第四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4.4萬 字
4.00 千晴 Part.5
下課鐘聲響起。
班上同學接連起身離開座位,只有千晴獨自眺望着窗戶外頭。
「天——啊,不會吧?」
「可是她不像是會說謊的孩子啊!小我兩歲的表妹說,很多住在赤牧市的人都有看到!」
聽到女同學在一旁閒聊,千晴往聲音主人的方向轉過頭去。
「喂,千晴,你有聽到剛纔的話題嗎?」
「咦?什麼話題?」
「據說真的有附蟲者喔!」
一位女同學將身體跨在千晴桌上。
——……
千晴心中湧起一股奇妙的情緒。
「附蟲……者?」
「沒錯,就是附蟲者!我表妹說她親眼看到真正的附蟲者呢!」
千晴朦朧地回想着。
這麼說來,在都會區好像一直都有叫做〈蟲〉的怪物的傳聞。那種怪物會寄生在人類身上,靠喫掉宿主的夢想來成長。
以前也曾經聽說過好幾次類似的話題,不過每一個都缺乏可靠性。對千晴來說,聽起來就像是在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就像在外國發生的戰爭與災害般,這對每天過着平靜生活的千晴而言,只是毫無關係的世界話題。
但不知道爲什麼,現在的千晴卻覺得附蟲者這個字眼特別有真實感。
「附蟲者……」
「是啊!咦?怎麼了嗎,千晴?今天好像不太有精神呢!平常都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
千晴的心臟劇烈地鼓動着,「噗通噗通」不停加快速度,由內側強勁撞擊千晴的胸口——簡直像是有人在焦急地催促自己要趕快回復記憶。
長髮少女安然地橫躺在地上睡覺。從衣服裏透露出來的手腳細長而嫩白,而帶着稚氣的睡臉,正從嘴角微微吐露呼吸。
茶深是昨天偶然遇到的同校學妹,全名是菰之村茶深。
千晴全身不斷冒出冷汗。前一刻還充滿和平的樂園,感覺在瞬間就被穢氣污染了。
聽到這番話,讓原本想要叫住少女的千晴不禁肩膀發抖,僵硬在原地。
微微張開眼睛所看到的天花板上,出現一幢黑影。雖然因爲反光而只能勉強看出輪廓,但確實有人在窺視千晴。
對於事出突然的「相會」,千晴不禁亂了手腳,這還是第一次和醒過來的少女面對面。
少女醒過來了,她以睡眼惺忪的模樣站着,發呆似地低頭看着千晴。
「茶深…會準時出席明天的結業典禮嗎?」
「……」
在歸途上,沿路都是一如往常的風景。千晴快步追過其他放學的學生,走向那條春意盎然的住宅街。
由於巨蛋是密閉結構,內部充滿樹木光合作用所產生的新鮮氧氣,相當清新舒暢。
她的眼神彷彿是被深邃的黑暗所吞蝕。少女以昏暗的瞳孔對着千晴,嘴巴更大剌剌地露出扭曲的笑容。
又一閃。
「啊……咦?你……!」
千晴知道這是誰的聲音。
少女狂妄地笑道,她大幅張開的嘴巴,直讓人認爲會裂開至耳根處。
正當千晴哼着鼻歌,打算走出教室之時。
理所當然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就在千晴被陽光的溫暖與奇妙的安心感包覆,開始昏昏欲睡的這個時候。
「我又來看你了喔,雖然茶深叫我不要這麼做。」
彷彿神明將慈悲賜予煩惱的衆生一般,少女以誇張的語調說着:
但我現在還沒有回想起過去的事情啊…我想之所以現在每天過着幸福的日子,心中卻仍會湧起罪惡感的理由,一定和我的過去有關。
在變成綠色樂園的植物園裏,那位睡美人就沉睡在其中。
「無論如何……你都要阻撓在我的面前嗎?愛兒比歐蕾妮的孩子啊…即便彼此都仍未完全取回力量……」
本來打算打聲招呼而來到茶深的班級,班上同學卻說她今天沒有來學校。從那位學生的態度可以推敲,茶深在班上並不受歡迎。
「使命嗎……」
忽然自言自語地脫口說出。
千晴急忙起身。
突然想要見一次學生會的夥伴,不過他們應該都各自離開教室,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吧。
眼前見到聊天的同學,以及剛掃除後,變得比較乾淨的教室。
千晴朝巨蛋走去,由入口處進入建築物內部。
URBAN TOWER與URBAN DOOM是由方塊狀的走廊相連接,在一樓與三樓共有兩條通道。兩棟建築物的正面是圓環廣場,兩邊地面上各有坡路銜接至隧道,裏面應該會通到地下停車場。
西遠創成高中的春假放得比其他學校要早。明天就是結業典禮,等放春假後,一直到四月的新學期開始爲止,基本上都不會再踏進校門。
「我今天也過得很幸福喔!」
「亞里亞·瓦利過去應有的身形…忘掉髮生過的一切活下去吧!這就是你的使命……」
過去的……亞里亞·瓦利……
「咦?會嗎?」
「那我先回去囉,再會了!各位,期待下次再見!」
或是我可以安於現狀?
她不經意吐露忽然想到的事情。
「呀——你……?」
「……」
真的可以這樣嗎?
回到家後,毫不猶豫地迅速更換衣服。
「還有啊,我總覺得你會知道有關我的事情。這聽起來很奇怪吧?我只是偶然在街上看到你,然後一路尾隨到這裏罷了。」
「URBAN」的領地裏依然飄散着一股肅靜的氣息。重型機械與建材堆置在地上,屋詹接連在一起的建築物也安靜得令人感到不安。除了從車站方向傳來的電車行走聲,以及街上的喧囂之外,聽不見其他的聲音——簡直就像一座鬼城。
「那麼……就和我守護王的孩子一戰吧……而我將前往王的身邊……」
「喂…等一下……!那個……我有事情想要問——」
吶……告訴我嘛……
「那…那個……我……」
在千晴的腦海中,某人的喊叫聲有如走馬燈般閃現。
——吶,告訴我嘛…我過去到底做過些什麼?
「嗯!」
她突然感覺有人叫住自己,因而轉過身子。
對面公寓的窗戶今天是關着的,似乎沒有人在。和過去數年來一樣,這間公寓就像被周圍的喧囂給遺忘,充滿寧靜氛圍的建築物。
「咚嗡嗡」……從某處傳來沉重的鐘聲。
——……
「嗯,這麼說吧,其實從你昨天來卡拉OK時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了。」
「URBAN」。
——爲什麼……爲什麼非得忘掉不可啊!
「是喔,可能因爲這是個多愁善感的年紀吧……」
「!」
千晴臉上露出笑容,越過圍欄。
一閃。
少女回頭看向自己。
千晴拿起書包,快步奔向教室出口。從背後傳來笑聲和「說什麼下次再見,明天結業典禮不就會再看到了嗎」的語句。
帶着笑臉轉過身子,千晴離開教室。
看着一年來使用的教室,千晴露出笑容。
我昨天呢…被我們學校的學妹菰之村茶深講了這句話。她說我的使命,就是像現在一樣平靜地過下去。即使有人在身旁戰鬥,甚至因而死掉,我也要無視這些事情,讓自己過得幸福。
「說什麼使命之類的,我實在搞不太懂呢…爲什麼這麼說呢,真是……」
之所以想要和茶深打招呼,是因爲覺得自己可以和她成爲好朋友這個含糊的理由。千晴很中意茶深那種不會討好別人的態度。
「……」
就這樣什麼都不知道,沒有回想任何事情,然後過着幸福的日子,這樣可以嗎?
走出校門,朝家裏前進。
「我每天都過得很幸福喔…可是呢…卻覺得這樣很不應該…喂,你知道爲什麼嗎……?」
事不關己似地說完話後,千晴站了起來。
「雖然她叫我不要再接近了,但我還是很在意啊!」
但光憑這樣還想不起來。
——使命。
不知不覺中,千晴下意識地停止哼鼻歌的舉動。
「你要懺悔嗎?殘留着我過往同胞氣息的少女啊…但不需要懊惱…你已經達成使命了……」
雖然她講話不留口德,對人的態度也很冷淡,不過頭腦看起來好像很聰明。千晴想起她和身爲學姊的自己聊天,說着說着便沒有再使用敬語,看來是個自尊心很高的人。那種孤高而嚴肅,以堅定不移的眼神注視前方的側臉令千晴印象深刻。
茶深講這句話的時候,態度相當不客氣,千晴卻感受不到一絲虛僞。簡直就像是將赴沙場的戰士一樣,在她身上看不到絲毫的迷惘。
「……」
什麼是使命啊?
少女用老人沙啞的聲音講話。雖然看不到表情,但這道低沉的聲音,實在和她年輕的外貌天差地遠。這股讓周圍空氣都跟着震動的低吟,甚至令人懷疑那是否真的是「聲音」。
換好便服後,戴上愛用的鴨舌帽離開家門。
這是自己……千晴還很年幼時的聲音。
徒步走出住宅街之後,來到銜接車站的大馬路。走在種有行道樹的步道上,一邊哼着鼻歌,看着路旁一間間的店家。
——那我……到底會變成誰呢?
千晴緊張得屏住氣息。
登上電扶梯後,踏入二樓休息室的密林裏。這裏本來是觀賞用途的觀葉植物園區,但因爲長期擱置的緣故而恣意生長着。
抵達車站後,她繼續往目的地前進。
在她一臉正經仰望的視線前方,聳立着銀色的塔和巨蛋。
千晴話講到後半段,因爲突如其來的睡意而越說越小聲。
讓人認爲自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出生的——是像這樣的東西嗎?
千晴面帶微笑,以和少女頭頂對着頂頭的方向倒臥在她對面。
——你沒有必要去管這種事情,只要和以前一樣,過着風平浪靜的生活就好了。這個就是你的使命。
——這片天空……和你的容貌……我全部都不會記得了嗎……?
「……!」
宛如一把劍從天空插立在地面上的塔,強烈反射着陽光。趴睡在一旁,像個原盤的巨蛋,彷彿是白金製成的巨大盾牌。其威風凜凜聳立的模樣,的確十分符合戰神URBAN攜帶的最強武器的形象。
少女只瞥了千晴一眼,馬上就將臉別了過去。她踩着不穩的步伐,往巨蛋的出口移動。少女蹣跚的動作,令千晴聯想到以前曾經看過的恐怖片中的殭屍。
千晴呆愣地看着前方的天花板,繼續說道:
牆壁與天花板上佈滿鋼筋,利用玻璃和強化塑膠聚集日光至建築物內部。大廳中央設有停止運作的電扶梯,二樓的開放空間則由一片密林構成。
——不用想起來也沒關係喔!
似乎聽到了有人在調侃的聲音。千晴回想到途中的記憶,被這道聲音給打散。
——咦……?我剛纔…到底是……?
長髮少女丟下困惑的千晴,由電扶梯往樓下移動。
「啊!等…等等我!你剛纔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千晴急忙追在少女後頭。
然而——
「咦?奇怪?」
少女走下電扶梯的背影,在轉眼間消失無蹤。
千晴快步衝下電扶梯,跑到巨蛋外面。
她來回張望四周,但還是沒有發現長髮少女的身影。
「……?」
卻意外看到另一個人。
在廣場的另一頭,通往URBAN TOWER地下停車場的坡道上發現熟悉的面孔。
「茶深?」
那是菰之村茶深。
她走在路上,手裏拿着不知從何處撿來的棒狀物體——施工用的扳手,側臉浮現笑容。但是看到千晴眼裏,覺得她似乎是在生氣,而且還不僅僅是普通的怒氣,簡直像是要去對抗自己的命運一般憤怒——
「……」
千晴短暫地思考了一會兒,但身體依舊違背內心的迷惘,率先採取行動。
她奮力瞪踏地面,往地下停車場的方向跑去。
憐司腦中忽然變得一片空白,他抓着詩歌衣服的手逐漸失去力道。
詩歌回望憐司的臉龐。她那悲傷的神情,讓憐司更加憤怒。
在做出這項舉動的憐司對面,宗方大大吐了一口氣。他換了另一種語氣,開口問道:
憐司在內心深處期望詩歌成爲〈蟲羽〉的領導者。因爲他想要知道,和過去的利菜成爲相同立場後,詩歌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憐司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面無表情地朝詩歌筆直走去,然後粗魯地一把抓住臉色驚訝的詩歌的衣襟。
利菜……你爲什麼會說這種傢伙是你的朋友?
「但是,除了自己以外…我最憎恨的人還是你,大鍬!」
視線從說不出話來的宗方等人身上移開,詩歌轉頭注視憐司:
詩歌搖曳的眼神投落在宗方、洋壹與纏身上:
洋壹與纏都板着面孔。他們應該仍然沒有改變反對的態度。不過,看來宗方事前先囑咐過了,兩人似乎不打算在現在插嘴。
「……!」
雖然憐司像面具一樣沒有展露表情,心中的焦躁感卻逐漸膨脹。過去從來沒有出現情緒如此高漲的情況,彷彿正被看不見的東西刺激似的,一度湧起的情緒竟難以再收斂回去。
「由於以上這些因素,我再叮嚀你一次……請不要像日前一樣,輕率地離開飯店。雖然我們已經遠離赤牧市與櫻架市,但是你被追逐的這個事實並沒有改變。」
憐司實在不明白她的理由。
「因此,現在這裏能夠保護你的人,只有我們而已——只要大鍬仍舊沒有意願,實際上能戰鬥的就只有褐天牛一人。小蠋的能力並不適合戰鬥,我則是在戰鬥方面完全派不上用場。若是小蠋的妹妹也在的話會好一點,但目瓣似乎還沒有聯絡上她。」
「這樣子的話,果然……我是做不到的。」
「呃…這個……對不起。」
詩歌話說到一半便吞了回去。但還是下定決心,毅然決然地抬頭說:
即使被苛責的目光瞪視,憐司依舊面不改色,不過下意識中卻在咬牙切齒着。
洋壹按捺不住地大聲吼叫。
「如果這個需要由我來決定的話…那麼我做不到。受到你們的搭救,我還說出這麼任性的話,不過這對我來說太勉強了…因爲我和利菜不同,還沒有一個足以引導衆人的目的存在。」
「住手,大鍬。」
「利菜她——」
「我也很恨我自己,一直到最後,我都只會向利菜求助…可是,其實並不只如此……」
「從今以後多注意就好了……怎麼樣,資料都記住了嗎?」
我和利菜所沒有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你說利菜做錯了?難道那傢伙的人生都白費了嗎?利菜說你是她的朋友,你卻說那傢伙所做的事情都白費了?」
憐司舉起另外一隻手。在他的手臂上纏繞着白雲——有着長長的身體和兩顆獠牙的身影,在手中發出空氣漏空的「噗咻」聲。
詩歌在膝蓋上雙手握拳,強忍住他們的視線。
但詩歌不爲所動,她只是以帶着幾分悲傷的眼神,稍微垂下眉毛:
宗方將眼神移向纏,纏面無表情地別過臉——雖然從長髮少女的態度上,憐司可以看得出來她在說謊,但他故意裝作不知情。
詩歌滿臉歉意,畏縮着身子。她的樣子就跟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一樣,實在難以想像她就是被指定爲祕種一號的強力附蟲者。
「嗯……」
聽到詩歌的反駁,宗方等人的臉色大變。沉默頓時完全支配整間房間。
4.01 The others
另一方面,憐司正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眺望窗外的景色。
「……」
詩歌並沒有必要道歉,是〈蟲羽〉自作主張要保護詩歌,也是他們單方面要求兩人記住資料,這種事情頂多承認自己做不到就好了……至少憐司就會這麼做。如果是利菜,應該也會區別出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情,然後採取最適當的手段。
然而——
雖然不是強硬的口吻,但也不是畏怯的語氣。她平靜的聲音爲得特別清澈,迴響在一片寂靜的房間裏。
憐司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生硬地動着嘴巴——但是胸口卻被不知名的感情給埋沒了。就像是被尖針給刺激到一般,牽動着憐司的身體。
「爲什麼……」
——我…要到櫻架市去。
宗方、洋壹與纏沉靜的視線注目在詩歌身上。
「……宗方先生,你說過很怨恨我。」
「非得要人家要求,自己纔會去幫助對方,這種事情太奇怪了……!大鍬,你自己又是怎麼想的?爲什麼你不會主動去救她?大鍬明明……明明那麼想拯救利菜!」
憐司也注視着詩歌。嬌小少女以一臉安穩的表情凝視宗方:
「……」
……利菜,你叫我看着這傢伙的行動,這難道就是你所說的請求嗎?
