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4萬 字
2.00 陽子 Part.1
有一種叫做箱庭療法的東西。
那是一種心理分析法。
在堆滿了白沙的木箱裏,創造出一個小小的世界。通過這樣做,來對創造者目前所處的心理狀況、精神上不足的要素、願望和慾望等進行推測。
某個少女,把許多人偶、花朵和動物們擺在一起。城堡和天使等等幻想性質的素材比較顯眼,意味着她的想像力相當豐富。雖然好奇心旺盛,感情也很豐富,但反過來說,理想的目標就會過高,同時也比較任性。
在都會長大的某個少年,在擺放着山和樹的小模型的世界裏放上了一艘小船,然後在中央放上一個代表自己的人偶。混亂的自然景物和孤獨的人偶,顯示出他不善於跟周圍的人交流,而產生了一種逃避到另一個世界的願望。
也有一位女性,在面對面的男女人偶周圍,放上了許多交通工具、大型建築物、橋還有四角支架等東西。據她所說,當時正在跟戀人鬧彆扭。雖然應該是很想跟對方和好的,但是把兩人的回憶象徵物排列得毫無規則,就表明了她正因爲現在對他的感情沒有以前那麼強烈這件事感到困惑和苦惱。
陽子的父親是一個心理醫生。
平時在自家附近的出租辦公樓裏開了一個心理諮詢室。不過一旦接到委託,他也會到學校、企業或者個人家宅等地方上門治療。
陽子對父親的工作並不怎麼關心。
在她上小學的時候,父母就離了婚,陽子則由父親撫養長大。除了工作以外也很熱心研究的父親經常不在家,所以她就更少有機會知道父親在做什麼了。
除了母親不在之外,陽子也同樣過着毫無波折起伏的青春生活。隨着父親外出的次數增加,後來甚至變得很少回家了。
忘記從學校帶英語辭典回來的陽子,打算到父親書房找一下又沒有可以代用的字典。就在那時候,她不小心把排列在書架上的文件弄掉在地上——那就是最初的開端。
那份文件,是父親過去診察過的患者的相關資料。看來他除了病歷之外,還出於研究的目的多留了一份記錄。裏面記載著名叫「箱庭療法」的心理療法詳細內容,以及什麼樣的人創造了什麼樣的箱庭之類的數據。仔細讀起來的話,還真是一些頗爲有趣的內容。
然而她越是讀下去,就越對其中的內容有一種既視感。
向從自己小時候開始就在家裏幫忙做事的保姆問了一下。陽子小時候曾經被身爲父親助手的母親帶去看過心理治療的過程。原來如此,自己有印象的那個箱庭,的確是屬於那個時期的記錄。
尤其令她在意的,是關於某個少女的內容。
當時,一個十多歲的少女所創造的箱庭,是完全不具備統一感的東西。以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的人偶爲中心,隨便放上一點素材在周圍而構成的世界。
在閱讀到這個記載的時候,陽子不知爲什麼渾身顫抖了起來。
——陽子還記得那個少女。
「……」
大概是佐藤陽子這個人,本來就是這樣的吧。雖然也像普通人一樣有追求刺激的願望,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雖然對流行和戀愛都有興趣,但也只限於跟朋友們的對話中作爲話題提出來,至於自己親身去體驗的話,她卻連想都沒想過。
過着極其平凡的學校生活、沒有任何顯眼特徵的佐藤陽子,
自己不由得發出了呆愣的聲音。因爲在無意識中跟他對視了起來,她遲了一會兒才發現口袋中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在陽子父親的手記上,寫着他當時產生了一種醫生和患者的立場被逆轉的錯覺。
位於人類中心的東西,是什麼呢?
在聽到父親詢問爲什麼要創造這種世界的時候,少女卻提出了一個反問:
「跟你很相配哦。」
馬上就放棄了。雖然胸口依然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但過一會兒應該就會平靜下來吧,
「啊,對、對不起!」
「他、他的意思是換成隱形眼鏡要比現在這種眼鏡要好一點吧?應、應該不是認真地跟我說……那種話吧?」
她也並不是有意識地去過這種沒有起伏的日子。
所以她只有自己悄悄地稱呼自己。
在恐懼的驅使下,陽子繼續閱讀着有關少女的資料。
少女則事不關己似的說了一句「很可惜,據說好像有點不對哦」。
因爲當時還很年幼,在看到父親的手記之前都沒有能回想起來。但是當時的記憶,的確深深地刻印在幼小的陽子內心。
「緒方有夏月同學嗎……呵呵。」
那是一種光是跟她面對面就會不由自主地縮起身子的笑容。就好像自己的身體和感情都完全被她穿透、位於內心深處的東西也被她緊緊束縛住了一樣。既無法逃出去,也無法憑着防衛本能守護自己內心的那種笑容,簡直就是——
「不、不過如果真的換成隱形眼鏡的話……就會被對方覺得我是認真的呢……」
陽子還記得,當時的情景,就好像世界本身正在不斷被削掉一樣。
雖然比自己低一年級,但看起來很溫柔,也很可靠。緒方有夏月這個稍微有點奇怪的名字,也成了名字極其平凡的陽子的憧憬對象。
那時候,自己應該還沒有上小學。但是那個少女的面容,還有她創造出來的箱庭,卻似乎還能記起來。
另外,在她的班上,除了陽子之外還有兩個姓佐藤的同學。一個在籃球隊當隊長,第二個則是學生會的副會長。毫無特徵的陽子,就被人稱爲「第三個佐藤」。
那樣的陽子,爲了對抗過去被植根於內心的恐懼,在某個決心的驅使下日夜努力地行動着——這些事都沒有任何人知道。
在鏡上唯一的百貨商店裏。
「鎖之微笑」。
「對、對不起!我突然叫了你的名字……沒有什麼了,請不要在意!」
結果,陽子還是一直不會變。
之所以在化妝品櫃檯前停下了腳步,是因爲在前往隱形眼鏡店的途中被店員叫住了的緣故。那店員說現在是什麼嘗試新春色彩的優惠然後往站在鏡子前繃直身體的陽子嘴脣上塗了一層口紅。那是一種橙色的液態口紅。
跟兩個後輩道別後,陽子在教室的門口摸了摸自己的眼鏡。
陽子自然而然地對此抱有期待。但是她馬上又在心底裏作出否定。
正因爲陽子是如此的平凡,所以也會像普通人一樣戀愛。
因爲,陽子領悟到了當時並不存在、而現在正威脅着這個國家的怪物——〈蟲〉的根源,就存在於那裏。
「年輕人還是這個比較合適呢,多謝惠顧。」
雖然連少女面容的形狀都記不起來,但是卻能鮮明回想起她當時露出的笑容。
當讀到最後一次心理治療的情況時,她不由得愕然了。
父親回答說,肉體上就是心臟和腦部,精神上就是本能。這個答案的確跟父親的認真態度很相符。
某一天,一個少年突然對她說了這麼一句話。
——如果把擁有強大力量的「那個」再進一步增幅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要被破壞了的話,又會怎樣呢?能不能把壞掉的修復過來?如果那個被什麼東西啃食殆盡的話,又會怎麼樣?沒有人知道……至少現在還沒有。
陽子在心中向掛繩斥責道。
如果不回想起來的話,應該也不會有恐懼的感覺。
——小洛奇,可不能隨便亂用力量哦?
