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3.3萬 字
1.00 The others
堪稱是這個國家中樞的赤牧市,陷入了不明原因的混亂狀態中。
明明已經對居民下了避難令,卻至今都不說明其原因。即便媒體全力蒐集各種情報,但從每天的新聞裏也不難看出他們始終都沒抓住問題核心。
全國上下都由於這突發事態而一片騷動。
但這些對於一介平凡高中生——大樹而言,根本沒什麼關係。
況且他所住的城市,離赤牧市非常遙遠。要說有什麼介意的,也就是一有風吹草動就藉機請假的同學越來越多這類小事罷了。
不對——要說的話,還有一件事令他很在意。
這幾天,他似乎每天都能夢到各種附蟲者。
立花利菜。
HARUKIYO。
有關這些名字的附蟲者的夢境。
爲何大樹會開始做這樣的夢,原因不明。
然後今天,在回家的路上——
「你要告訴我……爲什麼會做這些夢的原因?」
坐等他出現的少女,說要把理由告訴他。
「是的。」
自稱五十里野光的她點頭說道。剪着斜劉海的她容貌清秀可人,年紀看上去和大助相仿。不知爲何,此時她穿着和大樹同一學校的制服。
「你、你說什麼?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個——」
「因爲……我知道你做的是什麼夢。」
她首次在大樹面前出現,是在幾天前的事。那時和自稱記者的白人男性在一起的她,自我介紹稱是他的翻譯。
「現在的你——並不是亞梨子。」
完完全全地正中靶心。
沒錯,過去她曾在自己病逝後寄宿在摩爾福蝶中、繼續保護摯友亞梨子。知道這個事實的人,大概已經很少了。
摩理略微動了動槍尖。她臉上浮出了挑釁的笑容。
在這樣的她的面前站着的是,全身被染上鐵鏽般紅褐色的少年。
然而現在的話題卻漸漸變得與取材毫無關聯。不斷糾纏大樹的五十里野光,這次看來是要分析說明大樹的夢境了。
突然出現在面前,將別人徹頭徹尾的調查一番之後,還要讓人自己做選擇。
「只是覺得,這應該是在你自己做出了選擇之後,才能獲得的生活。」
對於平凡高中生的大樹來說,這已經到極限了。
現在的她和自己的蟲——銀色的摩爾福蝶同化了,全身浮起了銀色的圖案。由於長期的住院生活而變的蒼白的臉和纖細手足散發着銀色的光輝,長髮因爲銀色的長槍所噴出的鱗粉而橫向飄動起來——和她因病去世的那個時候完全一個樣子。
鐘聲?
「城市資料庫裏沒有犯罪記錄、大病記錄也沒有。但小時候被捲入過由於司機走神而造成的交通事故而導致骨折,當時留下了小額醫療保險的使用記錄。高中記錄中成績中等,行爲上也看不出什麼問題……」
打算逃亡出海的附蟲者們。
作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標準裝備的長風衣早已破爛不堪、因風乾的血跡和燒焦的痕跡而變色。臉上戴着的改造過的護目鏡也滿是龜裂,而他的『蟲』——郭公蟲則停在了他單手提着的自動式手槍上。
現在,港口的附蟲者們將生死置於度外,將死守這位少女作爲最優先事項而戰鬥着。
「剛纔也提到過了——你能詳細和我說夢的內容麼?我肯定能爲你解疑答惑。而且……」
「亞梨子的摯友,摩爾福蝶最初的宿主……花城摩理。」
「我、我不要——」
「既然你夢到了立花利菜和HARUKIYO的話,她的夢肯定也夢到了,」
但是,〈郭公〉看着這樣的摩理說道。
光唐突的冒出這句。大樹嚇了一跳。
大樹的肩膀猛一顫。
是『蟲』已經被殺掉、理應變成了缺陷者的附蟲者。
「我通過摩爾福蝶看到了。你——應該變成缺陷者了吧?」
被炎之魔人從中央本部的地下要塞裏救出之後的情況,她全部看到了。知道名爲〈郭公〉的附蟲者,已經從屬於附蟲者的戰鬥中退場了。
「……但是,姑且不論看上去是怎麼樣,現在的你並不是花城摩理。」
「……」
說實話,對目前的大樹而言,眼前的少女無疑就是個危險人物。
擦身而過時,光說到,
五十里野光和外國記者一起出現在大樹面前的理由。
在那平淡敘述中,大樹感到脊背發涼。
歷經數場連戰之後的他們所有人都早已一身污泥狼藉,根本無法分辨究竟誰纔是亡者。
這其實是因爲什麼人的計謀而被製造出來的狀況吧。
發起挑戰、被打敗,即便在敗走的過程中,也依舊持續着更激烈的戰鬥——
在從自衛隊手中奪來的運輸車的貨臺上,躺着一個少女,身上蓋着毯子和厚夾克沉睡着。
而是附蟲者。
她話中的含義,大樹完全沒明白。
「……!」
無論是哪裏,無論現在是什麼時候,既然亞梨子在這裏的話——
「再說了,如此大放厥詞的你纔是——到底是什麼人?」
說是和大樹的表兄——藥屋大助有關。
大量的人影在這片區域中快速移動。
他們並不是漁民或者在市場裏走動的人們。
她微笑着走下被附蟲者們保護着的運輸車。熟悉的圍巾讓自己感到親切,連同手上握着的銀色長槍的觸感,一併挑起了她內在的戰鬥慾望。
「是有關立花利菜——以及HARUKIYO的對吧?」
〈郭公〉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再次向前走去。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已滿身瘡痍,但可以看出光是站着就已經拼盡全力了。
理應變成了缺陷者的〈郭公〉。
她知道眼前的少年是誰。
在夢裏,他們與名爲〈C〉的敵人戰鬥。
難道她調查過大樹麼?
