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4.9萬 字
3.00 The others
「——來吧,大樹!」
聽着從自己窗外傳來的,呼喚自己的聲音——
「——!」
大樹從窗口跳下。
雖然自己的房間在二樓,但實際上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高,院子裏也長滿了草。而就算沒有這些好條件——自己的身體卻本能般輕而易舉地吸收了着地時候的衝擊力。明明自己從沒加入任何運動社團,除了學習一直都沒有做過什麼。
「到這兒來!」
五十里野光斜劉海擺動,一翻身,像貓一樣敏捷地跳過了低矮的柵欄。
「——」
大樹抬頭看着自己房間的窗戶。雖然被厭惡的預感和衝動所驅使跳了下來,不過還是難以驅除心裏的不安。
「哥哥——」
親妹妹凜凜繪面無表情的俯視着大樹。在同歲的中學生中也是小個子,雖然性情稍顯冷淡,但頭腦優秀的次女。
「大樹,快點!」
從牆後傳來五十里野光的叫聲。
懼怕血濃於水的家人,反而聽從不知根底的他人的召喚——對這不自然的狀況心知肚明,可是這沒有理由的衝動卻讓大樹亟不可待。
正是背對着凜凜繪,奔向五十里野光的時候。
「……!」
因停電或是什麼原因一片黑暗的周圍突然光亮起來。
照在大樹身上的光源馬上就判明瞭。
是,天空。
「這是——有理由的。」
「你不受神殿的影響另有原因……但我也不是什麼都沒對你做。抱歉。」
說起來,大樹的周圍開始發生奇怪的事情就是從夢見附蟲者開始的,接着五十里野光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並且最終變成這種狀況——
不——如果是誰都不會死的世界的話,不僅不恐怖,或許反而是好事。
似乎是電動式的摩托車。沒有引擎聲音,兩人坐着摩托車飛快地往住宅區外駛去。
「——」
「爲什麼我……沒有事?我也不是附蟲者,看到那「神殿」卻沒事,也不像你那樣能夠聽到鐘聲……」
「哥哥,不要走——」
這,是怎麼回事——真的是現實嗎?
大樹一邊不解於自己的行動,一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家。
那充滿確信的口吻,令大樹有些激動起來。
她抓住了聽從指揮而坐在後邊的大樹的雙手,強硬地環在自己的腰上讓他摟住自己。
「這個——鐘聲……」
凜凜繪又向着大樹伸出了手,而大樹痛苦地從喉嚨發出一聲悶響。
儘管如此,大樹卻也驚訝於自己的選擇,因爲——
他正面臨着家人可能會被變成附蟲者的危機。
五十里野光說道。
並不是把親人們丟在這裏棄之不顧。
「趁着大範圍停電的狀態,看到這光和——」
「停電的洪流,以及這光與音的洪流——就在剛纔,大概整個國家都被這些襲擊了吧……」
大樹視野所及的就有——三座。而過於遙遠不能確定形狀的同類發光體在遠方的天空也有數個。
感覺到希海的樣子不對勁的大樹身側,這次是自己家的大門打開了。父母站在那裏,以和希海一模一樣的表情仰望着神殿。
「已經沒時間了啊」
狠狠蹬着地面跑了起來的大樹,握住的——
「……!」
聽到這句話後,身體擅自就動了。
他能感覺到,這個叫做五十里野光的少女知道眼前發生的異狀的幕後真相。如果要爲家裏人做些什麼的話,首先一定得從她這裏問明事情的一切不可。
「啊……!」
大樹因這尖銳的喊聲回過神。
「希海……!」
「〈C〉製造附蟲者,目的就是將他們變成無論多少次也能夠再次復活的復生者。」
「然後,這個世界就會被新的人類——『不死』所覆蓋……」
沒有引擎聲讓少女的聲音更加明晰。
「你,你沒有關係嗎?爲什麼只有你……」
凜凜繪直直地盯着大樹。胸口因罪惡感一陣刺痛。
「抓緊了哦!」
大樹身體一僵。
五十里野光這麼說着的同時身下的摩托車一個急起步。
五十里野光的表情變得扭曲。緊緊捂住耳朵。
「哈……?怎、怎麼回事——」
並且不是一座。
大樹居住的街道上空,浮現出一座巨大的神殿。這無法形容的巨大程度估計已經勝過他所在的高中的數十倍。
但是如今,這種事情的善惡與否都與大樹無關。
想到這裏,大樹發現了一件矛盾的事情。
旁邊的住戶還有對面的公寓樓,周圍鄰居的大門次第打開。表情呆滯的人們露出臉龐。
大樹臉色劇變。少女的後半句話雖然沒怎麼聽懂,但是她前半卻是一句決不能聽漏的話——那座神殿是爲了產生出附蟲者。
閃耀着黃金色光芒的,莊嚴的神殿——
是淺淺微笑着的,五十里野光的手。
「……」
「這就是說,難道……我的親人們也會變成附蟲者嗎?」
「——那我呢?」
昨天的中午,大樹的同學也說過聽到了這個。
「……」
「……!」
五十里野光的技術很厲害。電動摩托悄無聲息而又順暢地行駛在住宅區的街道上,轉眼間就從大樹家的區域中飛駛而出。
較大的妹妹希海或許是聽到聲音而打開自己的窗戶,伸出了頭。她凝視着夜空中漂浮着的神殿。
「大樹!你現在在這裏也什麼都做不了的!」
大樹房間的旁邊。
「難道說……是你對我做了什麼?」
全國都是,這種狀態——
「可,可是,希海她們……!」
「——大樹!快一點!」
大樹陷入了不明就裏的震驚之中。就算不停告訴自己這是一場噩夢,可是赤腳踏着草坪的觸感,卻令人生厭地鮮明與真實。
彷彿腦後狠狠捱了一棍般頭暈目眩。
「上來,大樹!」
即使震驚於這奇怪的景象,可異變並沒有僅僅侷限於自己家。
「什麼啊這……到底是……」
「附蟲者——」
「即使是成年人,也會有願望。像『想喫好喫的』這樣簡單的想法,也會被〈C〉昇華成夢想也說不定。」
夜空漂浮的羣星聚集,正在變成一個巨大的光球。彷彿閃電一般的光芒落在街上,光球漸漸變化着輪廓。
「這是——什麼……?」
正是因爲這樣的直覺,才選擇了從家人身邊離開。
「原本一定是〈原始三隻〉——誕生附蟲者們的原蟲之一的能力沒錯。現在〈教會〉和鐘的聲音被〈C〉所吸收,才變成那個樣子……」
看着全力說服自己的五十里野光和明顯與平常樣子不一樣的家人們,
應該相信誰,應該選擇誰,他對此毫不猶豫。
「我除了髮型之外沒有什麼顯眼的特徵……所以只要隱蔽起這個特徵,通過變裝或者變聲一類的手段,幾乎什麼地方都能潛入。在上下學路上和學校裏,和你幾次擦肩而過的時候把某樣東西給了你。而你就是因此——做了關於附蟲者的夢。」
五十里野光的口吻很是平淡。
果然應該現在就折返回去嗎。但是他就算回去,也不知道能夠做些什麼——
或許應該叫做是,光之雨嗎。
不知該相信什麼的大樹又回過頭看着他的親人們。
視野所及的所有窗戶都被打開,居民們凝視着夜空裏的神殿。
「——抱歉,凜凜繪。」
能夠理解她正在說的是極爲恐怖的事情。
「吶,怎麼了?喂?!」
「是的,附蟲者——那座「神殿」,就是爲了產生出附蟲者的而出現的能力發動體。」
鐘聲響起。
「最初的〈原始三隻〉只會把年輕人變爲附蟲者……但是〈C〉不僅掌握了夢和記憶的操縱法,還吞噬吸收了〈原始三隻〉。」
「誒……?取材之前……?我跟你應該一次都沒——」
緊握着車把手的少女,似乎有一瞬被敲到頭部一般渾身一凜。
但是大樹那時跟現在一樣什麼也沒有聽到。比起那種種事情,大樹對夜空中陡然出現的迷之神殿更感興趣,無法移開視線,可是頭頂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
大樹每天都爲之煩惱的晚上的夢——造成這一切的原因,令自己做夢的元兇就在自己眼前。
「——有人,在等着你!」
「誒……?」
聽起來不可置信,但卻讓人笑不出來。即使五十里野光摩托騎的飛快早已離開了自己家附近的那片區域,但是空中漂浮着的神殿卻全然沒有減少。
捂着頭的五十里野光向這邊伸出了手。
可是希海對大樹的喊叫毫無反應,是呆呆地,凝望着神殿。
「發現你的是一個叫做〈木葉〉的附蟲者,但是接近你的除了我再無他人……如果附蟲者接近的話就會被〈C〉察覺到,所以我從某人那兒得到了某樣東西,偷偷接近你把它安置在你身邊——那是爲了試探你的反應,在我裝作取材記者的隨行翻譯接近你之前。」
牆的對面停着一臺摩托車。五十里野光從牆上跳下,跨坐在車上。
「聽到……這鐘聲的人,不論是誰都會去看天上的那東西的。」
「因爲我受過忍耐這種東西的訓練。不受這鐘聲影響的,大概只有像我這種特別受過訓練的人——或者附蟲者吧。」
少女的身體微微一怔。
「爲什麼——你是怎麼——」
少女講的話大樹完全不明白什麼意思。
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家裏人又爲什麼變得奇怪了,大樹對此毫不明白。五十里野光說的對,就算繼續留在這兒也不覺得自己能做得到什麼。
「因爲這是〈女王蜂〉——某個附蟲者的委託。」
這麼說着的少女,僅有一瞬的音調低沉了下去。
「並且……也因爲,這麼做是我的任務。」
「你對我——做了什麼?」
隨着大樹質問的同時,摩托車減速了。
「神殿」的光芒照耀着的住宅街的一角。掛上空擋的摩托慣性使然下向着巨大的三層樓宅邸接近。
「現在就開始向你說明你的疑問,」
面對着道路的宅邸車庫大門半開着。至少在大樹看來,這座宅邸一片靜寂,也沒有人從窗戶探出頭。
「……以及你爲什麼不受神殿影響的理由。」
摩托車滑進了車庫內部,停住了。五十里野光未等完全穩定就從車座上下來。
滿心恐懼從後座上下來的大樹感覺到周圍有什麼人在。
一片黑暗的車庫深處,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半開着的車庫口外射來的黃金色光芒,照亮了這個人的下半身。
「是,誰……?」
聽到大樹的聲音,深處的人影走了過來。
被光芒照亮而現出身姿的是一名和五十里野光同樣年歲的少女。似乎是受了傷,手腳纏着的繃帶讓人心中微微一痛。
帶着寬檐帽的這個人看着大樹的臉,伸出手。
「——大助……」
少女伸出的指尖,撫摸着大樹的臉龐。
面對素未謀面之人的預想之外的行動,大樹卻沒能動一下。只是因爲少女那不斷滴落着淚水、勉強受傷的軀體想要來觸摸大樹,彷彿是舞臺上的獨幕劇一般的畫面。
「這位是,鮎川千晴小姐。」
千晴朝着大樹的方向,將項鍊伸了過去——但是。
「〈郭公〉的身體,由擁有遠視能力的〈女王蜂〉的同伴所發現。而我明明只需要把他的人格碎片傳遞到那裏去就可以了——但事實上在這個過程中卻發生了兩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你也一樣。」
率領着奇異集團的妹妹,在哥哥大樹面前飄逸出一股他所不熟悉的氣氛。
「要不然的話——我會當場把鮎川千晴殺死。」
「他自從成爲附蟲者以來,就不斷在戰鬥。那可是,無比漫長,一直都持續着……在他手下受傷的人不在少數,但因他被拯救的人們也應該不少。〈冬螢〉、〈瓢蟲〉、還有……某位〈馬克筆使〉,也是如此。沒有他的話,生活在這個國家的所有人都說不定會由於她們的暴走而無辜受害。」
舉着槍的光再次行了一個禮。
面對五十里野光如此毅然決然的態度,雖然也不是說她就此認輸,但是——
「——但是,他最終也難免力盡。」
面對光能算得上冷淡的口吻,千晴將臉頰撇向了一邊。
千晴的手掌上,項鍊淡淡地閃耀着。
驚呆而回過頭的大樹面前,妹妹凜凜繪站在那裏。
「光……這是怎麼回事?」
「快要成蟲化的他……多虧了〈冬螢〉將其『蟲』殺掉才保住了性命。與之相對的,他則變成了沒有記憶與情感的缺陷者……但即使變成那樣,他還是被許多人所需要着。比如說,在這裏的鮎川千晴所屬的〈女王蜂〉一行。」
「還有一個誤算是——我們所找到的〈郭公〉的肉體,已經作爲一個完全不同的人過着普通的生活……」
雖然鮎川千晴想要否認,但立即又露出痛苦的表情沉默了下來。
這是完全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但是,〈女王蜂〉並沒有就此允許〈郭公〉的安眠。」
〈C〉。
「讓在外面的復甦者也現身,站在那裏別動。」
「你是說這孩子——是〈C〉?」
千晴緊緊地咬着嘴脣,把手伸到自己的胸口,從衣襟內側拉出了一條項鍊。
兩人的舉動停下來的理由,
出現在車庫入口的凜凜繪,眼神緊緊地盯着鮎川千晴喃喃道,
「不要動,鮎川千晴。」
「這、這個人似乎受了傷……去醫院好一些吧?」
千晴啞口無言地看向凜凜繪。
「——等、等一下——」
「而且,好像是把我認成別人了,至少在稍微安靜點兒的地方睡一覺比較……」
「凜凜繪……?」
凜凜繪緩了緩眼神,恢復到了無表情的狀態。在她的背後,衆多男女一個接一個地在車庫前現身。他們所有人都像是複製了凜凜繪的表情一般面無表情。
「你是想要將〈原始三隻〉——將在她身上寄居的亞里亞•瓦利吸收掉吧?但是,如果作爲容器的她死亡的話,與她同化的亞里亞•瓦利也會一同消失。」
雖然大樹如此說着想要讓她停下來,但是五十里野光還是強硬地繼續講述。
千晴發出嘶啞的呻吟。
「可是〈郭公〉拒絕回應千晴的呼喊。那是因爲,如果復活過來的話,又會陷入不得不戰鬥的境地。他實在已經……太過疲憊了。」
「我只是想與你對話——但是,如果你不接受的話,我只好趕在鮎川千晴被你吸收、使你成爲更具有威脅的存在之前將她殺掉。」
大樹說道。千晴的表情凝固了。
盯着大樹的少女的雙眸,浸透出陣陣悲傷。
光芒自屋外往裏射來,在這逆光之下認錯人也是正常吧。
大樹也承認,自己的外貌沒什麼特徵,很平凡。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頭髮也不長不短。是就算說是土裏土氣也不過分的,平凡的高中生。
這次輪到大樹喫了一驚。
本是爲了少女着想的。
大樹和千晴突然都表情僵硬,雙雙愣在了那裏。
「只要殺掉容器的話,亞里亞•瓦利也會死去。正是因爲知道它是如此脆弱的存在——魅車八重子纔會不惜突襲青播磨島也要將〈第三隻〉連同容器一舉殺害。」
但是叫做千晴的這個女孩,似乎是把大樹當做了什麼人一樣。叫做「大助」的那個——是他那位叫藥屋大助的表兄弟嗎。
被光的視線瞥了一眼,凜凜繪再一次定住不動。
「……?」
五十里野光到底是誰與自己無關,她的目的也完全無所謂。
「如果說呼喚的音量還不夠的話,就讓熟悉他的人去說服就好——抱着這樣的想法的〈女王蜂〉,將從〈郭公〉體內取出的人格再次分裂,與和〈郭公〉熟識、並且與他同樣強大的人們——與他一樣是一號指定的附蟲者們相互碰撞。說不定他們相互呼應的力量能強迫〈郭公〉覺醒,她下了這麼一個賭局。」
「……」
凜凜繪靜靜地站着默不作聲。
那是因爲,大樹每天晚上都毫無間斷地夢見了有他們出現的夢境——觀看了他們中的一部分記憶。
在每天晚上所看到的夢境中,這是個已經聽得快要厭倦了的名字。
「我這就幫你恢復原樣——」
「難道說,光小姐……被〈C〉操控了——」
聽到這個臺詞,在大樹心中一直存在的討厭預感再次浮起並不斷膨脹。
是因爲——五十里野光,將某樣東西抵在了鮎川千晴的太陽穴上。
「願意接受與我對話,對此十分感謝。」
然後,車庫的入口處一陣強光耀眼而至。
那是一把手槍。
「光小姐……?」
「——」
大樹只能在原地迷惑不解。
「——」
「我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你估計不知道吧?就算你知道了,也無法判斷我這招到底是不是隻是單純的恐嚇。如果你作爲〈C〉——會邏輯地去考慮這一切的話。」
「感謝大家的惠顧,這裏是<便利屋☆光>。」
光在淡淡地陳述着這一切。她應該是在敘說着大樹所不知道的某些往事吧?