並不是手機本身在振動,而是連在手機上的掛繩在振動。
爲了阻止魔王的計劃,「第三個佐藤」正在做的事情。
「啊,嗯……沒、沒關係的!緒方同學請別介意!我也突然說了些奇怪的話,那個,對不起!」
但是,這次的陽子卻堅持住了。
但是,自己卻想了起來。
回想起最後一次的心理治療中得出的明確答案,只有陽子察覺到了某個可怕陰謀的真面目。
少女應該接受過很多次的心理治療。
不知爲什麼,她有點不敢看鏡子,於是提心吊膽地環視了一下週圍。除了陽子之外,還有一些穿着跟陽子一樣校服的女生。
恐懼和不安,已經深深紮根於陽子的內心深處,
除了這樣,就沒有別的表達方式了。
同樣是自己後輩的南風森愛戀插嘴道。擔任報道社社長的她所編輯的「月刊AKO」,對有着同樣危機感的陽子來說,是不可或缺的東西。愛戀跟陽子一樣,同樣察覺到了魔王和黑暗軍隊的存在,是她不可多得的一個理解者。
「小洛奇,今天我們也努力吧。」
糟糕了。說不定偏偏就是這一次,自己變得有點認真了起來。
「陽子學姐……不打算換成隱形眼鏡嗎?」
就好像〈魔王〉一樣率領著名爲〈蟲〉的黑暗軍隊,少女正企圖把這個國家變成箱庭的最終形態。
那時候見到的少女的鎖之微笑,跨越了時間和空間,確實地捕捉到了佐藤陽子的心。
在相遇的瞬間,就覺得他有點帥氣了。
——記憶中的少女,彷彿向陽子轉過了身來。
隨着治療次數的增加,箱庭中圍繞着三個人偶的素材開始減少。
「啊。那個……我想要這個。請、請給這個我吧。」
但是現在,回想起當時少女創造的箱庭狀況的陽子,卻終於察覺到——少女到底是怎樣一個可怕的存在。
她擠出勇氣,稍微瞥了鏡子一眼。
——在那一瞬間,可以說已經超越了生命的極限了。那到底是來自什麼呢……有一種說法,是在人類的肉體和本能這些鎧甲的保護下,存在於其真正根幹位置的東西使他們這麼做。
耐心聽取患者說的話,是心理醫生的義務。父親當時也認真地傾聽着少女的話。
從同學眼中看來,她恐怕並不是一個有特徵的人吧。既不是性格特別開朗,也不是灰暗得令人討厭的類型。聊起來的話自然也會有話可說,也不是有什麼古怪的性格。不起眼的外表,也不會讓別人抱有劣等感之類的感情。
發生了比平時更讓她高興那麼一點點的事情。
第二次、第三次……在一次又一次的箱庭療法中,少女一直在雜亂地擺放着各種建築物和人偶。但是位於中心的一女二男,卻一直沒有變化。
難以呼吸的閉塞感,以及流淌在脊背的冷汗。
在世界逐步被削減的最後,到底創造出了什麼樣的箱庭呢?
把那大大的革制旅行箱忘在了收款臺那邊,陽子慌忙跑了回去。這也是跟身爲高中生的陽子不合配的、有着古典風格的旅行箱。在高級皮革所覆蓋的箱子表面上裝有提手,也附帶有把箱子放地上時用的摺疊式腳架。
看來只要能賣出去的話就什麼都無所謂。那年輕的女性店員露出了甜甜的營業式微笑。
「不、不過,過一段時間之後……也試試換成隱形眼鏡吧。而且我也感覺這副眼鏡開始有點不合度數了。」
即使回頭去看自己走過的人生,也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大的事情。雖然無法隨時跟父母見面,但是她已經習慣一個人生活,所以也沒有多大影響。沒有遭遇過大事故,沒有患過什麼大病,沒有體驗過戀愛,成績處於中等水平,也不是會在教師之間形成話題的學生。
——你覺得位於人類中心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那也就意味着,少女的箱庭遊戲,直到現在依然在持續着。
她紅着臉,撫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
——那、那種事、應該是不可能的吧?因爲我那麼不起眼,就算跟我說話也不會覺得有趣……
陽子覺得,即使是這樣也無所謂。這樣才符合陽子的身份。她並不會甘願冒風險來追求更進一步的心動,
「有夏月報道員。我還以爲你一直跟在我後面呢。你跟佐藤學姐在這裏偷偷摸摸地做着些什麼?」
——小洛奇……你一定是使用了力量吧?如果不是的話,難道是有夏月同學對我很在意?
在最終日領悟到的、擁有鎖之微笑的少女跟〈蟲〉的聯繫。
彷彿逃跑似的離開了化妝品店,陽子在電梯前面舒了口氣。
「客人?您忘記拿東西了。」
像有夏月這種看起來很受女孩子歡迎的男生,一般來說是不可能會直接用名字來稱呼陽子的。這種情況,應該是由某種外因造成的結果。
還沒認真確認就把臉背了過去,伸手拿起了顏色更爲普通的口紅。但是仔細一看,那是附帶光澤粉的類型。不管怎麼看,都是跟陽子毫不相稱的東西。
陽子帶着一點點的幸福,回到了教室。
——比如明明受了致命傷,卻還依然活着的例子。還有母親爲了讓嬰孩逃出去,即使在被燒焦掉下來的屋頂壓扁了之後,也依然抱着孩子爬到了外面。肉體上受了無法行動的傷勢自不用說,如果遵從生存本能的話,就應該不會保護孩子而自己逃生了吧。而且偶爾也有母子立場轉過來的例子,所以也不應該把它看作是保留後代的本能……
隨着治療次數的增加,父親手記中的迷惘和困惑就越來越深了。即使是優秀的父親,也似乎無法完全把握少女內心所想的事情。逐步深入少女內心的過程,都記載得特別詳細。
當時的父親,大概是沒有察覺到吧。現在的父親,也許已經忘記了吧。
2.01 陽子 Part.2
陽子覺得,即使這樣也無所謂。
被人這樣稱呼的話一定會覺得害羞。
陽子自言自語道。雖然朋友也曾經跟她說過這種話,但當時在一秒之後就轉換了話題,所以也沒有特別在意。聽到異性這麼說的話,就會在意到這種程度嗎?
她一下子回過神來,爲了不讓人察覺到這一點而拍了拍口袋。
「咦?」
回想起來,那也許是過着平凡生活的陽子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恐懼」的瞬間。
畏怯於魔王陰影之下的日子,一直到高中三年級的現在也依然沒有改變。
佐藤陽子,是自己和他人都認同的平凡少女。
「我把錢用掉了……」
爲了買隱形眼鏡而帶來的資金,就這樣被用掉了。
「不過,也沒辦法啦。因爲沒錢,所以這次還是放棄吧。」
雖然嘴裏是這麼說,但內心卻鬆了一口氣。雖然懷着一大決心來到了這裏,但像自己這種不起眼的女生如果要突然換成隱形眼鏡的話,門檻也好像有點過高了。
雖然要買的話其實只要把銀行卡的存款提出來就行了,但是現在已經有了放棄的藉口。陽子直接走出了店子。
清爽的春風迎面吹來。就好像覺得連風也在無奈地對自己說「這麼快就出來了?」似的,轉身背對着離車站稍遠的大馬路邁出了步子。
「果然還是不適合我呢。不過,看起來也不是太奇怪啦……」
百貨商店的出入口,是一道對開的玻璃門。陽子把革制的旅行箱放在地面,讓自己塗了口紅的臉映照在玻璃上。
在她不斷變換着角度的期間,就自然而然地得意起來了。把擋着兩眼的前發撥開,又順手把眼鏡摘了下來。
咚!傳出一個鈍重的響聲。
「好痛……!」
「啊,對不起!你沒事吧?」
因爲得意忘形地看着自己的臉,連女高中生們正從店裏面走出來都沒有察覺到。原來是剛纔在化妝品店裏看到的那些女生。她們也似乎因爲顧着自己談話,沒有察覺到站在門前的陽子一
「我、我沒事!對、對不起!」
陽子紅着臉,重新裁起了眼鏡。她一邊揉着撞在玻璃門上的頭,一邊挪開了視線。她不禁對剛纔得意忘形的自己感到羞恥。
陽子提起了旅行箱,快步離開了百貨店門口。從背後傳來了「我們學校真的有這樣一個人嗎?」的聲音。
她本想拿出紙巾來擦掉口紅,但是卻插進了反方向的口袋,手機一下子掉落在地上。拴着一個小玩偶的手機掛繩,連同金屬製的機身一起掉到了水泥地上。
「對、對不起,小洛奇!」
她慌忙把手機繩撿了起來。反而手機的話怎麼都無所謂。
那是一個蜷縮成球狀的塑料般的半透明身軀,把兩條大大的鐮刀狀前腳摺疊了起來的昆蟲形玩偶。像玻璃球一樣反射着光芒的複眼實在非常可愛。明明沒有風吹,但是陽子一摸它的頭部,玩偶就嘎噠嘎噠地顫動了起來。
她來到的病房,是一個遠離大型病房區域的個人病房。看到門前的名字掛牌,纔想起了這個人院患者的名字,嘴裏嘀咕着「對對,應該就是這個名字」。
那就是「飢餓」。
事後她才知道,那隻怪物是被稱呼爲〈暴食〉的存在。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陽子面前,怪物從少女身上喫掉了「某種東西」。
這是能驅除根植於自己心中的恐懼感的唯一武器。

雖說是偶然的產物,但陽子畢竟還是得到了。