「因爲利菜她很強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背叛身邊人們的期待。可是,其實利菜她…也希望有人能夠幫助她。她只不過是個會哭、會笑、有自己喜歡的人…如此普通的女孩子而已,你們當中有人注意到這一點嗎?」
宗方頓時沉默不語,洋壹與纏則是故意大聲嘆氣。
「……」
洋壹與纏衝向前去。
詩歌忽然轉頭看向宗方。少女緊抿着脣,眼中沒有憐司的身影。見到對方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裏,憐司感覺頭腦的溫度急速下降。以現在的狀況來看,他似乎隨時都能夠毫不手軟地殺掉眼前的少女。
首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宗方,他以和平常一樣平穩的口吻繼續解釋:
帝國飯店最上層的套房裏,瀰漫着一股凝重的沉默氣氛。
詩歌垂下視線:
「!」
注視坐在沙發上的詩歌的是和幾天前相同的一羣人。
「給我收回去。」
「……我們一直在幫助利菜,也很努力在保護她。」
「我覺得……利菜的作法是錯的。」
「其實一直都在求助的人是利菜…因爲利菜她已經被逼得進退兩難,她無法向別人求救,可是卻要去幫助別人…所以纔會一直到最後,還是弄錯了戰鬥的方法。」
「結果,短短的三天沒有辦法集合到其他幹部。大家都移動到最初決定好,更西邊的藏匿地點去了。光是要維持各地方的統御體制就已經很費力了,沒有辦法離開根據地太久。」
詩歌再一次道歉。
「對…對不起。」
「〈蟲羽〉的領導者是什麼呢?」
「我想利菜應該早就知道了…因爲她一直都很猶豫,可是又不能夠停下腳步…不過在最後一定發覺到了——」
「這根本就沒有關係……!」
在那一天,偶然巧遇的時候——不,她一定是來向憐司報告的。爲了讓他知道自己的決心,讓自己能夠做好心理準備。
「如果我成爲領導者的話,應該做些什麼事情呢?」
憐司整整三天以上都待在詩歌身邊,就他所看到的,詩歌非常拼命想要記住這些資料。但是畢竟份量龐大,只記到三分之一的程度就已經是極限了。或許她天生就不適合做這種填塞記憶的作業吧。和恰好用掉一個小時就把全部資料背下來的憐司相比,腦袋構造天差地遠。
憐司猝然嚇了一跳。本來很含蓄乖巧的少女正怒視着自己。
對面的沙上是宗方槐路,側面的雙人沙發上坐着梶取洋壹,就連在宗方後面,於暖爐旁雙手抱胸靠在牆上的杉都纏,配置都一模一樣。他們也一樣神情嚴肅地凝視低頭的詩歌。
「當然是特環啊!」
——我……
「……」
「如果是希望你和我們一起戰鬥呢?」
「爲了什麼?爲了讓自己得到幫助嗎?」
既然無法明白,憐司所能做的就只有守候在詩歌身邊,畢竟利菜是這麼拜託他的。
用不會被其他人聽見的音量,他小聲地咋舌一聲。
但是一陣磅礴巨響,讓兩人剎時停住動作。
「你不是很清楚,利菜她不過是個普通的女孩子而已嗎?可是你卻……」
宗方抓住憐司的手臂,但憐司並沒有因而猶豫。如果詩歌不肯取消,他會讓她在這裏結束生命,然後對過去的友人說:「你看錯人了」——但是在內心深處那塊冷靜的部分,還是在思考自己爲什麼會變得如此激動。
「……」
「我叫你收回剛纔的話。」
憐司胸口突然湧起一股焦躁感。
詩歌眼裏噙着淚水,放聲大喊:
宗方等人臉上出現動搖的神情。
「你不是很強嗎?和瓢蟲一樣強!那你爲什麼不肯戰鬥?難道你不恨特環嗎?瓢蟲被他們殺掉,你不會感到憤怒嗎?你自己過去不也是遭遇過好幾次過分的對待?我可不許你說一點都沒有怨恨喔!那你就戰鬥啊!和我們一起戰鬥!就和瓢蟲一樣!」
「飛雪——不,現在稱呼這個名字還太早了點。杏本詩歌,就和前幾天所說的一樣,希望在這裏能聽到你的答覆。你願意成爲我們的領導者嗎?」
「戰鬥……」
「你……!」
沉思着的詩歌低頭不語。然後,緩緩抬起頭來:
在場所有人都驚訝得目瞪口呆。
「怯……」
「如果她肯向我求助的話,我就會幫助她啊!可是那傢伙拜託的並不是這種事情——」
「其實,我也……有一點恨你們。」
「戰鬥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我們應該和什麼戰鬥纔對?」
「我並沒有說是白費。」
「什……麼……!」
纏發出有點沙啞的聲音。她交叉的手臂微微顫抖,泛淚的眼角,以憤怒的眼神看着詩歌:
發出聲響而瓦解的理性,與不受意識控制、持續膨脹的感情,兩者混和在一起,不停剝奪憐司的思考能力。
「我不認爲讓利菜死掉的這種戰鬥,會是正確的方法……!如果是這種戰鬥的話,我一點都不想要!」
室內每個人都不發一語,唯有詩歌的怒吼迴響着。
——我有事情非得去完成不可。
利菜這麼說過,她還說這是自己的夢想。
——你還好吧?
當憐司這麼問到時,利菜眼神稍微低垂了一些。
那時候利菜真正的想法是什麼?其實憐司是有察覺到的吧?利菜她會恨假裝不知情的自己嗎?所以——
——總有一天,我會拜託你一件特大號的事情,然後讓你後悔不已。而且那一定是個會動搖憐司人生的願望喔!
要我看着杏本詩歌所做的事情,這個請求說不定是利菜對自己的報復——
「既然這樣……!」
纏鬆開雙手,對詩歌激烈地宣泄情緒:
「那你叫我們要怎麼辦?瓢蟲都被人殺掉了,難道要我們忍氣吞聲地放過他們嗎?你到底要我們怎麼戰鬥啊?」
「這個……」
這次換成詩歌咬着嘴脣,閉不吭聲。
但是在茫然佇立原地的憐司眼裏,已經看不到他們的爭執了。
他在心裏想像着,如果立花利菜這名少女沒有成爲附蟲者的話。如果她沒有成爲〈蟲羽〉領導者的話,會是什麼樣的未來。
利菜應該仍然是班上的核心人物,而自己能夠在遠處看着他們吧。偶爾利菜會來到自己身邊,抱怨一些最近發生的事——在腦中所浮現的,是如此平凡無奇的景象。
沒錯,憐司知道利菜她只是一位普通的女孩子——
此時忽然一陣電子鈴聲響起,是內線電話。
「嗚嗚……嗚喔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是連自己都不瞭解,過去從未經歷過的感情正苛責着憐司。
宗方冷靜的說話聲在途中被切斷。
憐司想要叫住詩歌。
「我知道了。」
男子的視線落在詩歌身上。
「嗚嗚!嗚嗚嗚嗚……!」
見到詩歌的笑容後,憐司頓時恍然大悟。
憐司以求救似的眼神看向詩歌。
防風眼鏡的男子若無其事地睥睨咬着自己的〈蟲〉。那隻像天牛的〈蟲〉被赤色蚰蜒整個咬住,薄翅因此扭曲,碰觸到綠色體液的部分更冒煙發出惡臭味。
憐司睜大雙眼。
天牛加速移動,身體躲過蚰蜒的獠牙,留下褐色殘影。它一瞬間繞到蚰蜒背後,咬在男子的腹部上,男子因強勁的衝擊而整個人撞上牆壁。
「嗚…嗚嗚……」
「你這傢伙!」
見到身邊的人變得緊張,加上腳邊的震動越來越近,詩歌的表情也跟着便硬起來。
男子全身上下散發出的殺氣,像是在警告「敢妨礙我就殺了你」似的。
洋壹向前跨出,讓宗方退到後方。一隻褐色細長外殼的〈蟲〉出現在他身邊。它有着扁薄的上翅與長長的觸角。突出的口器像鋸子般長着無數的獠牙,從外型來看很像是一隻天牛。
防風眼鏡的男子笑了。那是一個嘲笑,他大概以爲憐司因爲過於驚恐而動彈不得。
立花利菜其實在害怕着,害怕身爲附蟲者的自己…未來將會發生的事情,以及揹負着許多〈蟲羽〉的夥伴們的這一切,都讓她感到恐懼。
「……」
宗方與纏的喊叫聲重疊在一起。
憐司發抖的嘴脣總算擠出話來:
「……哼!」
「你說的話,我就……」
「嘖……!」
男子瞥過一眼後,赤頭的蚰蜓抬起頭,齜牙咧嘴地明天牛咬去。
「嗚嗚……!」
「嗚……嗚嗚嗚……!說——」
一位身材消瘦的男人出現在被破壞的入口處。他戴着機械式的防風眼鏡遮住雙眼,從脖子上拉起面罩來蓋住口鼻,全身穿着一體成型的黑色服裝,本人的容貌只能夠看到胡亂修剪的頭髮。
戴着防風眼鏡的男子看向憐司。
心跳逐漸加速,思考越發混亂。他不曉得自己本來想怎麼做,以後想做什麼,以及未來應該怎麼走?
隨着一陣強烈的衝擊,門口被破壞了。
「一個人……而已?」
憐司露出絕望的表情。
腳底下傳來「咚」的微幅震動。
「櫃檯打來的。電話線好像斷了,講到一半就沒回應……似乎有人正在接近這裏。」
赤頭蚰蜒發出高亢的鳴叫聲。它嘴裏咬着天牛,以壓倒性的力量在室內向前衝撞。牆壁粉碎,梳妝檯被撞裂,它一邊破壞所有傢俱,朝洋壹筆直猛衝。
「……」
然而,從他口中發出來的,卻是不堪入耳的呻吟。
赤頭蚰蜒甩動頭部把〈蟲〉從男子身上扯開。雖然腹部大量出血,男子依舊面不改色。
等一下——
「嗚…嗚嗚嗚……!」
「你…你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人嗎?」
「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音量微弱到詩歌幾乎聽不見。
他眼中根本無法看見詩歌。這樣的感覺到底經過多久了?雖然只是短短數秒鐘,感覺卻像經過數小時之久。
「小蠋!」
憐司並不是在害怕。
怎麼辦……?不,沒有什麼怎麼辦,我只要在旁邊看就好了!她也沒有向我求救,而且利菜也說過,我只要待在她的身邊就可以了……!所以如果她死在這裏,那一切就結束了,我就等於是完成利菜的願望了!
是嗎,原來你……
宗方意外地說着。
但此時的憐司卻不爲所動。
這是壓抑着某種感情的聲音——憐司雖然仍在發抖,但感覺得出來,男子正努力剋制住自己的情緒。
詩歌與男子看着憐司——他現在一定是淚水呼之欲出,難堪到令人受不了的表情。
「不曉得,但對方的目的應該是……」
「是我——什麼?你說怪物……喂?怎麼了?」
僅只咬了一下,巨大步行蟲的堅硬甲殼便被挖掉一大塊。纏臉色瞬間蒼白,軟弱無力地跪倒在地板上,像人偶一般倒下——雖然〈蟲〉還不至於死亡,但她似乎支撐不了受重傷所消耗的精神力。
那和過去憐司每一次詢問利菜時,她所表現出來的笑容如出一轍。
震動的聲響不斷,並且越來越明顯,宗方等人不由得緊張起來。
詩歌清楚說完話後,主動走向男子身邊。
「……」
然而憐司並非在害怕。
笑了。
「敵人……會是特環嗎?」
纏也跟着叫出巨大的步行蟲。但是〈蟲〉的動作遲鈍,在狹小的房間裏無法自由伸展。
甚至沒有發現在耳邊聽到的呻吟是由自己口中吐露的。
洋壹痛苦得面色扭曲。
呆然佇立原地的少女,張開發抖的雙脣:
你一直都在向我求救啊!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是一直都——
「跟我一起走……」
赤頭蚰蜒像重戰車一般破壞房間,將洋壹連着天牛一起撞出破壞掉的牆壁的另一側。在破開大洞的對面,洋壹從數十公尺的高空被拋落——在一瞬間,似乎看到受傷的天牛張開翅膀。但就算在空中接住洋壹,以他的傷勢也無法繼續戰鬥了。
當覆蓋門口入口處的塵埃散落後,出現一個站立的身影。
在不斷呻吟的憐司面前,男子帶着詩歌離開。
「怎麼了嗎?」
雖然即使受傷也不動聲色的男子讓人驚訝,但雙頭的蚰蜒更是超乎想像地強悍。
他像野獸一般使勁地嘶吼狂叫。揮舞的右手上,冒出一朵凝聚成形的白雲——白雲從倒地的宗方身邊飛過,將背後的牆壁整個打散。
「……」
青頭蚰蜒向纏的〈蟲〉襲擊而來。
——你還好吧?
洋壹使喚自己的天牛衝向男子。
「不要大意,褐天牛!說不定還有其他伏兵——」
詩歌看着宗方與纏,以及牆壁上破掉的大洞,之後轉身面對男子。給人柔弱少女印象的詩歌,臉上顯露出憤怒的神情:
你…一直在害怕啊……
「說希望我救你……說啊……」
男子身體向前傾斜,身旁端坐着一隻異形怪物。分成好幾節甲殼的身形和脣足綱的蚰蜒相當相似。它有着青色與赤色的兩個頭,身體有一半是巨大的口器,在密密麻麻長滿尖牙的嘴巴里,前端不斷滴落綠色的液體。
可…可是……!利菜她真的覺得這樣子就可以了嗎?那傢伙真的是在向我求助嗎?我什麼都不知情……不,我其實是知道的!那傢伙一直獨自在痛苦着……這是我的緣故嗎?是我扼殺利菜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在這裏對她見死不救豈不是……?
防風眼鏡的男子,顧盼了一眼房間內部的情形。
「嗚嗚——」
而詩歌——
牙齒咬得「喀噠」作響,全身像是痙攣般顫抖。他的視線遊移不定,似乎隨時都會暈倒。
「喀嚓」,天牛身體碎裂的聲音在房間裏作響。

「呃……!」
「你要是在這裏抵抗的話,就會殃及躺在那邊的傢伙們…這點你應該很清楚吧……」
「喔——」
男子轉身面向詩歌。
「竟敢一個人跑來送死,你是白癡嗎?」
但她仍然展露笑容,就像現在的詩歌一樣。
男子又一次嘲笑。
雙頭的蚰蜒在被破壞的房間裏發出咆哮聲。〈蟲〉發狂似地甩動頭部,將宗方用力撞到牆上。宗方頭部受到撞擊,癱倒在地板上。
各種思考在腦中盤旋着。
男子慢慢走近詩歌。
憐司呆站在原地,一步也動不了。
「嗚啊啊啊!嘎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
每當憐司吼叫並揮動手臂,飯店就會受到破壞。天花板被炸得不成原形,頭上出現一片藍天。寢室彷彿颱風過境一般,只剩下摧殘後的景象。門口的地毯早已灰飛煙滅,留下焦味瀰漫在房間裏。
「可惡!可惡!可惡啊!」
自己可能瘋了吧——僅存在腦中某個角落的一絲理性如此告訴自己。
「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利菜,還有那個叫詩歌的小鬼!到底在想些什麼?我搞不懂啊!全部都不知道啦!」
漠視倒在地上的纏,憐司失控地發泄情緒:
「利菜,這個…這個就是你的願望嗎?會動搖我的人生的回禮嗎?是啊!沒錯,我根本就無能爲力啊!我已經在後悔了!後悔當初沒有救你啊!」
已經控制不住了。持續膨脹的感情——原來就是後悔。
腦中忽然閃過昨天在車站前見到的,來歷不明的少女的質問。
——我說你啊,到目前爲止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我看你好像對任何事都沒有興趣似的。有喜歡過誰嗎?討厭過其他人嗎?曾經生氣得想要怒吼嗎?有哭過嗎?有傷心過嗎?有傷害過別人嗎?曾經心酸過嗎?感到難爲情的經驗呢?有沒有曾經後悔過?你期待什麼樣的未來?