大樹不認識的人。
五十里野光走到少女身邊,回過頭看着大樹。
光與凜凜繪相互對視着。
給我等一下。
3.01 The others
五十里野光舉槍指向千晴,用冷冷的口吻警告道,
恢復了冷靜的千晴眼神緊盯着光,一股不安的氣氛在車庫內浮動。
雖然理應是這樣,但是——內心卻有一種莫名的奇妙喧囂感。
「我現在承接的委託一共有兩件,但是其內容都是同一件事情。」
「鮎川……千晴?」
「——哥哥。」
他所知道的〈C〉與眼前的妹妹毫無共同之處——不對,雖然說她們的身姿也可以說稍微有幾分相像,但也完全是兩個人。他雖然很難理解五十里野光采取的行動到底有什麼意義,但千晴所說的這句話更讓他無法理解。
無視千晴提出的發問,光面向凜凜繪說,
「我——我和小茶深不同——」
「讓一號指定的他們去觸碰〈郭公〉的人格,並且再一次回收是鮎川千晴的工作——而我則是負責將這些傳到〈郭公〉的身體裏。這個委託,和我曾經從別的委託人那裏接納的委託內容也相吻合……」
將凜凜繪和千晴的動作都封死的光如今望向了大樹。
可是她卻悲傷地低垂着眉毛,五十里野光也意味深長地沉默着。
但即使如此,不知爲何,她還是——筆直地看着大樹,開始述說道。
讓他與一號指定的附蟲者們共鳴。
凜凜繪的眉毛抽抖了一下,試圖移動自己的手。
大樹皺起眉頭。
一號指定——立花利菜、HARUKIYO,還有〈睡美人〉亞梨子的記憶。
「亞里亞•瓦利——」
「兩件都是讓某個人物——讓名爲〈郭公〉的附蟲者回到第一戰線這個委託。」
五十里野光面向凜凜繪彬彬有禮地道了一謝。
一把只有在海外動作電影裏見到過的那種,大型的自動手槍。五十里野光纖細的手腕,穩穩地端着這把看起來頗爲沉重的手槍,場景有些不可思議。
「……!」
「首先是,回收了的〈郭公〉地碎片,似乎無意之中也複製了一部分與之相碰撞的一號指定的記憶——」
「對話……?」
「……」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能給我說明一下嗎?光小姐。」
咚,大樹的內心沉重地跳了起來。
五十里野光立即迅速增加起握緊手槍的手的握力,牽制着凜凜繪。
他們的名字,爲何會在大樹的腦海中不斷浮現?
「……」
「最初我還以爲是認錯人,它那巧妙的、滴水不漏的對現實的篡改已經達到了讓我產生這樣想法的程度。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做到這種程度的操作,實在讓我很難相信。」
對現實的篡改——
大樹的心臟如今正疼痛地劇烈跳動着。但即使這樣,身體還是那麼沉重,連一根手指頭都難以動彈。
「在不被任何人知道,不被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讓某個家庭硬生生地增加了兩個孩子。並不僅僅篡改那個家庭的雙親以及他們的女兒的記憶,上到周圍住着的鄰居、下至學校裏的同班同學,與他們相關的所有人類的記憶都被篡改。重新創造出兩人份的人生記憶,並將與之相關的人的記憶刷新,不僅戶籍和成績記錄相關的電子數據一併更改,連房間都爲他們準備好,甚至裝有合成相片的相冊都有……」
此時大樹的思考,略微超出了他的大腦所能承受的範疇。
無法理解眼前的少女到底在說些什麼——也不想去理解。
不想知道眼前的這個少女爲什麼會一邊握着手槍一邊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
「我好不容易拼命找到的,是一本古舊的戶籍登記本……如果我要是再晚一點,估計連那本變色了的紙質非電子檔案也會被銷燬掉吧。」
「……」
「在那裏記載着的,是某個只有三個人家族的情報。而沒有被記載的兩個家人的其中一個,正是完成所有的篡改的主謀本人,〈C〉的分身——」
五十里野光看向了車庫入口佇立着的少女。
「高城凜凜繪。」
這麼述說之後,大樹把再次望向他的五十里野光的視線——
「而另外一個人是——」
「等等——給我等一下——」
用一隻手遮住,故意讓自己看不到光的臉。
「……給我等等……」
將眼睛睜得大大地,不斷重複地說着。
五十里野光所說的內容太過突然太過離奇,明明只要笑笑就應該能敷衍過去。
但即使是這樣——胸膛內側卻在不斷敲擊,內心的鼓動與自己所想的背道而馳。身上湧出的冷汗和敲擊胸膛的聲音激烈地刺激着大樹。
「但是這個名叫大樹的人,我想認同他的存在。」
「聽了我剛纔的話,爲什麼你會如此痛苦……?」
凜凜繪也不顧周圍沒有任何人在聽她解釋,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沒錯,這已經撼動他的思緒、使得現實與非現實的平衡破壞殆盡——
「家人住在一起,是最流行的生活方式。」
「而且,讓無法進行選擇的人成爲祭品,再次試圖喚醒〈郭公〉的話——我覺得他也不會出來回應你的聲音的。」
「如果不是特別的話,那又是爲什麼……!」
終於——
「現在,只有確實存在在這裏的、名爲大樹的人,纔有權利去選擇。」
「……!」
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最終她將想出來的答案說了出來。
此時的千晴板起了臉。
光和千晴,也應該注意到了吧。
「——」
凜凜繪淡淡地敘說起自己的使命。
原本,一個人的靈魂應該存在於他的肉體之中。
這不禁讓被孤獨感所浸沒得快要窒息的大樹覺得,世上還有這麼一丁點的救贖存在的。
「要做選擇的,是大樹同學。」
從一直認爲是親妹妹的凜凜繪口中,被宣告了死刑。
「〈C〉。」
「——」
「——我並不害怕〈郭公〉。」
「但是當我回收的時候,他就已經是空殼一具了。」
這纔是大樹他無法徹底相信自己存在的,最大的理由。
「……」
「失敗了。」
凜凜繪的機械口吻,聽起來令人相當地毛骨悚然。
「——那麼,又爲什麼——」
看着突然說起話來的妹妹,大樹瞬間停止了呼吸。
雖然是妹妹但又不是妹妹,這個真身不明的少女說道。
「這也是爲了創造新的世界而必須經歷的過程。如果能排除失敗作,讓所有的人都能獲得由『不死』帶來的安息的話,人類之間也就沒有必要繼續爭鬥下去。之後就只需要爲了讓生命活動得到維持,而對世界進行重構就足夠了。」
「……!」
「名爲大樹的這個人,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
僅僅是一句話,就一下子將名爲大樹的存在徹底捨棄掉了。
面對五十里野光的臺詞,千晴啞口無言。
大樹、五十里野光和鮎川千晴都沉默了下來。
「叫做『洪水』的這個東西,已經開始了對吧?但是爲什麼我卻什麼也感覺不到……那個叫做鐘聲的東西我也聽不到……不是應該要進行選拔的洗禮嗎……?明明我不是附蟲者,爲什麼只有我一個……」
大樹大聲地叫喊道,並從試圖舉起手臂的凜凜繪身邊迅速抽身後退。
凜凜繪像是理所當然地說道。
熟悉的親妹妹,凜凜繪的外貌在漸漸變化。小巧的身軀周圍發出金黃色的電光,髮梢和指尖的輪廓漸漸消失,化作閃耀的電流細線。
「我也是沒有自我人格的特殊個體,所以——我和大樹是兄妹。」
光在質問着凜凜繪,而千晴則責怪着光。
「竟然說殺掉……!」
說不定就能說這種關係是家人。
千晴的表情愈發顯得扭曲。明明想開口反駁她,但卻只是身體微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如果剛纔所說的都是真的話,那麼在那裏面的,就是〈郭公〉的人格。
選擇?
「如果害怕〈郭公〉的話,只要把他藏在一個誰也無法找到的地方不就好了麼——不對,應該說殺掉這個選項也是存在的不是嗎!然而爲什麼要特地做這種事情……!」
「通過操作成爲了『不死』的新人類的記憶,讓死這一概念徹底消除。爲了生命活動以及繁殖活動的繼續維持,將不具備暴力性的人格寄予所有的人類,接着進一步維持生產性,使得新誕生的人類也成爲附蟲者——將世界改造爲永遠沒有鬥爭與恐懼的世界。」
「我是〈C〉,不會有例外,不會有特別對待。」
五十里野光加重了扣着手槍扳機的力度。凜凜繪的動作停止了。
這一切的一切——都只不過是虛構出來的。
「我無所畏懼,我是爲了將全人類一併變成附蟲者,爲將大家化作『不死』,將大家引向永遠的安息而存在的名爲〈C〉的系統。雖然我會清除想要極力排除我的舊時代附蟲者,但是此外的人類都會擁有一律平等地接受由『洪水』迎來的甄選的權利。」
「任何人類與事物都不會再失去,永遠存在——世界本身也將化作『不死』的存在。」
「之後再也不要,對我……做些什麼了……!」
在凜凜繪——不對,在〈C〉所創造出來的世界裏面,明明應該是不存在痛苦的。
「如果名爲〈郭公〉的附蟲者抵抗的話我就會把他排除,如果他成爲了缺陷者的話我就會讓他復甦轉生爲『不死』來拯救他。」
從小時候開始的,與兩個妹妹一同成長的記憶。
「沒有特殊的例外,對於〈C〉來說不存在例外。」
「要處理原本就是空殼的個體,還是第一次遇到。從未遇到的類型就要進行試驗。爲了創造新世界,就算只是多一個數據實驗也是必要的。」
大樹不禁漏出一聲失態的叫聲,凝視起凜凜繪來。
現在到底是要大樹去選擇什麼?
無意識地吐露出這句話的大樹,凝視起了凜凜繪的雙眸。
「實……驗——」
「……你正在做的東西——你想創造的世界,讓我感覺這只不過是爲了進行過家家的箱庭玩具罷了。要將不是附蟲者的人捨棄的話,至少我認爲這樣的世界是無法長久的……」
「進行選擇的人不是你哦,〈C〉。而且——也不是千晴小姐你。」
五十里野光、鮎川千晴雙眼大睜——看着眼前閃耀着的項鍊。
現在,他自身感到如此痛苦這件事情,本身就充滿了矛盾。
「給我住手!」
「……!」
被大樹拒絕的五十里野光,再次面向凜凜繪。
快點,快點將它從胸中放出去——像是在如是述說般的鼓動。
大樹的身體反抗着他的意識擅自地說了起來,
「……哎?」
與青梅竹馬以及隨着自己的成長而越來越多的朋友們遊玩的記憶。
這怎麼可能,雖然很想如此笑着帶過——但是如今的大樹,已經被太多的非現實的東西所包圍了。
「我所製作的人格程序,是通過模仿至今爲止接觸過的附蟲者們的記憶與情感並將其平均化製作出來的。我應該是寄予了他能夠勾繪自己的夢想足夠年份的記憶纔對,居然對我的「神殿」毫無反應真是出乎我的意外。明明沒有身體上的傷害也沒有精神上的壓力卻會感到痛苦,也應該說是異常的表現。需要馬上來進行修正——」
被突然地提起這個詞,大樹陷入了混亂。
「我想就算是你,也是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的,只是拿義務感以及責任感逼着自己這麼做而已吧?因爲你打算把所有的罪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將與之相似的事情一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盡地倒下之前都一直在重複的〈郭公〉,也不會希望你落到和他一樣的地步的。」
「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
雖然早有所察覺,但親耳所聞的這句話,結結實實的給了大樹徹底崩潰的最後一擊——
明明名爲大樹的人類,也是由〈C〉所創造出來的人格纔對。
三個人應該想到了同樣的事情吧。
「千晴小姐,我和你有着同樣的目的。但是,這並不意味着我們可以無視一個毫不相關之人的意志而去做這件事情。」
將這個不想說出來的事情——這個不能說出來的事情,說了出來。
「爲什麼要拒絕?我明明只是想要摘取你身上的痛苦與恐懼而已——」
看着妹妹漸漸變成非人的物體,明顯可以看出大樹心中最後的理性正在漸漸崩潰,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晃動起斜斜剪齊的劉海,光看向了大樹。
「在我看來,果然覺得大樹對你來說是特別的。雖然按你的話說這是實驗,但是我不覺得你真的有必要去周密地繞彎做到這樣的程度……而且你把自己的分身作爲妹妹放在他身邊這件事情也是。如果只是想要觀察的話,其他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吧?」
但是,如果在這個世界裏,這樣的存在卻只有兩個的情況下——
凜凜繪的表情當中,與人類相符的部分完全消去,像是人偶一樣的圓型瞳孔正緊緊盯着理應是哥哥的大樹。
五十里野光如是說道。
「賦予人格之後,再給予他經歷『洪水』的選拔與洗禮的權利——這樣的話就無一例外,也沒有特別對待。」
「別做這些多餘的事情——我剛纔應該這麼說過哦?」
如同棄置垃圾一般。
「我創造了一個人格,並將其賦予進了一副空無一物的肉體當中,」
凜凜繪的口型完全沒有變化。但是就算如此,聲音還是在繼續響徹在空氣當中。
兄妹。
「我現在……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有着凜凜繪外貌的某樣東西看着大樹在思考着。
像是用完就扔的茶包一般,自己的人生就這樣被扔進了垃圾箱裏面。
五十里野光這次則是面向凜凜繪問到,
「我明明是想創造出誰也不會失去的世界,試圖反抗我的人類便是失敗作,」
話題太過飛躍,但不管怎麼說也是有其他說法纔對吧。
特別是大樹,伴隨着如同身體被扭曲碾壓般的痛苦,他注意到了這個事實。
手持手槍的少女緊繃起自己的表情,凝視着凜凜繪。
「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但是我眼中所見識到的大樹毫無疑問是一個真實的人類,所以我覺得,他今後要怎麼樣是需要讓他自己進行選擇的——〈C〉,如果你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實驗的一部分,而你認爲你們是兄妹的話,那麼他之後所採取的行動也應該能作爲數據來參考纔對。在他做出了選擇之後,我們要被怎麼對待也沒關係,你覺得怎樣?」
凜凜繪相互看了看五十里野光與大樹的臉。
「——瞭解了。」
很快地回答道。
「不過〈C〉宣誓,在大樹選擇之後,自己不會攻擊在場的所有人。因爲對你們的敵對意識表現,會有可能對他的選擇造成不正當的影響。」
「十分感謝……千晴小姐,」
五十里野光轉向千晴,
「現在,眼前站着的並不是大助,而是大樹。對他來說,他也有自己的家人——雖然那是虛構出來的,但這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是不容置疑的現實。」
「——」
從千晴的喉嚨處,漏出了嗚聲。像是哀求依靠地望向大樹的眼神,也漸漸轉變爲低頭以埋起自己痛苦的表情。
「他也有選擇一個沒有爭鬥的人生的權利。」
握住項鍊的千晴的手——被她另一隻手緊緊地包着。環鏈的光輝也漸漸埋在了手心。
「……我不知道……」
將握緊的拳頭埋進胸前,千晴點頭說道。
「畢竟,我想那樣的人生……是大助一直想得到的……!要把它再次奪走的話,我……但是,不這麼做的話大助就……!我什麼都搞不清了——」
蜷縮在地上的千晴抬起被淚水浸透的臉龐。
「身爲姐姐卻是這幅模樣,真的很抱歉……!」
姐姐。
大樹喫驚地,看向在哽咽哭泣着的千晴。
大樹穩穩地握緊千晴手心上放着的項鍊。
也對啊。
「是的,正是如此。」
「……謝謝你,凜凜繪。」
大樹熱淚盈眶地回頭望去。
不管是誰——都會有自己的夢想。
鮎川千晴正深深地低着頭。
她完全沒有一點想要傷害大樹的意思,相反還試圖把自己從痛苦當中拯救出來。所以他並沒有任何需要去拒絕她的理由,這點也是不容置疑的。
千晴雖然露出神情恍惚的表情,也戰戰兢兢地向大樹遞過去一隻手。
在知道那個明明是——由〈C〉所創造出來的虛假記憶的前提下?
萬一能夠找到一絲藉口——說不定馬上就會以此作爲自己對於明明可以挽救家人卻還置之不顧的正當理由了。
之後自己到底會變成怎樣,這事情讓他害怕得不得了。
鮎川千晴則是緩緩地抬起頭。
想要恢復原來平穩的生活。
大樹所期望的,是與自己至今爲止的生活無異的平穩人生。
「在大樹現在的人格消失之前,你沒有變回〈郭公〉的理由。」
想要變成這樣的人。
但就算如此,他還是向着千晴,伸出了他的一隻手。
看着凜凜繪背後的人們,無論如何心中的不安還是會在腦海中浮現。
「會把我連夢想都無法擁有的這份辛酸也一同帶走嗎……!」
這其實也算是作爲一個人會去選的選擇吧——
讓他說出自己的選擇。
像一直以來那樣?
「——我們不清楚。」
「能在我的家人……變成那樣之前,救出他們嗎……?」
然後,就連這點罪惡感都請〈C〉爲自己消除,從此優哉遊哉地繼續生活下去。
雖然這是一個十分不自然、拼命勉強擠出來的笑容——但他感覺這是自己相當久違地露出的一次微笑。
自己的雙腳開始像是抽搐一般不停地在進行小幅震動。
他所期望的事物裏,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會的。」
「你是,我的家人……希海和爸爸媽媽也是。」
在來到這個車庫之前看到的光景告訴了他,只要是人,不管誰也都會有着或多或少,想要變成這樣或者那樣的夢想。
「……」
噁心得讓人想死。
並且看着車庫入口處塞滿着門口並排站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復甦者們。
父親稍微有點難以相處,但對守護自己的家族擁有強烈的自尊與責任感。母親雖然煩人,卻也很好地在背後支持着父親與孩子們。希海有些步入反抗期的徵兆,可沒有給家人添麻煩,聰慧的凜凜繪的未來也令人期待。
五十里野光她——搖了搖頭。
鮎川千晴如此艱難地將自己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也一定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吧。
因此當凜凜繪說他們兩人是兄妹的時候,他無論如何也都感到了陣陣歡喜。
「這種事——」
「嗯。」
讓大樹去選擇,少女們如此說道。
「呃……是問我——想怎樣嗎——」
名爲〈郭公〉的男性,肯定就是這樣的人吧。
不會對其產生任何反應的,恐怕在這個國家只有一個人——
那樣的話,爲什麼現在,大樹會如此地迷茫猶豫?