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回到學校,卻獲悉了少女在接受陽子診察後遭遇了交通事故。也許是因爲成了附蟲者而受到刺激吧,聽說她當時茫茫然地在亮起紅燈的時候還想要過馬路。
「雖然做得太過分也不好……但是你如果再化妝一下會好一點呢。難得長得那麼漂亮呀。」
那位少女是一個有活力和才華的人,她說自己爲了在高中畢業屆是否到都會去過獨身生活而跟父母親吵了架。
「該不會是被〈獵戶〉發現了吧?」
因爲無法硬起心腸拒絕,陽子就像往常一樣把旅行箱的腳架立起來,開始了她的心理診察遊戲。因爲使用類似心理治療的用具會讓諮詢者更容易感到安心,她才使用了這樣的道具。
那就是現在躺在牀上的少女了。
陽子不由自主地大聲說道。看到醫院裏的人都注視着這邊,她慌忙捂住嘴巴,低下了頭。
察覺到這一點的陽子,就必須採取某種措施。
陽子停下腳步,說了些天氣和學校等等無關重要的閒聊話題。
陽子暗自搖了搖頭。
但是在獲得了能依照自己意志操縱的〈蟲〉之後,陽子的心中產生了某個想法。
少女成了附蟲者。
在互相道別的時候,女性似乎突然察覺到什麼似的抬起了頭。
「我在巴士中也曾經創造過靈域呢。好像是精神污染型的能力,在固定位置坐下來的話,就會聽到記憶中的某個聲音……雖然類似的效果在後山那邊要強得多,不過我都忘記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靈域,放着不管也無所謂吧。」
「不,如果被發現的話,現在應該會有更多魔王手下集中過來纔對。雖然就算他們集中多少人過來,我也不覺得自己會被那些小角色幹掉。那樣的話,果然就是……雖然看樣子不能妨礙我的行動,但還是有點煩人呢。如果好好說清楚的話,會不會幫我的忙呢?」
「啊,說起來——」
但是,即使是這樣的小鎮,比存在着神不知鬼不覺地伸過來的魔爪。
雖說是鎮上最大的國道,但是路過的汽車卻很稀少。
陽子鬆了一口氣,然後又爲自己的沒出息嘆了口氣。
陽子停下腳步的地方,是一家國立醫院的前面。她走近了一般病房樓,在護士中心辦理了探病手續。
自從開始通過洛奇向本體輸送「營養」之後,這位少女的健康狀況維持在正常水平。看來,宿主和〈蟲〉完全是一蓮託生的關係。
可是〈蟲〉卻出乎意料地對陽子十分友善。難道是把誕生時剛好在身邊的陽子看作了第二宿主了嗎?在她產生了這種天真想法的時候,恐懼感也似乎稍微減輕了一點。
「太好了,今天臉色也不錯呢。」
陽子坐在椅子上,從口袋裏取出了手機,然後把拴在掛繩上的玩偶連同手機一起放在少女的身上。
陽子拾起頭,向眼角溼潤的中年女性「看」了一眼。
陽子馬上就知道,那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因爲通過那跟本體分離出來的「分身」——白色的〈蟲〉,陽子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欲求。
「現在可不是說這些懦弱的話的時候呢。我還要創造更多更多的靈域纔行。」
跟躺在牀上的這個同學的相遇,應該是在去年的冬天吧。還記得在被叫到學校屋頂的那時候,是一個不穿外套就會感到寒冷的日子
它伸長了捲起來的身體,離開了手機掛繩,默默地注視着那個同學的臉。
——正如陽子也忘記了她的名字一樣,她大概也不會記得陽子的名字吧。甚至很可能從一開始就不知道陽子的名字。
聽說到她已經臨近危險狀態的傳聞後,陽子鼓起勇氣去醫院探望了她
少女乘着HORNET,在一瞬間內就離陽子遠去了。那個人在某個組織裏的代號是〈獵戶〉,這一點她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在稀疏的患者和探病訪客來來往往的醫院內,陽子遇到了一個相熟的中年女性。
陽子向着託在雙手上的玩偶訴說道。當然,它不可能作出回答。
陽子走進了病房。在這個煞風景的房間中央,有一位少女正躺在病牀上。牆邊設置着一些複雜的機械,從那裏面伸出來的人工呼吸器正套在少女的臉上。
陽子很順利地進行着診察,最後終於把那種東西找了出來。
女性說了一句恭維的話就轉身離開了。陽子也行了一禮,再次邁出了腳步。
陽子面對的對手是魔王,而作爲其手下的就是像〈獵戶〉那一類人了。
洛奇在牀上動了起來。
周圍突然變得昏暗起來。
就算沒有技術和專門知識,她也能給諮詢者以足夠的安心感。在玩着這種心理醫生遊戲的過程中,其他班的人也在朋友的介紹下前來找她諮詢。
〈蟲〉依然是非常可怕。
既和平又過得舒適,對性格毫不出衆的陽子來說,這是最臺適的地方了。只要不引人注目的話,也不會發生什麼多餘的麻煩,可以安全地過着生活。雖然電視每天都會把都會的華麗氣息展現出來,但是陽子也只會抱有憧憬,而不會有到都會去的想法。
現在絕對不能去幹那些多餘的事,避免給自己製造更多的敵人。如果想窺探自己的行動,那就由得他們喜歡好了。要是到了真正成爲障礙的時候。到時再加以處置也不遲。只要在這個鎮上,主動性就掌握在陽子手裏。這一點是絕對不會變的。
陽子在眼鏡下面的那雙眼眸,就像深海一樣靜靜地晃動了一下。
「我真是不行呢……這樣下去真的能打倒魔王嗎……」
看來,現在它無法從意識不明的宿主身上啃食夢想。於是,小小的〈蟲〉就爲了尋求別的營養源而寄生到了陽子身上。
陽子握緊了雙手,向沉眠在病牀上的同學鼓勵道。
仔細一想,那應該是不可能的事。
比普通人更能讀懂別人的感情——僅僅是這樣一個不值得驕傲的瑣碎特技。
在恐懼和罪惡感的煎熬下,她有好幾天都不敢從自己家裏走出去。
「啊,這、這是剛纔在百貨店裏……!」
現在才記得自己忘記擦掉口紅了。陽子感覺到擦身而過的人們好像個個都在盯着自己嘴脣似的,於是她一邊用袖子遮臉,一邊向目的地走去。
雖然臉上露出笑容,以飽滿的聲音作爲掩飾,但是陽子卻看穿了女性所懷抱的感情。
「要當打倒魔王的勇者,還真是辛苦呢。」
閉着眼睛一動不動的少女,是跟陽子同年級的一個女生。
「我雖然很害怕,不過一定會努力的。我們不要氣餒,一起跟魔王戰鬥吧。」
陽子很喜歡這個小鎮。
本來在閱讀父親手記事時知道了〈魔王〉和〈蟲〉的關係,每天都生活在恐懼的陰影之中。明明如此——自己的心理治療卻竟然喚出了恐懼的根源。
「哎呀,真謝謝你經常來看她呢。」
「久違的『真正』主人似乎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呢。」
陽子自己並不認爲這是什麼特別的能力。
回頭向後看去,只見夕陽已經跟電波塔重疊在一起,把陽子周圍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
然後——怪物出現了。
夢想。
在黃昏的大馬路上,路人已經相當稀疏。在車站等待巴士的學生和公司職員的側臉,都被晚霞染成了橙色。陽子爲了不讓人看到自己的口紅,低着頭走了過去。
在暗自嘀咕的陽子身邊,駛過了一輛摩托車。握着車把的人,是一個身穿夾克的少女。從戴着半遮蓋型頭盔的那張側臉看來,是陽子也認識的人物。大概正在哼着小曲吧,嘴角正看起來有點鬆弛。
「來給她探病的人,也只剩下你一個了……雖然我也沒聽過那孩子提起過你的事情,不過我想你們應該是很要好的吧。」
取而代之地出現在她面前的,是少女的〈蟲〉。雖然是一隻外表可愛的小小的〈蟲〉,但是被恐懼所支配的陽子卻當場就癱倒在地。她以爲對方要向自己報仇而把自己喫掉。
不過,這位少女依然是處在不能掉以輕心的狀態。至今爲止已經陷入過好幾次危險狀態,所以現在也依然不能把生命維持裝置拿走。
在診察中,她發現這位少女身上潛藏着至今爲止從沒見過的某種東西。爲了確認那到底是什麼,陽子繼續進行着心理探查。
「哎呀,真少見,今天你化妝了呢。」
她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向巴士。只見巴士正從道路前面逐漸駛近這邊。
焦躁,還有放棄。
陽子面露笑容地向洛奇說道。
陽子僅僅因爲是心理醫生的女兒,偶爾也會有朋友來找她諮詢心理問題。雖然她因爲自己完全沒有那方面的專門知識,所以基本上都拒絕了,但是有時候還是難以推託一些強烈的請求。對他們來說,陽子能力並不重要,也許只要接受類似心理治療的活動就會感到安心吧。
陽子一如既往地使用特技對少女進行了診察。
在那種時候,陽子自身的特技就能發揮作用了。
小小的〈蟲〉抬起頭來,發出了鳴叫聲。
對方心裏的感情已經可以看到了。悲傷、疲累,以及對陽子的感激之情都互相交混在一起。但是陽子的洞察力卻並不止步於此。她剝開了感情的鎧甲,看到了內心深處的東西。