她說的沒錯。
憐司過去一無所有。
對所有事物都了無生趣,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了什麼目的而活着。沒有人能夠傷害憐司,憐司也不覺得有和他人來往的必要。每天只是得過且過,感受不到生活的樂趣。
——你就像個缺陷者一樣嘛!
那個戴眼鏡少女說的一點都沒錯。
對周遭事物沒有任何感覺的憐司和死人沒有兩樣。只不過多了會呼吸,還有生命能夠活動而已。這點就和沒有任何期望,沒有任何感受的缺陷者是一樣的。
「嗚喔喔哦哦哦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衣服被自己能力產生的衝擊波撕得破爛。綁着髮帶的頭髮也變得凌亂,從旁人的角度來看,自己應該就像個瘋子。
憐司一直沒有任何感覺。
但是——
——喀呵……
茶深繞遍地下停車場,將牆壁上的每根水管都破壞掉。連接部分被破壞的水管不停噴出液體,帶有刺激性臭味的液體浸溼整片地下停車場的地面。
雖然地上設有兩處入口,不過塔和巨蛋的地下室是和停車場相連接的。水管與瓦斯管錯綜複雜,在內部還設有鍋爐室。
即使嘴裏不停叨唸,雙手仍然繼續作業着。
「噗……呵哈哈……」
4.02 茶深 Part.4
這項作業最重要的,是絕對不能產生出火花。而且必須確實且迅速地進行作業。
憐司痛哭失聲。在已經看不出套房原貌的房間裏,孤獨地哽咽着。
後悔的心情從憐司心中一掃而空。
——意思是要我保護那傢伙嗎?爲了那個傢伙?
對了——
「我以後還會繼續幹這種事嗎?繼續做這種沒有人知道,不會有人發現的卑賤壞事……算了,反正我生來就是小角色的命吧?」
就連那隻貓都能夠含笑而終。
當時的自己纔剛成爲附蟲者,便被叫做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組織扣留,宣判今後必須爲組織工作的命運。失去家人與朋友,世界瞬間只剩茶深孤獨一人。既沒有優秀的能力,也沒有其他特殊才能,她預想自己得面對被利用殆盡後拋棄的人生,不禁悲從中來。
就算不斷自嘲,還是不忘完成作業,茶深踩着搖晃的步伐,走上通往地面上的坡道。
「………………呵……」
「沒問題,你儘管說吧……」
她利用槓桿原理扭轉連接管子的螺絲。隨着一聲輕脆的聲響,支撐用的鐵環折斷,管子被壓至變形,大量的氣體隨着管子的截面流泄。
當利菜如此問到時,憐司是這麼回答她的:
「你也知道這是我做得到的事情,對吧?」
「是啊……這是你拜託我的事情嘛……」
茶深剛纔已經將塔和巨蛋的電力開關扳至綠燈。或許是爲了隨時能夠讓工程與設施內的設備運作,總開關的高壓電源仍維持運作的狀態。雖然茶深的開的只是讓少部分設備運作的開關,不過一旦用到電,電力公司應該就會前來調查情況,她必須在那之前將「陷阱」完成。
映照在畫面上的,是美麗得令人讚歎的景象。
使命——
雖然發出積蓄已久的笑聲,她仍然持續手中的作業。是因爲吸到瀰漫在周圍的刺激臭味,使得精神高亢起來?還是這項賭命作業帶來的緊張感,讓腦中的螺絲鬆掉了好幾根?
她已經事先調查好「URBAN」周遭所有的狀況。
只要冒出一點零星的火花,那她就得告別一切了——The End,茶深那不起眼的人生與野心,就會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結束。
憐司豁然一笑。
利菜給了自己機會,讓自己能夠取回失去過的感情。
既然你成爲附蟲者,我也嘗試看看好了。
憐司停止哭泣,記憶不斷湧現。
——你知道……附蟲者嗎?
在模糊意識裏,回想起五年前的過往。
「喔喔……!嗚哦哦……!」
兀自嘟噥着的茶深,啪唰啪唰地踩踏地面的液體往別處移動。接着,在同樣沿着牆壁鋪設的另一根細水管上,將扳手架上去。
是嗎……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啊,利菜!你是要給我一個機會。給這個像缺陷者一樣的我…再一次的使命是吧?那個女人有着連你都沒有的東西,你想讓我看到嗎?一直到最後……你都還掛念着想要幫助我嗎?可是我卻沒能夠去救你啊……
但到底要爲她做什麼纔好——自己這個樣子,究竟能爲她做些什麼?一直到最後,他還是沒有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此外,包含地面以上的樓層,電力系統與水管、瓦斯等各種供給線路的工程也幾乎都完成了。雖然還有部分的裝潢尚未完工,不過已經有不少預定進駐的店家先將設備運送進來。只是這裏在剪綵開幕前,工程便因受挫而完全停擺了。
首先是這座地下停車場。
那是一隻小貓。
其實他早就注意到了。當時,自己的確看到——在乾爽的頂樓地板上,一滴晶瑩的水滴悽然掉落。
「呼……!呼……!」
「……」
「呵呵……哈哈……」
那裏沒有任何東西,也沒有人在。
「呼…哈……實在是有夠臭的!」
當憐司停止笑聲後,有樣東西從他身體裏擠出並彈了出來。
「那傢伙還真是會在這種地方搞花招…就只有在這種怪地方跟我這麼像。是啊,反正我就是隻會玩這種小把戲啦!」
那裏有棟剛蓋好不久的大型百貨公司,有個東西正帶着微笑,仰望外牆上的大型電視牆。
憐司的人生從被父母生下來以後,就只是日以繼夜地像空氣般度過。
憐司的確是這麼想的。和平常一樣輕率的心情;和在只有兩個人的頂樓上聽着利菜的抱怨,只會單調回應「是嗎」時相同的心情。
但是當時他卻不禁想着。
憐司口中忽然冒出笑聲。
他開始檢索記憶。
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枯竭的憐司跪到地板上,左手握住被自己能力餘威掃到的右手。纏繞在手腕裏的白煙,噗咻一聲散掉了。
看着自己身旁堆着瓦礫的空間。
對待在杏本詩歌旁邊的少年,以及〈彼方〉使用能力,已經是茶深的極限了。此外,又對其他幾名手下運用〈蟲〉的能力,這讓茶深的精神力明顯消耗許多。
那是在利菜對自己表明成爲附蟲者之後的事。
不初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恍惚地朝着塔的方向走去。
似乎在一瞬間,他聽到利菜那輕柔的笑聲。
「……」
當時的自己在想什麼?
或許也可以這麼說。
「………………」
——我希望憐司看到最後。詩歌她…有着憐司跟我所沒有的東西。
外表骯髒的那隻貓,確實看着畫面在笑——也像是在哭。
來到西遠市的時候,詩歌發現一隻貓。
茶深氣喘吁吁地將全身的重量施加在螺絲扳手上。每轉一次,金屬管就跟着扭曲變形。水管從支撐架的束縛中掙脫,不斷噴灑出液體。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在天花板被破壞殆盡的地面上,從憐司的影子上看見如煙一般的東西浮現。煙霧在空中幻化爲有着細長翅膀和尖針的蜜蜂形狀,然後「砰」地一聲消失。
不需要別人,也沒有人需要自己的他,有一名少女總是會來和他攀談。那位少女以平淡的語氣說道:
——什麼,你在笑嗎?真是噁心耶!
「喔喔喔……!」
——喀呵……喀呵呵……
茶深皺着眉頭說道。她隨興摸了一下小貓的頭部,小貓頓時嚇得全身發抖。自己的身影,似乎和小貓畏怯的模樣重疊,她不禁失笑出聲……沒錯,茶深在害怕…她害怕自己身爲附蟲者的這件事,也害怕可能一事無成便得結束的人生。
在被交付微不足道的任務,赴往當地的前一天。彷彿行屍走肉的茶深,留意到車站前一張髒兮兮的長椅。
一片靜默中,憐司悄然說着。在他的臉上,露出了安穩的笑容。
通過入口,走上停止運作的電扶梯。
使命,這個字眼聽起來實在格外愚蠢。因爲這個的緣故,讓自己想起了某個景象。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呼……哈……實在是,沒想到還有這麼不起眼的壞事,這怎麼幹得下去啊?我可不是適合做這種粗活的人……」
——不是的,不是這樣。你只要待在她的身邊就可以了,這是爲了憐司好。
額頭冒着冷汗,茶深嘴角一揚:
自己是爲了和這位少女相遇,纔會出生到這個世界上的。
茶深坐到噙着眼淚發笑的小貓身邊。
生來就是爲了幫眼前的少女做些什麼,覺得這就是自己的使命——就是自己的夢想。
闖蕩世界的冒險故事、超脫現實的奇幻故事,還有以自由與愛爲主題的戀愛故事——每一則都是不可能在茶深的人生道路上出現的故事。
走到地上後,茶深大力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但朦朧的意識並沒有因此恢復清醒。
——所以呢,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那個呢,我希望你能待在某個女孩子的身邊。如果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失敗了…我希望你能夠將那孩子想要做的事情一路看到最後。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或許可以說是纏附在身上的東西被清除了。當做出結論時,一直在憐司心中旋繞着的懊悔情緒也跟着煙消雲散。
茶深一時手滑,扳手由手中彈開。她被前端部分劃傷的手腕,也因爲緩緩溢出的鮮血而染成紅色。
——爲了我?
金屬擠壓的聲響,在充滿溼氣的地下停車場迴盪着。
是隻本來應該很漂亮的一身白毛染成血色,氣息奄奄的貓。那隻貓歪着嘴巴,看起來彷彿像在笑——宛如是在讚頌自己無悔的人生,自己已經達成人生的使命似的。
茶深大喫一驚,很自然地尾隨貓的視線,抬頭看向螢幕。
「看在那些故事中心的主角眼裏,肯定會說:『咦?你做過這種事啊?一定很辛苦吧?』反正我不過是個小嘍嘍而已,這種事情,我老早在五年前就知道了。從和那傢伙…一起盯着電視牆的時候開始……」
「不論將來發生什麼事情,今後我都會一直守在你身邊——真是的,利菜…你實在太賊了,你早知道待在那傢伙的身邊,就非得要保護她不可吧?」
「……」
「呼——嗚啊!」
踩踏瓦礫的聲音,迴響在殘破不堪的房間裏。

——你動搖了呢……
茶深令自己的〈蟲〉現形,她至少有能夠讓貓也看見〈蟲〉的能力。
——像我這種的啊…叫做附蟲者。怎麼樣?我也很噁心吧?
貓點了點頭,茶深放聲大笑:
——啊哈哈!不會吧?就憑你也聽得懂我說的話嗎?實在是太好笑了…好吧,就讓你成爲我的第一位奴隸吧!讓你來幫忙特環的任務之類的,感覺也不錯。
當時的一切,茶深依然歷歷在目。
連這樣的貓都有自己的願望。
也有自己的思想。
和茶深有着相同的願望。
——即使是像我這樣該死的人,說不定也會有成爲主角的那麼一天呢!
她覺得眼前的這隻貓也有和自己相同的夢想。抱持着「憧憬」這種情感的貓,簡直就是自己的翻版。
我要從這個谷底爬到多高的位置呢?
能夠接近「中心」到什麼程度呢?
在心中如此期望後,一句話脫口而出:
——一起走過這該死的人生吧!
然後五年過去了。
雖然形式不同、地點不同,兩名貓頭鷹仍一路走到這一步。
總有一天,自己要成爲主角——
「算了吧,學人家感傷做什麼?這樣豈不是跟電影的結局一樣嗎?然後接着播放工作人員名單,就說再見了嗎?哼,開什麼玩笑啊!」
手裏拿着扳手,踩着沉重的腳步爬上九樓。
「我會把你帶去本部…不過,那要先等我解決任務後再說。爲了這個目的,我要利用你……」
〈彼方〉在和綁髮帶的少年對戰中負傷,並且在打傷〈冬螢〉後來到這裏——她原本是如此算計的。根據〈木葉〉的報告內容,可以確定〈冬螢〉並沒有戰鬥的意志。
闔上眼瞼,感覺又將沉浸於感傷中。然而,一道出乎意料的聲音從茶深的背後傳來。
語畢,茶深在原地坐了下來。
然而那裏只有一位受到驚嚇的嬌小少女,而不是笑着的白貓。
發同昨天在車站前見面的時候,鮎川千晴用那張無憂無慮的表情站在眼前。她稍微歪着頭,露出苦笑:
有兩道人影朝着巨蛋接近——是〈彼方〉和另一位嬌小的少女。由於距離太遠而無法看清楚,不過那輪廓,和〈木葉〉偷偷拿給自己的最重要文件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我沒有錯……更沒有發瘋……敢來妨礙的傢伙,全部都要殺掉……爲了我的任務……爲了下一次的戰鬥……
——這是你的使命……你的夢想嗎?
「竟然連一點傷都沒有?氣死我了!搞什麼飛機啊?你什麼事情都沒有做嗎?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把〈蟲〉種到你身上去的?該不會是害怕了吧?」
「……!」
他轉身向背後望去。
若以這樣的狀態而論,〈彼方〉覺得自己不會輸給任何人。不僅能夠打贏身後的杏本詩歌,也不會輸給〈郭公〉和HARUKIYO這些有最強稱號的附蟲者。
將打火機點着,拋入電梯中。看着打火機「喀當喀當」地滾到地板上後,押下表示地下停車場的電梯按鈕。
「呼」地長吐一口氣後,抬頭仰望天花板:
跟在他背後的詩歌,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
「……!」
——抹殺堀崎梓是首要目的…也是我的使命。能夠找到〈冬螢〉實在是太幸運了…將她帶回本部的話,我的評價也會提升吧…但是,這也得等到抹殺堀崎梓後再說…因爲這是賦予我的命令。那個人…魅車副本部長…只要我繼續戰鬥,她就會給我新的戰場…實現我的夢想……
在耳邊聽到貓的笑聲。
「呼……」
「這下演員都到齊了,你說是吧,〈宵〉?」
爲何感到如此焦躁?現在苛責自己的這份感情到底從何而來?這讓〈彼方〉百思不解。
然而在茶深的藍科中,〈彼方〉爲了抓到〈冬螢〉,還需要和一名少年戰鬥纔對。和那位保護〈冬螢〉,頭上綁着髮帶的少年。在茶深的認知裏,他應該會是相當難纏的對手。
現在的自己宛如銳利的刀刃一般,身體的感官變得出奇靈敏。彷彿全身上下都有眼睛與耳朵,甚至能感覺到與肌膚接觸的空氣流動感。腹部受的傷雖然傷到內臟,卻不覺得疼痛。
他剎時猛然往右邊轉頭。
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的人是〈冬螢〉——杏本詩歌。她沒有半點反抗的意思,順從地跟着〈彼方〉的腳步。
是綁髮帶的少年。
在面罩下的自己,連對呼吸聲都感到不耐煩。
茶深很清楚,〈彼方〉——那個男人相當執着於暗殺堀崎梓的任務。
而誘導地點當然會在「URBAN」。茶深預料他會回到日前跟丟堀崎梓的這個地方。而且失去冷靜的〈彼方〉,想必在一連串的目的達成以前,是不會向本部做出報告的。
〈彼方〉等兩人進入巨蛋後過了一會兒,看到他們通過連接走廊,往塔的方向移動——茶深已經事先確認過,堀崎梓並不在巨蛋裏。兩人的行動都在預料之中。
「我在想啊,茶深…你這樣子做……」
「好戲才正要開始呢!」
這次似乎看到某個白色的物體。
茶深感到一陣錯愕,猛然回過頭。
——在這個夢想的盡頭,究竟會有什麼?你不斷戰鬥,能夠在最後笑得出來嗎?能夠像那隻貓那樣嗎……?
