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999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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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在麪包店小小窗口邊上的小型人造聖誕樹閃閃發光。
她抱着紙袋站在店門口,表情厭煩地仰望天空。
櫻架市的天空層雲密佈,正下着小雨。爲了避免自己那比白色大衣下襬還長的金色秀髮被淋溼,她只能被迫在商店的屋檐下躲雨。
「對啦,麪包店啊,麪包店。地點變更了,快給老子過來!」
她發出尖刻的聲音,對着手機另外一頭的人說着。白色的吐息從蓋住嘴邊的圍巾中飄出。
正當她粗魯地將電話掛斷時,麪包店內傳來一陣輕快的旋律。
這幾天,不論在哪兒都能聽到這首聖誕頌。
「好好好,Merry,Merry。大爺的。冷死了,喫屎去吧。」
她喋喋不休地小聲咒罵着。
在因寒冷而瑟瑟發抖的她面前的國道上,穿行的汽車日漸增多了。
國家的主要政治機關從原本的首都赤牧市轉移到這個櫻架市以後,已經過了近兩個月。人們還在馬不停蹄地修繕遭到大規模破壞的赤牧市,而關於這件事的原因,官方的說法是『局部性的颶風災害』。
就算過去了兩個月,對赤牧市遭受襲擊的真正原因依舊質疑聲不斷。
另一方面,『應該正式遷都到櫻架市』這樣的呼聲也越來越高。
關老子毛事——這是她的想法。
『風暴』已經過去了。不管是什麼樣的爭論,到頭來都會以妥協的形式平息吧。
一輛長得誇張的白色豪華轎車停在了因下雨與寒冷而越發惱火的她面前。車門自動彈開了。
「啊~好暖和~」
她鑽進了車裏,將麪包從紙袋裏取出,大口大口地喫着。
車內的座位佈局是面對面式的,中間夾着一張細長的桌子。而坐在桌子對面的少女毫不掩飾地皺了皺眉。
聽到她的話,七那和利菜的臉色一變。
「這邊有兩個哦。全都是——我來處理的。」
「逃逸者啦。有個附蟲者無聲無息的失去蹤影了。上頭還說要派什麼搜索小隊去把他找出來,超煩人。」
七那看着嘆息着的〈霞王〉和利菜,自己也嘆了一口氣。自己對這事也沒興趣,所以也不打算追問。
說着,〈霞王〉對利菜笑道,
「不管啦……畢竟那孩子,可是一直努力到了今天的呢~」
在利菜的敦促下,〈霞王〉不悅地咂舌,從七那身上移開視線。
漫無邊際的對話,在這時突然停住了。
土師圭吾在大戰結束之後迅速提出了這個方案。
「土師那混蛋,在裝睡的那段時間好像就沒少和國外的那幫人交涉呢。他一定是考慮到了戰鬥結束後的事情,所以未雨綢繆事先打通人脈了吧。」
「現在已經安頓好了麼?這樣是不是太倉促了?」
白色的豪華轎車緩緩發動。
沒有一個人說『停車』。
「……是麼。」
櫻架市的雨中景色,在被沉默所包圍的豪華轎車窗外流逝。
「進展緩慢。現在已經恢復到每天能有兩個小時清醒的狀態了。對了,七那,她說想和你見面哦。」
「這麼一來,重頭戲就在於事後處理了。爲了管理生還的附蟲者們以及與外國進行交涉,這個國家還需要藉助土師。那個混蛋也真是蹬鼻子上臉了,完全不顧及老子這羣在底下被他使喚來使喚去的局員的感受。」
「你是不是累了,〈霞王〉?」
「總之……那個四眼想說什麼來着?他不是有話要捎給我們嗎?」
「……那麼,有誰從缺陷者之中恢復過來了麼?」
車門自動關上,豪華轎車再度開動了。
外國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對『蟲』這一超常的存在抱有非常濃厚的興趣。而一直想方設法防止他們進行干預的,則是魅車八重子和土師圭吾。