陽子不擅長跟別人對上視線,於是,她再次低下了頭,向女性安慰道。
從那一天開始,陽子就得到了足以對抗魔王的力量,成爲了勇者。
兩人從來沒有分到過同一個班。就連對話,也僅僅是有過一次而已。
使用這隻〈蟲〉的話,也許還可以向令自己陷入恐懼的魔王發起反擊——
陽子這才終於明白到,自己從少女身上找出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陽子把手機放回到口袋裏,拿着旅行箱走了起來。雖說塗了口紅,但是路人依然不會回頭去看不起眼的陽子。
陽子向着玩偶訴說道。
「你好。」
面對沉浸於恐懼和罪惡感中的陽子,一直在沉睡的少女連責備她也無法做到。
陽子感到非常害怕,於是馬上逃了出來。
雖然性命是保住了,但少女卻陷人了昏睡狀態——事故當天,沒有人知道陽子跟少女在屋頂上見過面。
相對於無色透明一樣毫無特徵的自己,別人的一舉手一投足都令她抱有憧憬——正因爲如此,她纔會產生這樣的能力。從自己的眼裏看來,其他的人就連挪動手指的動作都充滿了個性。可以說,這種能力就是那種劣等感的副產物。
陽子注視着戴口罩的同學的睡臉,露出了笑容。雖然比剛開始住院的時候消瘦了不少,但血色還是相當好的。
她因爲遇上了事故,雖然勉強保住性命,但是至今還沒能恢復意識。剛纔碰到的女性,就是這位少女的母親。
「不過,最近好像有人在窺探我的行動……」
「我想她一定會好起來的。請不要放棄,我們繼續努力吧。」
女性似乎頓時喫了一驚,但是表情又逐漸鬆弛起來,一邊說「謝謝你」一邊點了好幾次頭。也許是聽到了自己最渴求的話語,所以現在感到安心了吧。
陽子的戰鬥,同時也是對被自己變成附蟲者的這個少女的贖罪。
現在偶爾來這裏探望一下她,同時也是爲了鼓勵一下快要輸給對〈蟲〉的恐懼感的自己。來到這裏,陽子就能回想起自己戰鬥的意志。
「我們走吧,小洛奇。」
把白色的〈蟲〉扣回到手機掛繩上,陽子轉身離開了病房。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害怕被扔在原來的宿主身邊,洛奇對陽子的話總是顯得非常從順。
陽子提起旅行箱,離開了醫院。
「上次創造的靈域,是在什麼時候來着?」
陽子走在面向國道的人行道上,自言自語道。
重新確認了跟魔王戰鬥的使命,她開始變得有幹勁了。
自從遇到洛奇之後,她也不知道反覆進行了多少次戰鬥。對於在戰鬥中產生的特殊力量場,陽子則稱之爲「靈域」。
「靈域」是守護着陽子的城寨,也是對魔王實行反擊的象徵。
每創造出一個靈域,陽子就感覺到內心的恐懼一點點消失。僅僅是這樣,就已經有充分的冒險價值了。
「差不多該再創造一個了。」
在行人稀少的人行道上拐過一個彎,然後向着住宅街走去。
趁着決心還沒有受挫,必須馬上進行戰鬥。實際上,她僅僅是回過神來,就會立刻害怕得不行。陽子的戰鬥方式,如果一旦失敗的話,就會反而給對方的黑暗軍隊增加力量。
那種可怕的事情,哪怕只是一秒她也不想去體驗。
但是不得不這樣做的卻並非其他人,而是陽子。因爲只有她知道魔王的存在,同時也擁有足以與其對抗的力量。
唯獨是這件事,無法像買隱形眼鏡那時候一樣逃跑出來。
「嗯,雖然沒有換成隱形眼鏡那麼可怕……啊啊,不過,好像也差不多。」
陽子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進入了住宅區。
在排列着古老居屋的道路上,天色已經開始變得昏暗,夕陽也快要沉下山了。
這就是陽子身爲勇者的能力了。
「箱庭療法」——
在產生之後,再對位於底層的那種意念施加刺激、鼓動、振奮和膨脹,讓重重包裹下的內心完全暴露出來。
面對素不相識的陽子。少年卻老實地回答說「我叫亮」。
在圓框墨鏡的裏面,彩虹色的眼眸露出了笑意。深紅色的長大衣撕裂了充滿白色粒子的空間。
灑落着紫色鱗粉的美女,降落在陽子和少年的身邊。
「……」
「這就是你的夢想世界嗎?」
本來這應該是由醫生跟患者面對面,然後通過讓患者創造出自身世界來進行精神分析的療法。診察者必須觀察患者創造的箱庭來加以診斷。
「小亮,我在這裏放個人偶,這就是你哦?」
被〈暴食〉啃食了夢想的人,就會成爲附蟲者。這是陽子至今爲止已經看過無數次的光景。
陽子面露笑容,把完成的箱庭展現在少年的面前。
白色粒子不斷湧出的空間裏,陽子和少年正面相對。兩人的中間隔着一個放在腳架上的改造旅行箱,就好像時間流動也停止了似的,讓人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種陶醉感。
「接下來,讓我們來一起創造你所期望的世界吧。」
同時,也讓名爲恐懼的咒縛紮根於自己的心中。
捕捉到了——
「我……想成爲職業足球選手……」
在剛說完的瞬間,從少年的身體上就散出了大量的光芒。
隨着箱庭的逐步完成,那小小的東西開始慢慢發生膨脹。
在過去把那個身爲同學的少女變成附蟲者的時候,只不過是讓本來就存在於心底的東西浮上水面而已。就算沒有經過陽子的心理治療,少女恐怕遲早也會成爲附蟲者的吧。
催眠效果的時間不會很長,她不能浪費哪怕只是一秒的時間。
「……」
「嗚嗚嗚……」
陽子快步向着那個男孩走去。
陽子眯起了眼睛,打開了旅行箱。
乘在肩上的洛奇,從身體上散發出淡淡的光輝。白色的粒子從複眼閃着紅光的洛奇身上滲透了出來。
一個初中生打扮的男孩子,從正面向這邊走來。確認了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後,陽子握緊了旅行箱。
他在腦海裏想像出將來在海外的球場上活躍的自己。
就好像在天空中游到了這裏來似的。
「又是你嗎,可愛的勇者?」
要對抗這種醜惡而可怕的〈蟲〉——要對抗露出、鎖之微笑的魔王企圖,就只有以毒攻毒了。
那就是〈蟲〉。
「來,把你的夢想告訴我吧?」
陽子話音剛落——
站在少年面前的陽子,採取了極其迅速的行動。她把手裏拿着的旅行箱上的腳架拆了出來。然後在少年面前把它組合了起來。
「——小洛奇!」
——雖說善於讀懂別人的感情,但是光憑陽子的力量,是不可能做到這個地步的。
然後,再將其緊緊抓住。
「可以喫掉了!」
在什麼都沒有的空箱中間,放上一個男孩子形狀的人偶。少年點了點頭。
並不是通過話語,而是通過創造出一個世界,讓人們的心底產生出「夢想」。
也許是在放學回家的適中吧,身穿校服的中學生察覺到了陽子。雖然對徑直向自己走來的她感到訝異,但馬上就爲了避開她而向旁邊移動。
「賽場在哪裏?是大型體育館?不如去外國吧?我們在這裏放上意大利的國旗。」
「我的……夢想……」
拉扯出來。
陽子一邊注視着少年的眼神,一邊以流暢的動作一個個地交換着素材。
而是通過創造出對方所期望的理想世界,讓內心深處產生出某種虛擬性質的意念。
面對近在眼前的非人怪物,不可能會有人還能保持正常的心態。
或者說,就好像從一開始就在那裏一樣。
牙齒髮出了咯咯的顫抖聲。在陽子的腦海裏,又重新浮現出幼年時深深印在心中的那一幕情景。
「你的名字是?」
她已經一個人進行過很多次訓練了。拿錯人偶和素材那種浪費時間的錯誤,她絕對不會再犯。
陽子抱着自己的身體,勉強抑制住顫抖。
「這次就用那個孩子吧,小洛奇。」
「你喜歡踢足球呢。位置是哪個?這裏?是這裏嗎?還需要隊友吧,再放上球門。看,有許許多多的觀衆,父親和母親都在爲你加油哦。」
擁有鎖之微笑的少女,在心理治療的最終日完成的箱庭。
「你最喜歡的東西是什麼?帥氣的車子?漂亮的建築物?好玩的遊戲機?還是其他一些更富有活動性的遊戲呢?」
「呵呵——」
要來了——
她現在所做的,並不是箱庭療法之類的小事情。
展示在本人面前,強行讓對方接受。
「好,你踢了一下球!入門!好厲害!觀衆越來越多了哦!」
男子的眼神對某種東西做出了反應——是足球。
〈暴食〉的眼神並非對着少年,而是落在陽子身上。
抑制着全身的顫抖,陽子大聲叫道。
接着,陽子就把旅行箱放在架子上面。以箱子提手對着自己的方向將其橫向放倒,把底部朝向少年。
就在隨時會破裂開來似的緊張感到達頂峯的時候——
陽子在空箱裏一點一點地放上素材。那並不是隨便亂放,每一樣素材都是在確認少年的反應之後才放上去的。就這樣,小小的世界就很快被創造出來了。
在被啃食了夢想的少年背後,出現了一隻巨大的怪物。那蜷縮着多節甲殼的身體漂浮在空中,無數銳利的蟲腳正在不斷蠢動。因爲有許多類似眼睛的球在整個身體上排成一列,所以不知道哪裏纔是頭部。
閃閃發光的純白色粒子,在陽子和那個男生的腳邊噴湧了出來。同時,一陣讓人透不過氣來的甘甜香味瀰漫了四周。