「……!」
在停止運作的電扶梯上,〈彼方〉看見之前破壞留下的痕跡,心中一陣動搖。
那是自己的〈蟲〉所造成的痕跡。從〈彼方〉的記憶裏,浮現在這裏遇見的一隻奇妙白貓的身影。
〈彼方〉不發一語走着。
將塔的內部巡視一圈後,沒有發現目標堀崎梓。
一位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物站在自己眼前。那是在茶深編寫的劇本當中不存在的角色,不應該踏入這個骯髒戰場的少女。
「……」
茶深彷彿在腦中聽到,自己一手策劃的劇本徹底崩塌的聲音。
在堆置的材料與塑膠帆布的陰影下,似乎有團白色的東西跑了過去。
茶深一直對周圍保持高度的警戒,因爲特環隨時可能察覺到茶深的企圖。卻在最後的最後,遺漏這名演員名單外的人物,她瞬間咒罵自己的粗心大意。
往左邊望去。
「呼……呼……!」
但是,茶深眼裏留意到一位忽然現身在用地裏的少年。
在原訂計劃中,當〈彼方〉和〈冬螢〉抵達這裏時,他應該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傷害纔對。
相對於席地而坐的〈彼方〉,詩歌開始張望周圍的情況。
茶深微微一笑,站起身子,從口袋中取出打火機。那不是電子點火式的便宜貨,而不關上蓋子,火就不會熄滅的棉油打火機。茶深認爲,這可以用來代替祭拜已故夥伴用的線香,才大手筆買下來的。
茶深情不自禁地對玻璃牆揮拳。
樓層一片開敞,這是兼作展示用途的自由空間。四周被店家佔據,角落並排着四部電梯。
待在這裏,不管是從塔的下方出現,還是出入巨蛋的人物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彼方〉腦中,至少還殘留着能夠做出如此簡單判斷的理性。
不知爲何,平常早該恢復冷靜的心情就是無法平復。自我意識似乎早已脫節,胸口內側彷彿不斷被某種事物刺激着。
來到電梯面前,茶深終於虛脫地跌坐在地上。放開的扳手掉至地面,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整個大廳迴繞。前方的牆面上滿是玻璃,可以一覽巨蛋和相連的走廊。
「……!」
〈彼方〉短促地呼吸着,他想盡可能多提供一些氛氣到腦部。附蟲者——尤其是特殊型的〈蟲〉,其中有些擁有精神支配或精神污染的能力。類似隨時保持平常心的訓練,他已接受過不下千百次。
但和異常輕盈的身體相反,思考能力似乎正一點一滴在減退。
他似乎注意到走廊上的兩人,輕輕搔了一下頭,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踏入塔內。
果然是〈冬螢〉…但這是怎麼搞的,可惡!
茶深原本預定在這裏殺掉衰弱的〈彼方〉,然後得到〈冬螢〉和堀崎梓。然而照現在這個情況來看,茶深能夠勝過〈彼方〉的機會顯得更加渺小。雖然他的腹部在流血,但從他輕盈的步伐推測,應該也只是皮肉傷罷了。
卻不知道堀崎梓是因爲什麼理由在追尋〈冬螢〉。而她擺明沒有將〈彼方〉視爲對手。那麼被茶深的〈蟲〉影響,造成失去冷靜判斷力的〈彼方〉就只會採取一種行動,就是先將〈冬螢〉抓到,再以她爲誘餌引出堀崎梓。
「……!」
「……」
「……閉嘴。」
不過堀崎梓在追尋詩歌是不爭的事實。只要將她帶在身邊,她遲早會現身——雖然堀崎梓追蹤詩歌這件事純粹只是自己的推測,但至少〈彼方〉非常篤定這點。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心裏去懷疑了。
「鮎……鮎川千晴……!」
「該死……!」
「從現在開始,我要從這裏逃走。」
茶深俯瞰地面的瞳孔,在瞬間放大。
走在三樓連接通道上,兩人份的腳步聲不厭其煩地震動着耳膜。
「……呼……呼……!」
宛如遭受捶打般的劇烈心跳聲,讓〈彼方〉不禁面容扭曲。他在連接走廊的入口坐下。
千晴以一臉置身事外的困惑表情說道:
不可能還在…我確實親手殺掉那隻貓——不,那是因爲當時受傷,迸發發燒症狀所引起的幻覺…不可能會有那種貓存在。那是我內心的空隙產生出來的…不過是幻覺而已……!
押下電梯按鈕,電梯門隨之開啓——這是茶深打開電源開關後,唯一啓動的設備。
一旁的電梯關上。
塔的三樓似乎預定做爲飾品店的賣場,除了到處擺放着置物架外,被袋子罩住的全新模特兒也陣列在其中。
「你真的是自己一個人嗎?」
有人在耳邊細語着,那個聲音和自己很像。
茶深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詩歌臉色驟變。她輕咬嘴脣,接着堅定地說:
「什麼啊…原來你們還沒開打啊?真是慢死了。不過嘛,沒關係,結果一切順利就好。」
〈彼方〉將防風眼鏡拉高至額頭處,兩眼狠狠瞪向詩歌。看到他那不尋常的眼神,詩歌感到不寒而悚。
詩歌出聲搭話,〈彼方〉卻充耳不聞。
「……」
輕吐一口氣,低頭沉思。
「……這裏不就會發生爆炸了嗎?」
「我沒有發瘋……全部都要殺掉……」
「喂,茶深,你不去學校上課,從剛剛到現在,一直在這裏做什麼啊?」
藏在防風眼鏡內的雙眼閃耀着光彩,〈彼方〉通過連接走廊,進入塔內。
「或者該說,舞臺已經準備就緒會比較好呢?」
「你不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人嗎?」
「請…請問……」
4.03 The others
——喀呵。
〈彼方〉在不知不覺間,連自己在自言自語這件事都沒有發現。
——我…
「在這裏的話,應該就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了……而且,我和朋友約好了,再也不要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給抓到。」
詩歌臉上展露的,是〈彼方〉過去曾經見過好幾次的神情。那是被逼到絕路,下定決心戰鬥的人的表情——卻不是打倒對方的表情。
「……呼——」
〈彼方〉吐了一口氣,緩慢起身。看到詩歌無聊的決意後,他的腦袋也跟着冷靜下來。
「想逃嗎……而且還是在不殺掉我的情況下逃走?」
「……!」
〈彼方〉看出詩歌在動搖。
「在戰場上,首先死掉的會是心存迷惘的傢伙。你根本就沒有戰鬥的意志,有的只是天真…你就這麼替對方擔心嗎?覺得傷害對手後,內心受傷的自己很可憐嗎?還是說…你想起了曾經因爲這麼做而受傷的人?」
難以掩飾的不安,逐漸浮現在詩歌臉上。
「你還真是不成熟啊,〈冬螢〉……老實說,現在的我對你一點興趣也沒有…不過看來你還沒有理解到,自己是身處於『中心』的人。」
「中…中心……?」
「你是特別的存在。只要你活着,就會以你爲中心引發戰爭,現在這個國家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所以每當發生戰爭時,你都要這麼天真不可嗎?對不想戰鬥的自己,甚至對敵人天真…你這樣只會不斷產生出戰爭。像你這種傢伙,只會讓戰爭反覆上演而已……」
〈彼方〉毫無防備地走近詩歌。詩歌一臉膽怯——不,是困惑地步步向後退縮。
「難道你以爲總有一天會有人終結戰爭?以爲是自己以外的某個人?在那之前,會有多少士兵,在無人知曉、乏人問津的情況下死去?而你們這些處在『中心』的傢伙們,莫非以爲他們都是爲了自己而戰鬥的嗎……?」
「……!」
詩歌表情僵硬,發出不成聲的呻吟。大概是想到什麼事情,她露出將要哭泣的表情。
——不對……
〈彼方〉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
一直以來,他都活在鬥爭當中,見過許多在戰鬥中死去的人。其中也有夥伴是毫無價值地結束人生的。就像那些追殺堀崎梓,卻成爲缺陷者的隊友。如果堀崎梓的目的是詩歌的話,那他們不就相當於是因爲詩歌所造成的犧牲者嗎?
——不對……我其實留意到了……
「真——」
〈彼方〉等人所在的塔也沒有幸免於難。除了一樓被炸燬外,一陣狂風順着電扶梯的路線由下往上衝出,連接走廊的玻璃也因爲暴風而全數被打成碎片,衝至外頭。
「大鍬……?」
——緊接在下一秒鐘,整座「URBAN」受到巨大的衝擊而撼動。
見到笑着的白貓時,植入心中的是恐懼感。雖然最初沒有察覺到,如今卻已經不斷膨脹到足以毀滅自己的程度了。
對詩歌的厭惡感,已經膨脹到連自己都抑制不住。
〈彼方〉一陣咆哮,使喚自己的〈蟲〉衝向大鍬。
「咕嗚啊啊啊啊!」
——喀呵。
他是〈彼方〉在擄走詩歌之際,只會在一旁呻吟,什麼事都做不到的少年。和因爲恐懼而縮着身體的時候不同,他落落大方地站在〈彼方〉面前。
茶深嘴巴大張,千晴畢竟是千晴,也同樣張大着嘴。
詩歌神色苦悶地駐足在原地,但當她發現〈彼方〉身後的人物,不禁失聲:
相信會給予自己戰場的魅車八重子。
自己會變得怎麼樣已經無所謂了。反正早就無法回覆到正常的生活。但是隻要眼前的少女還活着,就會繼續產生出和〈彼方〉一樣,只能依靠戰鬥生活下去的悲哀士兵……
「我了結戰爭……」
大鍬以冷靜的視線,盯着身體前傾,擺出作戰姿勢的〈彼方〉。
「……!」
似乎聽到貓的笑聲,他猛然往樓層內側看去。
這是茶深做的——不,是茶深和她的夥伴設下的陷阱,讓這裏變成這副德行。
「咕嗚嗚……」從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聲。由於過於用力地咬着牙齒,〈彼方〉甚至聽到臼齒摩撐的聲音。
大鍬雙手插在口袋裏,一副嫌麻煩的模樣說道。少年那判若兩人的沉穩態度,令〈彼方〉和詩歌都相當驚訝。
「咕…咕嗚嗚……!」
「……!」
大鍬反駁的話語,已經傳達不到〈彼方〉耳裏了。
「你和魅車八重子一樣。」
〈彼方〉絲毫不會感到猶豫。捕抓杏本詩歌而非暗殺她,中央本部一直沒有改變過這項命令。如果被知道的話,自己肯定會遭受處罰,畢竟〈彼方〉的任務只是抹殺堀崎梓而已。所以只要當作從一開始就沒有遇到〈冬螢〉,如此向上面報告即可。
〈彼方〉、詩歌、大鍬三個人都因站不穩而倒下。
這個臭味是……瓦斯嗎?而且還有汽油耶!在地下停車場發生爆炸了嗎?如此一來,火焰馬上就會竄升到一樓……!
但那隻貓和〈彼方〉不同。
「你這傢伙……!剛纔連手指都不敢動彈的小鬼,竟然斗膽敢妨礙我……!」
一直追求着戰鬥。
——像我這樣,夢想已經無藥可救的人……
——那隻白貓在笑。
「想要懲罰自己嗎…說得還真好啊,利菜。現在我也是這種心情呢!像我這種人,要多喫點苦頭纔好……」
在〈彼方〉心中,僅存的冷靜部分在呢喃着。
「〈郭公〉……?」
——怪物……?是指堀崎梓嗎?
「我改變主意了…你將要死在這裏。」
「……!」
「就算跟你解釋,你也聽不懂吧!如果我跟你說,我是被從幾天前就一直跟着的詭異怪物帶來的,你會相信嗎……看來我也遭人利用了呢!」
顯示出電梯移動樓層的指示燈正不斷移動着。從九樓往八樓,接着由七樓往下降。指示燈通過〈彼方〉等人所在的三樓,在地下二樓——地下停車場停了下來。
「膽小鬼……?在我眼裏,看起來在害怕的人是你耶!」
大鍬疑惑地皺起眉頭。
〈彼方〉在心中猜想,但現在還無法肯定。
「你這傢伙!竟然搞活這種伎倆……!」
兩人因爲站不住,遂呈四肢趴在地上的狀態,彼此互相對望。
「如果你把那傢伙還給我,我馬上就從你面前消失,反正我也不會有其他事需要找你。」
只見窗戶外頭,圍繞在一樓牆邊的玻璃在瞬間被炸得粉碎而四處飛散。整座巨蛋更產生嚴重的大爆炸,從密閉的內部到牆壁與天花板,所有東西都爆散至戶外。從被破壞的窗戶裏頭,冒出大量火舌。
「……!」
他自方自語地低喃着。其音量勉強只能讓〈彼方〉聽見,無法傳到詩歌耳邊。
它或許和〈彼方〉一樣,都努力想要達成別人賦予自己的使命。
「沒有這項意志的你,根本沒有資格活下去。只要你活在世上的一天…就會有像我一樣,毫無意義的士兵持續誕生。成爲相信處在『中心』的人物,變成只會戰鬥的可憐角色……」
但是在下一秒鐘,貓的亡靈又消失不見了。
「不是我做的,應該是你搞的吧?」
〈彼方〉身邊冒出一隻雙頭的蚰蜒。它張大巨嘴,面向詩歌,露出滴着毒液的獠牙。
我……除了戰鬥以外,沒有任何價值的我其實有注意到…自己是因爲相信魅車八重子會賦予我戰場,所以我才戰鬥的…我變得只能爲了相信魅車八重子而戰…即使知道有朝一日會在戰火當中死亡,但仍然無法停止繼續戰鬥…而這樣其實比任何狀況都還要來得悲慘……
「……」
說完這句話後,大鍬似乎露出了笑容。
和心中的獨白相反,〈彼方〉的嘴巴擅自動了起來:
在喪失理性的前一刻,兩眼通紅充血的〈彼方〉見到的,是電梯門口處的顯示燈。
「可…可是!大鍬你——」
那是嘲笑的聲音。
「啐…根本聽不進去——詩歌!你趕快爬到樓上去!暴風應該已經停下來了!」
「我現在明白了。今後,以你爲『中心』也將持續發生戰爭。如果戰爭真的會有結束的一天,那也一定是…你本身興起了結戰爭的意志的時候。」
「只會掀起戰端……其實根本沒有意思想要結束戰爭吧?」
那麼,魅車八重子會給自己什麼呢?有的話,想必也只是死亡而已吧。即使如此,〈彼方〉依舊只能夠繼續戰鬥,因爲這是他抱持的夢想,是他存在的唯一理由。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裏……?」
「?」
「……」
在〈彼方〉的眼裏,他確實看到了。在通過電梯後的前方,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剛纔兩腿發抖,什麼事都做不到的膽小鬼,現在還跑來這裏做什麼?給我滾吧!」
受到震撼的詩歌,錯愕得全身僵直不動。
4.04 茶深 Part.5
「我和〈郭公〉見過一次面。雖然我不中意那傢伙,但那傢伙和你不同,有着想要終結戰爭的意志在……」
面對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番話的少年,〈彼方〉心中激起了陣焦躁感。原本極其微弱的感情,像被看不見的針不斷刺激似的,轉眼間膨脹成憤怒。
「爲——」
那是一位綁着髮帶,和杏本詩歌年紀相仿的少年。和一身破爛的衣服呈對比,他臉上的神情相當平穩。那眯起的雙眼,感覺帶着缺乏緊張感的睡意。
「我要在這裏殺了〈冬螢〉。我只再說一次,給我滾。不然的話,我就把你給宰了。」
「不用管我,快點去!少在這裏礙手礙腳的!」
「在這距離之下要殺掉你很簡單。在你使用力量之前,將你的脖子扭斷,根本是小事一樁。我本來打算利用你將堀崎梓引誘出來的……不過事已至此,就算是屍體也無所謂。我只要在完成抹殺那傢伙的任務後,再回到本部就行了。」
〈彼方〉跟着轉過身子。
在〈彼方〉心中不斷膨脹的情緒——原來是「恐懼」。
「URBAN」正在燃燒。
〈彼方〉發出嘶吼聲,怒視大鍬:
不同之處,應該是它相信自己所相信,並賦予自己使命的那個人會實現自己的願望吧?相信自己的人生,以後也能夠一路追隨對方走下去。
接近黃昏,開始轉暗的天空,轉眼間染成了紅色。大量的火焰和暴風積蓄熱氣,連頭髮都感覺到有燒焦味。
〈彼方〉沒有辦法和那隻貓一樣開懷而笑——
九樓的暴風和熱氣還不算太強勁。但由於震動太強烈,茶深和千晴同時失去平衡。
〈彼方〉剋制的理性已經瀕臨極限,他以防風眼鏡覆蓋住異常充血的雙眼。
——喀呵。
「嗨!」
「也需要我再跟你說一次嗎?那就好好聽清楚吧!把那傢伙還給我,我可是什麼都還沒有見識到呢!要是她現在死掉了,我會很困擾的。」
「咕…咕嗚嗚……」
〈彼方〉正面對着叫做大鍬的少年,以蘊含殺氣的視線瞪視着他:
亡靈在取笑着對夢想絕望的〈彼方〉。忽然,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襲擊〈彼方〉背部。
「大……」
「……」
又聽到貓的笑聲。
「反正結果還是得戰鬥吧?這點我早有心理準備了。」
〈彼方〉起身環顧四周的慘狀,只見大鍬也迅速起身確認現狀。
那傢伙看着可憐的〈彼方〉,逕自嘲笑起來。
〈彼方〉瞪大雙眼。
兩人同時間在近距離內開口:
「真…真的爆炸了耶,茶深!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整人節目嗎?」
「爲…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不是叫你不要再接近了嗎?」
「這樣很危險耶!得趕快逃命纔行!這…這棟建築物應該不會倒塌吧?」
「真是不敢相信!爲什麼…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你,偏偏在這個時候……!你光是撿回一次性命,還覺得不夠嗎?」
茶深原本因爲準備事前工作而疲憊不已,但現在早已氣到忘得一乾二淨了。
千晴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撿回性命……我嗎……?」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啦?五年喔!五年!那傢伙一直保護着你!就因爲這個緣故死掉了!但那傢伙卻仍然含笑而終!開什麼玩笑,真是該死!你覺得光是那傢伙的人生還不夠,連那傢伙設下的陷阱都想要搞砸嗎?可惡!氣死我了!」
對於鮎川千晴本人意外在這裏出現,茶深感到格外氣憤。她甚至想要當場在地上打滾,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般大肆發泄一番。
雖然很生氣自己的計劃被千晴這個局外人闖入,但她真正在乎的不是這件事。
只是覺得很不甘心。
不論來到這裏的千晴,或將千晴送到這裏的命運與偶然,她都忍不住想詛咒這一切。
曾經是茶深夥伴(沒錯,事到如今就承認好了)的白貓,付出自己的人生代替茶深執行任務,茶深必須回應它的遺志。雖然一直到現在都不明白,〈宵〉爲什麼會保護千晴到甚至豁出性命。但那隻貓不想讓千晴走到戰鬥的舞臺上——只有這點是茶深非常確信的。
它希望鮎川千晴這名少女什麼都不知情,度過幸福的青春人生。
「該死!把那傢伙的人生還——」
把那傢伙的人生還給我啊!