相互握緊的手,漸漸展開。
凜凜繪和千晴,也望向大樹。
雖然口型沒有變化,但是凜凜繪明確地表示了同意。
但是,這種無以復加的孤獨感已經把大樹壓得幾乎窒息。
「……就算是你,也是我的家人。但是——我果然覺得,身爲人類的話,還是應該一邊自己做決定一邊活下去……」
而且她也說過,在新世界裏面能夠寄予他們沒有痛苦,像是大樹一般的人格。
難道說她們認爲自己還會主動讓步,把身體讓給名叫〈郭公〉的人物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無論如何也太過把大樹當笨蛋看了。
就算那是被篡改修正的人生,就算是虛僞的記憶也沒關係。
這時候她明明可以說謊的,就算糊弄過去也沒問題。
之前的一號指定們的記憶不厭其煩地在他腦海中重複。
凜凜繪——則露出像是在看屏幕上的映像一般僅僅是觀察的平淡表情。看着自己所不曾見過的妹妹的身影,聲音開始渾濁了起來。
他們是復甦者,正如至今爲止在一號指定他們的記憶當中看到的一般,大樹很清楚他們到底是怎樣的一羣人。
五十里野光毫無反應。
凜凜繪說道。
兩位少女也筆直地回看着大樹。
「這個叫做〈郭公〉的傢伙啊——」
他之所以會覺得這個聲音比剛纔聽起來更加溫柔——那是因爲大樹終於理解到了吧。
「現在,如果你說有什麼痛苦的話,我就幫你去掉它。」
他的心中稍微有了一點這樣的想法。
僅僅是想象着會發生什麼事就令人恐懼得不行了,像現在這樣含糊不清地述說自己的決定已經用盡大樹全力了。
不,這個已經無所謂了。雖然也不是完全不在意的事情,但是這已經不是問題了。就算至今爲止的都是謊言也好,他還能繼續作爲大樹度過他的人生。他已經被承諾可以獲得這樣一個選擇了。
但就算是這樣,他還是忍不住要去確認。
「……不知道啊。」
「……」
光看着大樹。
她是——叫做〈郭公〉的人的姐姐。之所以她看大樹的眼神會這麼有魄力,也是因爲大樹在她眼中呈現的,是她家人的模樣吧。
恐懼與不安,讓大樹從身體到聲線都在顫抖。
望向五十里野光和鮎川千晴。
對夢想,這唯一的力量進行再利用,就算死去也能復甦的「不死」存在。
看着這樣的他們,在大樹內心中只會覺得他們是相當噁心的事物。
根本不像個人了。
面對發出淡淡光輝的金色環鏈,大樹無意識地撇開了自己的視線,
正因爲如此,在〈C〉掀起的「洪水」到來之時,任誰都會對其產生反應。
「大樹,你現在告訴我們你想怎樣吧。」
但是,大樹他——
能夠戰勝名爲〈C〉的、至今從未有過的威脅的保證,不可能存在。大樹他是知道的。
這是大樹所熟悉的,他的家人。
像是爲了鞭策踏不出最後一步的自己一般,大樹大聲叫喊。
「能替我贏過〈C〉嗎……?」
然而,這麼做對於一個人來說實在太過噁心,這正是身爲人類理所當然的感受。
難道她們認爲對於大樹來說還有做出這以外回答的可能嗎?
即使是現在,即使在這個瞬間,藉口和猶豫也都始終徘徊在他腦海當中。
希望度過平凡的生活,連這個希望也可能是由〈C〉創造出來的願望也說不定。
那就,一定是真的吧。
「我、我想像一直以來那樣——」
「——」
大樹對名爲凜凜繪的妹妹露出了微笑。
大樹看着凜凜繪。
名爲大樹的軟弱無力的存在,連這個唯一可以守護自己家人的方法都撇在腦後——最後連這件事情本身也忘記,過着平凡的日常生活。
凜凜繪她,不,〈C〉,對於大樹來說並不是敵人。
「我、我要……」
她們如是說着點了點頭。
凜凜繪還是保持着淡漠的表情。
如果不這樣的話,他覺得自己可能會因即將做出的選擇所帶來的壓力而崩潰。
要是最終連這件事情有多麼噁心都沒有察覺,到那時的我一定——
大樹,只有他一個人——沒有任何夢想。
「……那個叫做〈郭公〉的傢伙。」
如果是這老實巴交的兩人——明明可以撒謊、也可以用力量強硬地實現她們目的,卻直到最後還是對大樹坦誠相待的她們這麼說的話。
與現在凜凜繪背後站着的,如同人偶一般都露出同樣表情的人們統統不一樣——
如同激烈的暴風雨一般的感情漩渦,透過手臂傳了過來。
憤怒、憎恨以及痛苦像是燃燒得正旺的烈焰一般將大樹自內心炙烤,另外一邊,冰冷的悲傷與痛苦則從腳底往上使得他如凍結般無法動彈。
接着,是最後一滴的溫暖。
——我也想再次見到大助君。
某位少女的微笑最後將火焰撲滅、冰冷凍結的雙腳融化。
「嗯,我知道了,大助——」
千晴觸碰着大樹的肩膀,做出像是深深地在吸着什麼的動作。
「附蟲者,無論多少次都能回想起自己的夢想……」
在大樹心中誕生的——回想起的某個重要事物,它的一角開始漸漸脫落。
最後感覺到的,是彷彿被吸入鮎川千晴口中一般的觸感。
3.02 大助 Part.1
像是重生了一般——這樣的表達與現在的感官相差甚遠。
如今的感覺如同在深海的底部再一次站立一般,身體沉重氣息紊亂。身體的機能雖然並無異狀,但是卻產生了肩膀上似乎肩負着幾個人的重量一般的錯覺。
不,這不是錯覺。
他觀看了,還是身爲名爲大樹的少年的時候,所看到的四個的一號指定的夢。
感覺他們走過的人生的一部分化作了記憶的碎片,如今在他心中存在着。在這基礎上,還加上了來自另外的一個人分量的「辛酸」。
「大……助……?」
被眼淚浸溼的鮎川千晴的臉龐,仰頭望向無言佇立着的他。
而他,則鬆開了握緊的手。
「謝謝你,千晴。」
「——結果,我還是回到了這裏……」
從姐姐的手裏接過手機的大助,聽到了身旁傳來的聲音。
「實驗失敗了。」
『她並不是〈鴿子〉——認定爲『方舟』的侵入者。』
『……!』
與此同時,凜凜繪——〈C〉的分身微微地搐動一般將臉上揚,像是對某個信號做出反應一瞬間望向遠方,而後又再次盯起了大助。
那時一臺舊型號的手機。有像是奇妙的霧狀物體依附在那裏。
這是爲了能夠收容十萬人口而被建造出來的實驗性的都市。
即使詩歌已經瞭解除〈C〉的洗腦,也依然覺得這景象如同看到了樂園。
度過了四年光陰的這個城市——
這是寄予了他們這樣願望的,訣別的話語。
詩歌曾經在這座城市生活過。
「GARDEN」。
前方是像是如同點綴着點點星光一般閃耀的,光之「方舟」——

他靜靜地面向率領着復甦者的少女。
詩歌把雙手舉過頭上,讓自己的〈蟲〉實體化。
被金黃色的光輝纏繞的少女,說着沒有抑揚頓挫的話語。
〈C〉的分身應該回到了本體了吧。
那是以前,在與光一同目送某位附蟲者的臨終的時候看到過的一樣表情。
她忍受着迸發的電擊,強行把冠冕從頭上摘了下來。現在的詩歌和青播磨島的時候不同,她的身體是自由的。
杏本詩歌扮成「鴿子」,回到了〈C〉的身邊。
與〈原始三隻〉的其中一員,亞里亞•瓦利——〈第三隻〉同化了的少女,開始粗暴地擦拭自己的淚水。抬起頭,面對弟弟大助的疑問微微地笑道,
藥屋大助和五十里野光,只要相互照面,就肯定會有誰從世界上消失。
但卻是感覺不到生命的,箱庭。
「不用擔心。亞里亞她——會一輩子和我在一起。」
大助接過這些裝備,將其戴在身上。
另一方面,大助——則是將身體交由一股奇妙的墜落感擺佈。於數秒不到的時間內,在光影相交錯的不可思議空間中飛舞,伴隨着擴散開來的霧氣所轉移到的地方是——
拿着手機的千晴的手,在微弱地顫動着。她應該,並不想將它交給大助吧。
試圖創造出沒有痛苦的世界的新世代附蟲者,
高層建築密集的中心部,有一座比其他樓層都要高的建築物。那是像插入地球的木樁一樣高大細長的建築輪廓,外部被黃金色的光輝包圍着——是大助在這個地方唯一不知道的建築物。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嘛,大助。比起這個,你看。」
也就是說只要千晴還活着,她就要一直壓抑着自己想要吞噬別人夢想的慾望。
〈第三隻〉會爲了吞噬別人的夢想,從一個容器的人那裏轉移到另外一個人身上。就是因爲這樣,至今爲止才能夠在沒被人發現的情況下一直存活下來。
「〈C〉會正面迎接你們。」
大助發問之後,千晴的動作瞬間停止了。
詩歌所在的地方,是名爲葉芝市的填海地的入口。
大助搖了搖頭。
與這樣的怪物一輩子一同生活在一起,意味着她再也不會產生出新的附蟲者。
以及,選擇了即使要承受痛苦也要爲了實現自己夢想戰鬥的,舊世代的附蟲者。
不對。
「〈第三隻〉,打算怎麼辦?」
「——凜凜繪。」
沒有任何感觸。
東中央支部轄區缺陷者收容設施,葉芝市。
這就是,曾經被稱爲「GARDEN」的——
這可以說是樂園,也可以說本身就像是有神坐鎮於此的神殿——
「能夠等待我——等待大樹做出選擇,真的很謝謝你。」
3.03 詩歌 The last
「來把問題都一一算清楚吧。」
像是要避開大助的實現一般,千晴去除了項鍊之外的另一樣東西。
再次抬起頭的少女,露出了曾經看到過的哭臉。
沒有任何想法。
「大助。」
在他以外的地面上也有幾處產生了霧氣,像是附蟲者模樣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相繼出現。
將護目鏡接過來戴在頭上之後,五十里野光深深地低下了頭。
「……光也是,謝謝了。」
五十里野光將那大型自動式手槍和黑色的長披風,交到他手裏。在他腳旁則放着一個敞開的包以及大大的護目鏡。
「……」
她再度回到了,被稱爲「GARDEN」的這個小鎮。
「知道了。」
她背後是與本土連接的吊橋。左右兩側,則是高速公路出入口延伸過來的臨海道路和高架橋。而在她前方——林立高樓拔地而起。
「嗚……!」
「最後的戰鬥,終於能夠開始了……」
「謝謝,那——不對……我——」
他——藥屋大助微笑着,將項鍊換給了姐姐千晴。
一片雪花落在了從詩歌手裏掉落的冠冕上。
倒映在眼裏的霓虹之海,以及鋪滿地面的金色妖精和鳳蝶羣。
「我們應該、沒有機會再次見面了吧」
相同的悲劇,已經不想再重複第二次了。
這個地方是本來作爲開發計劃的一環,通過填海而製作出來的大地。由一座吊橋與電車線路將其與陸地連接起來的地方,有着寬廣的面積。臨海的部分四周被連續的高架橋所延伸包圍,在那內側則是佈滿了雜居的大廈以及車道。
那是集結了燦爛光芒的,巨大都市。
大助對於這座城市,連它肉眼所無法觸及的細微之處都瞭如指掌。
千晴溢出大粒大粒的淚珠,似乎想要飛撲到他的懷中試圖站立,但是馬上就痛苦地顫抖俯下身去。
「感謝、您的惠顧。」
相互凝視的兩人,分別從車庫裏消失了。
「我覺得,那應該是一個很不錯的家庭。」
「這樣就——」
直到昨天爲止都是家人的兩人,又回到了在那之前的關係。
要問爲什麼的話,是因爲這個地方是在大助所隸屬的東中央支部的管轄區之內——實際上作爲收容被名爲缺陷者的、最終衰敗破落的附蟲者而建立的收容設施。
這分明,就是地獄啊。
如今〈C〉所潛伏的「方舟」的名字。
伴隨着巨大的破壞聲,閃光在「GARDEN」的入口處奔走。冠冕碎成粉末,巨大的龜裂在地面延伸,迸發出黃金的光芒。詩歌因衝擊倒仰起來,強咬着牙關不讓意識中斷。
一座巨大吊橋的支柱的上方。
但是千晴和亞里亞•瓦利,兩人已經做好了一同度過不斷忍受這痛苦人生的覺悟——
白色的雪,從詩歌的頭上飄下。
大助背向名爲五十里野光的便利屋少女,想着車庫的出口走去。
「『GARDEN』……!」
大助對這個地方十分熟悉。
「——雖然說是說讓他去選擇,但其實你是知道會變成這個樣子的吧?」
「這是用小莉歌的能力做出來的道具。有了這個的話,就應該能和大家一起被傳送到『方舟』那裏……」
爲了祝福她而集結過來的妖精和白鳳蝶,察覺到異常迅速散開了。
雖然在很短的時間內各種各樣的思緒在相互交織,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能改變。
被橫面刮來的風吹拂,大助的披風迎風飄揚。
與被停電的洪水襲來的本土陸地相反,建築物的內部全都佈滿了光亮。在裏面尤其是都市的中心部分,集中着奪人眼目的亮光。
成爲了附蟲者,被名爲〈郭公〉、和自己擁有相同夢想的少年親手變成了缺陷者。在這個地方——只是爲了管理、觀察缺陷者而存在的收容所生活過。
護目鏡拉到眼上的藥屋大助——名爲火種一號〈郭公〉的附蟲者,他的軀體漸漸被一股霧氣所籠罩。霧氣的發生源是千晴遞給他的手機。
同時,詩歌伸手抓向頭上戴着的冠冕。
到剛纔爲止還是兄妹的兩人如今對視着。
作爲〈C〉的分身的妖精們一同發出聲音。在地面飛舞着的鳳蝶和妖精們因黃金的電擊連成一串。
千鈞一髮。
詩歌剛用傾盆而下的雪來防禦,視野就被金色的光芒包圍了。
大地震搖動足底。她嬌小的身體一瞬間因震動浮在了空中。
巨大的閃電,向詩歌襲來。
「唔咕……!」
即使跌倒在地,也馬上站起來。
雪之屏障讓詩歌免受閃電侵襲。電光碰到雪之後碎成粉末,像活物一樣痛苦地向四處濺射。這是在物理層面上不可能出現的情形。
「——在附近……」
詩歌呻吟着,舉起自己的『蟲』,提高了知覺。
她將肆虐的飛雪屏障進一步加厚,竭盡全力地護住自己。
「〈C〉在這個『GARDEN』的什麼地方……!」
即便是愚笨的自己,也能馬上確信這一點。
向詩歌襲來的閃電的壓力,和在赤牧市接觸到的〈C〉的力量相比宛如別物。
何況——
『那並不是『鴿子』。而是〈冬螢〉。』
『舊時代的附蟲者,並沒有被邀請登上『方舟』的資格。』
『把入侵者——』
『從『方舟』排除。』
妖精和白鳳蝶的數量太多了。
「——這裏。」
『祕種一號〈冬螢〉。無法理解你反抗〈C〉的理由。明明即使你使出全力,戰勝〈C〉的可能性也是等同於零的。』
她只要給同伴們指明方向,等着他們拼命趕來就行了——
在他們來到之前,詩歌只管向〈C〉靠近就行了。
人影飛過吊橋,進入了葉芝市,向地面降下。在詩歌和〈C〉站着的柏油地上回轉,猛撞在建築物的牆壁上停了下來。
是她有印象的氣息——對,在那個孤島聞到的,混入草木氣味的空氣。
她用力站穩,好不容易纔避免跌倒,再次築起飛雪的屏障。
詩歌的任務,是在同伴們趕到這裏之前一直待在〈C〉的領地內。
對,就在她下定決心的時候。
妖精們所放出的攻擊——是「防禦」。
『我複製了在這裏進行的戰鬥的波長,向全國各地發送出去。能夠判別這些信號不同之處的感知能力者是不存在的。』
「絕對……!」
即使如此,妖精和復甦者們似乎依然在警戒完全打不倒的詩歌一樣,進一步拉開了距離。
被黃金的閃光,和五顏六色的光芒給推擋了回去。
前進,一步。
而被護衛的對象——不必多言。
詩歌看到從一動不動的初季懷裏滾落下來的東西,不由得凍結了。
縮小飛雪的範圍,增強雪的濃度以保護自己。雖然因爲自己不擅長控制能力而導致消耗會非常劇烈,但這麼做應該增強了向前行進的助力纔對。
以詩歌爲目標的攻擊力度,簡單來說就是聳人聽聞。。
它們停止了攻擊,像是警戒一樣拉開了距離。
『只有你一個人——是無力的。』
孤立無援的她,對抗起數百的敵人。
何況向詩歌襲來的攻擊的感覺,更佐證着這個事實。由於詩歌變成附蟲者以來受過的攻擊比誰都多,所以她才清楚。
手中毫不鬆懈地攻擊着,妖精說道。
『舊時代的附蟲者們,不會出現在這裏。』
詩歌往雙腳註入力量,更前進了一步。
但是,這樣就行了。
詩歌在自以爲已經化爲永恆的時間中奮戰着,其間轉動變的蒼白的臉向後方看了一眼。
第一步——
「初季……!」
詩歌,只是個燈塔。
她感覺到了自由的風。
「咕……!」
誰也沒出現在詩歌的身邊。
但是,卻真實感覺到了。
被攻擊抑制住,就暫時先站着。
『勸你投降。』
與懷疑和逃避相比——
不對,是背上長出了巨大的黑翼的人影。
「——呀!」
白樫初季。
詩歌振奮起變的膽怯的自己,詩歌向前踏出一步。
「——〈C〉在這裏……!」
「傳送地點——」
妖精們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一樣,抬起了頭。