雖然在同一個地方,卻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五十里野光朝警戒着向後退去的大樹說道。
以及窮追不捨急欲將他們斬盡殺絕的復甦者們。
面前這身份不明的少女令他感到恐慌,當下二話不說快步走開。從擋住去路的五十里野光身邊走過。
「好、好煩人。不要再來煩我了……!」
「那麼,現在處於此地的我,到底是誰呢?」
「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吧。」
理應是死人的她。
「說不定也能向你解釋,爲什麼唯獨只有你聽不到那個鐘聲。」
自剛纔開始周圍便安靜得非常不自然。明明能看見在港口戰鬥着的附蟲者們,可聲音卻沒有傳到互相對峙着的兩人面前。
剛纔,同學也說聽到了鐘聲。
不應該會在此出現的兩人,不知道爲何在此相遇。
另一方面,包圍着他們的附蟲者們則是〈C〉作爲追兵派來的刺客們。身爲「復甦者」的他們,有的是由於失去自己的『蟲』而成爲缺陷者,有的則是已經死去的附蟲者。他們因自己的夢想遭到〈C〉操作而得以復活並受其控制。
至今爲止,大樹沒遇到過大的麻煩,過着風平浪靜的平凡人生。要說煩惱的話就是考試成績一直毫無起色而已。當然,對於附蟲者這類人的瞭解,也僅限於都市傳說的程度。
這兩者間——
即使不用鏡子確認也能明白。
「哈……啊?你,你說什麼呀?」
陸地上零星散佈着爲了卸裝漁獲用的吊杆車和起重機,碼頭的泊位處有船隻停泊着。染上橘色的天空被薄薄的雲層覆蓋,宣告着夜幕即將降臨。
「——高城大樹。父母俱在,有希海和凜凜繪兩個妹妹。」
大樹皺起臉,終於奔跑起來。
「那我,到底是誰呢。」
她站在巨大的碼頭上。
說是非常美妙的聲音。
那是〈睡美人〉亞梨子。
「她——」
從他背後,傳來五十里野光這一迷之少女略帶悲傷的聲音。
夢中出現了好多次的名字。
跑掉的大樹,和站着不動的五十里野光。
「結果,還是沒醒過來……」
五十里野光即便做着如此令人感到不快的事情,卻還大言不慚的這樣說道,
這種行爲,毫無疑問是犯罪。再說,他還從沒有意識到過自己的人生履歷被人偷窺時的心情竟然會如此噁心。
曾歸屬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以及名爲「蟲羽」的組織名下的附蟲者們,縱使渾身浴血也依然聚在一起堅守防禦——他們爲了討伐名爲〈C〉的災厄而集結,卻以失敗告終,陷入不得不敗退的境地。
這是摩理的使命,是對僅此一人的友人所付出的友情的回報。
摩理提出了疑問,〈郭公〉並沒有回答。
是爲了取材。
她說着,向背後瞥了一眼。
「只有你知道……呢。對吧,藥屋大助同學?」
五十里野光,不經意間向天空望去。
「你知道——我夢見的內容?」
1.01 亞梨子 The last
少女如低聲唸叨的細語從中飄過,消失無蹤。
但是,最近突然開始做起有附蟲者出現的夢了。
不,這和過去與未來沒有關係。
大樹吸了口氣,僵住了。