話說到一半,茶深忽然噤口。她抓着千晴的胸口,雙手不停發抖。
她覺得要是把這句話說出口,那麼就真的白費夥伴的犧牲了。〈宵〉是笑着走的。所以〈宵〉應該對自己的人生滿足了吧?即使是最親近的茶深,也不能夠否認這一點。
不對——
大鍬舉起左手,將食指比向〈彼方〉。
「茶深不是也在笑嗎?我們兩個彼此都半斤八兩啦!」
「這件事你也忘掉吧…這個不關你的事……我和它本來就是不管什麼時候,落得這種下場都不值得意外的人。」
……〈宵〉,看來你這五年的歲月也沒有白費呢!鮎川千晴現在仍活得好好的,還笑得很開心喔!只要這傢伙活在世上,就等於是你在歌詠你那該死的人生一樣呢!
千晴露出燦爛的一笑——周圍濃煙密佈,窗外則是染得一片火紅,破壞的聲響逐漸從樓下逼近。即使在這麼超脫現實的狀況之中,千晴的笑臉依舊閃耀。那是名副其實,符合故事中主角才能匹配的笑容。
鮎川千晴的監視任務在昨天就已經結束了。而且她現在沒有那個閒情逸致去想這些事情。茶深快速切換思緒。
茶深拉着千晴的手腕朝上層移動,她振奮地喊出聲音,手腕用力握住扳手。
「啐……!事到如今也不能回頭了!我豁出去了!」
「……〈蟲〉……」
茶深淺淺一笑,千晴啞然地凝視着她。
綁着髮帶的少年迅速縱身躲過獠牙,但是身體被飛散的金屬與玻璃碎片劃得滿是傷痕。即使傷口不斷血沫橫飛,大鍬冷靜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彼方〉身上。
「把你在這裏見到的事情全都忘得一乾二淨,當然也包括我在內。然後從明天開始,又回覆到日常的生活裏,回到快樂幸福的每一天——如果你能夠和我約定這件事的話,我就讓你跟在我身邊,現在只剩下一條生路而已了。」
茶深等兩人所在的塔,一樓至二樓的部分應該也被火舌淹沒了。火焰將會向上蔓延,接着依照茶深的計劃,抵達引發「第二次爆炸」的樓層。
「好啦,這檔事現在就先不要聊了。我只知道,這裏不是你這種一般人應該進來的地方。我接下來還有事情要辦,不過如果你肯和我約定的話,我倒是可以順便救你。」
「沒什麼事啦!我只是一時找人出氣而已,把剛剛的事情忘掉吧!」
在熊熊燃燒的火焰聲中,依稀聽到警笛的聲音。不愧是離市區很近的地段,消防隊很快就趕到了。但火勢正如茶深所言,依然不斷地增長着。即使現在開始滅火也來不及了。
「……」
讓〈彼方〉和綁髮帶的少年在這裏兩敗俱傷,茶深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得到〈冬螢〉和堀崎梓。一直以來被人瞧不起的茶深,要把中央本部與〈蟲羽〉等其他勢力,兩方都殷切希望得到的附蟲者的「中心」給從中劫取過來。
4.05 The others
要是沒有看見那東西的話,它應該也不會想到這麼荒謬的計劃吧?但是那隻貓既然會做出這件事情,就表示它早就明白,茶深也一定會理解自己這項舉動背後的意義——它對茶深是如此深信不疑。
「喂…喂,茶深。這個真的是你做的嗎?你到底做了什麼?」
一位是使喚巨大雙頭蚰蜒的高大男子。除了一頭短髮以外,臉部被防風眼鏡與面罩遮住。分辯不清容貌。他發出野獸般吼叫的怪聲,和蚰蜒一起將樓下的設備破壞殆盡。
「是啊,我爲了這一刻,五年來一直不爲人知地在暗地活動。不斷收集情報,精進自己的能力,連戰鬥訓練也不曾偷懶過……!全部都是爲了得到我想要的一切!那傢伙給我的這五年時光,我可是一點也沒有浪費掉喔!」
茶深瞠目結舌,一旁的千晴則是一臉恍惚。與其說是受到驚嚇,不如說像是意識整個飛到異次元去了。
「啥?我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只是個普通的小鬼吧?」
千晴一面嗆咳,一面回問——雖然火焰還沒有爬升到兩人的所在處,但是從電扶梯的位置不停湧出黑煙。熱氣也逐漸逼近,現場宛如置身於三溫暖之中,千晴慢慢被燻得全身出汗。
「啊,你在害羞嗎?說得也是,茶深看起來就是那種沒有半個朋友的人。」
同時出現兩名男子。
「……你講真的?」
「被爆炸波及到的範圍,頂多只有到一樓的程度而已。不過如此一來,逃生的路線就完全被封鎖了。被困住的那些人爲了躲避火勢,只能夠往樓上跑而已。火勢是不會熄滅的,畢竟每一層樓的水管中可都是充滿着燃料呢!」
巨蛋因爲爆炸化成火海。到這個地步,已經阻擋不住火勢,只能靜靜等待被燒得面目全非。
千晴抓住茶深的肩膀,硬將對方轉向自己。茶深擺出一副臭臉,千晴則是顯得相當嚴肅。
「什麼啊,你竟然向別人問自己的事情…你可別跟我說你失去記憶了喔!」
「附蟲……者……?」
茶深咬得嘴脣裂開,流出血來。
「保護我……?死掉……?喂…喂,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怎麼都聽不懂啊……」
千晴默默跟在茶深身後。
……這是怎麼回事?她真的記不起來嗎?若是如此,難道在那段遺忘的記憶中,有讓千晴被特環監視的原因——不,事到如今,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了……!
「這是不可能的,你和我根本就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
茶深用鼻子輕嘲一聲,將視線別過千晴。每當面對千晴的笑容,她便深深體會到自己是多麼渺小的存在。
「你…你到底爲了什麼要這麼做?那些人又是……?」
「啊?我是這麼說啊,那又怎麼樣?這些話…跟你這種走到哪裏都可以成爲主角的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茶深在電扶梯前停下,細心打量樓下的狀況。
茶深和千晴由電扶梯上方的出口探出頭來,目睹這幅景象。在雙方壓倒性的破壞力面前,不論材質,樓層裏所有的物品都像紙片一樣被切碎後消滅。
「呃……!」
茶深位於開放空間的大廳,以尖銳的視線緊盯電扶梯。千晴似乎是在模仿屏住氣息的她,也跟着屏氣凝神、默不作聲。
「用不着你管。在這種情況下,真虧你還笑得出來啊!是太過害怕而發瘋了嗎?還是你是現在經常聽到的,那種無法區分現實世界與遊戲差異的腦殘世代?」
兩位少女處在生死交關的局面,卻依然露出笑容。茶深因爲能搶先在「中心」那羣人之前,而露出目中無人的訕笑。另一方面,表情雖然有點僵硬,但千晴仍露出符合她形象的清爽笑容。
千晴恍惚地自言自語,茶深用力拉起她的手腕。趁着下面的兩人無心留意周遭的狀況,不斷地往電扶梯的上方奔跑。
「……」
茶深說完話後,起身撿起扳手。往窗外一看,逐漸黯淡的天空被火焰燒得通紅。
「實在是…這種時候,你怎麼還在說這種無關緊要的話?算了吧,如果太輕易相信像我這樣的人,結果只會被利用一番之後拋棄喔!」
「……」
茶深咋舌一聲,將手放開千晴。
辜負它的人是我……竟然會沒有察覺到,鮎川千晴就跟在我後面!
茶深警戒着電扶梯,淡然回答:
——這…這兩個傢伙…原來有這麼強嗎?說不定比那個〈郭公〉還強吧……!
由於過度不甘心,她不禁熱淚盈眶。
「……哈!」
——和我一樣?開什麼玩笑……!
千晴嚥下一口口水,靜靜聽着茶深的話。對她來說,應該根本聽不懂茶深講話的內容吧。
茶深根本沒有心情在意千晴。
「……啐!」
千晴似乎相當失望。她垂頭喪氣地注視眼前的茶深:
「你剛纔說了五年,對吧?嗯,你的確有說!茶深知道五年前的我是什麼樣的人嗎?」
在遮蔽視線的瀰漫煙霧中,茶深朝電扶梯匍匐前進。目前黑煙只盤據在天花板上,還不至於會造成呼吸困難。拖在地板上的扳手發出摩擦的聲音。
千晴忽然以沉靜的聲音回話。茶深轉過頭來:
有人在某處發出嘶吼聲。
「雖然在這種狀況下講這種話會很奇怪…但我覺得…自己可以和茶深成爲朋友呢!嗯,一定可以的。」
……他們會從樓梯上來嗎?不,就算這樣,應該也只有〈冬螢〉能想到這點。那兩個人應該沒有多餘的心思思考戰鬥以外的事物。多半會等到被火焰逼得受不了,才從這裏爬上來。說不定在爬到這裏前就會先分出勝負了……〈冬螢〉的事情晚一點再去處理。現在的問題在於,先通過這裏的會是那兩個人,還是……
「是嗎…說的也是呢……」
「〈蟲〉……亞里亞……瓦利……」
千晴呆愣地輕聲說道:
將燃料混進設置在頂樓上的地板式幫浦的,當然不是茶深,是被〈彼方〉追到窮途末路的〈宵〉所做的。
氣流產生不自然的變化,〈彼方〉臉上感受到冰涼的溼氣——在從樓下逼近的熱氣與煙霧之中仍然保持冰冷的,是由氣體轉變成液體的水滴。大鍬的指尖上,一朵有着奇異大鍬形蟲形狀的白雲張開口器。
「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孤獨死去,這就是我們這種人的該死的人生。自己投身於戰場中,不取得勝利就會輸掉一切,僅此而已。」
千晴畏畏縮縮地問道。
見到兩名男子戰鬥的景象後,她感到背脊一陣涼意。他們的等級完全超出意料之外。尤其〈彼方〉更是異常強悍。
「約定?」
茶深一陣苦笑。千晴真的是個很善良的人,明明連面都沒有見過,她卻爲了那個「誰」而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更輕易相信茶深所說的話。
「是嗎?不會啦!」
千晴喁喁細語的聲音,消逝在下方響起的破壞聲中。
另一位是綁着頭帶的少年,看來似乎處於劣勢。但即使全身負傷,他依然動作俐落地閃避蚰蜒的攻擊。少年兩隻手上纏繞着白雲——像大鍬形蟲般有着細長身體的昆蟲。每當他揮動手臂,就會發出空氣泄漏的聲響。而下一秒,一道衝擊波從樓層的角落直線穿透到另一端的角落。
「不知道爲什麼…我總是想不起五年前的記憶……」
樓下的電扶梯伴隨着爆炸被破壞掉。
語畢,千晴無力地笑了出來。茶深眉頭一皺。
〈彼方〉使喚青頭蚰蜒衝向大鍬。〈彼方〉的〈蟲〉身體變得更加巨大。現在赤頭與青頭的蚰蜒,都膨脹得比〈彼方〉的身體還高大好幾倍。
「沒錯,這兩個傢伙是該死的附蟲者,就和我一樣,不過——」
茶深狂妄地笑着:
「……」
「也沒做什麼啦……」
見到接連點了好幾次頭的千晴,茶深不禁露出怪異的表情:
「不要從我身邊跟丟喔!」
「不爲人知……你剛纔是這麼說的,對吧,茶深?」
「可…可是,剛纔……你說有誰因爲我的緣故死掉……」
「咕嗚嗚……!」
千晴瞪大雙眸,輕聲細語說道——她不是用「〈蟲〉?」這樣的疑問句,語氣反而像自己曾經在哪裏看過一樣。
「頂樓上的給水用幫浦,被某個該死的傢伙事先混入了汽油。所以我只是破壞掉地下停車場的水管,讓油濺灑在地上而已。雖然本來比重較低的汽油不會滲透到下層去,不過只要破壞水管,水壓就會自動把汽油送到地下,並且連帶輸送到各樓層的水管中。地下有鍋爐室和瓦斯。順便一起破壞掉之後,最後只要用電梯把打火機往地下送,就會碰地一聲爆炸啦!」
「……!」
「啥——?」
「爲了什麼?哈,這個更不用你管。因爲這場戰鬥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少年指尖閃爍紅光的下一刻。
「……!」
〈彼方〉的視線前方在瞬間變膽雪白,他反射性地將赤頭蚰蜒作爲自己的盾牌。
一陣暴風橫掃而過。
蚰蜒的紅色甲殼融化,〈彼方〉整個身體被往後方吹倒。
以防禦姿態承受後,〈彼方〉重整體姿站起身子,眼前看到大鍬冰冷的視線。大鍬趁着爆炸的時機縮短兩人的距離,揮拳往〈彼方〉身上打去。
但受過戰鬥訓練的〈彼方〉輕易地屈身迴避掉攻擊,並以上勾拳反擊,打入大鍬腹部。
然而,在〈彼方〉的拳頭打到少年身體之前,被看不見的軟墊彈了回來。拳頭的前端纏繞着白色雲朵,凝聚的雲一口氣釋放開來。
「咕嗚嗚……!」
〈彼方〉被吹開的手腕上,厚厚地積了一層白霜。青頭和赤頭的蚰蜒分別橫過着地的〈彼方〉面前,從兩側向大鍬夾擊。
大鍬沉着地交叉雙手,白雲集聚在食指、中指與拇指之間,接着從兩隻手中射出紅光。
「噗咻」一聲,某種東西噴出來的聲音響起,周圍降下凝聚的水滴。
被解放的暴風衝向雙頭蚰蜒。爆炸在吞噬蚰蜒後仍舊沒有平息,筆直貫穿樓層,並將牆壁鑿開了一個大洞。濃煙與火焰都和內部的空氣一起往塔外湧出。
「咕嗚喔啊啊啊……!」
嘶吼聲與蚰蜒的咆哮重疊在一起。
即使暴露在具有壓倒性質量的暴風中,蚰蜒的甲殼表面也只有些微部分被融化而已。蚰蜒瘋狂吼叫,像灌氣的氣球一般膨脹一整圈。
「……這個怪物……!」
大鍬低聲地鄙斥說道。
「咕嗚啊……嚕嗚喔啊啊……!」
〈彼方〉「冷靜」地分析眼前這名少年的能力。
詩歌想要等待到那個時候。因爲有和大助的約定,讓詩歌在過去數度想要放棄的時候,仍然可以重新振作起來。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啊啊啊啊!」
全都殺無赦!