他們在保護着什麼。
「……!」
恐怕「GARDEN」自己有着獨立的發電設施吧。能供應整個都市的技能的龐大發電量,就這樣變成了〈C〉的力量的源頭——。
「——」
闖進了回過頭的詩歌的視野中的,是在空中出現的黑鳥——
就算是現在這快要不支倒地的狀態,只要等着重要的人——
此時,在青播磨島的附蟲者們應該已經動身出發了。
不,其實只是發生了非常簡單的事罷了。
又前進,一步。
「絕對,會來的——」
詩歌無法打贏〈C〉。因爲詩歌一個人,連走近阻擋她的復甦者中的一人都做不到。
「絕對,在這裏——在『GARDEN』的某處……!」
在葉芝市的入口肆虐激射的光和衝擊,盡情地把夜空和大地縱橫撕裂。
想要再走一步,卻被衝擊所阻擋而退了回去。
「要是〈C〉在這裏的話……我——」
但是詩歌一眼就看出這個人物是誰了。
清爽的海風。
自己也仿效敵方那樣防守的話,很快就會被趕出「GARDEN」了的吧。這可不行。
她低下身子,與暴戾恣睢的飛雪一同前進起來。
那是少女的腦袋。
詩歌就覺得,自己無論多麼久遠都能堅持前進下去。
這攻擊並不是爲了打倒詩歌。當然將詩歌排除是第一目的,但是妖精和復甦者們始終站在這個地方不動,直到確認了詩歌的反應之後,才採取了全力攻擊。
只要和能信賴的附蟲者們一起的話,詩歌就能向〈C〉走近了——
然而詩歌卻在那之中,明白了。
在同伴來到這裏爲止,稍微向〈C〉的本體接近一點也好——
達到數百的守護者們出現在眼前,詩歌倒吸了一口氣。冷汗在臉上流了下來。
似乎是被妖精的聲音所引來的復甦者數量——一眼看去也超過了一百人。
她臉上不由得浮起笑容。
全身染成黑色,翅膀的羽毛一片片掉落的情形非常奇異。
「在大家到達爲止——」
應該察覺到在這裏戰鬥着的詩歌的力量,奔馳而出了。
她因爲迷茫、苦惱,結果懷疑起了與自己定下再會之約的那個名爲藥屋大助的少年,而逃進了〈C〉所提供的安寧裏。
詩歌,感覺到了風。
『……!』
「——」
爲了多接近〈C〉一步,她特意向着壓力變強的方向前進。在那前面有着妖精們保護着的事物——〈C〉。
但是有同伴在的話,就另當別論。
然後,馬上又被推回一步。
在用飛雪護住身體、暴露在激烈的攻擊的狀態下,本來應該是無法感覺到的。
距離詩歌開始走的位置——連二十步都沒有。
選擇去相信的話,會是何等的喜悅。
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斷言道,然後再次踏出一步。
「——」
在思考其中理由之前,她就往初季的身邊跑了過去——
她受到了妖精和白鳳蝶,以及復甦者們的一同攻擊。
腦袋以下全化爲霧消失了的少女,也是詩歌認識的人物。
原本就不覺得憑自己一個人便能打贏〈C〉,甚至連想將遠遠阻隔着詩歌的復生者們擊倒,也是不可能的吧。
會讓人變得多麼強大。
〈C〉在耳邊的輕聲低吟,如果在過去,詩歌此刻一定產生動搖了吧。
「在大家來到這裏之前……絕對,不能輸……!」
即使〈C〉再怎麼厲害,也應該不可能在遠方操縱這樣的力量。
那是詩歌以前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所逮捕的時候,把她給救出來的附蟲者。在那之後,名爲海老名夕的旅伴也加入了她們,進入了短暫的逃亡生活。
敵人的數量太多了。
妖精明確地斷言道。
但是,詩歌已經知道了。
從詩歌的背後,傳來了切開風的聲音。
這徒然的行進,到底持續了多久呢。
爲何無可替代的友人,現在會在這裏出現呢。
「……哈……哈……」
「小莉歌……!」
她是詩歌的同伴,「蟲羽」的一員,莉歌。
尚且年幼的少女的表情突變。睜開的雙眼染上黑色的同時,殘留的頭部也不留痕跡地化爲霧消散了。
接着,大量的霧馬上籠罩在葉芝市的入口。
在妖精和復甦者們警戒起來,並進一步拉開距離的時候——
「……!」
被霧所覆蓋的高速公路出入口處,人影接二連三地出現。
眼看着人數在臨海高架鐵道和周圍的建築物旁邊、屋頂增多了起來。
就這樣以妖精和復甦者們面對面的形式,在「GARDEN」中出現了。
「這裏是——『GARDEN』!」
「混賬土師,你小子的地盤被〈C〉給侵佔了啊!」
是以〈照〉和〈霞王〉爲首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精英們。
「『GARDEN『就是……』方舟『——」
「有〈C〉在的話,哪裏都一樣。」
困惑的〈波江〉和與其形成對照的冷靜的〈大鍬〉,及其所率領的「蟲羽」也在。
「詩歌……!你沒事吧?」
在矮樓的屋頂上,一臉擔心的立花利菜也在。
路燈之上,有一個肩上扛着沉睡少女的人影。
「哈哈~,這真是和殭屍們相稱的地方呀。」
炎之魔人HARUKIYO和〈睡美人〉亞梨子。
千莉微笑着,將視線轉向攙扶着自己的少年。
那是〈月姬〉——緒方有夏月。少年英挺的面容此刻已經扭曲了表情,涕淚肆流。他將自己的『蟲』姬蜉蝣召喚出實體。
頭髮就像惡魔的角一樣倒立着,惡魔翅膀般的黑色長風衣隨風飄揚,護目鏡的鏡片就如惡魔的眼睛一樣閃耀着紅色光點的附蟲者。
「……!」
「不過——」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才於此刻,站在「GARDEN」之中。
炎之魔人——HARUKIYO。
一切都爲了讓圍繞附蟲者的戰鬥就此結束——
「……千莉。」
逐漸向成蟲化演變的白樫初季,看着詩歌——露出笑容。
「……」
她的狀態也已經無力迴天了。
被吹雪的簾幕所包圍的少女站在那裏。
在稍遠處,有個黑色翅膀不斷變得巨大化的附蟲者。
槍口化爲郭公蟲長出尖牙的巨顎。大助全身被閃耀着綠色光輝的紋樣覆蓋,獲得了遠超常人的身體機能。
在那裏的是——
他們兩人在下次再會前,都有各自不得不去做的事。
從大助身邊擦肩呼嘯而過的衝擊波將霧徹底擊散了。

那是一片潔白雪花。
五位一號指定,在決戰即將來臨的「GARDEN」中集結了起來。
在大助正下方的吊橋橋面上,凝聚起一團小小的霧。
即便她看到又一團小小的霧在吊橋上面出現的時候也是。
如同年幼少女的霧氣,就像是亡靈——不,像是面目猙獰的惡靈一樣。大大張開的嘴就如洞窟,忽隱忽現的不斷轉移位置迴避子彈的追擊。
然而爲了與詩歌再會,他又一次回到了戰場。
只是,他現在還不能兌現與「杏本詩歌」再會的約定。
其最後一人——
「——大助君。」
並且眼前的少女,也不是杏本詩歌——她是〈冬螢〉。
敲響決戰號角的扳機,對準了〈C〉分身出的妖精們——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子彈向着空中飄浮的黑霧團塊擊出。
少女的惡靈已經虛弱不堪,卻還依舊竭力想要凝聚成形。
這個少年的名字,不需要說出口。
此後,再不動彈。
無論是誰都和詩歌一樣。
〈冬螢〉——杏本詩歌。
所以,她並不感到驚訝。
有片小小的光芒飄舞着,向白樫初季落去。
「……!」
看到那在支撐着吊橋的鋼纜的柱子上出現的黑色人影,都不感到驚奇——只是看到那佇立着的身影之時,大概無論是誰,各自在心中都浮現出了些什麼吧。
以及〈郭公〉——藥屋大助。
每當被擊中都會發出慘叫的惡靈,轉移到了大助眼前。
因爲詩歌相信,他們一定會來。
他的『蟲』——郭公蟲停在他單手隨意握着的大型手槍上,接着身形炸裂化爲觸手,刺入手槍與他全身。
即便不斷被子彈命中,卻依舊能夠聚爲人形的霧。
「……」
杏本詩歌。
詩歌扭曲了臉涕淚縱橫。
此刻大助的身份是〈郭公〉。
大助無言的,將槍口對準了下一個目標。
地上的妖精們一齊看向大助瞄準的方向。
「〈郭公〉君……!」
他從未忘記過這張臉——自五年前自己親手將她變成缺陷者那天開始,直到如今都未曾忘過。
『蟲』被殺之後,白樫初季猛然仰身——安靜的倒在地面。
再一次低聲說出的那個名字,詩歌只悄悄地藏在心中。
而大助卻毫不留情地開槍,不斷擊穿少女狀的惡靈。
「〈郭公〉君……!」
「已經無法挽救的附蟲者——只會在戰鬥中扯後腿而已。」
在作爲缺陷者們的樂園,新世界的起源之地上。
下方的附蟲者之中,立花利菜、HARUKIYO以及亞梨子都在。
「你的攻擊只會讓那孩子徒增痛苦而已吧……!」
〈睡美人〉——亞梨子。
「初季——」
她無法視物的雙瞳看向大助。在少女伸出的雙手中,有一顆閃耀着紅寶石色火焰的球體。
出現成蟲化的徵兆,陷入已經無法憑自己能力操縱『蟲』的狀態之中的附蟲者。
她並不感到驚訝。
「大家……」
不只是他們五人,在場的所有附蟲者各自都經歷過戰鬥竭力存活,爲了與自己的戰鬥做出了結——
目送着莉歌和初季變爲缺陷者,大助將槍口指向最後的目標。
他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夠與她再會,一路戰鬥、奮力存活下來的。
即使如此,他也終究因不斷的受傷而疲倦,氣力已盡,甚至產生乾脆就這麼沉入忘卻的深淵這樣的想法——
「——」
那是白樫初季。她的全身已經化爲黑色,從背上的翅膀延伸過來的甲殼正從肩膀逐步向頭部侵蝕。
「謝謝——我會等你的……」
在青播磨島的同伴們來了。
聽見這聲呼喚,大助從吊橋上往地面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地面上的附蟲者們也都知道這件事。因此,無論是誰,在看見他的時候都未曾對郭公此時此刻會出現在此處抱有一絲疑問吧。
大助正打算扣下扳機——察覺到某件事之後,又放下了槍口。
「……」
「〈瓢蟲〉!」
他,是理應出現在這裏的人物。
接着化爲嬌小的少女恢復成莉歌的模樣,無力的雙膝跪坐在地。臉上毫無感情的空虛表情,正是她因『蟲』被殺而變成缺陷者的證據——幸而在因成蟲化將自己的夢想吞噬殆盡之前『蟲』就被殺了,總算保住了一條命。
巨大的黑色翅膀被撕扯扭曲碎裂,伴隨着尖銳刺耳的聲音不斷消散。即便從白樫初季的身體上脫離,也無法逃脫白雪的破壞力,直到最後一塊碎片都化爲齏粉。
「莉歌……!」
但即使如此,詩歌的眼中也浮出了淚花——
土師千莉。她既是作爲大助直屬上司土師圭吾的妹妹,也是曾與大助同住一個屋檐下、如同自己妹妹一樣的少女。
「……」
聽到某人發出的喊聲而向地面看去,立花利菜正驅使着七星瓢蟲,保持着放出衝擊波的姿勢,帶着一臉險惡表情咬着下脣。
他冷靜射出的斬殺一擊,貫穿了惡靈的胸口。
3.04 大助 Part.2
〈瓢蟲〉——立花利菜。
身上帶着輝火,已經無法支撐住自己身體的少女。
大助沉默的舉起手槍。在化爲郭公蟲巨顎的槍口深處,迴旋的子彈濺射着猛烈的火花。
在地面上的「蟲羽」成員中,傳出悲痛的聲音。
然而,卻無法將它打倒。
雪花,觸碰了初季的翅膀。
「有夏月君——會做的——」
「阿大——謝謝哦——」
再算上自己和〈冬螢〉總共五名的一號指定。
姬蜉蝣保持自己特有的亞成蟲化狀態,尾部釋放出光芒。從尾尖射出的鐳射光線貫穿了千莉捧在手中的『蟲』。
有夏月緊緊抱住因衝擊而身軀一震的千莉。
她們三人瀕臨成蟲化的理由,稍微結合她們的能力思考一下自然就明白了。大助和衆附蟲者們得以到達這決戰之地,全是多虧了有她們吧。
不僅僅是她們三人。
爲了走到與〈C〉決戰的這一步嗎,附蟲者們付出了太多太多的犧牲。
「這樣一來……當時的同班同學還活着的——就只剩下我們兩了……!」
有夏月流着淚抬起頭,瞪視着大助。
至今爲止,有太多附蟲者倒下了。
然而也有事到如今才終於醒來的人。
「哈哈!你再給老子躺在那睡覺可就把你擱着了!」
HARUKIYO從街燈上躍下,將扛着的少女扔在地上。將不知從哪取出的銀色短棒扔在少女身邊。
「喂,亞梨子!」
站在七星瓢蟲之上的立花利菜也回頭看向依舊沉睡的少女
「亞梨子!」
「亞梨子……小姐?」
拭去淚,杏本詩歌也回頭了。
大助則俯視着地上那個依然閉着眼的少女。
發現她比起他記憶中的樣子,稍顯得成熟了一些。即便一直以來都保持着沉睡,此時她的樣子和大助共處的那段時間比起來也已有了成長。
「趕緊給我起來了,」
但是,那內在肯定沒有半點長進吧。
亞梨子舉起槍。
「GARDEN」的所有地方都冒起了白煙。
「上吧,」
『全體,開始戰鬥!排除擋住前方的妖精和復甦者!』
大助所說的簡短命令——已經讓所有人理解了自己該做的事。
面對將最重要的人交付給她的大助,〈照〉什麼也沒有說。她沉默地瞪了大助一眼,重新面向前方的敵人。
「……」
然而,最先動起來的,是〈睡美人〉亞梨子。
附蟲者們的攻擊讓妖精和復甦者一點點後退。
「——好啊。」
大助對着發笑的HARUKIYO說道。而另一方面,利菜則是一臉擔心的看着亞梨子的臉,從未與她見過面的詩歌表情訝異。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好的。」
但是她的腳步很慢,還要很長時間才能走到寶塔。
看到這超乎尋常的衝擊,附蟲者們不禁呆立原地。
聽到火焰魔人的邀請,立花利菜抬起頭。
『既然能使出這麼強大的力量,〈C〉的本體一定無法離開提供電力的裝置!無論如何,一定要到達那座塔!』
利菜看了一眼詩歌,點頭說。她乘上七星瓢蟲,飛上了天。
『破壞吧……』
「我們絕對會將你送到那裏。」
詩歌向着那寶塔似的建築物踏出一步。
甦醒的亞梨子卻只是無言地注視着妖精和復生者而已。
聽見大助的詢問,亞梨子點了點頭。她也具備感知能力。
伴隨着困惑,冬螢抬起頭。
「是、是的!」
是隻銀色摩爾福蝶。
那座塔比其他所有建築和都要高,彷彿監視着整個「GARDEN」一般。建築的頂端部分呈鋒利的尖刺狀,緩慢彎曲的塔身深扎於地面。在建築物的周身上下還纏繞着螺旋狀的材料,那造型就像是一條蛇環抱着金色的寶劍。
可是——大助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聲音。
「——」
這是亞梨子的能力之一,擁有讓『蟲』睡着的特殊力量。
於是,妖精中有一些慢慢閉上眼睛,無聲無息地趴到地上一動也不動了。白鳳蝶和復甦者們也同樣一個接一個地倒在地上。
敵人也理解了自己該做的事。爲了阻止詩歌前進,他們阻立在附蟲者們面前。
大助的話音剛落,異變就發生了。
「——〈冬螢〉」
兩人的視線前方,是聳立着的寶塔。
3.05 大助 Part.3
滾落在地上的短棒伸長了數倍。摩爾福蝶停立其上,美麗的翅膀轉而化爲觸手。
不是區區一道兩道。白煙簡直像是從都市的所有地方接連噴出的噴泉,以可怕的速度逼近七星瓢蟲和火球。
比起照耀着「GARDEN」的霓虹燈更加炫目的光輝——銀色的磷光飄舞在躺於地上的少女身旁。
在兌現了諾言的大助注視之下,少女的眉間忽地一動。
不是詩歌自己,而是她的『蟲』發出低語。
少女手腕轉動,將圓棒握在手中。
「〈C〉在那裏?」
決定世界未來的戰鬥——
說他得親自將她叫起來。
詩歌以及全部附蟲者順着槍口所指看去,
少女藉着支撐力站起,睜開了眼睛。
由她負責指揮,讓一號指定自由地戰鬥——說的是這個意思。
「……」
在用火焰包住自己之前,HARUKIYO看向了大助。
名爲作戰方案的小伎倆已經不需要了。
「——」
白雪飄落,化爲保護詩歌的壁壘。
「好像順利壓制住成蟲化了呢,不過看這樣子是還沒睡醒吧?」
僅此而已。
利菜和HARUKIYO越過在地面上戰鬥的附蟲者們,向寶塔飛去。
互相對視僵持的附蟲者與妖精之間瀰漫起緊張的氛圍。
少女的聲音通過防風鏡傳來。
與對手相互碰撞的主張也最終也未達共識只能決裂。
在「方舟」的中心部,有被作爲分身的妖精和復生者們必須保護的主人〈C〉。
在「GARDEN」的中心部,有大助他們應當打倒的敵人〈C〉。