決戰後,不得不分頭行動的人們——
恐怕也是最後一次進行這樣的三方會談了吧。
終於團結爲一個整體的附蟲者們,再度被分成「特環」和「蟲羽」。這也是一種預防措施。
「能恢復一個人就算不錯了吧——α那邊是收穫全無呢。雖然我已經料到會是持久戰,但是研究經費不斷積累上去的話……」
「是麼……嗯,到時候會去見她的——話說,你聽說過一個名叫約翰•馬修的記者麼?聽說他在利用〈記錄者〉的影像,搞什麼維護附蟲者人權的行動呢。真是可笑。」
那就是「蟲羽」。
利菜看着窗外,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臉色,不是很好哦,沒事吧?」
除了在隔音玻璃對面的司機之外,車內只有〈霞王〉、立花利菜、赤瀨川七那與她的祕書。
附蟲者們——再次分爲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與「蟲羽」兩派。
〈霞王〉回頭看向背後的車窗,眺望着不斷逝去市街風景。
一個佇立在車站前的少年映入了〈霞王〉的視野一角。他背朝這邊,像是在等人。
「〈霞王〉,你所找的落跑附蟲者,該不會是那傢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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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國際社會打算以這次發生的事件爲藉口,出動維和部隊進駐。如果真的變成那樣的話,附蟲者被他們以非法手段趁亂帶到國外去的可能性並不爲零。這樣一來,當然會有政治上的問題——同時,還有可能引發新的軍事問題。
七那也看向窗外笑了出來。
赤瀨川七那則給這雙方提供各種各樣的幫助。
「咦~真是好巧呢,我們這邊也一樣哦。不過,這邊倒是留了張紙條呢。」
「赤牧市都被打成那種鬼樣,『GARDEN』也完全毀壞,但是……那傢伙變成缺陷者以後,受到她洗腦的傢伙也都恢復了,打算要攻擊全國人的『洪水』,似乎也因爲我們迅速突破了『GARDEN』,並沒有來得及把任何人變成附蟲者呢。」
「還是老樣子……嗯,『蟲羽』也馬上就要退出歷史舞臺了,如果能得到父親的原諒的話……到那時再拜託亞梨子,把這個身體——對了,她怎麼樣了?」
利菜有些警惕地問道。
現在,超種一號〈C〉和〈暴食〉已經被打倒了。
說着,她露出自信的笑容輕搖玻璃杯。
「老子纔不想被你這樣說……反正那傢伙至今爲止乾的活比誰都要多,跟老子之間的賬也姑且算清了。現在他的事與老子何干。既然他不需要特環或是赤瀨川的庇護,那還管他幹嘛。」
「特環也有一個差點就要成蟲化的傢伙,不過他的『蟲』馬上就被殺掉了。」
利菜負責找尋並保護分散各地的附蟲者們。
這麼說着露出笑容的利菜,似乎顯得非常高興。
「「蟲羽」也差不多該匯合了吧?——他說。」
菰之村茶深厭煩地聽着隨處都能聽到的聖誕頌歌。
「想必這個國家將會暫時陷入那場戰鬥的戰後陰影之中……不過,我也確實看到了復興的徵兆哦。現在這個時代,比起政治與軍事,金錢反而更加強大。如果有棘手的傢伙找上門來,我會用比附蟲者力量還要強的金錢的魔法讓他們閉嘴的。」
〈C〉被打倒以後,土師首先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一機關重建了起來。
〈霞王〉說道。
櫻架車站前的路口上亮起了紅燈。
附蟲者們——所有人都一致贊同。
「外國也有人私下來我這交涉了,讓我把附蟲者賣給他們。這種笨蛋隨便糊弄一下就行,包在我身上吧。」