但是——
面罩男子的話令詩歌感到錐心之痛。
——只要你活着,就會以你爲中心引發戰爭,現在這個國家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
「〈梟〉啊啊啊啊啊啊!你這傢伙,就是你在妨礙我啊!全部都是你乾的好事!」
「碰咚」一聲,赤頭蚰蜒的身體剎時膨脹起來。口器內部發生劇烈的水蒸氣爆炸,承受不住的蚰蜒被炸得血肉橫飛。〈蟲〉受到的傷害與衝擊,結實反彈回〈彼方〉胸口。
大助透過〈郭公〉傳話,他是這麼對詩歌說的。
大鍬勉強閃避青頭蚰蜒的獠牙,但無法連赤頭獠牙一併躲過。尖牙插入大鍬的右手臂,骨頭應聲斷裂。毒液灼傷皮膚的惡臭瀰漫四周。
「……!」
「咕嗚啊啊啊……!」
如果是昨天的〈彼方〉,應該會想出這種作戰方法。
——給我…戰鬥的機會……給我下個戰場……以及再下一次……
「咕嗚嚕啊啊……!」
錯愕的大鍬,語氣沙啞地問道。
他說得沒錯。
〈彼方〉驀然起身,確認手腳還有知覺,沒有影響到行動。
「呼……!哈……!」
在〈彼方〉的腦海裏,閃過一位面露狡獪笑容的少女臉龐。
「爲什麼…明明傷得這麼嚴重……你還能活着……?」
〈彼方〉終於認清其真面目了。
——休想逃……!
他跟着的雙頭蚰蜒一起從火焰中衝上來,兩具下巴往一臉錯愕的大鍬襲擊。
大樓發生崩塌。
——沒想到你在追的人,竟然會是——〈冬螢〉啊!
「嚐嚐看這個吧!」
〈彼方〉瞪視大鍬,從腹部到腳下,衣服被流下的大量鮮血染紅。
咆哮中的蚰蜒的甲殼,在轉眼間修復成原貌。巨大的下顎放肆地開闔着,加上滴着毒液的口水,在在顯示隨時想將大鍬吞下的念頭。
火焰已經逼近九樓。綁着髮帶的少年瞥了一眼〈彼方〉,衝向電扶梯,往樓上逃逸。
吞下柱子,同時破壞電扶梯,〈彼方〉緊追在少年後方。
憐司似乎下定決心要保護詩歌了,但這樣反而助長詩歌內心的迷惘。
在抵達八樓以前,他便已經大致推測出來了。纏繞在大鍬雙手上的白雲、引發爆炸前的水滴,以及指尖發出的紅光,加上覆蓋在少年身體上的無形盾牌——這些應該都是大鍬特殊型的〈蟲〉所製造出的附加產物——
讓空氣中冷卻的水氣下降,再給予溫差大的熱源。這些水分一度凝結成液體,再急遽地蒸發而爆炸——引發俗稱的水蒸氣爆炸。指尖的熱源,恐怕也是水分子經由高速震動所產生的熱量。這些都可以由因爲周圍溫差變化,導致手臂纏繞着凝結而成的白雲來推測。
「咕嗚——」
一團水蒸氣隨之爆炸,塔內由下而上發生崩塌。一團熊熊火焰將〈彼方〉吞噬。
撞破牆壁、破壞支柱,蚰蜒將大鍬接二連三撞到樓層內的各種障礙物上。
「想不到會打成這樣……我本來沒有打算殺了你的。」
青頭蚰蜒用身體朝大鍬猛衝。蚰蜒與少年間忽然冒出一道白色雲霧,但是〈彼方〉毫不在意地讓蚰蜒繼續衝刺。
由於過於盛怒,〈彼方〉甚至咬碎牙齒:
——到底是誰……是誰在阻撓我……?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大鍬的左手發出紅光。
讓自己發狂的人物。
——希望你明年可以再等我。我有非得處理不可的事情……
他被產生於腹部周遭的爆炸吹飛,頭部朝下地往地板撞去。強烈的撞擊直到他反彈到地板,再撞上支柱後才停止。
部分失去支撐的天花板,將大鍬給掩埋住。
煙霧、熱氣與火舌逼近的樓層裏,倏然變得寧靜無聲。
詩歌過去被保護過許多次。名叫白樫初季的少女爲了讓她逃走而拼上自己的生命。
爬上數個樓層後,大鍬埋伏着〈彼方〉。
然而,現在的他已經不需要這種策略了。
〈冬螢〉也是!
將自己引誘到這棟大樓,加以利用的少女。
真是難纏的對手。不只攻防一體,還具有強大的破壞力。不過他似乎無法做到同時壓縮並釋放、膨脹水蒸氣。看來自己必須利用對方攻擊與防禦的間隔時間,找出空隙攻擊——
水蒸氣。
氣息紊亂的大鍬抱怨着,聲音在下一刻被打斷。
在不明的爆炸發生後,憐司便開始和麪罩男子展開戰鬥,對詩歌置之不理。雖然憐司叫她快點逃走,但詩歌不曉得應該往哪裏逃生。只能夠照着他的話,往樓上邁進。
〈彼方〉認爲這就是大鍬能力的真面目。
「咕喔……!」
4.06 The others
〈彼方〉怒不可遏。
整座URBAN TOWER都回蕩蚰蜒憤怒的咆哮聲。
「咕嗚喔啊啊……!」
〈彼方〉跳到赤頭蚰蜒身上,青頭蚰蜒咬碎電扶梯,順勢咬破上層地板,攀爬至十樓。
大鍬用手覆蓋嘴巴。
大鍬冷靜地注視着〈彼方〉。他瞪大雙眼,垂着的右手滿是鮮血,左手則放在側腹上。
還有一直在自己身體裏吞食的「某個東西」,這份感情是〈彼方〉完成任務的最大障礙。
「大助……」
「咕嚕啊啊啊啊啊……!」
當認爲冷空氣將接觸到自己的前一刻,〈彼方〉感到視線一陣天旋地轉。
大鍬繼續往電扶梯上方奔馳移動。
「只要我…活着……」
少年可以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自由操控分佈於空氣中的水蒸氣。既能夠在加壓後作爲抵禦敵人攻擊的防壁,也能夠在一瞬間膨脹後冷卻成液體。而使這些成爲可能的,是在指尖處產生出的熱源。
「咕嗚嗚……!」
回想起面罩男子說過的話。
「!」
大鍬用左手攙扶喪失力量的右手臂,單膝跪倒在地上。
詩歌沿着滿是濃煙的樓梯往上爬行。
防風眼鏡破裂,面罩也殘破不堪,即使全身被燒傷,〈彼方〉發狂的情緒依然無法平息。
少年的哀嚎響徹整座樓層。〈彼方〉跳開蚰蜒背部,手刀朝少年的脖子插去,打算給他最後的一擊。
以及將某個東西種入我體內,並且讓這棟大樓陷入火海的人物——
受到熱氣和煙霧不斷驅趕,詩歌面色痛苦地攀爬着樓梯。
「是嗎……原來是你啊……」
將纏繞在雙手上的白雲朝〈彼方〉甩去。
影子逐漸變形成不同的輪廓,最後變成一隻腹部有着尖針的蜜蜂形狀。
水滴覆蓋在〈彼方〉身上。
憶起和藥屋大助的約定。
大鍬被壓倒在崩塌的瓦礫堆中,頭部流出鮮血,雙眼緊閉,無力地垂下頭。
他很清楚,從剛纔便聽到的嘶吼聲是從自己口中發出來的——已經不需要再懷疑,自己身上發生了異狀。某人操控的「某個東西」,正不斷蠶食着〈彼方〉的身體。
大鍬的叫聲轉爲怒吼,咬着少年手臂的赤頭蚰蜒的口器,突然冒出白色雲朵。
「開什麼玩笑啊……未來的路途上,都會一直遇到這種情況嗎?待在那傢伙的身邊,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大鍬也是!
——我要達成我的使命……
不只那隻白貓,現在連眼前的男人都想要妨礙自己,這件事情讓他感到滿腔怒火。
「呃啊啊啊!」
白樫初季與憐司都是爲了保護詩歌才受傷害,詩歌本身卻無法幫助他們。一旦自己使出力量,就會殃及到他們,並將所有的一切都破壞掉。
〈彼方〉對着天花板放聲怒吼。他坐到青頭蚰蜒身上,一路喫掉天花板,往上層移動。
——我要完成任務……然後接着下一個任務……我要持續戰鬥……這就是我的使命……
自樓下竄出的火焰,將〈彼方〉在地面的影子拉長,自己的背影隨着火焰搖曳。
妨礙的人都要殺掉!
「咕嗚嗚……!」
——那傢伙和你不同,有着想要終結戰爭的意志在……
他是在說〈郭公〉。
他想要讓戰爭結束。和詩歌有着相同夢想的他,非但沒有逃避,還持續戰鬥着。
「……」
詩歌在通過寫着16F的牆壁面前停下腳步。
利菜也一直在戰鬥着。雖然最後是令人悲傷的結局,不過如果她依然在世的話,現在應該也還在戰鬥着。
宗方槐路曾說過,詩歌適合成爲〈蟲羽〉的領導者,他希望自己和同伴們一起戰鬥。
還有憐司,他爲了詩歌下定決心戰鬥。
——以你爲「中心」也將持續發生戰爭。如果戰爭真的會有結束的一天,那也一定是…你本身興起了結戰爭的意志的時候。
使喚雙頭蚰蜒的男子對詩歌如此說道。
「難道我也是一樣的嗎,大助……」
詩歌對着不知現在身在何方的少年傾訴:
「難道不可以只是等待嗎……?我也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情嗎?」
戰鬥吧——
在詩歌周圍的一切都對她這麼說着。
然而過去詩歌所見的戰鬥,都不是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情。
同樣身爲附蟲者的人們,因爲一點誤解所產生出的戰鬥。〈郭公〉之所以會和利菜戰鬥,也只是因爲彼此肩負的立場不同。如果能夠以普通朋友相遇的話,他們就不用戰鬥了——
利菜之死…成爲缺陷者的衆多附蟲者…造成這些悲劇的戰鬥,詩歌怎麼樣都無法認同。
「我——」
詩歌手按胸口,抬起頭來,耳旁聽到奇妙的聲音。
茶深放開千晴的手,停下腳步,握緊扳手,面對面罩男子。
「結束……這一切……」
「我是……來請示……具有王的資格的你的意志……」
「等…等一下……!你到底是——」
「……!」
「……」
「啐……!」
在抵達十五樓之後,遠處的地板崩塌了。灰塵與濃煙隨着瓦礫飛散四周。
千晴被茶深拉着跑上扶梯。
「你今後的願望是什麼?從假死狀態甦醒過來的你,具有身爲王的資格…你祈望什麼?」
「該死……!那個小鬼就不能再多撐一會兒嗎?都到這個地步了……連再拖延幾分鐘的時間都辦不到嗎?」
詩歌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搖曳一頭長髮與簡單剪裁的薄衫,嘴角揚起笑容。注視詩歌的瞳孔不但失去原本的色澤,更像被黑暗填滿似的深邃無邊。
她不是自己所認識的少女——詩歌的直覺如此告訴自己。雖然外表相同,但內在的人格回異。她很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
「咦……」
詩歌想像自己將所有附蟲者打成缺陷者,俯瞰腳下屍體的模樣。
少女呆然地加深笑容。
——我絕對不會放棄,這是我們的約定。
「咕嗚喔喔……〈梟〉……」
但那是詩歌最害怕的結局——最後唯有詩歌站着的,屍橫遍野的結局。
「我——」
——這種事情,我真的做得到嗎……?
——我已經連自己的事情都不清楚了……
4.07 千晴 The last
「你不是……那個時候的……」
「你……」
在跨步向前的詩歌眼前,少女完全消失蹤影。
由詩歌自己爲附蟲者的戰爭劃下休止符。
少女開口了。形狀優美的雙脣,卻吐露老人嘶啞的嗓音。
「我…不想要戰鬥……!」
一位少女站在那裏。
詩歌發出乾涸的聲音。她雙手掩住嘴巴,以顫抖的語氣說道:
因爲她是在詩歌注視之下…被詩歌的力量打成缺陷者的少女。
「我……到底是誰……」
「咚嗡嗡」……一道沉重的鐘聲響起。
詩歌看着瀰漫在大廳的微薄煙霧。
鐘聲響起。
「若是知道…我的孩子尚未醒悟到保護王的使命…我便會早些和你見面了…好在,他總算想起自己的使命…望其今後能爲你帶來裨益……現在的紛爭,絕不能敗在我的手裏……」
「我的名字是迪歐雷斯托伊…和愛兒比歐蕾妮與亞里亞·瓦利不同,我哪裏也不會去……尋找我吧……如果你希望結束這一切的話……」
彷彿聽到過去被詩歌打成缺陷者——附蟲者們的聲音。
少女的笑容逐漸遠離,身影滑向煙霧的彼端,即將離去。
那是多麼可怕的景象啊!
「我想要讓一切結束…讓這樣的戰爭結束掉!」
少女的詢問中,帶着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非得由我去做不可……」
更勝蚰蜒咆哮的大聲怒吼,驅散周圍的煙霧霧。
周圍升起的濃煙、纏繞少女的黑霧,都化爲缺陷者的身形包圍詩歌。
鐘聲逐漸飄遠,直到完全聽不到爲止。
呆然佇立原地的詩歌,輕聲低喃着。
千晴的呢喃細語,被破壞聲掩蓋。
「終於見到你了……附蟲者的王啊……」
詩歌不自覺地發出聲音。
詩歌和少女互相對望。
下定決心的詩歌,從腳邊傳來劇烈的震動。
在呼喚我——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詩歌卻有這樣的預感。這道聲音吸引自己往該處移動。撥開煙霧向前走,發現在大廳中心有一個不受黑煙侵襲的空間。
雖然聲音大到令人以爲整座塔都在迴盪,聽起來卻不像是實質上的聲音,而是直接撼動內心,讓人感到不安的鐘聲。
過去失去的夢想,不容許詩歌逃避。不論是詩歌走到哪個地方,都會使那裏成爲戰場。彷彿證明戰場正是詩歌的容身之處。
腦中深處響起自己過去的聲音。
斷斷續續響起的聲音,似乎是從大廳方向傳來的。每當鐘聲響起,周圍的煙霧與熱氣便好似被逼退。取而代之的是,空氣中帶着粘性,彷彿受到污染。
「到那個時候,或許可以將這一切都結束……」
她連茶深的斥責都聽不見。
——我有非得處理不可的事情……
「再跑快一點啦,你這個慢吞吞的傢伙!」
雖然心中躊躇不決,她仍朝遠處的大廳走近。
她全身籠罩着黑色霧氣,肩膀上蠕動着小隻的毛毛蟲,而在腳邊與腹部趴着小小的蟬。
「爲……什麼……?怎麼可能……?」
戰鬥吧——
詩歌握緊拳頭。
坐在蚰蜒背上的男子,像是要把人喫掉似地怒視着這裏。防風眼鏡的鏡片破掉半邊,充血的雙眼露出鮮紅的色澤。戴着的面罩也遭到破壞,更可以窺見發出嘶吼的嘴巴里的犬齒。
鐘聲再度響起。
戰鬥吧——
這位少女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物。
這個樓層似乎預定用來開設各種餐廳,在每隔一定的空間所區劃開來的玻璃上,用各種國家的文字寫着餐廳的名字。有的店家甚至已經運入椅子和餐桌等傢俱了。
「……?」
或許能夠藉由自己的力量來終結所有的戰爭。
「你把〈冬螢〉……把堀崎梓給藏到哪裏去了啊啊啊啊啊!」
「意志……?王又是……?」
雙腳不停顫抖,恐懼感壓迫着詩歌。
——那我……到底會變成誰呢?