大助聽到的聲音——是炮擊聲。
大助知道,她所表現的內心憎惡的另一面,其實隱藏着想要減輕他負擔的想法。
閃耀光芒的槍尖指向了位於「GARDEN」中心的尖塔。
「——」
『事到如今,我是不會交出指揮權的——〈郭公〉。』
『就這樣維持着密集陣型前進!攻擊重點瞄準要放閃電的妖精!〈櫻〉每隔一段就設置避雷針!〈玉藻〉和〈霞王〉用結界保護全隊——只要稍微離開隊伍,就會被集中攻擊幹掉哦!』
她說要將她叫起來。
心懷如此確信,大助時隔許久再度呼喚了少女的名字。
隨着詩歌向前踏出的一步,點燃了。
「回來,〈瓢蟲〉!HARUKIYO!」
大助向着詩歌喚道。
此刻的大助沒有呼喊她真名的資格。
地面上,身穿西中央支部大衣的少女正抬頭看着大助。
〈冬螢〉身上的壓力減輕了,一步步地前進。
『不過你們這些一號指定也不會聽我的命令就是了。』
「笨蛋亞梨子!」
剩下的——就只有純粹爲了生存下去而不斷反覆的爭鬥而已。
爲了迎擊詩歌和附蟲者們,妖精和白鳳蝶的光輝增強了。復甦者們也一齊擺出了攻擊的姿勢。
堅定的點頭之後,詩歌再度降下飛雪帷幕。
「喂,〈瓢蟲〉!要不要和我一起先走一步去那裏約會?」
僅憑之前曾戰鬥過的對手那種水平,是絕對不可能攔住他們兩人的。
看來就算到了這種時候,〈照〉對他的對抗心理和敵意也不會改變。
圓棒與少女的身體上,轉眼間浮現出銀色紋樣。接着在棍子前端,蝶翼如花開舒展,閉合成銳利的槍尖。
「啊啊——〈冬螢〉就交給你了。」
他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打算完全依靠〈冬螢〉。只要有機會,就會親自前去攻擊〈C〉,而且奇襲確實適合由會飛的這兩人執行。
地對空導彈。
如同不知污穢深邃無垠的海底一樣黑澄的雙眸和長髮。身上穿着特別環境保護的白色長大衣。手中握着鐫刻了極具藝術感紋樣的銀槍——這幅被銀色鱗粉所籠罩的英姿,就如騎士一般威風凜凜。
夜空被大爆炸包圍。
大助抬起手,將槍口對準「GARDEN」的中心部。
但是,很可靠。
『爲〈冬螢〉開路!』
互相間你來我往的謀略已經全部用盡。
「現在能夠認知敵人,這就夠了」
不光如此。閃光伴隨着轟鳴從地面上奔湧而來,襲擊空中的兩人。
即使是熟悉「GARDEN」的大助,也是第一次見到亞梨子所指的尖塔。那大概是〈C〉用復甦者的能力造出來的。
長槍橫向一字甩開,從中迸發出大量鱗粉覆蓋了擋在詩歌面前的妖精和復甦者們。
是〈照〉。
對於並排飛上天的七星瓢蟲和紅蓮火球,大助沒有加以阻止。
而晚一些從地面上發射的則是機關炮。導彈和機關炮中似乎都夾雜着〈C〉的閃電。
緊接着——是伴隨着劇烈閃光落下的金黃色閃電。
今後將會是再也沒有附蟲者誕生的世界,又或者是遍佈附蟲者的世界——
在沒有遮蔽物的空中遭到擊中炮火攻擊的兩人冒着煙落到了地上。他們雖然聽到大助的聲音做出了迴避動作,但大概也無法做到毫髮無損。
「……切!」
大助砸了下嘴,從吊橋的支柱上跳下來,繞過〈冬螢〉和附蟲者們的戰場,從臨海道路方向前往都市內部。
他向着利菜掉下來的地方,在建築物中奔跑。
幾隻妖精攔住他,和周圍的白鳳蝶用金黃的光芒連接起來。
光芒在大助的腳邊跳躍,向空中放出閃電。
大助跳起來,在建築物的外壁上蹬了一腳躲過閃電。
越過妖精,拐過一條衚衕後來到車道上。
緊接着,衝擊波穿過大助眼前。
「你來幹什麼啊。」
臉上沾着煤灰的立花利菜轉向大助。她本身似乎沒有受傷,但身旁張着翅膀的七星瓢蟲上卻帶着焦痕。
有個東西倒在遠處——是被破壞的自行機關炮。裝有履帶的炮臺上並立着兩副對空機關炮。
「你以爲我會被這種程度的東西幹掉?」
街道里不光有妖精和復甦者,還配備了現代武器。〈C〉原本就比操作人類更擅長操作機器,這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不,我只是來給你個警告。」
「警告?」
「趕快離開這裏——」
大助的話音未落,車道對面就接連出現了無人駕駛的移動自走火炮。接着,妖精和復甦者從建築物的背後接連湧現。
回過神來後,大助和利菜就已經被完全包圍了。
「……!反應得真快。明明同時還在和詩歌、HARUKIYO戰鬥。」
能免於被繼續追擊,大概是因爲指揮復甦者的〈淺蔥〉被鯱人拖住了。大助避開晚一步纔出現的妖精和復甦者,離開了那裏。
大助以爲它們又要放出閃電,但是錯了。
那是〈淺蔥〉的攻擊。紫電閃光在「GARDEN」中排列着的建築物、電線杆、路燈,以及各種各樣的磁性物體間交錯飛舞。
「——唔哦哦哦!」
「雖然將敵人的攻擊目標從〈冬螢〉身上分散了出來……但敵人的數量在不斷增加,完全沒有意義。」
大助一脫離,他的背後就傳來了激烈的打鬥聲。剛剛在身邊產生了爆炸聲,下個瞬間又在遠方炸裂出閃電,不論地上還是空中。
將杏本詩歌,也就是〈冬螢〉囚禁了四年的,同樣是這個『GARDEN』。
紫電閃耀。
看到這一幕,大助也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了。
大助和利菜。這兩人下一次的對話,又會是何時呢。
「……!」
「吶……戌子?」
說着,他擺好架勢。
「竟然會在這個『GARDEN』裏和你聯手……聽起來挺搞笑的,不過真是讓人笑不出來。」
他既沒有大範圍的攻擊手段,也無法排除磁力。即便知道對方的能力——不,正是因爲理解敵方的戰鬥能力,纔不得不承認他們的相性很差。
大助原地跳了起來。
大助在接受電擊洗禮的同時也回以子彈。墜落的戰鬥直升機被徹底粉碎了。
大助和〈淺蔥〉互相瞪着對方。
衝擊襲擊了大助的太陽穴。
照亮夜空的光源增加了。
「你在做什麼啊。」
「我來對付她。你負責削減地面上的武器和復甦者——飛上天只會被當成靶子,只能想辦法在地面上壓制。」
「我知道了,立花同學。」
大助全身的紋樣發出光,〈淺蔥〉舉起曲棍球杆肯定了他的話。金黃色的妖精和白鳳蝶聚集到雨衣周圍。
抗打擊能力強,這唯一的優勢也因此失去了意義。大助即便比正常人結實,也不可能在被〈C〉的電擊以眼睛無法捕捉的速度連續打擊後依然平安無事。除他之外的附蟲者們的肉體就更不用說了。
他的視野被染成了橙色。鋼筋混凝土從雙腿上落了下去。
「嘎……!」
「沒有比被戰場拋棄的戰士更悽慘的了……你經常這麼說。現在你終於能參加一場大戰了,即便是以這幅德行。」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還不快去?」
連續發射的兩發子彈分別破壞了兩架戰鬥用直升機。
在大助鑽出地表的同時,衝擊擊穿了他的側腹。
大助一邊不斷地排除出現在視野裏的敵人,一邊在街道中奔跑。
「——!」
大助和〈淺蔥〉之間突然出現了一名少年。
他留下這句話,蹬踏地面離開了。
絕對要避免〈C〉的計算能力與〈淺蔥〉的經驗和直覺結合起來的情況。就算能把〈C〉逼得走投無路,也不能保證不被下套子。
「有件事我不得不向你道歉——但是看到你這個表情,就覺得根本無所謂了。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拿着曲棍球杆笑立於戰場,簡直——就和眼前的狂戰士獅子堂戌子一模一樣。
那是對利菜、HARUKIYO、和亞梨子進行的攻擊。
大助轉過身的時候,聽到背後傳來利菜的嘆息。
看着直升機失去了機身大部分、墜落下來——大助大意了。
「原來是那個女人在操縱這些的啊……」
利菜的表情扭曲起來,發出痛苦的呻吟。
「咕啊!」
「……!」
妖精和白鳳蝶包裹在金色的光輝裏。
「——抱歉,小狗。雖然說讓你回到戰場來,不過……」
是穿黃色雨衣的復甦者。僅剩一隻手也是明顯特徵。
而另一方面,大助不僅雙腳被鋼筋混凝土纏住,也無法用眼睛捕捉高速移動的物體。
閃電的瀑布好似支撐着神殿的柱子般橫掃地面,還有包含着閃電的機槍在掃射。一切攻擊的目標區域——有三個。
「這裏就讓我們師徒對決吧。」
「咕啊……!」
大約一年前,就在『GARDEN』中,利菜在大助的臂彎裏咽了氣。將這裏稱爲命運之地,實在太諷刺了。
但是,必須在這裏打倒這個對手。
——我所教導的人,總有一天會和你並肩作戰的。
妖精和白鳳蝶聚集成一體,和〈淺蔥〉的曲棍球杆同化了。〈淺蔥〉是復甦者,不必在意自身會被電擊麻痹。
一直以來複雜地糾纏在一起的命運,在這裏全部鏈接起來了。
大助遭到超高速的攻擊,被打落到了地上。柏油路面塌陷將他嵌入其中,而後又被看不見的力量拉起來。
「別再讓詩歌哭泣了啊……藥屋。」
緊接着,七星瓢蟲在地面上掀起衝擊波,將妖精和復甦者們連同被破壞的建築物一起呈放射狀彈飛。
他舉起手槍指向上空,扣動扳機發射子彈。開槍的反作用力產生的衝擊將包圍他的復甦者們掀飛。
鯱人說得對。大助戰鬥的對手,不是某一個復甦者。
「小狗——」
大助蹬了一腳即將被衝擊波擊倒的建築物牆壁,向着穿黃色雨衣的復甦者——〈淺蔥〉獅子堂戌子再次跳躍。
「唔……」
鯱人開着玩笑,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
說不定再也不會有機會了——至少,如果在此戰死的話,這種可能性就會徹底消失。
「切……」
大助之前都對此半信半疑,但現在看來他不得不接受了。
曾經的戰友的視線——從大助轉到了鯱人身上。
在高聳的大樓牆壁上,有一個細小的人影。那人像是雙腳被吸在牆壁上一樣,水平站着。
「不是〈C〉。」
纏繞着紫電的狂戰士,似乎露出一絲獰笑——
大助這邊也有兩架直升機靠近。閃電瀑布掃過地面,向他逼近。
被垂直打擊,又向側面擊飛——大助身上之所以會發生這樣異常的現象,是〈淺蔥〉的能力造成的。最初的一擊讓大助身上帶上了磁力,而後又利用磁力將他拉向矗立在旁邊的大樓。
劇烈的撞擊使建築物的牆壁倒塌了。大助被活埋在下面,被瓦礫的質量和鋼筋混凝土的重力所壓制。
自稱〈淺蔥〉最後弟子的少年說。
他將這裏託付給鯱人,背轉向〈淺蔥〉。
他用燃燒的子彈破壞路上行駛着的自走火炮。復甦者們想要包圍大助,而大助卻縮短距離,用拳打腳踢將他們的『蟲』全部打碎。
大助抬起頭,看着一個人。利菜也望向那裏。
穿雨衣的身影突然消失,紫色的殘像在都市中縱橫無盡地穿梭。她輕而易舉地就躲過了子彈,瞬間繞到了大助側面。
〈淺蔥〉,舉起由電擊纏繞着的曲棍球杆。
「——你那麼高興嗎,小狗?」
「其實我從沒想到過——你真的能教導出比你更強大的戰士。」
這應該不單是大助的錯覺。
在最後的對話裏,她這樣說。
「而且亞梨子和HARUKIYO也在。」
他的表情有些悲傷。
伴隨着揮灑破壞的瀑布,直升機在「GARDEN」中散開,數量超過了二十架。
〈C〉操縱的機械不需要操作員。即便不能飛行,也能攻擊。雖然立刻做出迴避行動,也有無數的子彈命中了大助的周圍,從中彈地點接連產生出金黃色的閃電。
再向前追溯些年月,還有那場被稱爲流星羣之夜的決戰。其實,大助、利菜、亞梨子和HARUKIYO本該在那時就合力戰鬥。
雖然勉強避開了直接命中,但他的手腳麻痹,意識也模糊了。
浮現在大助全身的紋樣發出了光。他使出超越常人的臂力推開混凝土,最終在瓦礫上站了起來。
這個預言,以超出大助預想的形式實現了。
鹽原鯱人。休閒的打扮、輕薄的笑容、還有扛在肩上的曲棍球杆,比起戰場,他的樣子似乎更適合出現在體育場裏。
他用槍指向昔日的戰友,在空中扣動了扳機。槍口噴出火焰。
當然,如果輸了的話——就全都白費了。
「——!」
「在復甦者裏,只有你顯得特別活躍。」
大助和〈淺蔥〉將要同時蹬地——的那個時候。
「你既沒有感知能力也沒有速度,很難打得過戌子吧?把你攔在這裏也是戌子的戰略之一哦?」
是戰鬥用直升機。裝載着導彈和機關槍的直升機被金黃色的電光包裹着。它們和地上迸發出的閃電連成一體,形成電擊的瀑布。
穿雨衣的少女現出身來和大助對峙。她的肩上扛着用磁力鏈接鐵管和導管即興製作出來的曲棍球杆。
本已完全失去了飛行機能的戰鬥用直升機用機槍向大助進行掃射。
大助頭上流着血說道。也許是因爲聽到了這句話,
『直升機來了!〈月姬〉改爲瞄準空中!』
『但是這樣就沒法壓制復甦者了!』
『擊落直升機後立刻回頭瞄準地面!在那之前由我來應付!——〈感覺遮斷〉!』
通過防風鏡中傳來的聲音得知了同伴們的苦戰。
敵人的數量太多了。
在壓制地面之前,他們的體力就要耗盡了。
怎麼辦……賭一把,我一個人衝進塔裏吧——
大助將腦子裏浮起的這個想法和殘留的目眩一起揮開。
不難想象,接近寶塔後敵人的數量還會增加,而且〈C〉也有可能會設下陷阱。
這場戰鬥,大助一個人贏不了。
原本是想要分散敵人戰鬥力,找準機會向寶塔發動奇襲——既然這兩個都無法實現,那剩下的方法就只有一個了。
大助跳起來,交替蹬兩個建築物的牆壁,站到一個高聳大樓的屋頂上。
從高處所見的「GARDEN」完全成爲了戰場。街道中發生劇烈的爆炸,升起煙塵。
「我們想的一樣啊。」
街道外圍進行的戰鬥跡象,正在向一點聚集。
是〈冬螢〉的所在地。
地面上的自走火炮向站在大樓屋頂上的大助開火。
被機關炮命中前一刻,大助從屋頂上跳了下來。他落到地上,將頭頂上響起的爆炸聲置於身後跑了起來。
打倒成羣的復甦者,用子彈掃開妖精和白鳳蝶。避開自走火炮發射的機關炮,在擦身而過時踢上一腳,讓它轉向旁邊。
穿過小路,衝到車道上。
霞、火焰、和鱗粉的三重結界覆蓋了全體附蟲者,卻無法完全阻止壓倒性的攻擊。
化爲郭公蟲巨顎的槍口中射出包裹着猛烈火焰的子彈。
那就是——〈冬螢〉。
從一開始就和一號指定沒關係。
夜空中,戰鬥直升機帶着閃電瀑布又接近了。
卵中螳螂高聲咆哮。
在激烈的戰鬥中,通信迴路完卻全沉默了。
附蟲者們屏住呼吸的聲音通過通訊傳來。
從高層大樓中間升起,將它們壓垮,像是在保護寶塔似的顯出身形。那是——以一隻〈蟲〉來說太過巨大、又太過美麗的怪物。
而是因爲她知道——這樣下去,同伴們終將耗盡力量。
打開視野後,衝擊依舊沒有平息,在大助等人前方切開了一條大路。
防風鏡中傳來〈照〉的呻吟。
大助跳起來,落到〈冬螢〉前方。
四位一號指定引開敵人減輕負擔之後,也只有這樣的移動速度——在到達寶塔前,附蟲者們的力氣就會耗盡。
又一步。
「提高速度。」
HARUKIYO。
異變不只有這些。
以佇立在遙遠前方的寶塔爲中心,「GARDEN」現在染成了一片金黃色。
棺材的牆壁終於逼到大助他們眼前時,地面震動才停止。並排而立的棺材上全都串着電擊,發出金黃色的光。
「——」
大助一邊聽着〈照〉焦急的聲音,一邊看向詩歌的行進軌跡。
她並不是在心疼那些爲了讓自己前進而戰鬥的附蟲者們。
「上吧!」
「前進!」
——本該如此。
惟獨有一個附蟲者是例外。
這樣下去沒有勝算。然而捨身前進也是個巨大的賭博。那條單行路的前方,也許是全滅的結局。
太慢了——
夜空中劃過白線,向地面上的附蟲者們扔下了一些東西。
只有一個人,任何攻擊都對她無效,同時誰也阻擋不了她的攻擊。
在寶塔和卵中螳螂周圍,無數棺材從地面上升起。從遠處看,會發現它們連成一個巨大而毫無縫隙的圓環。
「〈C〉在害怕。」
大助正準備跑起來的腳步,頓時停下了。
防風鏡裏傳來了緒方有夏月的聲音。他和〈照〉似乎知道那個怪物的真身。
只要這漫天星空下還在飄落着白雪——
他舉起手槍,而利菜、HARUKIYO、亞梨子也在他左右落下,四名一號指定並排站在〈冬螢〉前方,面對擋住去路的敵人。
棺材——看上去很像,但實在太大了。
附蟲者們仰望着聳立在眼前的棺材,啞口無言地呆立着。