「哈哈,別說是假裝找人了,你肯定還偷偷幫着他逃出來了吧?」
七那開口道,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附蟲者們,都在爲了確保附蟲者的地位而忙於任務。爲此,必須要有一些人找到並接納全國各地依然生還的附蟲者。而這就是「蟲羽」負責的工作。
「如果你們那邊沒有工傷賠償的話,幫我跟她交代一句,說我歡迎她跳槽過來哦。我出十倍的薪水僱傭她。」
「小亂子?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車到山前必有路吧——我們也是。」
「〈照〉又累倒了呢。上個星期也差點過勞死掉了。」
「沒有參加赤牧市的〈C〉討伐作戰的附蟲者們,還有從赤牧市撤離時,〈照〉偷偷放走的那些附蟲者們——加起來有不少哦。」
「而且……〈C〉造成的影響,比想象中的要少呢……」
人們在裝飾得非常漂亮的市街上漫步。雖然大家都撐着傘,卻攔不住不禁溢出的喜悅氛圍。
「要忙着假裝在尋找偷溜的人呢。」
只是坐在家庭餐廳的四人坐席上,呆呆地眺望着窗外的風景。
利菜笑着,
說這話的,是坐在內側的立花利菜。就算穿着毛衣和牛仔褲這樣隨便的打扮,她姣好的面龐與纖長手腳的美感還是無法被掩蓋。
七那搖着注入了紅色液體的高腳玻璃杯,不解地側側腦袋。
她的名字叫赤瀨川七那,在開了暖氣的車內,只穿着薄薄的連衣裙,手上拿着一根細長的柺杖。她的身邊還坐着一個抱着布偶的女祕書。
「你這傢伙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討厭呢……不是你自己要求旁聽老子們交換情報的麼?」
「那不是當然的嗎,這可是身爲給你們提供了各種支援的資助者的特權哦~」
「先不說這個了,快點進入正題吧。我接下來還要參加一個聚會,如果不快點搞定的話,禮服都要沾上廉價麪包的氣味了。」
就算戰鬥結束,附蟲者們也不一定能受到本國國家機關的保護。如果國家首腦們還沒有從〈C〉的洗腦狀態下解除,像原來一樣舉國對付附蟲者的話——就必須要有一個能夠收容附蟲者們的組織。
〈霞王〉苦笑着,轉臉回來,沒再看車窗。
〈霞王〉回以一個笑容。
並輕輕點了點頭。
「發生了點小亂子,所以這邊從一大早就鬧個不停啊。」
利菜和七那也各自往窗外看看。
「……老子說了很忙的吧?」
「喂,不要把麪包屑弄得滿車都是啊,待會兒會問你要清理費用的哦。」
七那也笑笑。
今後,他們會在真正意義上凝聚成一股勢力,邁向嶄新的道路。
「平安夜就不能累啦?老子可連喫飯的時間都沒有呢。」
「土師那混蛋說了,那個傢伙還不能幹掉。好像是說,如果附蟲者的存在完全暴露了的話,這樣的人或許會派上用場什麼的——」
「我還想問你呢。結果,只有在鮎川千晴小姐的幫助下恢復的那一個人麼?」
這是土師圭吾的提議。
「你老爹的情況如何?」
「在這裏再等等的話,不就能抓到你那邊跑出來的傢伙了麼?」
誰都不知道,前段時間發生過一場能決定世界走向的命運決戰。誰也不知道,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這裏更接近那個戰場——
聽到〈霞王〉輕聲的一句話,利菜和七那都偷笑起來——
用力咬着麪包的她——〈霞王〉憤憤地抱怨着,無視了向她遞出衣架的女祕書,將自己的大衣胡亂扔到了旁邊的座位上。
信號燈變成了綠色。

「比起〈霞王〉,你的臉色不是更糟糕嗎。要不要去我家的醫院躺一躺呢?」
其中比較重要的一點,是提出重建這個國家、以及爲了防止國際社會對本國干預而做出交涉這些任務都將由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負責。