「這副軀體是我的暫棲之所……是夢想追求王的另一個容器……然而似乎已經因爲失去主人而即將消逝了……」
過去從未接觸過的存在出現在面前,令她心生恐懼。但除此之外,詩歌心中產生了一絲怒氣。因爲她感覺到,眼前的「這個東西」無視少女本身的意志,強佔對方身體。
「將我解放,認識真相……那麼,我便對你說明你擁有王的資格的理由…身爲唯一從假死狀態中甦醒過來的存在理由吧……」
從崩塌的地板中爬上來的,是有着藍黑色身軀的巨大蚰蜒。它光是身高,就是千晴的好幾倍高。加上無數只蠢動的腳,龐大到足以佔據樓層的整個區塊。
不是別人,而是由現在如此活着的詩歌。
不,她雖然張着嘴巴,卻沒有動作。只是不自然地扭曲嘴巴,呈現笑容的形狀而已。
或許真的可以將這一切都結束……
詩歌嚇得目瞪口呆,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梟〉啊啊啊啊啊!你這個傢伙!就是你在妨礙我!」
眼裏見到的景象和奇妙少女所說的話,在腦中不斷浮現又消失。
回想起和詩歌有着相同夢想的人們。
少女身體不規律地冒出黑霧。原本快要消失輪廓的毛毛蟲,又勉強維持住外型,蟬的情況也一樣。
戰鬥吧——
「那麼……去尋找吧……」
詩歌屏氣凝神。
他們都在戰鬥。
「你到底……是誰?」
茶深聽到野獸般的嘶吼聲。
——〈蟲〉……附蟲者……亞里亞·瓦利……
詩歌或許能夠戰鬥。
自稱迪歐雷斯托伊的少女所說的話,詩歌大部分都無法理解,但她並不認爲對方在說謊。
少女開口大笑,陰森的笑容顯得更加深邃。那誇張的笑法,似乎在表示自己終於找到夢寐以求的人物了。
「可是——」
「我哪知道啊!我打算在殺了你之後再慢慢去找人啊!反正能去的地方也只有上面了!」
「咕嚕嗚喔喔……!」
發出嘶吼聲的男子,似乎已經聽不進茶深的反駁。他身負重傷,半身染着鮮血,但仍然任憑憤怒肆意吼叫。
青色蚰蜒的身體似乎變得更大一圈。赤色蚰蜒垂着岔成兩半的口器,閃着陰森光芒的複眼瞪視着茶深。
「看來發狂的影響還挺大的嘛…可惡,爲什麼受了這麼重的傷,你還能活着啊?〈蟲〉也是,分明都已經要死不活了!看起來也不像成蟲化…難道這也是受到我的能力影響嗎?」
茶深大肆抱怨後,對千晴揮出扳手。
「不要傻傻地站在這裏,還不快點躲到一邊去!不然連你都會被波及到喔!」
茶深的一聲叫喚,讓千晴回過神來:
「茶…茶深……!」
她被茶深的氣勢壓過,倒退了幾步。
——我到底是……
在兩腿發抖,駐足原地的千晴面前,蚰蜒朝茶深俯衝而來。
「如你所願,本人親自當你的對手吧,〈彼方〉!快感謝我啊,你這個沒死成的傢伙!」
「咕嚕嗚喔啊啊啊!」
彷彿巨大的恐龍壓境,蚰蜒張着的血盆大口,大到足以將三個茶深一口吃掉。它撞碎玻璃,把椅子與餐桌一口吞沒,朝直線衝刺。
茶深往旁邊一躍,跳開原地,驚險地躲過獠牙。巨大的口器從杵着不動的千晴身邊越過,有如特快列車通過一般的強風,將千晴頭上的帽子吹走。
「……!」
「不要太小看我啊!」
在地板上翻轉一圈後,茶深往男子方向衝去。
「不要只會叫〈蟲〉,你自己過來啊!還是說,你連這麼瘦小的女人都會害怕?」
一道聲音,從正因爲痛苦而瘋狂扭曲的蚰蜒的方向傳來。
「……!」
〈彼方〉的動作停止了。大大張開的眼睛失去光澤——渾濁的瞳孔正狠狠瞪視着茶深。
在呆然注視的千晴兩人面前,男子的舉動越發不自然。他那雙充血的眼睛,往樓層的各個角落張望。
「咕嚕……嚕啊啊……!」
有關……系嗎?我和〈蟲〉…和附蟲者……沒錯,因爲我是——
頭部流血的少年,一臉疲憊地看着千晴。
「唷……」
噗咻——
〈彼方〉的手刀插入茶深腹部。肌肉被撕裂的恐怖聲音,連在千晴的位置都聽得見。男子強勢地拔出手腕,茶深的腹部馬上流出大量鮮血。
「大鍬……!」
傳出「咚」一聲的鈍音。
男子雖然憤怒得忘我,但並沒有做出多餘的舉動。他專挑眼睛、喉頭與延髓等人體的要害攻擊茶深。
「不要瞧不起我啊……!」
兩個人在千晴眼前互相毆打。
「就叫你快點逃……不趕快離開的話,這裏就會……」
宣泄情感大吼的兩人,仍然繼續互相殘殺。
在還沒有回想起重要理由的當下,千晴腦中只能浮現這個藉口。
臉上帶着淚痕的茶深,以苦悶的聲音咒罵着。
千晴無言以對,只能奮力地左右搖頭。
〈彼方〉和巨大蚰蜒不斷向自嘲中的茶深逼近。
「難道說……該死……!你連死掉之後,都在叫我和千晴要活下去嗎…少跟我開玩笑了…〈宵〉!」
「纔不是沒有關係呢…我不是說過嗎…我覺得自己可以和你成爲朋友……!」
真是一場慟哭。先前仇視着所有人,露出狂妄笑容的少女哭了。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吐出帶着血絲的唾液,露出脆弱的一面,盡情哭喊着。
「像你這種死傢伙應該不曉得吧?就算好幾年來都被無謂的任務綁住,甚至連那項任務都被人遺忘的小角色,也有渺小的自尊心和野心,這些微不足道的想法啊!誰要度過被人利用後就結束的人生啊?我要利用所有的一切!不爲別人,只爲了我自己!」
「你們每個傢伙,全部都跪在我的腳下吧!」
男子喊叫的發音變得更加不正常:
茶深感到可笑地說道,然而眼角卻泛着淚光:
千晴的頭忽然作痛了一下。
——纔不是沒有關係,我有這種感覺。
是互相殘殺。
「就憑你這個傢伙!以爲自己能夠得到〈冬螢〉與堀崎梓嗎?這些傢伙是我的獵物!難道你不知道,她們不是像你這種小兵可以出手的對象嗎?」
從樓下冒出的濃煙遽增,讓千晴產生有些缺氧的狀態。在逐漸朦朧的思考中,「傾訴癖」下意識地發作。
那是千晴知道的人物。
茶深揮動扳手,朝着蚰蜒身上的男子臉部打去。男子——叫做〈彼方〉的這名人物,以凶神惡煞的模樣,用手臂擋下扳手。
千晴看得出來,茶深拼命不讓〈彼方〉拉開距離。一旦分得太開,她就會遭受〈蟲〉的攻擊。〈蟲〉的破壞力雖然相當驚人,但在近距離之下也會殃及到〈彼方〉自己。
千晴奔到茶深的身旁。
千晴睜大雙眼。
「你還在……還在妨礙我嗎……?」
「茶——」
「……?」
千晴繼續搖頭,她拖着茶深的身體。雖然她努力想要遠離〈彼方〉和〈蟲〉,但就憑千晴的臂力,是不可能將距離拉開的。被茶深的身體拖曳過的地板上,因爲鮮血而沾染成一片紅色。
「你怎麼這麼笨啊……!竟然爲了這麼無聊的事,拋棄自己的人生…竟然做到這種地步…你就那麼想感受當主角的滋味嗎……?」
「茶深!茶深!」
千晴不能理解少女話中的含意。
千晴完全無法理解茶深和少年對話的內容。
「真的…變成了……怪物呢……真是自作孽啊……竟然死在自己的能力上……哈哈……」
「我明明殺掉你了!那時候,在這座塔裏!你還要妨礙我嗎?只是區區一隻貓而已!」
在場只有茶深倒抽一口氣。
沒錯,剛纔在樓下,一瞬間有看到他和蚰蜒戰鬥的少年的臉。當時因爲滿腦子都想着〈蟲〉的事情,所以一直忘了他的長相。
我今天也是平靜的一天——本來是這麼想的,可是完全變調了。這種戰鬥……原來就發生在我的身邊,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終於明白了,本來以爲自己每天都過得很幸福,但其實在跟我沒有關係的地方——
不對,這根本不是互毆。
千晴覺悟自己將會死亡。
「明明是你先跑去死掉的!我不是命令過你,要一起走過這該死的人生嗎?結果你卻先去死了!你發誓效忠的我這個人,雖然只是個卑鄙骯髒又軟弱,無可救藥的小角色!即使如此,你還是叫我要活下去嗎?〈宵〉,你要我繼續瞳在這條該死的人生路途上嗎?」
「有本事就來啊!」
「你說我會怕你……?」
咳出血的茶深,瞪着千晴說道:

「你……!」
〈彼方〉一腳踹向茶深。不過茶深俐落地以扳手的柄擋住腳踢。雖然因爲體重的差距而被踢開,她仍在退了數步距離的位置上勉強停了下來。
〈彼方〉的樣子不太對勁。他似乎在意着什麼東西,視線猛然地往左右來回巡視。
「呼……哈……」
但這並非謊言。
在下一刻,一道雪白的閃光掠過千晴的鼻尖。閃光將青色蚰蜒的身體射破一個大洞,筆直貫穿到樓層內側,〈彼方〉的身體往後顫抖了一下。
「我要宰了你!〈梟〉!」
千晴抱住自己顫抖的身體,凝視在眼前上演的殺戮戲碼。
相對地,茶深也沒有絲毫的慈悲之心,她手上彎成L字形的扳手,前端不斷瞄準男子的頭部與心臟。想必她是盤算集中一擊讓對方斃命吧。
茶深口中吐出血塊,〈彼方〉一腳踢開她,嬌小的茶深輕易被踢飛。她在地板上彈起,一路滾到千晴身邊。掉落的眼鏡越過千晴,滑到後方的地板上。
茶深一臉氣憤說道:
「少在那邊說廢話……趕快往樓上爬!這裏馬上就要——」
「咕嚕啊啊啊啊!」
千晴將仰倒的茶深抱起。茶深在瞬間因爲激烈的疼痛而臉色一沉,但馬上又露出虛弱的笑容,無力地說道:
喂,你那裏怎麼樣……?
他是在西遠車站前遇到的少年,是和借錢給千晴的少女杏本詩歌在一起的人物。
茶深的手腕似乎麻痹了,她露出痛苦的表情,但堅決不肯退縮。
「……!」
「詩歌……!」
鈍音再次作響。
連千晴也分辯不出眼前的這名男子到底是不是人類。發出嘶吼聲的男子,胸膛依舊插着扳手,他理應受到重傷纔對。
一名少年站在千晴等人背後。綁在頭上的髮帶彷彿隨時都會斷掉,被血液染得通紅。他右手臂無力地垂着,一眼就可以看出來是折斷了。
茶深的叫聲將千晴拉回現實。她鑽過高個子的〈彼方〉手臂,使出渾身的力氣揮下扳手。
急促喘息的茶深,露出會心一笑。
然而,在咬到身體僵直的千晴兩人之前,蚰蜒忽然停止了動作。
「啐……現在才跑來……真是沒用的傢伙……!」
茶深以嘶啞的聲音低喃。
——沒有關係?嘿…真的嗎?
「那種東西……當然是瘋掉的你……看到的幻覺而已嘛……」
耳邊聽到有人在說話。
「是啊,的確得快一點比較好。在這裏攔住這個傢伙,也在你的策略裏頭吧……不,應該是打算讓我們在更下面戰鬥,然後在這裏斷絕生路,對吧?」
千晴被濃煙燻黑的臉頰,碰觸到冰涼的水滴。
茶深努力說着話。
「什麼——」
「啊——啊……我就到此爲止了嗎……反正三流壞蛋的下場…都是這個樣子……」
「……!」
「……嘔——」
自尊心高傲,彷彿把其他人都當成自己的東西的茶深,千晴並不討厭這樣的她。雖然茶深說過自己是個小角色,但是能夠坦蕩說出自己真誠願望的茶深,在那一瞬間,看起來就像是君臨世界的女王一樣。
茶深將全身重量施加在扳手上,深深地插進男子的胸膛裏。
「原來如此,這座塔是你們的傑作啊…我們果然是徹底被利用了……」
聽到空氣彈出的聲音。
「你還在幹什麼……都叫你趕快逃了……我不是說過,這場戰鬥跟你沒有關係嗎……」
千晴無法理解目前的狀況,他追蹤男子的視線看去。但是不論哪個地方,都見不着他說的什麼貓的身影。
那不是人類會發出來的叫聲。在男子咆哮怒吼的同時,青色蚰蜒朝千晴和茶深襲擊。
「笨蛋……我還沒有輸呢……我要在這裏……把那傢伙一起拖下水……」
見到感到錯愕的千晴,詩歌似乎也顯得相當驚訝,她僵直站在原地。
「啊……!」
茶深突然從千晴手中掙脫,朝着忽然出現的詩歌匍匐接近。
「可…可惡……!這是我的東西……!應該由我得到纔對……!」
「……原來如此,你們也是敵人啊!」
「咦……?」
「咕嚕啊啊啊!」
朝向吼叫的〈彼方〉,少年舉起左手。
在聽到空氣傾泄出聲的下一刻,白色閃光穿越〈彼方〉和蚰蜒。趁着男子畏怯時的空隙,少年飛奔至詩歌身邊。
「該走了,快一點。」
「那…那些人呢……?」
「她們是敵人。」
少年拉着詩歌的手腕離去。在樓層深處可以看到樓梯。
「可惡!給我站住……!」
茶深伸出手來,但她當然無法觸及到詩歌。她面目猙獰,像是要詛咒全世界似地將憤怒表露無遺。
「開玩笑……開什麼玩笑?〈冬螢〉,反正現在的你也沒有把我放在眼裏吧?不過你給我記住!我一定會想辦法得到你的!我會毫不留情地利用你!我會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到達附蟲者的『中心』!不會是其他人!菰之村茶深我會讓你們全部俯首稱臣!」
已經顧不得形象,茶深將自己的憤怒與野心盡情宣泄出來。
昨天在車站前聊天的茶深,看起來是個與年齡不相符的冷漠少女。但是千晴領悟到,現在這副模樣纔是真正的菰之村茶深。在狂妄笑容底下,總是潛藏着不自量力的野心。
激烈、狡獪,卻極其純粹的野心——茶深有着這樣的願望。
「茶…茶深……!」
憐司睜開眼瞼,向上注視詩歌。詩歌羞紅了整張臉——這情形不就跟求婚沒有兩樣嗎?憐司說完話後才注意到。
「你……不要緊吧?」
——那我……到底會變成誰呢?
「……」
在身體將要倒下時,詩歌攙扶住憐司的肩膀。
「喀喳」一聲,她聽到腦中有東西嵌入的聲音。
真是的,利菜…你拜託的這件事實在太離譜了。你早就知道,我會爲了這個女人賣命吧?有着我們沒有的東西…除了堅強以外,還具有「軟弱」特質的這個女人,你早就知道我會把人生寄託在她身上了吧——?
回憶起利菜曾經說過的話,他不禁湧起笑意。
——沒問題,你儘管說吧!