在光芒閃閃的絨毯上,少年的表情發生了變化。眼瞳中逐漸消失了自我意識的光芒,像發愣一樣呆站在原地。
生成附蟲者的〈原始三隻〉其中之一的那個怪物,被稱爲〈暴食〉。
陽子只是不住顫抖,連聲音也發不出來——這也是跟以前一樣的反應。
洛奇開始行動了。在關節發出嘎吱響聲的同時。它伸直了原本捲起來的身體。用小小的腳抓在校服上,彷彿在伸懶腰似的伸了一下兩隻鐮刀狀前腳。
裝飾在架子最上層的古典式時鐘開始動了起來。
這既是身爲心理醫生的父親最擅長的心理療法,也是陽子過去對朋友們診察的時候模仿出來的方法。
那個東西,是把過去看到的那個少女,跟存在於現實中的〈蟲〉聯繫起來的存在。
中學生男孩的視線緊緊地盯住了被創造出來的箱庭。
就算出現在面前多少次,也不可能會習慣。
「來,看吧——」
她撥開前發,張大了雙眼。
中學生男孩就好像入了迷似的,凝視着眼前的虛擬足球場。把放置在中心的人偶完全重疊在他自己身上,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在陽子的肩上,洛奇發出了小小的嗚叫聲。
陽子咬緊了嘴脣,等待着即將來臨的時刻。
陽子的身體頓時顫抖了起來。
從洛奇的頭所面向的方位,可以感覺到某個存在正以驚人的速度向這邊接近。
周圍的空氣都開始變得緊張了起來。
可是現在的陽子並不會做那些慢吞吞的事情。
洛奇。
也許可以稱之爲——
正因爲能使用洛奇的其中一種能力——暫時性地讓人類的意識變成一片空白、暴露出毫無防備的姿態,陽子所擁有的能力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揮。
從少年身上散出的光芒,被吸進了〈暴食〉那妖豔的嘴脣之中。咕嘟的一聲,那自皙的喉嚨就把某種東西吞了下去。
〈暴食〉微微一笑,轉身正對着少年。她用手指掂起少年的下巴,以彩虹色的眼眸注視着他。
「已經進入射程距離了哦,小洛奇。」
陽子拿出手機,從掛繩上解開玩偶放到了自己肩上。
陽子把眼睛睜得更大了,從這裏開始,就是地發揮本領的時候了。
「嗚……嗚嗚……!」
少年彷彿着了迷似的,緩緩開口說道:
「謝謝款待。」
紫色的鱗粉完全覆蓋了陽子的視野。
「這就是——」
「箱庭攻擊」。
隨着砰的一聲。箱子的蓋被打開了。從施加了彈簧機關的箱子裏彈出了一個雙層架,上層是面向少年的一個純白色空箱,下層在面前轉了一圈,是一層塞滿了各種人偶和素材的架子。
陽子把足球放到了球門裏面。甚至還煞有介事地任周圍放上一些人種各異的人偶。
陽子那如深海般的眼瞳,察覺到了少年心中逐漸誕生出來的某種東西。
被陽子如此稱呼的那個東西,也同樣是〈蟲〉。
但是名爲洛奇的那個小小的身體,只不過是爲了隱藏本體而存在的分身。有時會散發出白色的費洛蒙①來讓人類的記憶發生混濁,有時也會感應出其他〈蟲〉的存在。它正寄生在能給本體提供養分的、名爲陽子的最佳餌場之中。
(①注:一種與性有關的荷爾蒙,學名爲信息素,也就是透露給異性有關於性方面的訊息)
在陽子的肩上,洛奇張開了那小小的口器。
瞬間,一陣地鳴聲震撼了腳下。
「……!」
從覆蓋着水泥的地面中,蹦出了一個巨大的箱子。
正確來說,與其說是箱子,倒不如說是用粘土隨意捏成的粗糙棺柩更爲恰當。表面正在詭異地蠕動着的那個棺柩,把中學生男孩的〈蟲〉完全覆蓋,並將其吞噬了下去。
〈蟲〉的悲鳴聲在四周迴響。
但是棺樞卻沒有放開〈蟲〉,一邊包裹着裏面不斷掙扎的〈蟲〉,一邊沉下了水泥地面之中,消失無蹤了。
洛奇的本體,正沉眠在鎮子的地底下。被相當於其觸手的棺柩封閉在內的〈蟲〉,接下來應該會慢慢被消化,作爲養分供給到本體之中。
——啃食〈蟲〉的〈蟲〉。
那就是無法從原來宿主啃食夢想的〈蟲〉變化而成的最終姿態。
「呼……呼……」
因爲過於恐懼,呼吸也似乎停止了下來。陽子癱坐在地上,喘着粗氣。
周圍一瞬間充滿了白色的光輝。
在被吞進棺柩中的〈蟲〉被完全消化爲止,這周圍就會受到想逃出去的〈蟲〉的能力泄露出來的影響。
這就是破陽子稱爲「靈域」的地方的真面目。
即使不會被捕捉到的〈蟲〉本身逃脫,但也還沒能做到將其能力完全封印的地步。
靈域中同時會產生一種接受能力影響而必須的、可以稱之爲開關的某個條件。各個靈域都有着不同的條件,接受的影響也不一樣。
「嗯……那麼我就到愛戀那裏去了……」
然後,它就進化成了啃食〈蟲〉的〈蟲〉。
某一天,在這個地方誕生了附蟲者的事情,就只有陽子一個人知道。被捲入了洛奇能力之中的司機自不用說,就連成了附蟲者的本人也沒有察覺到。對於被打亂了行車線路而遭到上司斥責的司機,陽子也感到很過意不去。
「先不說魔王的手下,正在調查我的那個人還真麻煩呢。我說洛奇,你怎麼想呢?」
因爲閒着無聊,陽子獨自在那裏自言自語了起來。而且最近還因爲沒能成功封進棺柩而造成了一個缺陷者。她當然是希望儘量不要留下痕跡。
把旅行箱放在地上,然後自己坐在上面等待時間經過。她拿出手機,向貼在手機掛繩的洛奇說道:
如果繼續使用洛奇的能力的話,有夏月同學會不會一直都這樣子注意着我呢——
那是有夏月的聲音。
她打開房門,走進了房間。
「口紅,跟你很相配呢。」
這時候,從身後的座位傳來了不可能在那裏的人發出的聲音。
小小的期待感,掠過了她的腦海。
趁現在還沒被發現,陽子匆忙趕往自己的家。
把恐懼的根源排除掉。
桌子,書架,牀上的枕頭邊,電視機上面——佔領了一個個平面的箱庭素材,都高高在上地俯視着、陽子。人偶、樹木、虛構生物、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模型,填滿了她的房間。
兩者都互相需要着對方,共存在一起。
「布丁,看起來很好喫呢。」
感覺到洛奇在口袋裏又自己動了起來。也許是跟陽子的高昂情緒相呼應吧,它正散發出誘惑對方的費洛蒙。
陽子的心臟猛烈地眺動了一下。她差點以爲自己要停止心跳了。
那些都是收在父親書房的紙皮箱中素材,和陽子自己收集回來的東西——全部都是陽子最可靠的夥伴。
陽子忘記了〈暴食〉還在場。彩虹色的眼眸很開心似的俯視着抬起頭的陽子,說道:
就算剛纔的少年被發現,也找不到他的〈蟲〉的所在。他是附蟲者這一點,應該是不會被發現的。
〈暴食〉離開之後,中學生男孩也開始邁出了步子。他一臉茫然,以搖晃不定的腳步越走越遠。
在把操縱風的〈蟲〉封閉在靈域裏的池塘中,就可以通過刺激水面來產生風暴。
所以陽子必須作出反抗。
「在基尼斯完成成長之前,我們再調查一下魔王手下的事情吧。」
能力本來也只是釋放出費洛蒙和感應〈蟲〉的存在,還有通過潛入地底的本體發動棺柩攻擊而已。
就算有的話,只要用小洛奇的力量,也能讓他把心意轉移到我的身上——
在目送着後輩的少年離去的陽子心中,不知是誰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然後,總會有一天能把附蟲者完全消滅。
可是洛奇卻遇上了陽子。爲了向隨着宿主一起走向滅亡的命運發起抗爭,寄生在陽子身上以尋求別的營養來源。
察覺到遠處傳來的摩托車引擎聲,陽子慌忙收拾好自己的旅行箱,然後抱起腳架,在巷子裏拐了個彎。
〈獵戶〉在低着頭的陽子身邊走了過去。
把有夏月對現在喜歡的對象的思念壓抑下去,再把陽子推上第一位。在容易發生變化的人類感情中,這種次序變更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所以,她即使會對爲私人目的而使用勇者的力量感到有所抵抗——也不會對操縱有夏月的心意抱有罪惡感。
每創造一個靈域,洛奇那半透明的身體就會變得帶有更明顯的色彩。剛開始寄生在陽子身上的時候,它是呈現出玻璃工藝品一樣完全透明的顏色。而現在卻逐漸變得接近白色了。
把旅行箱放在地上,然後自己坐了上去,這才冷靜了下來。
通過生成附蟲者、然後再將其喫掉的方式,來慢慢培育洛奇的本體——「基尼斯」。
「呵呵……」
面對發愣的陽子,有夏月說出了道別的話語。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直覺靈敏的緣故,他可能已經察覺到自己身心發生的異常了。
也不知道這是第幾個靈域了。當時洛奇因爲還沒習慣跟陽子配合行動而擅自使用了力量,最後不得已才把一個少女變成了附蟲者。封在棺柩裏的〈蟲〉的能力,是讓人以幻聽的方式聽到自己所期望對像發出的安慰性話語,是一種很無聊的能力。
會不會一直感覺到充滿內心的那種舒適的緊張感呢?