「……」
小雨之中的櫻架市雖然在烏雲的籠罩下顯得有些昏暗,但路上行人的表情卻非常明快。
咬着飲料吸管的她打了個嗝。
「討厭~真是沒品,難以置信。茶深大人,太不淑女了~~!」
「我說啊,俗話說『至親之交也須以禮相待』,在和別人的交往中不僅要時刻注意顧及對方感受,還要避免無意識間過高的自我評價——」
「……差勁……」
遭到來自同席羣起圍攻的抱怨。茶深太陽穴上暴出了青筋。
她身旁,是拿着滿是掛墜的手機的露西菲拉。
對面坐着的是明明進了店內卻依然穿着厚重大衣的佐藤陽子,以及任由劉海生長到眼前的〈木葉〉。
「你們啊……如果再不老實點的話,我又要用我的能力刺你們了哦?」
「擅自解除能力的不是茶深大人自己嗎?明明我們都沒拜託你。」
「說的也是,我們,已經不是小茶深的棋子了呢……」
「……千晴今天來不了,所以心情很糟糕……」
看來說什麼都沒用了。
在與〈C〉的決戰分出勝負以後,茶深將身爲自己手中棋子的她們解放了。
也沒什麼理由可言。
只是因爲,她也沒什麼要束縛住她們的理由而已。
「話說,爲什麼要特意在平安夜約出來嘛。我接下來也有事要處理呢。」
茶深嘆着氣說完,結果遭到了餘下三人的一致注目,以很新鮮的表情凝視着茶深。
「……什麼嘛,爲什麼要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啊……只是打工而已啊打工!廉價的小工!」
「啊,啊啊~太驚人了~這是我與茶深大人見面以來,最驚訝的一次~我還以爲茶深大人終於對千晴小姐移情別戀,去追哪個男人了呢~」
這一句話,在真正意義上將茶深心中的野望徹底打消了。
他們漸漸聚過來,圍在了茶深和魅車所在的桌子周圍。
僅有這一刺,這最後一擊,是屬於她茶深一個人的。
「毫不誇張地說,現在可是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你呢,到底怎麼才能做到躲過那麼多人的追捕呢。本以爲你早就流亡國外去了,沒想到居然會在櫻架市啊。」
不光是曾經身爲茶深唯一搭檔的那隻貓。
茶深一臉無趣地宣告。
不依靠任何人,不屬於任何一邊,不作爲一個普通人或是附蟲者——
女性眯起了本來就狹長的眼睛,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這種靚麗又柔美的氛圍,與粗魯的茶深形成鮮明對比。
該打倒的敵人已經被打倒,附蟲者們再度團結到一起——既然這個最和平的狀況已經出現,也就表明主演和配角們都該準備謝幕了。
「——如果你,真有這種東西的話。」
〈木葉〉清晰地吐出這句話。
「——也是給你最後一擊,並守護世界力量。」
「因爲你的那什麼鬼實驗——有隻貓死了。」
「——是麼。」
也不明白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有太多的人,爲此犧牲了太多。
她已經沒心情再耗下去,浪費時間與她們說些無聊的廢話了。
咕呼——
露西菲拉從座位上站起來。
深紅的女王蜂的影子,出現在露出不屑笑容的茶深背後。
「我也,要回去給萬事屋小姐幫忙了。」
一看到窗外在街上傻愣愣走着的行人們以及毫無進展感的情侶,就覺得沒什麼激情去生氣了。
這兩者再會的理由——已經,消失了。
在別人看來,女性和茶深或許只是一對年齡相差較大的姐妹,或是在學校表現不佳的學生以及溫柔地教導她的人氣美女教師吧。
「你,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各自回到各自該回的地方。
如果現在突然說一句「我要把世界弄個天翻地覆!」的話,她們是不是還會跟着她來呢?