在那之前的千晴,有不同的姓氏。
「我不知道〈蟲羽〉會不會幫忙,如果不行的話,那就由我們兩個來做……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場景轉變,千晴臉上露出笑容。在被夕陽染成一片紅暈的天空下,一名少年走在千晴身旁。
千晴爬着電扶梯,就快要抵達上面的樓層了。
過去見到的景象在腦海裏重現。
〈彼方〉的樣貌正面對着自己。
「啐……!」
「……!」
詩歌困惑地往樓下張望。見到少女不知所措的模樣,憐司心裏冷靜地想着「這傢伙真是有夠遲鈍的。」
「可以請你……幫我的忙嗎?」
4.08 The others
忘了重要的事情,忘卻自身的罪過,理所當然似地度過的樂園生活在逐漸崩塌。
「我有想要去做的事情了……不,是非做不可。」
爆炸所產生的衝擊僅只一次,當度過這個難關後,周圍殘留着的渺小火種也隨之變得安分起來。天花板上雖然竄升着黑煙,但還需要一段時間,纔會累積到降至憐司他們的所在處。
憐司微笑。
在熊熊火焰中,爆發出小小的火花。
年幼的千晴在叫喊着。明明身邊沒有任何人,千晴卻感覺叫喊的對象就近在眼前。
「那個…謝謝你,大鍬…謝謝你救了我……」
「……」
暴風突破樓下,向上襲擊。
火舌自樓下竄出,由後方逼近〈彼方〉和蚰蜒。
茶深發出焦慮的聲音。
一陣狂風在餐廳樓層內吹起。
「你儘管說吧……不管是什麼,只要是我能夠做到的事,我都會幫你。」
茶深在發泄完後便精疲力盡,倒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拖着腳步朝電扶梯移動。已經可以由樓下望見火勢,熱風將千晴的頭髮吹得翩翩起舞。
身體撞上牆壁。從玻璃破掉的窗外,看到對面被火舌吞食的URBAN TOWER。
彷彿聽到有人講話的聲音。
在以少女的膝蓋爲枕頭的狀態下,憐司不斷調整呼吸。至於詩歌,明明是自己主動,卻害臊了起來。她羞紅着臉,取出手帕擦拭憐司的額頭:
淚水從千晴眼裏奪眶而出。
自己已經精疲力盡,連詩歌微弱的力量都無法抵抗。只能夠任憑詩歌將自己的頭,枕到她膝蓋上。
憐司咋舌一聲,從左手釋放出壓縮過的水蒸氣。
「只要度過這次爆炸的衝擊,後面就可以靠我的力量避開火焰,之後再回頭走下去即可。只不過…抱歉,讓我稍微……」
包覆巨蛋的火焰以慢動作搖曳着,千晴彷彿看到籠罩在劫火中的樂園,正步步化爲灰燼。
「可…可是,如果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那個……」
「那…那個……」
化爲灰燼的,是千晴過去洋溢幸福的快樂時光。
「……」
「還好。」
——總有一天,我會拜託你一件特大號的事情,然後讓你後悔不已。那一定會是個動搖憐司人生的願望喔!
還留在電扶梯的千晴被由下往上的暴風吹起。
「夠了……把我放到一邊去吧……!已…已經來不及了……!」
這是第一次使用這麼多力量,也是第一次和麪罩男那種怪物戰鬥。過去也不曾受過這麼重的傷勢。每一樣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的經歷,而且絲毫沒有手下留情。
「……沒問題,你儘管說吧!」
「咕嚕啊啊啊!」
「可惡…該死……!氣死我了……!」
不,不對喔,你是這麼認爲的——
「咦?」
「不…不快點逃的話……!」
「那…那個……」
但是利菜的請託,遠遠超出憐司的預想範圍。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爲了唯一的友人,只要是自己能夠辦到的,他都會去完成。
雖然仍搞不清楚狀況,但是千晴直覺告訴自己這裏很危險。
千晴反射性地將茶深拋到樓上的地板。
「快……快點逃……!」
我終於想起來了喔……
「該…該怎麼辦纔好……?不想辦法逃離這裏的話……」
「……」
在樓梯的交會處,憐司膝蓋着地。混着血液的紅色汗水,從憐司額頭滴落至地面。
——不,不對。
就在下一剎那。
「真…真的可以嗎?」
千晴拉起茶深的手臂,將她扛在背上。
真正過分的,是將他遺忘這件事——
「再說,我對你也產生興趣了……」
從那一天起,千晴變成了「鮎川千晴」。
千晴回想起來了。
他現在總算察覺到這一點了。
——爲什麼……爲什麼非得忘掉不可啊!
雖然臉上帶着笑容,但心中暗自哭喚。
「讓我稍微…休息一下……沒有讓體力回覆的話,我可能撐不到一樓……」
「是啊。」
「……」
瞬間萬簌俱寂,連身體的知覺也在剎那間麻木。
「那…那個……可以請你聽我說嗎?」
啊——啊,想起來了嗎——?
「……」
當然話中不帶任何虛假,因爲那也是憐司的希望。
夾帶火焰的狂風避過憐司與詩歌,衝到上面的樓層。
那是在千晴還小的時候,在她還是小學生的時候。
——我…曾經是亞里亞·瓦利的我,對你做了這麼過分的事……
身心都已經超越極限了。
飛揚在暴風當中,千晴對着重要的人物傾訴。
「應該是和發生在地下停車場時同樣的爆炸。因爲那裏的餐廳,所以設有不少瓦斯管,不過也有可能是天然氣導致的。多半是下面竄升上來的火焰,引爆這些可燃物。」
——這片天空……和你的容貌……我全部都不會記得了嗎……?
「好啊。」
那個時候的自己,只是以輕率的心情回應對方。
某人又在輕聲細語。
憐司急促地呼吸着,老實地回答詩歌。實際上,以詩歌的膝蓋當枕頭的感覺不錯。雖然這不是第一次和異性接觸,但比起過去感受過的體溫都還要覺得溫暖。看來,體力可以比預期的還要早回覆。憐司閉上雙眼,集中精神在回覆體力上。
「大鍬……!」
「呀——」
「咦?……咦?」
「你儘管說吧……只要是我能夠做到的,什麼都……」
在進入夢鄉的前一秒,他看到詩歌不知所措的表情。
憐司闔上雙眼。
「……我覺得,大鍬和利菜有點像呢……」
詩歌平靜而柔和的聲音,聽起來分外舒服。
「你們兩個都很強…所以,我想是因爲這樣,你們纔沒有辦法向對方求助或是主動幫助對方。因爲會覺得,如果得到幫助就會依賴對方……覺得會讓彼此失去心中的那份堅強……」
憐司露出淡淡一笑。
——的確是呢,所以我們才都……
直到意識遠去的前一刻,憐司都專心聽着詩歌說話。
4.09 茶深 The last
身體感覺到一定節奏的晃動,茶深因此恢復了意識。
臉頰感受到令人覺得很舒服的溫度。
「嘿——咻,嘿——咻……」
在緊貼着臉的位置,她聽到喘氣的聲音。
一陣劇痛侵襲,讓茶深從淺眠中完全醒過來。
「好痛……!」
「哇哇!」
茶深因爲痛楚而向後仰,千晴差一點就將她摔了下來。
「什……!咦……?什麼……?」
「我的名字…叫做藥屋千晴唷,請你們多多關照!茶深和…你叫做〈木葉〉,對吧?」
「……?」
茶深本來正想用鼻音取笑千晴,卻忽然瞪大雙眼。
結果茶深活了下來。
千晴跪到茶深身邊,手放在地板上,將臉貼近。茶深無視一臉僵硬的千晴,繼續看着濃煙密佈的天空。
晚上的冷空氣與下面夾帶熱氣所湧出的上升氣流,同時吹撫茶深兩人的頭髮。頭上的天空滿是黑煙,只能勉強看到幾顆星星。四周不停響着惱人的警笛聲。
「好吧,我就做給你們看吧…你們的性命、人生,全部都是給我用的!將那些主角們從舞臺上拉下來,換我去當主角!你們全部都要跪倒在我的腳下!我會把你們所有人,連着我這個該死的人生一起帶上路!」
但是,這則故事裏的主角,無庸置疑是菰之村茶深。總有一天,她將勝過所有人,以高傲的笑聲稱霸。
「有…包括〈冬螢〉和堀崎梓接觸時的情形…以及她們的對話……」
「!」
但是千晴完全不介意她們的反應,兀自高興地笑道:
「不過嘛,你倒是做得挺不錯的。」
「哇哇哇——」
「啊——到極限了!累死我了!我再也走不動了!」
仔細一看,千晴身上穿的衣服變得殘破不堪,有的地方甚至在流血,腳步一拐一拐的。即使如此,她仍舊揹着茶深,在停止的電扶梯上爬行。
男子的背後冒出一道紅煙,那是隻有茶深才能看得見的,她所控制的〈蟲〉。紅色女王蜂宛如融入黑暗一般煙消霧散。
「呃……」
「……」
「……你在說啥啊?少說瘋話了,這可不是小孩子在扮家家酒。再說,這和你鮎川千晴根本就沒有關——」
「希望你下次醒來的時候,戰爭已經結束了……」
「嗯,已經是缺陷者了……」
「你…你是誰?」
「真的是受不了呢!」
「……怎麼樣?你有好好『看到』吧?」
千晴額頭冒汗,生氣地說道。畢竟她一路揹着茶深到這裏,肯定消耗相當多的體力。
茶深不由得笑了出來:
「不要過來這裏——我不是這麼命令你的嗎?你的戰鬥能力根本就跟屁沒什麼兩樣,〈木葉〉。」
直到剛纔還空無一物的空間裏,逐漸滲出綠色形體——一隻藉由改變光線折射率來產生迷彩能力,隱藏身體的異形〈蟲〉出現了。在兩片葉子覆蓋住的奇妙軀體後方,裝戴白色大衣與防風眼鏡的〈木葉〉跟着現身。
茶深在千晴背上嘆息。
千晴對〈彼方〉投以微笑,然後擦拭他流下的眼淚。已經失去自己的〈蟲〉,也喪失感情的男子哭了。
「是不要緊……不過爲什麼連我都……啊——!」
「就叫你不要亂動嘛,真是的!」
看來似乎成功打倒〈彼方〉了。其實本來是打算讓〈彼方〉和綁髮帶的少年拉長戰鬥的時間,再讓餐廳樓層像地下停車場一樣由自己引爆。這是爲了讓應該會先逃離的〈冬螢〉留在樓上,並切斷那兩個男人的後路。
——一起走過這該死的人生吧!
茶深雖然痛得流出眼淚,但仍然努力想掌握自己所處的狀況。
見到千晴生氣地轉過頭來,茶深不禁嚇了一跳。
「這…這個怪物……!還想要繼續戰鬥嗎?」
和幾天前來到這裏的時候一樣,〈彼方〉和〈宵〉戰鬥後的痕跡都還殘留着。
但茶深真的是勝利者嗎?如果就這麼被燒死的話,自己能夠像〈宵〉一樣含笑而終嗎?
他全身被鮮血染紅,多處受到灼傷,卻仍然活着走上來。在被破壞到已經失去遮蔽作用的防風眼鏡底下,他渾濁的瞳孔正向着這裏,一步一步緩慢走近。
不管以什麼形式都好,就算只是依靠運氣,活下來的人就是勝利者。茶深認爲這種孤注一擲、簡單明快的作法最適合這次的狀況。
〈彼方〉像是斷了線的木偶般,「咚」地一聲癱倒在地上,便再也沒有動靜。但可以發現他的胸部仍然上下起伏着,似乎奇蹟似地活了下來。
「根據今天早上的新聞報導,今天的降雨機率是百分之六十。」
茶深想要起身,千晴用手製止她。
「只要把我丟在這裏,不就可以殺了我嗎?你不是很討厭我?」
茶深和〈木葉〉面面相覷。
「那麼,這傢伙已經——」
她單手撥開靠近的千晴,以低沉的聲音責備。
被茶深的手擋開,千晴皺起眉頭。
若單純以故事內容來看,這應該會是充滿髒污,卑鄙又沒有任何美感,連三流都稱不上的故事吧?
「真是受不了啊……」
「雖然勉強爬上來了,不過你還好吧?我搖了好幾次,你都沒有醒過來。」
茶深茫然地望着天空。
「……」
「這有什麼辦法,剛纔差點被捲入爆炸裏頭耶!比起這個,你不要再亂動了喔!」
千晴揹着茶深,持續攀爬着電扶梯。現在應該來到滿高的樓層了吧,感覺煙霧不像之前那般濃嗆,也不會和在餐廳時一樣燥熱。
「……」
茶深垂頭輕嘆一口氣。
原本這裏的內部裝潢就還沒有完成,所以可燃性的材料也不多。就算千晴以揹着茶深的步行速度,也可以逃過由下面逼近的火焰。
她只是覺得,自己若半吊子地認爲能夠在這舞臺上留下後路,那她一定無法勝過〈彼方〉或是其他附蟲者。
茶深錯愕地看着〈木葉〉,之後忽然笑了出來:
「好了,茶深。你說過有路可以逃吧?我們要怎麼從這裏逃生?」
〈木葉〉的聲音雖然微弱到幾乎聽不見,語氣中卻不含一絲迷惘。
「你…你的臉怎麼了?怎麼黑成一團啊!」
茶深就算想要回嘴,也因爲劇烈的疼痛而無法吭聲。
茶深痛得臉色扭曲,用手抵住腹部,上頭纏繞着可能是千晴拿來止血用的上衣。雖然不太可能是拜她的衣服所賜,不過傷口已經停止出血了。但在腹部破洞的這個狀態下,身體其實是不能任意移動的。所以即使是被千晴揹着,傷口仍然不停作痛。
是〈彼方〉。
「……?天空?啊,我看到月亮了,是滿月耶!」
「……?」
「嘿——那麼,看來天氣預報預測錯誤了。雖然因爲濃煙看得不太清楚,不過天上似乎連一朵雲也沒有喔!」
雙頭蚰蜒不在他身邊——恐怕是在爆炸中爲了保護宿主〈彼方〉,已經斃命了。
她扭動頭部往樓下一看,只見黑煙與熱氣緩緩冒出,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在慾望表露無遺,放肆笑着的茶深旁邊,千晴也跟着露出笑容。和茶深呈現對比,那是即使被煙燻黑,卻仍然由內而外閃耀光芒的開朗笑臉。
「等…等一下,不要亂動啦,茶深!我這樣已經很勉強了耶!」
千晴用手輕輕觸摸男子的臉頰:
「藥屋……?」
察覺到茶深臉色出現異狀的千晴,追着她的視線看去。
千晴悲傷地微笑着——爲什麼千晴會知道缺陷者這個名詞?在茶深追問她之前,千晴溫柔地對着〈彼方〉說道:
「不管是〈宵〉也好,你也好…真的是…我的手下怎麼都是些自作主張的傢伙啊?淨會擅自行動,對我做出無理的要求……」
千晴將茶深的身體靠在欄杆邊後,自己也坐到她身邊。
「你不喜歡的話,大可以把我從這裏推下去啊,反正這個時候也不會有人看見。」
「只要有下雨,火勢自然會被撲滅——你該不會單純這麼想吧?你的頭腦不是很好嗎?」
「喂,也算我一份吧!」
無視驚訝的千晴,茶深以挖苦的笑容抬頭看〈木葉〉:
過了一會兒後,兩人來到四面都是玻璃牆的瞭望臺。在設計成方塊狀的電扶梯出口,可以看到寬闊的樓層,而此處已經被自樓下竄升的火焰與濃煙燻得一片烏黑。
從茶深身旁傳出喁喁細語的聲音。
方塊型出口還接續一條更短的電扶梯,走上去後,茶深和千晴抵達頂樓。
「我稍微回想起來一些事情了。啊,雖然說想起來了,但那也只是我自己的記憶,還是想不起關於亞里亞·瓦利的記憶。不過,我想很快就會想起來的。我覺得就算不是亞里亞·瓦利本人也可以,只要能夠觸碰到與那種味道相似的東西,我應該就可以想起來了……」
「……你不是要帶我們去嗎?到附蟲者的中心去……」
茶深抬頭一看,千晴正用手指擦拭自己的臉頰,看來她也跟着落淚了。不過當千晴回過頭後,臉上又露出那張無憂無慮的笑容:
「什麼?怎麼了嗎?」
「已經不需要再戰鬥了喔……」
「……咦…咦?難道說…茶深你……」
一道人影從千晴她們走上來的電扶梯中出現。
茶深手指慢慢地指向天空。
「……茶深真的總是一副自以爲了不起的模樣呢!」
「不是鮎川千晴喔!」
「哼,那好,我就誇獎你一下吧!」
男子以混濁的瞳孔凝視千晴。
「……若是下面的消防隊能夠順利滅火,我就可以用我的〈蟲〉攀附在牆壁上,一個一個帶你們下去……」
「……」
「你……?」
「對了,茶深,雖然很唐突,不過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做藥屋大助的男孩啊?他是我可愛的弟弟喔!」
「說到藥屋大助,那當然是——咦?藥屋是……你的弟弟?」
腦袋混亂無比的茶深,愉快笑着的千晴,以及無法理解狀況發愣的〈木葉〉。
少女們上空的煙霧逐漸消散,皎潔的滿月悄悄探出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