從大助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還能清楚地看到「GARDEN」入口處的吊橋。雖說由於建築物和道路都被粉碎,視野變得開闊,但這也太近了。只前進了幾百米。
那是轟炸機的地毯式轟炸。其中閃閃發光的,是因爲在投下的炸彈中也加入了〈C〉的閃電。
『一個一個的,回來幹什麼!作戰變更?』
『直升機聚集過來了……!復甦者的數量也一口氣增加了……!』
〈霞王〉。
地面震動連續發出,棺材不斷出現——
『那要怎麼做!已經沒有退路了啊?』
它細長的身體呈純白色,發出淡淡的光。向鋒利的刀刃般光滑的腳穩穩踩在大地上,抬起的上半身架着一對彎折的鐮刀。橢圓形的頭上長着珍珠般的眼睛,背後伸展着花瓣似的粉色翅膀。
『〈郭公〉也回來了!』
一步。
包圍寶塔的棺材牆壁數量很大。如果從天空俯瞰「GARDEN」,就會看到金黃色的棺材連成大樹的年輪。
再破壞之後,裏面又有另一個棺材——
『……』
「我們無法單獨接近塔。而殲滅地面上的敵人——也做不到。『GARDEN』外還在不斷送入武器。」
少女每緩緩地踏出一步,〈C〉就能聽到通往破滅的倒計時。
四位一號指定放出的攻擊將那樣大的棺材也一併打碎了。
身軀巨大的七星瓢蟲發出衝擊波。
沒有一個人反駁大助的話。附蟲者已經渾身是傷,他們表情嚴峻,不光是因爲受傷和疲勞。
動員了妖精、白鳳蝶、復甦者們,甚至還有自行火炮和戰鬥用直升機,僅僅爲了保護聳立着中心的那一座塔。
「那樣太慢了——這裏的所有人應該都已經明白了吧?」
除詩歌以外的附蟲者們都轉向大助——只有詩歌沒有裝備通信器。
以及——
就連身經百戰的大助也沒有見過這麼大的。
『從這裏到塔……要一口氣全力戰鬥那麼長時間?體力絕對跟不上的!』
「除〈冬螢〉以外的一號指定打開從這裏到塔的路。其他的戰鬥員排除從前方以外的方向迂迴而來的敵人。現在〈淺蔥〉不在,敵人不會使用複雜的進攻方式。」
亞梨子。
『這是——』
「這樣下去,還走不到一半就會白白死去。」
和銀色摩爾福蝶同化的長槍隨鱗粉揮出斬擊。
比周圍的大樓還要高,漆黑的表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陰森可怕的紋樣。那長方形的素材看上去像古木,又像厚重的金屬。
在大助等人的目標寶塔前,產生了白色的光。
被吹雪包裹着前進着的詩歌,還有在她背後聚集在一起戰鬥的附蟲者們。利菜、HARUKIYO、和亞梨子已經在那裏了。
是連接「GARDEN」中心寶塔的雙向二車道的寬闊道路。
但是——只有在那前方,還有一縷希望。
妖精和復甦者們也向着停止前進的大助他們聚集而來。
「看一看就知道了。〈C〉這麼小心警惕,並不是因爲害怕我們。令她感到害怕的僅僅只有一件事——〈冬螢〉靠近它。」
「沒有什麼作戰方案。只要〈冬螢〉走到那裏,一切就都結束了。
因爲有個巨大的物體伴隨着地面震動從地面中飛了出來。
白色閃光的卵中螳螂。
緊接着,在棺材圓環的外側,又出現了新的圍成圓形的棺材。
那裏正發生着激烈的戰鬥。
可是——沒有個人表示反對。
燃燒着紅蓮烈火的大王虎甲蟲咆哮着解放出來。
附蟲者們和〈C〉的戰鬥就不會結束。
『基尼斯——』
『——一號指定開始攻擊後,我們在〈冬螢〉的左右和後方展開!不用看前面!絕對不能讓迂迴過來的敵人靠近!』
可是被破壞的棺材裏顯出的——
大助操縱防風鏡,把聲音傳給所有人。
大助等人的攻擊終於被第四個棺材完全擋住了。
有人用嘶啞的聲音發出低吟。
但是,即使在這種情況下——
『那還是要一起前進了?雖然『GARDEN』裏的敵人都會聚集過來,但有一號指定在,應該能夠保持這個速度——』
三位附蟲者能夠瞬間用自己的能力張開屏障,近乎奇蹟。
〈C〉之所以會攻擊大助這些附蟲者,只是因爲害怕偷襲而已。只要將對手孤立起來集中攻擊,它有自信打到任何附蟲者。
是新的棺材。
他無法立刻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只要〈冬螢〉走到塔就行了。」
詩歌悲壯的表情最有說服力。
『——』
〈照〉的命令傳達給了全隊。
帶着壓倒性破壞力的攻擊將擋在前方的妖精吹跑。
大助他們的攻擊將妖精彈飛了,到此爲止都和目標一致——但是之後沒能開出一條路。
『——怎麼、會——』
同伴中沒有人發出聲音。
就像慢動作一樣,看着金黃色的光輝從天而降——附蟲者們全都感到了絕望。
『……』
金黃色的閃電、炸裂的火藥、還有打破屏障入侵的復甦者們的攻擊襲擊了地面上的附蟲者。
『嗚啊啊啊!』
『啊——』
『呀啊啊啊啊!』
通訊裏滿是附蟲者們垂死的慘叫。
在被閃光和爆炸聲填滿的視野中,附蟲者們接連倒下。
「啊啊——啊……」
用吹雪保護着自己的詩歌,帶着悲愴的表情注視着同伴們的死亡。
防風鏡中傳來新的慘叫聲。
一位拼命保護自己的附蟲者被從地底下出現的兩米高的棺材關了起來。在關住附蟲者的同時,棺材就被黃金色的電光包裹了。
地底下接連飛出新的棺材,相當數目的附蟲者被關入後消失了。
以緒方有夏月爲首的同伴們急切的聲音通過防風鏡傳來。
『基尼斯是啃食『蟲』的『蟲』!被關進棺材裏就完了……!』
『咕啊啊!被、被幹掉了多少?』
『唔——現在遮斷領域的話,〈霞王〉他們張開的屏障就會消失——想辦法自己抵抗……!』
〈照〉的聲音也被爆炸聲抵消,聽不清楚。
即便聽見了,恐怕也沒有意義。以〈照〉爲首的所有附蟲者腦海裏,恐怕都浮現出了兩個字。
覆滅——
最糟糕的預感,是會在幾分鐘後就實現。
附蟲者們從力竭的開始依次倒下,失去掩護之後強力的附蟲者也一個個倒在了地上。這恐怕會一直持續到大助他們一號指定也全部倒下吧。
大助喊着,蹬地。他向前方跑去,從內側打破霞、火焰和鱗粉組成的屏障。
大助的拳頭打碎了最後的棺材。
像輕輕飛舞的蝴蝶一樣。
追過雙腿顫抖卻依然努力站起來的亞梨子。
在和他交錯的瞬間,拿着銀槍的少女看向大助。
然而大助依然向前奔跑。追過同伴們,追過倒在地上的同伴們,向着前方。
手腳的感覺麻痹了,頭也搖搖晃晃的。
「——咕嗚!」
又有一個棺材被破壞,七星瓢蟲被金黃色的閃電貫穿。
他們走過的路徑上,只留下瓦礫和倒下的附蟲者與復甦者。
「不要再降雪了……跑起來!」
不將它們全部擊碎,再打倒那個叫基尼斯的怪物的話,就無法到達〈C〉的身邊。
她沒說話。
大助又用子彈打碎了下一個棺材。
附蟲者們看着不知何時出現的〈神殿〉,僵直了。
擦肩而過的亞梨子用槍柄輕戳了他一下,〈霞王〉和〈照〉也敲了敲他的身體。擁有回覆能力的〈寧寧〉即便因爲缺氧而臉色發青,也在不斷歌唱。是她們令大助恢復了意識。
「——!」
繼續奔跑的人也全都遍體鱗傷。不再使用能力的詩歌頭上流着血。那大概是同伴們沒能完全阻止的攻擊造成的。圍在一起奔跑的人數,包括詩歌在內只剩下三十人左右了。
保持使用能力的話,詩歌前進的速度會受限制。但是不再落雪後,奔跑前進的速度就能大幅提升。
一條銀色的閃光越過。
接着——全力奔跑的詩歌通過他身旁。
讓詩歌解除能力。
射出包含全部力量的子彈。
停在這裏的話,又會遭到集中攻擊。
大助想要向下一個棺材跑去,可身體卻無法動彈。在自己也沒有注意到的時候,他跪倒了地上,意識朦朧起來。
還沒有結束。
那是用火焰包裹着自己的HARUKIYO和乘着七星瓢蟲的利菜。兩人都沒有回頭看大助,只盯着前方。
利菜又破壞了一個棺材。
那樣的話,讓大助他們活下來的方法,依然只有一個。
大助跑起來。
HARUKIYO破壞第三個棺材的場景闖入視野。火焰魔人沒能躲開被破壞的棺材中放出的閃電,倒在了地上。
亞梨子助跑了幾步,筆直刺出閃着銀光的長槍。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大助他們全部死光的時候,〈C〉就收穫了勝利。
交替着打碎棺材的牆壁,附蟲者向着寶塔突進。
亞梨子被電擊打中,摔倒在地。她早已做好準備用鱗粉防禦,但那不是單憑鱗粉就能抵禦的傷害。
能夠避免就此全滅的方法,很明瞭。
遭到閃電攻擊的大助和他身後趕來的附蟲者們的視野打開了。
「〈冬螢〉!」
但是——
「……」
大助大聲的呼喊響徹在充滿戰鬥聲和閃光的戰場上。
一衝出屏障,立刻就暴露在了電擊的暴風雨中。可是大助不顧自己受傷,衝到了聳立着的金黃色棺材前——

下個瞬間,撒落着鱗粉被彈開的棺材——放出了劇烈的電擊。
大助也一樣。
像連接希望的橋樑一樣。
附蟲者們忘記了眼前的情形,愣住了。所有人都轉向大助。
「啊啊啊啊!」
大助搖晃着站起來,虛弱地邁出腳步。
「——……」
「——亞梨子——」
「——」
詩歌只看了大助一眼,她的目光——充滿力量。
在這種情況下,讓雪消失無疑是自殺行爲——
無法到達的話——就只有全滅。
還有像看門人似的守在那裏的卵螳螂。
燃燒着的子彈打碎了高度匹敵高層大樓的棺材。
追過詩歌和保護詩歌的附蟲者們。
可是,不能在這裏停下。
「——嘎啊!」
同時,破碎的棺材中迸發出金黃色的閃電,貫穿了大助。
卵螳螂俯視着他們,揚起了巨大的鐮刀。戰場上吹起暖風,地面上產生了一羣白色珠子。
化成火球衝回集團先頭的HARUKIYO再次打破棺材。
「〈冬螢〉以外的附蟲者全力保護〈冬螢〉!」
大批的附蟲者們從妖精和復甦者的手中保護着詩歌,從大助身旁跑過去。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擔心大助而回頭看。
棺材粉碎的同時,大助被閃電打中。比剛纔更強力的衝擊使他倒向前方。
數量不斷削減卻依然全力奔跑的附蟲者們逐漸靠近寶塔。
這是浮現在附蟲者們腦海中共通的景象。
最後留下的——是詩歌。
「——!」
剩下的棺材,還有一個——
世界將被附蟲者所充滿——
「咕——嗚……」
用握緊的拳頭砸向聳立在眼前的第五個棺材。
將仰着身子無力跪倒在地的利菜置之不顧——
即便如此,大助依然努力爬起來。亞梨子追過他,身上白色大衣被鮮血浸透了。
唯一留下的詩歌也會既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最終用盡力氣倒下——
保護寶塔的障壁還矗立着。
她毫不懷疑地相信大助能夠再次站起來。
卻浮現出頗有她本人特色的明媚笑容。完全就是當年一邊調戲大助一邊爲了拯救附蟲者而戰鬥時的樣子。
視野被染成了金黃色,卻沒有感覺到疼痛——也許是因爲有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被同伴搖醒,又追過漸漸倒下的同伴,大助在奔跑。
亞梨子也在破壞了下一個棺材後被閃電打中。
「把能力——解除!」
大助叫喊,站起來。身上的大衣被燒得破破爛爛,臉上也滿是血污和焦黑。如果倒下去的話,大概都無法和地面的瓦礫區分開來。
寶塔正在接近。
『這、這是……基尼斯的精神污染——』
刻在大助全身上的紋樣發着綠光。他緊緊握着大型自動手槍,雙腿結實地踩在地上。
大到必須仰視的卵螳螂。
即便明白這一點,大助卻因身體麻痹無法動彈,而在他頭上——
然後,將詩歌圍在中央的附蟲者們又超過了大助。他們的數量比剛纔更少了。附蟲者們被地面上接連出現的棺材捉住,或是爲了在妖精的攻擊下保護詩歌而一個個倒下了。
追過破壞了第四個棺材、和與被電擊打中的七星瓢蟲一起彈到後方的利菜。
感受到一股彷彿把全身粉碎成幾百塊碎片的衝擊。視野變成了純白色,意識也彷彿變得七零八落。
在場的所有人都這麼想。
出現在傾注而下的棺材碎片對面的是——
看着第二個棺材被破壞,又有人超過了大助。
大助發出咆哮,站起身來。全身的紋樣再次放光。
「咕啊……!」
隨着腳步加快,全身的紋樣發出了強光。走路變成了跑步,大助終於抬頭看向了前方。
〈照〉的聲音自話語中間消失——因爲時間的流逝一下子停止了。
還有——浮在夜空中的巨大〈神殿〉。
堵在前方的巨大棺材上產生了龜裂。
一切都被染成了白色。
在連流出的血液也變成了白色的世界裏,大助——
保持着被閃電打中的狀態,失去了對聲音和時間的感覺。
3.06 大助 Part.4
腦袋被人敲了敲的大助,從昏睡中醒來。
「喂,藥屋,要換教室了哦~」
同班同學立花利菜,望着趴在桌子上睡覺的他笑了出來。
大助揉着眼睛抬頭一看,發現同班同學們正魚貫地從櫻架高中二年F班的教室中走出去。
下一堂課是選修課,美術。這也是利菜最擅長的科目,所以她顯得幹勁滿滿。
「阿大,起來了嗎?」
「嗯,明明就算這麼放任他不管看他什麼時候醒,也是蠻不錯的呢……」
「有夏月……你,原來是這種性格的人嗎?」
「好啦好啦,千莉。別管他了,我們先走好不好?」
四位同學窺視着大助的面龐。
是土師千莉,緒方有夏月,園藤緒裏和砂小坂純。
大助呆呆地看着他們。
他直勾勾地看着露出爽朗笑容的朋友們——同時露出苦笑。
「……能不能想辦法翹掉呢,我還想睡啊——」
「隨你咯。反正之後肯定會被老師叫去訓話就是了。」
冷淡地說着,利菜和其他朋友準備離開教室。只有緒裏一個人留了下來。「走啦。」他硬是抓着大助的手臂,把他從座位上拉起。
隨後——咆哮。
3.07 大助 Part.5
連吐槽的想法都沒有的大助只能對此一笑置之。
利菜也回頭一笑。
大助憑藉着自己劇烈的心跳,逐漸取回了在現實之中的身體的感覺。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汽車喇叭的響聲。
「你已經很累了。有必要好好休息。」
「讓你久等了呢,詩歌。」
而〈C〉也似乎早知道他並沒有完全被幹涉所影響。
但這劇烈的心跳——絕不是幻覺。他憑着這越發猛烈的跳動,集中起精神。
「我當然不想繼續戰鬥下去,而且也感到非常疲憊了——但是,我並不想忘記至今爲止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以及我對別人做過的事。我想在記着這一切的基礎上,決定今後自己該怎麼辦。因爲我覺得,這樣纔算是一個普通人。」
「——在我眼中,才更像是將成爲怪物的人。」
「也有可能變成人類從沒見到過的,可怕的怪物。」
聽了大助的玩笑,詩歌率直地感嘆道『好厲害』。雖然心中不禁想要握緊她的手,但是想到防狼報警器的存在,最後還是忍住了。
「至今,未曾出現任何一個能實現夢想的附蟲者——如果出現了能夠實現夢想的附蟲者,想必這就是附蟲者這一系統的缺陷。這種可以說是BUG的異常事件發生以後,附蟲者會起什麼樣的變化也還是個未知數。」
詩歌的表情消失了,像個人偶一樣雙目無神地望着大助,機械地動着嘴巴。
大助默不作聲,他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就算從一開始就明白這是幻覺,還是無法從這裏逃離出去。而這,就是干涉成功的證據。
「……」
他抬起頭,環顧着這個沒有戰鬥與爭執的和平世界。
這麼說着的詩歌,注視着街上各種裝飾的臉上透着興奮與喜悅。
他並不肯定,也不否定〈C〉的話,只是給出了這樣一句答覆,
大助一拒絕緒裏的邀約,身旁的朋友們就心照不宣地笑了出來。
「但是,強到能夠變爲附蟲者的夢想到底是什麼呢……你知道什麼夢,能強大到甚至可以左右人類的生死麼?」
她非常幸福地笑着。
「……這種幻覺,不管來多少次都沒有用哦,〈C〉。」
大助的心臟,狂跳了一下。
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時,一陣冬日的寒風吹來。他們像要貼在一起似的,縮短了與對方之間的距離。
確實是被幹涉了。
大助他們能回去的『家』到底在哪兒——也沒人會知道。