今後還有像這樣聚在一起的機會嗎,茶深看着三人漸漸遠去的背影,驀地想着。
只是,對自己「不認爲不甘心」這個事實——感到有些不甘心。
自由地活下去,就好。
佐藤陽子抬起了頭,以妖豔的笑容誘惑着茶深。
「我纔不管這麼多。反正,你也不會管這麼多,對吧?」
就算看到茶深的臉色漸漸兇險起來,魅車也依舊保持着笑容。
「啊啊,看我不把你們這些傢伙全宰了!這羣狗屎混蛋!」
被魅車八重子的「鎖之微笑」束縛住的身體,也漸漸變得自由起來。是在增幅自己心中「憤怒」的感情,與魅車八重子對抗。
「——首先請允許我向你道歉。」
茶深說道。
就連這樣的妄想——都顯得那麼無聊。
就像是被一條鎖鏈——溫柔地,慢慢地綁緊一樣。
也不會因沒能成爲什麼大人物而感到不甘心。
站起來的三人,笑着看向還坐在座位上的茶深。
「我纔沒有什麼改變世界的力量,要有——」
佐藤陽子也站起來,提起一個巨大的旅行箱。
茶深苦笑了。
「……」
「既然你已經能夠利用它來強化自身,我就更期待實驗的成果了。如果是現在的你,或許能夠成爲一號指定——不,或許你將有可能成爲〈原始三隻〉一樣的存在——」
「——那我們也,差不多該……」
這位一號指定,用燃燒的雙眸俯視着魅車八重子——他們一定也料到魅車會出現在茶深面前了吧。她在很久以前開始,就發現他們在茶深周圍轉來轉去了。
「讓人的感情增幅的能力……如果,利用這種能力進一步地針對『夢想』進行增幅的話會如何,你嘗試過嗎?」
「我會如你所願,把一切力量傾注於你的。所以,陪我一同下地獄吧。」
炎之魔人,HARUKIYO。
她早就對自己的氣量大小心知肚明。
〈木葉〉也站了起來。
「原「魔王」的癮上來了?……哈,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好不好。」
在她將最可惡的劇本家從舞臺上扯下來之時,落幕了。
不經同意就在茶深對面坐下的女性這麼說着,露出了笑容。
「異種十號指定〈OWL〉。我錯估了你的實力。如果用法得當的話,你的能力足以配得上相當高位的號指定。真的非常抱歉。」
發現三人只是開心地笑着,什麼都沒說。
「——我,不怎麼辦。」
「給蛋糕店當廉價勞動力,之後再在便利店買個便當什麼的回公寓去,僅此而已。」
今後各有各的路可走的她們,與一無所有的自己。
製造了『蟲』誕生的契機,玩弄着附蟲者,甚至還創造出〈C〉這一強大的敵人的,一切戰鬥的元兇。
當然,這也是單純的妄想。
茶深苦笑着。
取而代之的是,周圍出現了一羣散發着不祥氣場的人。
店內所有的客人都消失了。店員也全都不見了。
懷抱着想要成爲主角活躍在舞臺上的夢想。
女性微笑着。
有太多的附蟲者倒下。
正當茶深猜測她們可能會對自己的回答感到失望的時候,
「吶——告訴我你的夢想吧?」
先不論離打工開始尚有一小段閒暇時間的自己,在場的其他人應該都沒那麼閒——或許正因爲如此,她們纔會來這裏喘口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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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如此,茶深已經被這個表面顯得很溫柔的女性的眼神與口吻魅惑住了,身體漸漸變得沉重,無法自由動彈。
茶深雙手撐在桌子上,大嘆了一口氣。
圍坐在桌子邊上的人的臉色都變嚴肅起來。
「……茶深在蛋糕店打工……噗噗……」
也不可能在多餘的謝幕儀式上,做出「將演員們硬拉回場上」這種不解風情的舉動——
「現在狀況還沒有完全安定下來吧?我倒是覺得到處都有機可乘哦?」
到頭來,茶深還是沒能奪過主演的位置,只能靜悄悄地退場。
「茶深大人,要怎麼辦呢?」
「——真是想不透啊。」
「想必實驗的過程會很艱辛吧。但是,如果找到像α那樣的實驗體,再將你的能力注入進去的話——或許,又會有什麼『新的東西』誕生。」