摩理,就是亞梨子的守護者。
「只要我很強——就夠了吧?」
不過這對她來說,都無所謂了。
藥屋大助——〈郭公〉。
她——摩理笑了出來。
「我沒有想過打破你人生的平靜,」
「〈睡美人〉,亞梨子。」
「然而你卻出現在這裏。真是奇妙的空間呢……這也是〈C〉的攻擊嗎?」
除了面對面的摩理和〈郭公〉以外,港口的所有人都在戰鬥着。
在展開着聽不到聲音的殊死戰鬥的情景後方,能看見一艘巨大的油輪停泊着。既然到達這裏的全過程她都看在了眼裏,自然知道這艘船是從〈C〉的追擊中逃走的唯一手段。
「〈霞王〉和寧子同學,還有小姬,都還在繼續戰鬥着。」
在拼命戰鬥着的附蟲者之中,也有她認識的臉。
「還在,戰鬥……」
她無意識中,加大了握住長槍的力度。
明明就在這裏,可誰也沒看到摩理和〈郭公〉的身影似的。
「——現在我們在這裏,並不是因爲〈C〉的攻擊。」
〈郭公〉無力地站着,說道。
「你要是真正的花城摩理的話,這點事情應該早就明白了纔對。」
「……」
摩理一言不發地向後方瞥了一眼。她再一次看向在背後沉睡着的亞梨子。
「因爲需要強大的附蟲者,所以你打算叫醒亞梨子是嗎?」
「……嗯,沒錯。」
「我是摩理哦。要是需要強大的附蟲者的話,我就能戰鬥。」
她盯着〈郭公〉,擺起架勢。
「所以——亞梨子不需要醒來。」
大量的鱗粉從她拿着的長槍中噴湧而出。〈郭公〉被兇暴的鱗粉所壓制,腳步變的蹣跚。
「你只是,裝作是自己那個強大的摯友而已……」
摩理從容跳起,以遠超人類的足力接連踩着倉庫的廢墟跳躍移動着。
「沒錯。這就是——你的夢想的延續。」
「而前提是,你不是現在這幅醜態纔行。」
兩人之間落下了短暫的無言——不久後少年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花城摩理已經不在了。你差不多也該別再依賴你的摯友了。」
「……」
「我就是摩理哦。」
「……!」
「這種狀況,並不是亞梨子所希望的『延續』。」
曾經十分親近亞梨子的那個年幼附蟲者——因自己能力失控而失去了人格,如今卻變成了最大的敵人,超種一號〈C〉。
要說那個是嘆息的話——也未免太過悲哀了。
「愛理衣,已經不在了吧?」
「是、是……這樣嗎?」
「你說……在夢的延續中將你喚醒。」
亞梨子雖然在那場已經被世人遺忘的戰鬥中陷入了沉睡,但即使如此,她的心中也仍然懷着希望。即便她與一個絕望一同沉睡而去,也還有像〈郭公〉和HARUKIYO他們這樣強大的附蟲者。而且依然有非常多的附蟲者,在爲實現夢想而不停地戰鬥着。
「亞梨子能夠在這裏,也是因爲犧牲了那個叫叶音的孩子——」
另一方面,〈郭公〉——則面目全非。長風衣的胸襟被大大撕裂,讓人絲毫感覺不到他被稱爲漆黑惡魔時的威懾感。
摩理對於這完全一面倒的局面感到啞口無言。
在過去的那場決戰中被認定爲一號指定之後,亞梨子卻進入了長眠。
要如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中噴湧而出的感情纔好?