「在與〈浸父〉的接觸之中,〈C〉——崛內愛理衣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是,她卻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所以拋棄了人格,選擇逃避。」
與平時一樣,平安迎來了放學。穿好大衣準備離開的時候,看到教室門口站着一個瘦小的女孩子。
大助注視着在身旁走着的少女,說道。
「我已經讓那孩子拿着防狼報警器了。三個。」
朋友們回過頭來看了看撂下這麼一句話、打算先走一步的大助,七零八落與他道別。
「啊啊……抱歉,今天有約了。」
「比起承擔變成怪物的風險,將附蟲者固定在『不死』的狀態的選擇更加正確。」
雖然〈C〉說過這個幻覺是『攻擊』,但他並沒有感到痛苦。倒不如說心中被一種可以不用與任何人戰鬥的安心感所填滿。
「哦,這樣啊……」
等着大助的杏本詩歌,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雖然聲音是杏本詩歌的聲音,但是卻毫無生機可言。
「今天唱K你也來吧?」
「〈C〉爲了消滅敵人,會不擇手段。」
「……」
大助笑了。
爲了送詩歌回家,大助與她一同在住宅區裏慢慢走。
這次,輪到〈C〉陷入沉默了。
「將基尼斯和〈浸父〉與精神污染能力結合在一起,進行更深層次的意識干涉,是最有效的攻擊手段。現在所有的敵人都已被成功干涉了。」
擁有詩歌外貌的少女,看着大助的面龐。
「你知道爲什麼至今爲止有能成爲附蟲者的人,又有無法成爲附蟲者的人嗎?」
「——先走咯!」
大助和詩歌在遊戲中心玩了些投幣式遊戲機,又買了些小喫之後,就準備回家了。白晝變短的話,約會的時間也只能縮水了。
「而打擾我走這條路的是『蟲』,是〈原始三隻〉。並且——想要把〈原始三隻〉吸收,打算擅自將人類變爲『不死』的存在的你——」
走到街上時,明亮的霓虹燈已經將各處映照得五彩繽紛。
朝着未來邁進的附蟲者前方的路——只會連接着下一條新的路。
「利菜也去?」
「那就是——無法實現的,夢想。」
「馬上就到聖誕節了呢~」
「利用記憶操縱,對吧?我應該拒絕過你一次了——在我還是大樹的那個時候。」
「『夢想無法實現』以及『我並不是敵人』這兩點……恐怕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嗯……」
大助緩緩搖了搖頭。
〈C〉舉起了纏繞着電流的手,但已經太遲了。
「我,要實現夢想。」
映入眼中的是乾枯的樹木,以及穿越中庭、朝體育館走去的學生們的身影。
一起走出教室後,和緒裏與在走廊前方走着的利菜她們匯合了。
「……」
詩歌的表情像是被冰凍了一般,僵住了——這是大助的錯覺麼。或許她只是因爲無法理解大助所說的話,正在進行分析吧。
人行道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拖得長長的。
視線往旁邊一瞥,就與詩歌四目相對了。
「正因爲無法實現,所以纔會拼命去祈願,纔會拼命去實現,哪怕是要對死神說『不』——被稱爲〈原始三隻〉的原蟲,正是看透了這樣的命運的人。這是魅車八重子的推斷。」
大助還是面不改色地,靜靜地聽着〈C〉的話漫步向前。
「『不死』什麼的其實無關緊要。只不過我覺得像復甦者那樣——那麼恰好的把所有痛苦之類的全都消除掉的做法,實在無法讓人認爲是普通人。」
因冬日的寒冷而瑟瑟發抖的大助看向窗外。
「誰知道呢。那傢伙的交友範圍比我們廣多了,平安夜晚上的活動一定多得喘不過氣來吧?」
「人類有慾望。只要有本能,那麼有慾望也是理所當然的。就連食慾也能變爲夢想。或許,除人類以外的生物——比如說路邊的野貓,也有成爲附蟲者的可能性。」
「這個並不是幻覺,因爲在新世界中也可以模擬出與這完全相同的環境。」
「……」
大助並沒有回答。
「〈C〉會將無法實現夢想的附蟲者們,以『不死』的形式加以固定,從而拯救他們。我並不是附蟲者們的敵人。我——愛附蟲者。」
這之後,大助認真地聽完了美術課,交出了一份在同學之中算是中等偏下水平的畫作,接着迎來了下一節課。
「能實現的。」
在接二連三的戰鬥中受傷,傷害了無數人而一路走來的那條路,早已沾滿了血。就算如此——這也是藥屋大助這個人類生存的證據。
本該互爲敵人的大助與〈C〉,平靜地並肩走着。
中午和朋友們聊着天,下午又好好地上課。
確定談判已經決裂了的少女的外貌,變回了〈C〉的樣子。
大助也微笑起來。
「……」
大助微微眯起了眼。但還是什麼話都不說。
「嗯,緒裏他們說要在千莉家舉辦聖誕晚會呢。」
大助深深地看了一眼向自己道別的朋友們,快步走出了教室。
藥屋大助的表情,已經變爲了〈郭公〉的表情。
藥屋大助和,杏本詩歌——模樣的〈C〉,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道路的前方,又有什麼呢。
「……」
這條路並不像大助此刻腳下走着的路一樣平穩。
「——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我會做一個——實現了夢想的、平凡的人類!」
「大樹是拒絕了。但是,〈郭公〉——藥屋大助又打算怎麼做呢?」
自腹部發出的咆哮,強行將意識拉回現實世界。
被染成了純白的「GARDEN」取回原有色彩,時間亦重新開始流逝。
並非大助而已。
戰場上所有的附蟲者,全都在吶喊着。
不僅僅是爲了抵禦〈C〉和基尼斯的精神攻擊,更是爲滿身瘡痍、搖搖欲墜的自己——選擇了繼續戰鬥、開闢道路的宣言。
聲嘶力竭的,謳歌夢想的附蟲者們。
在他們之中,因精神攻擊而掉隊的人——一個都沒有。
「——」
佇立於眼前巨大的卵中螳螂,舉起龐大的雙鐮、帶動周圍的空氣向上方聚集。
隨後,基尼斯右側的鐮刀將這上升氣流劈開、揮舞下來。
迅速而沉重的大鐮,劈向地上的附蟲者們——
「哈哈——!」
HARUKIYO全力出擊的拳頭將其彈了開來。巨大的熱浪一瞬間將基尼斯的鐮刀點燃,周圍的妖精和復甦者們也一同被吹飛。
基尼斯將左邊的鐮刀橫掃而來。
將高樓一劈爲二壓迫而來的鐮刀前端——被亞梨子刺出的長槍所貫穿。
與福爾摩蝶同化的長槍噴出大量鱗粉,而將基尼斯鐮刀擊得粉碎的衝擊波,其餘波更是一鼓作氣將早已毀壞的建築化爲齏粉。
「亞梨子!」
大助高喊着向亞梨子問道。
「——在哪兒?!」
睡美人準確地明白了他的意圖。
遠距離攻擊,已經無法傷她分毫了。
還是身負曼陀羅的佛呢。
她的容貌和崛內愛理衣一模一樣,但是包覆在透明薄紗裙下的肢體卻非常蒼白,隱約有些通透。頭戴亮閃閃的皇冠,睫毛上閃現金色光芒的雙眸,俯視着大助。
在毀壞崩塌的寶塔後方,高高漂浮着兩個身影。
「啊,肯定會打倒她的——」
〈大鍬〉的頭帶及衣服變爲純白,蒸汽帶着身體懸浮空中。
完全封閉的寶塔表面,電流奔湧而至。
在那未設照明的屋內,忽閃忽明的電子器械像書架一般擺放。
〈霞王〉鮮豔的金髮,從根部染上黑色。一隻手已被大量黑霧纏繞的巨爪所取代,一隻眼則化作一片黑暗,翻露出的牙齒也儼然成了獠牙。
終於來到〈C〉真身所在的寶塔中了。
變化結束、俯瞰地上附蟲者們〈C〉的雙眸,
「——地面上的交給我們,一號指定們,」
面帶慍色皺起眉頭的少女背後,金色翅膀慢慢張開。金色的絲線如同葉脈般描繪出字母「C」的形狀。
利菜的七星瓢蟲放出的衝擊波,如同一記上勾拳般砸向了基尼斯的大顎。
「咕……咳咳……!」
「啊啊啊啊啊……!」
大助渾身的紋案發出光芒,朝着浮空的〈C〉擊出子彈。
大助轉身看到的是——容貌正在逐漸變樣的〈霞王〉。
大助架起手槍。
〈霞王〉她們在做的,只是失控,自己招引成蟲化的徵兆罷了。或許力量確實是增長了,但決不是長久之計——再說,沒人能保證他們是否還能再次變回原來的面目。
「亞成蟲化——」
體重變輕的大助,踢蹬地面高高跳起。
忍受着足以將 「GARDEN」上空整個照亮的電擊,大助把槍抵在塔壁,扣下扳機,厚厚的金屬牆應聲而破。
這番姿態,是背現光環的神、
「不對——那、那個是——」
其視線,與先前絲毫沒有變化。
被裝在一個飾以莊嚴裝飾的框內的透明箱子就如同一張椅子或是臥榻一般,而沉睡其中的少女則紋絲不動。
如同氣球一瞬膨脹般——〈C〉的周圍,被寶塔殘骸所包圍。宛如小行星一般圍成環狀的殘骸,變成了球狀,大小超過〈C〉體型的10倍以上吧。
見他想要從頭頂越過的基尼斯將顎大大張開。
「哦啦——!」
另一個身影——盤坐在沉睡的少女之上。
「……!」
浮現起正在凝視這邊的一雙眼睛。
這是有夏月的蟲,蜉蝣所持有的能力。完全致於掌控中,亦可稱爲半成蟲化的狀態。連附蟲者的生死都能自由掌控的〈C〉,正想要進一步的將成蟲化也一併掌控——
〈波江〉燃燒着白色火焰的波江白蝶如同細胞分裂般增加着數量。
「〈C〉……!」
坐在莊嚴的臥榻上,身負巨大翅膀的少女——
連包圍附蟲者的復甦者的蟲,也在逐一發生變化。
對此——大助也一樣。
如同劍山般欲將大助撕咬扯裂的牙齒——卻被擊得粉碎。
「喔哦哦哦——!」
渾身是血的鹽原鯱人。靠牆膝蓋跪地的他,將冰球棍指向了大助——既然他能趕到這兒來,說明師徒對決已分出勝負了吧。
轉身望去,成羣的妖精和復甦者後方站着一個少年。
「哦哦哦哦哦!」
現在就和逐漸亞成蟲化的敵人一樣——不對。
奮起餘力,縱身進到塔的內部。
「趁我們沒變得像〈火巫女〉那樣回天乏術前——」
望向槍尖所指方向的大助被橙色光芒所籠罩,身體急速變輕。
這是〈C〉的本體——以及作爲〈C〉能力發動體的分身。
但他們判斷,現在正是拼上這一切戰鬥的時刻。
而一方面,存活下來的附蟲者們已是幾近失去了全部戰鬥力。到目前爲止付出了大量犧牲、身心同時受磨難才堅持到了這一刻。
天花板、地板、牆壁,一切都化爲塵埃。失去立足地的大助毫無反抗餘地被擊飛出了寶塔。
「——哦哦哦哦哦哦!」
落到在地上戰鬥的同伴身邊後,大助身上橙色的光芒便消失了。失去重力減輕的效果,遍體鱗傷的他動彈不得。擁有回覆能力的〈寧寧〉向不能動彈的大助跑來。
「這幫傢伙,全都——」
一眼就能看出暗藏巨大能量的金色翅膀,將光芒引向保護着〈C〉的圓球上。廢磚棄瓦經由黃金的絲線牽引,變爲閃耀金光的黃金球體。
大助貼近的是接近寶塔頂端的地方——〈睡美人〉亞梨子通過感知能力所指示的位置。
「〈C〉——」
「咕——!」
毫無光亮的塔內,四面皆牆。大助左拳不斷破開前方牆壁,右手執槍亂射。而在建築內肆虐逞威的電擊也不時擊中大助,逐漸蠶食着他四肢的知覺。
已經,無法回頭了——
〈照〉設置在嗓間的蟲已經蔓延至嘴部,變成一副帶有許多吸氣孔的口罩。
終於發現了。
大助將所過之處盡皆破壞,奔過大廳。保持着只憑精神力將意識繃緊至極限的狀態,接着,在他奔走找尋〈C〉本體的視野中——
但是地上妖精們放出的電擊與自動炮的齊射,加上保護着〈C〉的黃金球所釋放出的閃電卻將子彈悉數擋下。
如今面對力量再度增長的敵人們,已經——再也沒有反抗的餘力。
他當然沒打算將一切全推給〈冬螢〉來做。
傳來了〈照〉的低聲細語。
甚至——
「你們快點去給老子把〈C〉做掉啊!」
「……!」
高高舉起的銀槍頭,直指向基尼斯的頭部。
異狀並未就此停止。
一決雌雄的倒計時,已然開始。
下一瞬間,蘊含龐大能量的光芒閃耀而至。
被刮至空中的大助,所看到的是寶塔的崩塌景象。以爆炸點爲界被折斷的頂尖部,以及化爲細屑粉塵的基臺,呈現在他的眼前。
卵中螳螂整體也在變化。身軀變的更爲龐大,腳也開始全都化爲鋒利的鐮刀。
正如咆哮着的〈霞王〉所言,她以外的附蟲者們也開始了變化。
而其他的附蟲者們,身姿也在發生變化。
應該說——是在那纖長細小的頭後方、寶塔的某一點。
而在更深處——
「莫、莫非,是成蟲化……!?」
「那就是本體麼……!」
〈四葉〉的雙手雙腳染上了白色與黑色,閃爍出暗濁的色彩。
「……!」
大助強忍住顫抖着的雙腿,站了起來。
大助踩在卵中螳螂頭上,借勢進一步起跳——
洪亮的女聲傳遍了絕望的戰場。
只有幾分鐘。只要過了這段時間,來不及救回他們從而導致成蟲化的話——就只是徒增毀滅世界的威脅罷了。
護目鏡的通信機能早已損壞不能用,同伴們的咆哮聲、以及響徹地面的爆破聲與衝擊聲,直接傳入了耳膜。
將左拳刺入了寶塔的牆壁,接着順勢將兩腳也嵌入塔壁,牢牢固定住身體。
HARUKIYO的火焰,亞梨子的鱗粉,利菜的衝擊波,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還沒到〈C〉的身前就已經被抵消掉了。
其中一人,身處於借金色電光與地面連接的透明箱子中。蜷起身子緊閉雙眼的那個身影,正是大助所認識的崛內愛理衣——〈C〉。
並不只有〈C〉。基尼斯、復甦者們,敵人全都在亞成蟲化。
「……!」
飄散着凍人冷氣的巨大空間。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附蟲者們眼看着〈C〉的身形在自己眼前改變。
提出否定的正是緒方有夏月。
而目瞪口呆的附蟲者們面前,基尼斯也在發生變化。失去的一對腳上聚集起白色球,雙鐮也緊跟着再生起來。
並不僅僅是拼上自己的性命。
俯視着士氣上漲的附蟲者們,〈C〉張大了雙眸。
咆哮着的附蟲者們,與亞蟲化的復甦者們迎面衝擊。變大一圈的基尼斯,揮舞着鐮刀。
與基尼斯交戰中的附蟲者們,抬頭望向漂浮在寶塔殘骸上的〈C〉。
然而早已預料到的大助並未迷茫,踢蹬地面奔馳而出。
「哦哦哦哦哦哦!」
躲開障礙物,從附蟲者和復甦者的戰場穿過。隨着不斷加速,大助全身浮現的圖案光芒不斷增強。
「哦哦哦哦哦哦——!」
將自己化爲綠色子彈的大助,氣勢如虹地踢蹬地面一躍而起。
基尼斯落下大鐮,想將跳躍而起的大助擊落。
下一瞬間,卻受到地上附蟲者的總攻。不顧自身傷害的齊射,將卵中螳螂的巨大身軀蠶食削去。
敵人向着大助密集發出的攻擊。
以及將這些攻擊逐一化解的附蟲者們。
大助在其間全力助跑,全力跳躍。
然後,藉助隊友全力掩護的他——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了保護着〈C〉的黃金球上。
雖然立刻有強力的電擊向大助襲來——藉助嚴嚴實實被甲殼覆蓋的左手和右腳,依然牢牢地抓住形成球體的寶塔殘骸不再鬆開。
將力量釋放到極近暴走的大助,變化甚至波及到了右手。右臂與手槍同化,變爲業火四散的郭公蟲巨顎。
「啊啊啊啊!」
嘴的右側被撕開,長出尖牙的大助如野獸般咆哮起來。
自郭公蟲巨顎發出的炮火,零距離打在了保護着〈C〉的黃金球上。
襲向大助的電擊與大助釋放的炮擊互相交錯,如同劈開"GARDEN"整個上空般的光芒閃耀開來。
「哈——哈啊啊啊啊啊!」
HARUKIYO擊出火球。
但大助,依然不停扣動扳機。
保護着自己同時,視線不曾從〈C〉的頭上離開——毫無迷惑的雙眼,包含着力量的視線將注意力集中在那粒雪上。
如同文字所言一般——像小蟲子一樣貼在金色球體上,不停攻擊。
「——……」
另一邊,大助他們攻擊的威力,卻在某一時間點開始突然弱化下來——
在那神光照耀的身姿頭上,閃耀着一片光芒。
但是——
『……』
大助在心中如此確信着。
他們集四名一號指定之力,卻連獨自一人的〈C〉都打不過。
〈瓢蟲〉——立花利菜也直奔光球而來。體積大了數倍、醜陋荊棘叢生的七星瓢蟲,似乎要再次將「GARDEN」半毀一般將衝擊波砸向光球。
在超種一號〈C〉的防護球體上,連一點點縫隙都沒留下。這超乎想象的防護力,應該是來自於利用與這個世界截然不同的領域進行隔絕而實現的吧。並且似乎通過極爲精密的操控,瞬間與別的領域進行切換,以達到重複再生與硬化的效果。