新的靈域的完成,讓積聚於陽子心中的恐懼感稍微減少了一點。
洛奇的能力可以把別人的內心徹底暴露出來。如果有夏月對陽子抱有好感的話,那也就證明了本來對她也懷有着思念之情。
現在雖然還殘留着洛奇的費洛蒙的影響,但是應該很快就會恢復正常思考的吧。在記憶的空白時間裏發生了什麼事,少年並不會記起來。因爲也並不是成了缺陷者,所以就連自己成了附蟲者的事也沒有察覺到。
在載着零星幾個乘客的車內,陽子來到右側第五列的雙人座位上坐下。
正因爲如此,對〈蟲〉感到害怕的陽子來說,洛奇也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正是〈獵戶〉。她們所屬的黑暗組織中,似乎也有能感應到〈蟲〉的存在的能力者。她一定是接到了附蟲者誕生的聯絡而前來偵察的吧。
〈蟲〉很可怕。
下定了新的決心的〈勇者〉佐藤陽子,擺出了幹勁十足的姿勢。
具有精神支配型能力的〈蟲〉所產生的靈域,會以睡在沙發上爲條件使附近的人類交換人格。
洛奇和基尼斯對陽子來說,也是一種命中註定的邂逅。通過使用它們的能力,陽子得到了跟魔王戰鬥的力量,並能夠以此來驅散根植於內心深處的恐懼感。
由陽子創造的箱庭第一次誕生出來的基尼斯和洛奇,完全就是跟其名字的意義相吻合的〈蟲〉。
「到打倒魔王爲止,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呢。不過——」
那一天,陽子沒有參加下午的授課就提早離開了。
陽子下車的地方,是在美術館的前面。確認了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後,她就走到一個遠一點的拐角處躲了起來。
如果就這樣子——
那也許是神對跟魔王戰鬥的陽子賜予的獎賞——這樣的想法掠過了她的腦海。
「沒有那回事!非常合適啊!」
總有一天,它會把世界推向跟那個鎖之微笑的少女所創造的箱庭一樣的狀態吧。
「啊,唔,也對呢。招募成員的事,請加油!」
在箱庭療法中,基尼斯·洛奇(Genius Locii)這個觀念有着非常重要的意義。寄宿於地(Locii)裏的精靈(Genius)擁有力量,爲人類帶來想像力。也就是根據人的想像力可以生成地靈(Genius Locii),而將其實體化後形成的東西就是箱庭了。
從拐角處探出頭一看,只見一輛HORNET摩托車正以極高的速度飛馳而來。
一個人在那裏偷笑的陽子,就連其他乘客以怪異的目光看着她也沒有發現。
「我一定要努力,直到把這個國家的所有附蟲者全部滅絕爲止。」
陽子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跟有夏月擦肩而過、並向自己這邊走來的少女。
她先回到家裏拿起旅行箱,然後乘着巴士前往某個地方。
但是少年的〈蟲〉確確實實是存在於洛奇本體的體內。在不斷拚命掙扎要逃出去的過程中,總有一天會被徹底消化掉。大概在被完全消化的時候,少年纔會成爲缺陷者吧。
在陽子的腳邊,正封閉着逐漸被棺柩所消化的〈蟲〉。至於棺柩藏在那薄薄的地板下的什麼地方,就連陽子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至少可以肯定那並不是遵循着物理性的原理而存在的。棺柩確實就存在於那裏,並跟沉眠於地底的洛奇本體——基尼斯相連。
〈蟲〉雖然很可怕,不過只要變成靈域之後,就會成爲陽子的夥伴。只要把握到在地下掙扎的〈蟲〉的能力泄露到地面上的條件,就沒有必要害怕。
「呵呵,你培育那隻〈蟲〉,到底打算要做什麼呢?」
「那個靈域到底會出現什麼樣的影響,之後必須確認一下才行。」
殺死〈蟲〉,殺死〈蟲〉,不斷殺死〈蟲〉。
那是本來應該會隨着意識不明的宿主消失於世間的〈蟲〉。
「不、不行不行……我怎麼能把勇者的力量用在那種方面……」
「嘻嘻嘻……」
有夏月的臉頰之所以稍做紅了一下,是不是因爲那個的緣故呢?跟以前不一樣,她無法斥責洛奇不要這樣做。
「真是可怕的孩子啊,會不會什麼時候還想把我也喫掉了呢?」
「雖然我心血來潮地塗了一下,但還是不合適吧,很奇怪呢。」
那就是黑暗軍隊的其中一員——名爲〈獵戶〉的人物。她潛伏在學校的日常生活中,擔任着監視普通人行動的職責,這一點陽子早就調查到了。
「好像稍微有點幹勁了。」
陽子感到非常高興,臉頰也紅了起來。
陽子的低吟聲,沒有傳到〈獵戶〉的耳中,瞬間就消失於虛空。
在浮現出小黑痣的陽子嘴角,露出了沒有人能察覺到的微笑。
2.02 陽子 Part.3
也許是因爲有夏月很溫柔,只是在向自己說一些恭維的話而已。
基尼斯和洛奇的名字,是陽子爲它起的。
「不過,要是打倒了魔王的話……就算爲自己來使用力量,也不要緊吧。」
「我也不知道跟小洛奇一起創造了多少個靈域了。其中能弄明白髮動條件的,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那些不知道有什麼效果的靈域,雖然很想把它們完全消化掉,但是那樣一來的話,就會一下子出現許多缺陷者呢……」
或者說——這種類似棺柩的觸手,也許是通往沉眠於地裏的本體的一個異次元入口。一旦習慣了對名爲洛奇和基尼斯的〈蟲〉進行操縱之後,陽子就開始有這樣的想法。
〈暴食〉沒有再說話。披着紅色長大衣的身影被紫色的鱗粉所覆蓋,慢慢消失無蹤。
條件的解讀極其困難,就連創造出靈域的陽子自身,能夠徹底把握其效果的領域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已。
然後,將來總有一天——
寄生在陽子身上成長的〈蟲〉——洛奇和基尼斯。
「嘻嘻嘻……」
「小洛奇的本體,也差不多喫飽了吧?」
因爲還沒有到放學時間,巴士的車內人影稀少。這恰好是陽子以前創造過靈域的巴士。
陽子突然回過神來。
有夏月同學,有沒有喜歡的人呢——
她像往常一樣回到家裏,保姆也像往常一樣迎接了她。陽子只說了一句「我回來了」,就向着自己二樓的房間走去。
在學校的走廊上,被有夏月稱讚了塗口紅的事。這樣想來,自己鼓起勇氣塗上口紅真是太值得了。實際上自己還把裙子稍修短了一點,但是她也不認爲對方會察覺到那麼微細的差別。