這微不足道的跑龍套附蟲者的故事——
「……特環,和『蟲羽』,又要合流了……」
魅車八重子趁着「GARDEN」戰鬥結束之後的混亂銷聲匿跡了。而她——現在正在茶深的面前。
在她們互相瞪着對方——不,在茶深單方面地瞪着魅車八重子的這一刻,家庭餐廳裏的空氣一瞬間變了個樣。
「打工,是說上次的那個蛋糕店嗎?就是那個大好人開的店呢,雖說有那個萬事屋的介紹,不過這年頭能不看履歷書就僱傭別人的恐怕不多了吧……嗯,看來今天會很忙呢~」
魅車八重子。
當然,茶深和這位女性的關係並不是這樣。
不,說到沒什麼激情這一點——恐怕自那場戰鬥結束以來,一直都是如此。
坐在桌子上的白貓的幻影微微一笑。
茶深笑了出來
「我要回『蟲羽』去了~」
「……你用自己的『蟲』刺了自己麼。」
走在人羣最前的人是——
所以,決定逞逞強,至少維持住這個沒有任何特殊身份的立場。
卻最終無法實現,只能以自己原原本本的姿態,接受人生。
「你也差不多該說說你把我叫來的理由了,〈木葉〉。」
但是,就算對方是一號指定,茶深也不會相讓。
「不過——這也倒是在情理之中。」
「……我回特環……」
看來,這些沒上沒下的棋子們,早已經摸透了原主人的心思——
青播磨島的天空,瀰漫着潮水與草木的氣味。
這座島曾兩次遭遇戰火的蹂躪。
魅車八重子挑起的虐殺,以及與〈C〉決戰的前哨戰。
戰鬥的傷痕,至今還鐫刻在無人居住、化爲廢墟的人家,以及被瓦礫堆埋沒的漁港。
而這時,在只能聽到波濤與海風的聲音的青播磨島上——
誕生了新的聲音。
敲打金屬的聲音,滿載物資駛來的船舶乘風破浪的聲音。
還有——些微的笑聲。
食物的芳香不知從何處飄來。
如果從島的上空俯瞰的話,就能明白。
化爲廢墟的人家之中,已經有幾幢房子得到修繕。敲打金屬的聲音,正是這些從本土趕來的工匠們進行修葺房屋時的施工聲。
漁港的一部分被水泥固定起來,勉強能夠停靠船舶了。
在地上走的人現在還很少。基本上都是爲了復興這座小島而從本土趕來的工人,以及他們的家人。
其中,也有朝小山坡奔跑的小小的人影。
幾乎所有的島民都在之前的戰火之中喪生。
但是,這之中——也有幸存者。
是一些幼小的孩子們。他們當時受到了一位名爲『醫生』的青年的保護而倖免於難,最後被送往了本土的兒童福利院。這件事也是直到最近才被查明。
生還的孩子們,回到了青播磨島。
而這時,孩子爬上了小山坡,朝天空招手。
「初季姐姐!不要偷懶了,快點下來嘛!」
如果大助不先得到她的原諒,今後的一切將無從開始——
所以,他爲了實現再會的約定,來到了這裏。
大助狼狽地說出了兩人之間的第一句話。明明之前都對這一天朝思暮想,巴不得快點與她見面,結果到了人家面前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站在有無數的人們來來往往的車站入口。
藥屋大助撐着傘,站在櫻架車站的廣場上。
自從國家的主要機關從赤牧市轉移到了這座櫻架市之後,這裏也以此爲契機,迎來了新一輪的大開發與大發展。在能看到的範圍內——站前的交通環島就在進行擴建施工。市內還增設了高速巴士的通道,郊外也增加了很多新的住宅樓。
「好久不見,呢。」
「想要一個容身之處」——
雖然也並不是恢復成了普通人類——但她毫無疑問,是一種「可能性」。
「嗯……詩歌。」
「我那邊的事已經收拾完了……詩歌這邊,沒問題麼?」
杏本詩歌。
車站中往來的人很多。出入口兩側放着點綴了繽紛燈飾的聖誕樹,來來往往的人們摩肩擦踵而過。在車站內的某家咖啡廳門前,還有穿着聖誕老人衣服的店員給過路人發促銷券。
聽說,「GARDEN」——葉芝市也在進行大規模的再開發計劃。但它將不再是一個收容缺陷者的城市,而是一個專門給一般市民居住的都市。缺陷者被送到了位於冰飽市的大型收容設施,至少受到的待遇會比之前的要人道得多。
大助與詩歌相視而笑。感受着對方的手的溫度——
站在這裏,堅信着對方一定會來到自己身邊。