『失敗作的蟲子們啊』
球體表面釋放出的閃電,變的更爲強力。
埋沒整個市中心的妖精和蝴蝶,一起消失無蹤。復甦者們就像斷線木偶般,一個個地倒在地面上。
〈C〉在此時還想做出抵抗,對雪花伸出手。
然而——絕不後悔。
四位一號指定與超種一號的對決,以前者的徹底失敗而告終。
他們的臉上,完全是同一種表情。
這時候終於注意到了落向自己漂亮的小光點。
整耳欲聾的破壞音,遍佈「GARDEN」每個角落。
渾身上下面目全非的大助四人,從球體上彈落下來。
那金色的雙眸,彷彿隨後看穿了逃避不了的命運——
即便受到來自四面的集中攻擊,在本體上坐着的〈C〉依然面不改色。
〈C〉臉上憤怒的表情消失——只是凝望着大助。
然後——露出了微笑。
「……!」
今後,自己將會用一生來思考這個問題吧——
「……」
力量用完後變回人類樣子的四人,向地面墜去。
看到微笑着的四位一號指定者,〈C〉閃爍着的雙眸睜大了。
〈C〉的脣邊散落的囁嚅,代表着何等意義呢。
「—————!」
「……再也不會有,附蟲者產生的世界……」
閃耀着金色火花的睫毛下,雙眼淡淡朝向前方,將雙臂舉起。光芒從分散開來的指尖躍出,將電流傳入保護着自己的黃金球。
大助他們連一點點損傷都不能造成的球體,被一小粒雪貫穿了。打通了這個世界和〈C〉所在的領域,閃着白光的雪片飄向〈C〉的分身。
『——』
超種一號〈C〉,爲何會在最後看向大助微笑呢。
她看到了大助他們落下的地面上,已經被殘存的附蟲者們討伐的基尼斯。
大助等四名一號指定者,迎來了更大的衝擊。
利菜發動衝擊波。
並不僅此而已。
「……啊啊啊啊!」
大助、HARUKIYO、亞梨子、利菜。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GARDEN」的天空上,被金色閃光所淹沒。
『——』
但是——
也無不甘。
基尼斯的殘骸隨着白色閃光散去。
在不能動彈的基尼斯身上,一名少女佇立其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終於。
爲何會這樣呢。
站在被打敗的基尼斯之上——祕種一號〈冬螢〉。
但是,還有被稱爲一號指定的一人。
盯着大助的〈C〉的視線,愈加險惡起來。
但大助他們並未停止攻擊。
〈C〉的金色瞳孔,瞟向大助。
「GARDEN」中的光亮,從中心部向外擴散如波浪般暗去——
在地上的妖精和白鳳蝶,復甦者們向上發動攻擊。
亞梨子揮舞長槍。

抬眼望向頭上。
『——啊啊啊啊——』
〈C〉看向地面,向杏本詩歌張開手。
〈睡美人〉亞梨子也踏上了光球。長長的黑髮變爲了銀色,過去甚至曾將大海切開的斬擊則不斷向光球打去。狂暴吹拂的鱗粉鋪滿光球,不斷弱化着目標。
炎之魔人,HARUKIYO繼大助之後趕到。整個變爲紅蓮之火的右手籠罩着光球,不間斷地將巨大火球打在上面。愉悅嗤笑着的HARUKIYO半身,已變爲沒有實體的火焰。
如同神一般君臨「GARDEN」的超種一號。
「……」
四人同時,力竭了。
使出的力量已超過上限,就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大助他們死守的——
詩歌冷靜的以吹雪的簾幕罩住自己。
坐在躺在臥榻上的本體上,〈C〉將雙臂直直舉起。
「——!」
似乎無休止在增強威力的閃電,不停打在四名一號指定身上——
『……!』
究其原因——。
飄落下來的雪花——落在了保護住〈C〉的黃金球上。
真的是很小的一塊閃亮。
金色的球體上,迸發出了電擊。
『消失吧,不完全的「不死」們——』
但就連閃光都能粉碎的雪花,絲毫沒有被減緩落下的速度。
照亮城市的霓虹燈也逐漸熄滅了。
那個是——僅有一粒的雪花。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粒雪花碰觸到超種一號〈C〉的分身同時——風雲變幻。
被譽爲最強的一號指定者其中四人共同迎戰的結果——
大街上的自動炮將炮彈和地對空導彈一齊發射。
〈C〉最爲害怕——
在上空中的衝擊,甚至影響到了地上。大街中心部的高樓,抵擋不住四散的能量衝擊而被毀壞。
撕開夜空的閃電,不停地貫穿着四名一號指定——
3.08 大助 Part.6
這個是——改變世界的光。
「……我們,贏了。」
如何都無法避免的毀滅力量,終於來到了宿敵的腳下。
想要防住雪的細腕,忽的卸去了力量。
這樣說着的大助四人,看到的都是同一景象。
保護住〈C〉的球體失去光芒,連接球體和地面的金色連接也消失了。
「——世界,要變化了……」
「……!」
正掉向地面的亞梨子,舞動了長槍。
噴出的鱗粉,包圍住了就要成蟲化的附蟲者們。
以〈霞王〉和〈照〉爲首的附蟲者們,一下子停止了動作,緊咬牙關拼命抑制自己的蟲——因亞梨子那鱗粉的鎮靜效果,總算是迴歸了本來的面目。
在掉落在地面前,四位一號指定者們被橙色光籠罩了。
鹽原鯱人從某處伸手援助了吧。變輕的大助他們,悄無聲息地落在瓦礫上。
「……」
大助呈大字型躺在地上,望向空中光景。
被稱爲超種一號的〈C〉,幼小的附蟲者。
她的最後,實在太過安靜了。
被雪接觸到的瞬間,〈C〉的分身就失去光芒。
僅僅因一粒雪就被吸走光芒的分身,變成了黑色雕像。
然後——與些微散光一起,粉碎了。
「〈C〉……」
聽到了詩歌的低語。
保護着〈C〉的光球,也重歸爲沒用的瓦礫。零零碎碎地崩裂,安靜掉落於地面。
同時——長方體的物體,也落在地上。
〈C〉的本體在其中沉睡。
在插於寶塔殘骸上的睡牀之中, 〈C〉緩慢睜開了雙眼。
但在那瞳孔中,已然沒有生命力的跡象。
「這個世界會怎樣……是指這類事,還是在說我們自己?」
二隻蟲的鳴叫聲如悲歌相互重疊、交織在樂園的遺蹟——
但是,考慮這些問題——還爲時過早。
他們今後都將抱着這樣的情感活下去吧。
變爲廢墟的「GARDEN」,被靜謐籠罩。
只是,僅此而已。
大助也再次叫出郭公蟲,與手槍同化。
然而與此交換的是——不會再有新的同伴產生。
眼眶溼潤的詩歌,額上留下鮮血。戰鬥到最後的附蟲者,沒有一人能夠完好無損。
自手槍發射的彈丸,擊穿了詩歌的『蟲』。
但這同時,代表了這世上的附蟲者亦只剩自己這些人罷了。
就像自己問的是笑話一般——誰都是滿身瘡痍地站着。
不說變爲粉末的寶塔,在這裏就連一個依舊維持原形的東西都沒有。傾斜的大廈、被破壞的汽車和自動炮、墜落的直升飛機都反射着月光,散發出凝重的光芒。
微笑對視的,兩人。
令人懷念的——溫暖的,感觸。
他按住扳機的手指,也加上了力量。
「我——我們,終於……」
「……!」
大助朝着詩歌說到。
這樣說道,大助朝向了詩歌。
「——這樣的話剩下來的,就只有我們了。」
經歷戰鬥,存活下來是真真實實的。
大助言道。
接下來這個世界會變得怎樣,他並不知道。
大助也笑了。
誰都沒有說出一句話。
現在在這裏的僅有大助和詩歌而已。其他的附蟲者都到遠處迴避了。
一直以來死命保護的——夢被打碎後的,絕望感。
月光照耀下的地面上,隨着他的動作,其他的附蟲者們也一個個站了起來。
緊張。
不安。
但要結束的,並非世界。
蟲發出如同哽咽哀嚎般的臨終悲鳴,就像是爲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感感到不憫一樣。
但是,即使這樣,所有的附蟲者們卻都笑了。
像是僅有兩人的世界的靜默——被巨大的槍聲所打破。
藥屋大助看過一圈化爲廢墟的大街後,面向站在前方的少女。
大助搖晃着身體,站了起來。
然後,完全地消失了。
「……」
在「GARDEN」這一箱中庭院裏,迎來了終結。
想起即便打敗了最大的敵人〈C〉,但卻依然懷有不安的夥伴們。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不知道。」
世界,將會於此再度開始。
甚至丟棄掉崛內愛理衣這一自我人格,想要帶來新時代的附蟲者——
「……就留下我和〈冬螢〉,你們先回避下。」
最終站在「GARDEN」裏的附蟲者,僅有10人不到。
所以,接下來該做的並非是作戰。
白色的『蟲』變得粉碎,成爲白色碎片四散開來。
詩歌的臉龐變形,眉毛皺起。
3.09 大助 The last
兩人的指尖,觸碰到一起。
不會再有附蟲者出現的世界。
但是同時,在這廣闊天地中,如同僅有自己還在這裏的——孤獨感卻油然而生。
大助自己渾身是血,疲勞也超越了極限,連站着都已經是好不容易的事情了。在場上的所有人應該都是這樣。
「……」
「雖然不知道會變得怎樣——但是接下來,還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但是——
「——你們,還有力量接着戰鬥麼?」
杏本詩歌。
在衆人驚訝的臉龐中,僅有大助看着的少女呈現出不一樣的表情。
大助和詩歌感受着互相的溫暖,對望着微笑起來。
所有的戰鬥,都結束了。
低聲言語的〈照〉,聲音中也透露着一絲不安。
他們希望不會再有這類不幸發生。
把白色閃着光輝的『蟲』呈現出來。
「嗯,終於……」
就連〈原始三隻〉也吸收掉,任何附蟲者都不是其對手的少女。
在裏面的只是一個失去了蟲的,普通缺陷者。
「……」
然後是痛苦戰鬥終於結束的,安心感。
「根本是小菜一碟啊?」
HARUKIYO代表了所有人的想法。
「是呀。」
「雖然無數次想要放棄,但最終還是走過來了。」
明明什麼都沒有說——兩人卻知道自己應該做的事。
想將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變爲附蟲者從而「不死」,想將全人類引向永遠安寧的附蟲者。
大助看向戰場廢墟上的附蟲者們問到。
如果這成爲現實的話——現在的附蟲者們,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倖存者了。身負着被『蟲』這類超常存在所寄宿,不知何時會被『蟲』吞噬掉夢想而死掉命運。
世界末日,用這場景來形容再恰當不過。
大助頭頂,一片雪白閃耀的雪花出現在這個世界。
胸口深處像被捏碎一般的感覺襲來,大助跪了下來。
「終於,結束了……終於,能讓這一切結束了。」
〈霞王〉的自言自語,代言了殘存下來的附蟲者們的疑惑。
而是讓它結束——
郭公蟲從手槍上被剝離開來,爲不可見的力量所瓦解。
透過這微微相觸的指尖,大助感受到了詩歌的心跳。肯定詩歌那邊,也感到了大助的心跳吧。
倒在這城市中的附蟲者中,有多少能起死回生的還是未知數。即使現在着手治療,已爲時過晚的肯定也有很多吧。
隨着兩隻蟲的消滅,兩名附蟲者也倒在地上。
像自己這樣的附蟲者,接下來會怎樣他也不知道。
大助說着吐出一口氣,其中卻只有血的味道。從頭到腳都覆蓋着乾涸的血跡,護目鏡也早已損毀。疲憊的雙腿不禁打着顫。
明知道這點,與大助相對的少女依然嫣然一笑。
僅是與自己懷有相同夢想的少女,與自己目光相遇微笑了起來。
阻止了全世界變成附蟲者的未來。
「……」
她的名字是,杏本詩歌。與大助懷有相同夢想的附蟲者少女。
成爲附蟲者這樣,只能等待滅絕的倖存者們。
詩歌將雙手向前伸展。
同時,落下的雪花觸碰到大助的手槍,發出不和諧的噪音。
與詩歌初次見面,讓她變爲缺陷者。
大助和詩歌在地上爬行,互相伸出手。
而是——決定附蟲者命運的戰鬥。
與成長後的詩歌再次相見,卻並不知道那少女便是詩歌,又一次傷害了她。
像這樣地每次見面都互相傷害,也到此爲止了。
總是擦肩而過的兩人,命運也在此結束。
「……」
大助和詩歌眼中的光芒同時消失。
失去了『蟲』,變成了感情和記憶都不復存在的缺陷者。
指尖相觸,脫力倒地的兩人——
這就是藥屋大助和杏本詩歌,兩位附蟲者的終局。
爲何兩人,會以這種方式選擇結束呢。
不用任何言語,只是以變爲缺陷者這種方式落下序幕呢。
指引出的答案——正將「GARDEN」的天空慢慢染上了色彩。
那是月光麼。
還是星光呢。
緩緩地,它們的光輝都被抹去。
爲成爲缺陷者樂土而建立起的「GARDEN」,被黑暗籠罩。微風吹拂,漸漸變爲強風橫掃地面。
代替了月亮及星星的光亮,紫色的亮光照耀了大街。
釋放這光芒的,是仿若要覆蓋「GARDEN」上空的巨大翅膀——
優雅拍打着的大揚蝶翅膀。
灑向地面的紫色鱗粉,在空中凝成人形。
是個身披如血般紅豔的長風衣,高挑的女性。毫無支撐點地在空中飄浮,七彩的雙眸明顯不是人類。
全方面襲來的攻擊,將「暴食」的身體打碎。
誕生出附蟲者的原蟲,超現實的存在。
她的表情實在過於恍惚,紅潮若隱若現。飛到兩人上方停下,如同在嗅什麼好聞的東西般動着鼻子。
從上面傳來與自己同樣夢想的脈搏。
赤紅的嘴角吊起,打心底裏開心般的笑容。
向空中飛去擴散開來的光芒,被吸到張大嘴吸氣的女人口中。
從大助和詩歌身上,微弱的光芒飄揚起來。
「——」
大助和詩歌,同時站了起來。
『啊,果然,好棒的夢——』
超種一號〈C〉對缺陷者的記憶和感情進行操控,捏造出這一契機,然後利用「浸父」的能力,多次讓附蟲者活過來。
大助和詩歌自不必說,HARUKIYO、利菜、亞梨子也在。以〈霞王〉爲首的倖存附蟲者們全員臨戰狀態。
『啊啊,真是太美味了——不止是舌頭就連身體都要化掉了。』
大助的姐姐,鮎川千晴這樣說過,
『這是最好的……也是最後的晚餐了。』
即使是變成了附蟲者,然後又變爲缺陷者的附蟲者,只要再次想起夢想——
〈原始三隻〉。
就連反抗的間隙,都不給。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帶着滿面笑容,「暴食」悠哉的看向四周。
但是現在的大助和詩歌,都不需要〈C〉。
夜空中飛舞的大揚蝶——作爲「暴食」能力發動體的翅膀,被亞梨子以鱗粉催眠。
『——感謝款待』
——附蟲者,無論幾次都能想起自己的夢想……
二人身旁,綠色的郭公蟲和白色的螢火蟲也出現了。
〈原始三隻〉的其中之一,「暴食」。
從此——再度啓程。
就連防抗的餘地,都沒有。
滿是瓦礫的周圍,這時候——已經有大量的附蟲者站在那裏。
『再見啦~』
如同神之使者一般,飛舞向地上兩人的女性。
藥屋大助和杏本詩歌這兩位附蟲者。
想起夢的契機——就在眼前。
只要有契機,附蟲者就能想起自己的夢。
空中飛舞的大揚蝶,被HARUKIYO的大王虎甲蟲燃盡。燒散的翅膀,則被利菜的衝擊波一點不剩地毀滅殆盡。
互相觸碰着的指尖溫度。
「永別了。」
『至今喫過的所有一切味道之中,出類拔萃的……主菜呢~』
產生附蟲者的「三原蟲」中食慾特別旺盛——不對,是僅以食慾爲行動機理的怪物。
嫣然一笑的「暴食」,被閃光和衝擊籠罩。
接受着洪水般洶湧而至的記憶和情感,看向對方——相視而笑。
女人像要把嘴撕裂般,張開了口。
她的結局——
這也是姐姐身體中「第三隻」所說的話。
無論多少次,都能讓其再度成爲附蟲者。
在廢墟上空,有了。
突然地,他們兩人相觸的手指動了。
然後——
目前爲止——都這樣爲人所理解。
像是從水面抬起身體一般——
聽到頭頂傳來的聲音,大助和詩歌都抬起頭。
這個怪物只要感應到強烈的夢想,無論何種狀況都會趕來喫掉。
即使軀體被打碎,「暴食」還是沉浸在滿腹感的餘韹中露出滿面笑容。只剩下笑着的頭顱,而白色雪花將餘下的身體灰飛煙滅。
由大助的告別及打碎頭顱的槍聲,閉幕。
這就是「原始三隻」,純粹被食慾驅動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