不過即使是那樣,也還是很高興。被異性稱讚這種事,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聽了陽子的話,洛奇也沒有做出反應。基尼斯和洛奇基本上都只有在面對作爲餌食的〈蟲〉的時候,纔會完全理解她的意志。
從遠處傳來了摩托車的引擎聲。
「來了。」
從拐角處探出臉來,只見一輛摩托車正停在美術館的前面。那正是〈獵戶〉所騎的HORNET。
確認到〈獵戶〉從正面進入了館內,陽子也開始了行動。
她在靠近美術館的地方跨過了籬笆,進入了裏面。然後,再順着建築物的邊緣繞到裏側,把旅行箱放在地面上,把連着洛奇的手機也放在上面。
「差不多可以了吧。」
經過了一段時間屆,陽子以輕盈的動作爬上了圍牆。然後小心翼翼地從圍牆上跳到美術館的排氣口附近。沿着滴水槽慢慢挪動身體。從二樓走廊的窗戶向屋內窺視了一下。
只見在通道前面可以看到的休息間裏,〈獵戶〉正坐在沙發上睡着覺。
陽子打開了沒有被鎖上的窗戶,潛入了美術館的二樓。本來這裏也沒有什麼值錢的美術品,所以根本就沒有設置防盜設備。保安員巡邏的時刻也早就調查清楚了。
在走廊上走了一會兒,周圍就開始湧起了白色的粒子。靈域開始發動了。
陽子沒有反抗突然襲向自己的睡意,直接倒在了地上。
「——嗯,二樓要被封閉了嗎。能使用這個身體的機會,這已經是最後一次了呢。」
再次睜開眼睛之後,陽子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無人狀況。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的陽子,慢慢走近了倒在走廊上的自己。
「看來就算再把裙子弄短一點也沒問題呀——」
變成了〈獵戶〉外表的陽子,看着倒在走廊上的自己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在同一所學校裏就讀的〈獵戶〉是魔王的手下,這一點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因爲在自己創造了不知第幾個靈域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人就是〈獵戶〉。當自己躲起來觀察了一會兒之後,她似乎是爲了警戒而釋放出了自己的〈蟲〉。於是,陽子就察覺到了她是附蟲者。
自那以來,陽子就對〈獵戶〉進行了調查。在不讓本人察覺的前提下,在校內暗中收集了一些有關她的傳聞。於是,後來就知道她最喜歡的就是在美術館睡午覺。
對由自己生成的附蟲者之外的附蟲者感到恐懼的陽子,打算要把她打倒。於是就在她睡午覺的沙發上創造了靈域。
陽子差點就想發出反問的聲音,但又馬上捂住了嘴巴。
陽子把摩托車停在岸邊的河堤上,摘下頭盔,把身體靠在摩托車上。
「我求之不得喲喲!」
「這裏已經是禁止出入了啊,你沒看到貼在電梯上的紙嗎?」
確認一下身爲陽子宿敵的魔王的存在——
因爲美術館臨近閉館,變成〈獵戶〉來收集情報,這已經是最後一次了,也不知道下一次要到什麼時候纔能有機會調查黑暗組織的內情。
那位少女,一定是跟名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組織有所關聯。
『嗯——自從發現最初的缺陷者之後,就沒有什麼了啊。上次讓〈獵戶〉你去確認的住宅街,也什麼都沒有吧?』
真正的佐藤陽子騎着摩托車到處轉的那個樣子,光是想像一下就覺得鬱悶。
扮成有個性的人這種行爲非常有趣。一旦變身爲自己以外的人,就好像連內心也發生了變化似的,心情也隨之變得興奮。
『確認〈獵戶〉的可疑發言,現在進行攻擊。』
少女的口吻聽起來明快得完全不像是魔王的手下。
「嘻嘻嘻,我早就學習過該怎麼騎啦。」
但是現在也沒有去玩的時間,也要儘量避免引起別人的注目。如果萬一碰上了跟〈獵戶〉認識的朋友,就會變得很麻煩。
陽子的全身都被那種不可見的音波貫穿了。明明張大嘴巴發出了悲鳴,可是卻發不出聲音。手腳完全麻痹,連動也動不了。
「呀——!呀——!」
『是嗎?那個人是誰啊?』
「現在暫時還只是知道名字呀。」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跟陽子年齡差不多的少女。以同樣的方法窺探敵方內情,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那個,應該是你的壞習慣傳染給他了吧……?如果你是開玩笑能話我就掛了哦,真是的!』
陽子走下了一樓,一邊甩着雙手一邊走出美術館。
「嘿喲……嘿喲……」
糟糕了!剛打算掛掉電話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就在這裏旁邊,還存在着另一個靈域。因爲當時在這裏生成附蟲者的瞬間,恰好被另一個人看見了。因爲目擊者也是青春期的少女,於是陽子就將她逼進了另一個房間,把她變成了附蟲者。那邊的靈域,正好可以作爲守護沙發的看門狗。
「抱歉啦——我完全沒有察覺喲喲!」
在咬到陽子之前的瞬間,狗就彷彿撞在一道看不見的牆壁上似的反彈了回去。擁有物質操作效果的靈域範圍,陽子早就確認過了。
其效果是人格交換。發動條件是效果範圍內必須存在兩個人,而其中一方要在沙發上睡覺。本來雖然是爲了打倒〈獵戶〉而創造的靈域,但是既然如此,就乾脆先調查清楚她的來龍去脈再幹掉她吧。
『如果是在六號局員權限範圍內的話,我當然可以提供情報……你說的怪異舉動,具體來說是怎麼樣的?』
『嗯,什麼?』
正因爲如此。就必須要馬上在這裏進行確認。
糟糕——
從電話中傳來的聲音突然發生了變化。
陽子壓抑着心中的悸動,儘量以平常的口吻說道:
「今天在洗手間就行啦。」
剛想要走下一樓去,卻發現電梯正在移動。陽子慌忙回到了沙發上,裝出睡覺的樣子。
陽子咬緊牙關,拚命擠出力氣。
「在說話的語尾加上『呀——』和『喲喲』之類的東西呀——好可怕喲喲……」
『那是不行的!——啊啊,不過你的話真的可能很希望去呢。明明那麼強,但卻因爲受不了我們支部的做法纔去了那裏。那麼,你到底想問什麼?』
『意識遮斷!』
特別是像〈獵戶〉這種性格開放的人,也是陽子憧憬的對象。甚至還想就這樣子到鎮上去,走進一些平時連靠近一點也不敢的商店裏享受一下購物樂趣。
月姬?