他們並沒有約好見面的時間。
積累了長達一年的,某種沉重的東西——
「我記得啦,是去遊樂園對吧?」
其實,連對方是不是會出現在這裏都不知道。
唯一能明白的,就是兩人都在內心如此祈願。
這時候應該道歉嗎。大助有很多該向她道歉的事。
沒人會知道今後會怎樣。
「啊,但是,現在下着雨,真的沒問題嗎……」
也不明白到底該說什麼好。
也沒人會知道兩人到底能走向何方,到底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
實現兩人的夢想的方法只有一個。
再一次四目相對——這次,不安與迷惘已經完全消失了。
「你好,大助君,」
她沒有再說什麼。
畢竟自己只和對方做了一個非常含糊的約定。
與她視線對上後,又馬上因遲來的害羞而撇開視線。詩歌也好像是終於回想起自己需要害羞一樣,臉頰泛起了紅色,也將臉別到一邊。
「嗯,嗯。大助君,這之後還要——」
「……」
聆聽着小小的希望的呼喚——
不知是不是不忍心看着大助結結巴巴,詩歌先開口了。
雖然現在不能說是一切問題都解決好了,但自己已經解決了自己能解決的事。至少,他應該不再需要作爲一個附蟲者戰鬥了。今後,要賭上整個人生還清他欠下的債,就算贖罪的過程中遇到什麼不幸,他也會心甘情願地接受。
大助聽着雨點打在傘上的聲音,等待着某位少女的到來。
作爲一個平凡的藥屋大助。
他收起傘,與少女面對面。
在喧鬧吵雜的車站中隱去了身影。
自己等着的人
不僅如此,她就算來了也不一定能注意到大助。畢竟大助的面龐平凡得毫無特徵可言,身上的大衣也有些土氣。要說能與路人有分別的,也只有貼在臉頰上的創可貼——
才能走向明天。
詩歌說了。
隨後。
大助朝着車站靠近。
胸中漸漸膨脹的不安感,像是融化了似的消失了。
「自去年的聖誕節以來呢……」
「那我們——走吧?」
不得不讓人這麼想——只有大助與詩歌兩人一起,在同一條道路上邁進,他們的夢想才能實現。
對,就因爲那時候分別得太倉促——大助來不及就「向她隱瞞自己作爲附蟲者〈郭公〉的真實身份」這事對她道歉。
她說,她會原諒他,並實現約定。
她與同年紀的人相比顯得比較瘦小,甚至可以說是充滿稚氣。用一年前的那條緞帶纏住的頭髮。設計得很可愛的大衣,對她來說則似乎有些過大了。
——一年以後再見。
「我是在尋找,美麗的夢哦~」
五年前第一次相遇的少女,看着大助微笑着。
少女露出甜甜的笑容。
畢竟,她是在最後的大決戰之後,唯一從缺陷者中復活過來的附蟲者。
Epilogue Merry Christmas
而自己,也是「希望」的一份子。
「嗯,已經——沒問題了。」
「……」
時間馬上就到正午了。
大助微笑着。
大助喫驚地看着詩歌。
他欺騙了詩歌,而詩歌也很清楚自己被騙了。
大助點點頭,也對她笑着。
白樫初季笑了。
更沒人會知道兩人的夢的形態到底是怎樣。
牽起手後,詩歌有些羞澀地低下了頭。或許這就是在點頭吧。
呼喚着自己的他們,正是這座島嶼復興的希望。
她的眼中——噙滿了淚水。
大助已經有兩個月沒和詩歌見面了。自於「GARDEN」的那場戰鬥以來,兩人就各自回到了名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和「蟲羽」的組織中。這之後就沒工夫再見面了。
「一直飛來飛去的,到底在幹什麼嘛!」
詩歌點頭。
知道一切真相的她這麼說了——並非附蟲者的、平凡的,藥屋大助和杏本詩歌已經「一年不見」了。
那位少女不可能忘記這個約定。
「聽說,下午會轉雪的。」
「先去喫午餐吧。詩歌,你還沒喫午餐對吧?」
也發誓在再會之前,讓一切都結束。
正因爲他們與各種各樣的夢相遇,受到傷害卻依舊沒有放棄——
伸展着自己背後的黑色翅膀,像鳥兒一樣在空中自由地飛翔。
「彩燈遊行大概還是會有吧。並且——」
在溫暖之中,漸漸化開了。
但是,來不來得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