有着〈獵戶〉外表的陽子,正一邊拖着自己的身體一邊走。
陽子拿出了〈獵戶〉的手機,在裏面選中了某個號碼。
「爲了慎重起見,我想你告訴我一些關於月姬的事情呀——當然要對他本人保密喲喲?」
「我想確認一下,從上次之後到現在有沒有什麼新情報呀。」
戴上頭盔,跨上座位上啓動引擎。不管怎麼說,也必須要移動到一個沒人看見的地方。就算這樣子玩一下也沒有問題吧。
『又來了?自從去了鄉下之後,你還真是得了和平癡呆症了啊。要是不好好幹些跟工資相配的工作,小心下次被送到無人島去哦?』
光是說出名字,手就開始顫抖了。幼年時刻印在心中的恐懼感頓時湧現了出來。
陽子的喉嚨自然而然地「咕嘟」地吞了一口口水。
『感覺遮斷!』
因爲二樓已經封閉,巡邏的時間似乎也發生了變化。聽到突然出現的保安員斥責,她就裝出了剛醒來的樣子,
「出發囉——!」
『哎呀,明明記得副本部長的事,卻光是忘掉了名字嗎?』
陽子親身體驗了靈域的效果,通過化身爲〈獵戶〉瞭解到了黑暗軍隊的存在。另外如果要解除效果的話,既可以讓受影響的人再次進入靈域,也可以經過一定時間後等它自動恢復。
自己所熟悉的鄉鎮風光,現在看起來好像完全不一樣。陽子爲這從沒體驗過的速度和爽快感而感動,也對自己的一點點操作失誤感到好笑。
在少女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手機中突然傳出了大音量噪音。
這是她心底裏很期待着的事情——那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駕駛摩托車。
二號指定的附蟲者,到底會是什麼程度的怪物呢?光是想像一下就感到渾身打顫。
『東中央支部戰鬥班所屬,火種二號局員〈月姬〉。以接受北中央支部邀請形式派遣過來的人就是他啦。真名和各種個人情報的數據,只能對各支部的支部長助理以上職位的人公開。現在作爲〈獵戶〉的助手潛伏於同一地域。經過規定期間之後,就會回到東中央支部去……可是這些事,全都是你知道的啊。』
「不,沒有什麼啦。只不過是想對任務有關內容再確認一下而已嘛。」
〈獵戶〉正在對鎮上發生的異變——明明感應到〈蟲〉誕生的徵兆,卻沒有發現任何附蟲者的事件進行調查,這一點在以前就確認過了。
『請在確認超過半徑十公尺內沒有第三者之後,報上局員編號。』
由於得意忘形,她似乎加速過度了。由於意料之外的加速,前輪稍微向上浮了起來。
『明白——啊,對了對了,上次中央本部的副本部長來我們支部視察呢,那個女人又從我們支部抽調了一些局員耶,你應該還記得吧?那個女人的事情。』
顫抖的手指移動到了手機的掛機按鈕上。
「喂喂,你啊——」
邪惡組織裏面也似乎有許多複雜的事情。畢竟不想露出馬腳,所以還是隨便敷衍過去算了。
「啊哈哈哈,摩托車真是好玩呢。乾脆我也去考個駕駛證吧。」
陽子一下子會過神來,身子也僵住了。
陽子沒有回頭去看那隻狗,一直把自己的身體搬到了女子洗手間內,然後讓自己坐在單人間裏面。在人格交換的期間,睡着的一方並不會醒過來。
從洗手間出來後,杜賓犬的雕像依然站在那裏。但是等了一會兒之後,它就自動拐彎回到原來的房間去了——因爲靈域的效果時間已經過了。
她有着確信。
『嗯……爲什麼?』
從裏面的房間溢出了白色的粒子。
「給你添麻煩了呀——」
剛纔她只不過是因爲興奮過度才那麼說。
「嗚……!」
隨便胡亂編造了一些話。少女馬上「咦……?」地降低了音調。
陽子說出了記載在父親手記裏的、有着鎖之微笑的少女的名字。
『你好啊,〈獵戶〉。有什麼事嗎?』
通道上出現了一隻白色杜賓犬的身影。
記錄在電話裏的那個號碼,顯示着「北中央支部情報班」幾個字——雖然是敵人,但是把這麼重要的號碼保存在裏面真的沒問題嗎?〈獵戶〉是個毫無危機感的人物,這對陽子來說電是一個有利條件。
『雖說這樣也像你的風格啦。總之我現在要告訴你〈月姬〉的情報了呀——』
「沒有其他情報喲喲?」
「關於名爲……的女人,我想你告訴我在特環的數據裏有沒有相關的資料呀——」
『六號指定的話,就只能到此爲止了。也不知道東中央爲什麼要派出二號指定的大人物過來,對我們來說也是個麻煩呢。如果是以前的土師支部長的話,一定會知道我們其實是在暗示『派一些棄卒過來』的意思嘛。也就是傳說中的那個無能支部長代理想要在多餘的地方賺些分數,結果只有竹籃打水一場空……是這麼回事嗎?』
完全被傳染了。感謝神靈,對方是跟〈獵戶〉很親密的人。
「好了,工作工作!」
正好在第二次噪音攻擊到達之前——
「喲喲。」
看來胡吹得有點過火了。因爲這次已經是最後一次跟〈獵戶〉進行人格交換,於是就不知不覺玩得有點過分了。
『啊,對不起,你再說一次名字好不好?』
可是電話那邊傳來的,卻是一個非常輕鬆的聲音。
只有上半身的杜賓犬雕像,向着陽子的喉嚨飛撲了過來。
「啊,要趕快動手纔行。」
陽子慌忙穩住車身平衡,總算成功地在路面上行駛了起來。一邊提心吊膽地進行着加速減速,一邊向着鎮子的郊外駛去。
「嗯嗯,我當然記得了呀。不過比起那個,你快點幫我調查——」
「因爲有點在意的事,我想那個人也許會有點關係喲喲。不過也可能只是錯覺,所以還不能說得很具體呀。」
「就是……喲喲。」
「我還有一件事想要你調查一下呀——」
「其實……月姬出現了一點怪異的舉動。」
『……那個,是代表YES的意思吧?總之還是沒什麼新線索啦。〈月姬〉那邊也沒有發來什麼報告。〈獵戶〉,你有沒有從他口中聽到什麼?』
關於〈獵戶〉的性格和動作,也早就調查清楚了。
按下撥號按鈕後,對方馬上就接了電話。陽子把同樣記錄在手機裏的號碼說了出來。
『確認局員編號,聲紋比對。切換成局內通信模式——這裏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北中央支部的情報管理部。從現在起的對話,將會登記爲北中央支部監視班,火種六號局員〈獵戶〉的備用記錄,並加以錄音存證。』
陽子的手指按下了按鈕。
「嗚……!」
即使這樣,還是受到了一些影響。意識變得朦朧起來,雙腳也站不穩,當場跪了下來。
「呼……!呼……!」
全身都同時冒出了大量的冷汗。電話那邊的人似乎是擁有通過電話進行攻擊的能力。自己差點就要暈倒過去了,
到手腳恢復知覺的時候,已經過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嗚嗚……果然附蟲者還是很可怕啊。差點就被幹掉了……」
陽子戴起頭盔,跨上了HORNET摩托車。敵人大概是把〈獵戶〉判斷爲危險對象了吧。他們應該會很快向這個鎮派出手下來追趕的。
「不過,這樣我終於弄明白了。」
啓動引擎,讓摩托車向前駛出。
「果然,魔王是跟他們有關的呢——」
根據剛纔的對話,給年幼的陽子種下了恐懼種子的少女,現在正於中央本部擔任着副本部長的職位,這應該是沒錯的了。如果部下突然說要調查上司的話,被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現在,陽子心中終於確認了敵人的所在。
所謂的魔王,就是中央本部副本部長。
黑暗軍隊,就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
操縱著名爲〈蟲〉的怪物,把人們引導向被恐懼所支配的未來——他們就是爲了這個陰謀而採取着行動。
「絕對不能輸……」
陽子回到的地方,是美術館附近的一條人跡罕至的里巷。
正當她還騎在HORNET上的時候,人格交換的效果時間已經到了。
「——因爲我是勇者。」
變成了缺陷者的〈獵戶〉,以毫無生氣的眼眸注視着虛空。
「小洛奇,可以喫掉了。」
這就是陽子對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宣戰佈告。
〈獵戶〉一定會馬上被發現吧。
環視了一下週圍之後,〈獵戶〉發現了站在自己背後的陽子。
洛奇把陽子的意志傳達到本體,其作用也就相當於遙控器一樣。接到了她的命令後,從棺柩中傳出了〈蟲〉被咬碎的聲音。
從背後傳來了電梯到達的聲音。也許是保安員又來巡邏了。陽子趕忙從窗戶鑽了出去,沿着爬上來的路線回到了地上。
「已經……不能回頭了——」
陽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措戶〉一邊呻吟一邊醒了過來。
「喲喲……咦?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獵戶〉,你馬上回去美術館,等待你的同伴來迎接吧。」
遵從着陽子的命令,少女以緩慢的動作啓動了引擎——缺陷者雖然沒有自身的感情和意志,但卻會無條件遵從來自外部的命令,在HORNET離去之後變得一片寂靜的里巷中,陽子小聲自言自語道:
走出通道,向着剛纔潛入來的窗戶走去。
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就在美術館二樓的女洗手間裏。通過前面的鏡子,確認了自己已經恢復成佐藤陽子的身體。
可以看到停在那裏的HORNET摩托車。〈獵戶〉正靠在車把上睡着覺。
因爲被殺死了〈蟲〉,騎在摩托上的少女身體頓時後仰起來。連慘叫聲也沒能喊出來就渾身脫力了。
「要好好全部消化掉哦,因爲那已經不需要了。」
「……!」
從腳下蹦出了一個巨大的棺柩。那蠕動着的箱子狀粘土,在一瞬間內就吞下了〈獵戶〉的〈蟲〉。
但是陽子早就進入了應戰狀態。
大概是根據自己所處的狀況,把陽子判斷爲敵人了吧。在〈獵戶〉的背後現出了她的〈蟲〉。
拿起放在地上的旅行箱和手機,向着里巷那邊跑去。
「初次見面,〈獵戶〉小姐。」
看着面露微笑的陽子,〈獵戶〉頓時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