而摩理冷靜地用槍尖描出圓圈,壓下〈郭公〉拿着手槍的手臂,再順勢斜挑他的雙腿。
面對〈郭公〉的沉默,摩理放任心中激動的情緒劈頭蓋臉的責罵。
在填滿視野的銀光中,混入了四濺而出的紅色飛沫。
「因爲我什麼也沒做到……所以纔想道歉,」
憤怒。或者說因背叛了期待的沮喪。如果再簡單的說——就是絕望。
「——」
「在流星雨之夜的戰鬥,也是如此。雖然你氣勢洶洶地向〈暴食〉挑戰,卻因爲同伴在眼前倒下而變的害怕起來,逃避了——看你現在這德行,就算叫起來了也只會再次逃避吧……」
〈郭公〉轉身閃過長槍,把槍口對準摩理。
「不,你和進入沉睡的時候沒有改變,只不過是個什麼都不考慮的笨蛋,僅僅看到喜歡的朋友被接連打倒就覺得害怕得不行的……天真的小鬼。」
「我其實也以自己的方式——是啊,雖然那根本不像我的風格,但是我也曾想過在將你找出來之前讓一切都結束,而嘗試和〈原始三隻〉進行過戰鬥的。而結果——」
「呃啊……!」
「〈霞王〉她們,被打敗了吧?」
〈郭公〉盯着慌忙逃開的摩理,晃晃蕩蕩地站了起來。
「……!」
如今這彷彿立足之地崩塌的墜落感和簡直令人感到眼前一暗的悲愴感,讓摩理不禁想要大聲叫喊出來。她緊緊地咬住牙關,抑制住激動的情緒。
摩理向着〈郭公〉的幻影提問道。
摩理踢向地面,朝〈郭公〉刺出長槍。只是因爲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兩者的距離一瞬間化爲零,地面和大海也因洶湧的銀粉一分爲二。
在這樣歷經漫長時光後終於再會的場合中所漏出的嘆息,比起痛哭流涕更令摩理覺得揪心。
摩理全身浮起的銀色圖案綻放出光芒,她從容地握好長槍,擺好架勢。過去被身爲〈原始三隻〉之一的〈第三隻〉評價稱最強也不爲過的力量,被灌輸進銀槍之中。
〈郭公〉說道。
堀內愛理衣。
「你這狼狽的模樣又算什麼?雖然不清楚你在哪裏和什麼戰鬥過,可這慘樣實在讓人不忍目睹,實在太過悲哀了吧——在亞梨子不在的期間,你到底在做什麼?明明亞梨子這麼相信你……難道你的回答是什麼都沒能做到?」
「不,亞梨子,你說過……」
「變的這麼弱了嗎……?藥屋大助同學——」
「這不就只是想將所有的一切,都推給亞梨子去承擔而已嗎!」
摩理回瞪着〈郭公〉。
「我只是想爲自己的毫無作爲道歉而已……但是,你要是選擇這麼做的話——我就不得不執行我們的約定了。」
趁着她離開的空隙,〈郭公〉站了起來。將身形隱入飛揚而起的水花和飛塵中,從摩理的視野中消失。
摩理的心中湧起了怒火。是因爲摯友亞梨子被愚弄了才生氣的,還是爲了掩蓋住其他的感情呢,她自己也不清楚。
無論是誰,就算不是作爲摯友的摩理,也都會覺得把她在這個地方晃醒實在太過殘酷。
就連那樣強大的〈郭公〉——令人深感畏懼的漆黑惡魔,曾讓亞梨子作爲搭檔信賴的那個附蟲者,也最終變成了缺陷者。
「住手吧。」
過去曾相遇、別離,而如今就算是以如此特殊的形式,卻又得以再度相遇的兩人
她發現了半身都被瓦礫給掩埋了的〈郭公〉。
摩理頭也不回,僅是隨着長槍所指果斷出手掃向右側。
「你——你纔是,怎麼變成這樣?」
他們的人數比起在作爲據點的赤牧市體育場集結的時候相比,已經減到了一半以下。活下來的附蟲者們也消耗劇烈,但即便已經眼圈發黑疲憊不堪,也依舊面如惡鬼般奔馳在化爲人間地獄的戰場上。
其原因,其實僅僅只是爲了封印住一個絕望。
正是因爲如此相信,亞梨子才能夠陷入沉睡,可是——
銀光閃耀。
摩理對少年沒出息的態度感到失望,怒而吊起眼梢。
摩理僅僅側移了一步,就輕鬆地躲開了子彈。
向〈C〉挑戰後敗走的,包括霞王在內的那批附蟲者們。
貨物倉庫的牆壁被粉碎,少年被遠遠地擊飛。
「連你——連你也都變成了缺陷者對吧?」
「你忘了我的摩爾福蝶有感知能力了嗎?」
摩理神情恍惚的搖着頭。
她高高地跳起,乘着落下的勢頭將銀色的長槍向〈郭公〉投出。
「——」
在周圍奮戰着的附蟲者們即使被強烈的地震和飛濺的水花所襲,也對此毫無反應。看來只有摩理和〈郭公〉所在的空間,被從原來的世界中隔離出來了。
「爲什麼……?」
爲了在運輸車前阻擋〈郭公〉的去路,護住亞梨子。
「輸了。一次也沒有贏過。」
明明期盼着在醒來的時候,全部戰鬥都已經結束——
倒下的〈郭公〉抬起了手腕,朝着摩理扣下手槍的扳機。
慢慢地,架起長槍。
摩理早已明白眼前的〈郭公〉並沒有實體。
「竟然在她睡着之後,將所謂的 『延續』弄得如此悽慘……!」
水和粉塵的帳幕被撕裂開來。迸射的銀色鱗粉,捕捉到了藏匿其中的〈郭公〉。
「想要拯救全部的附蟲者,這其實就是亞梨子的夢想啊。」
「這就是亞梨子所描繪出的夢——的延續嗎?」
〈郭公〉像是想起來一樣嘆息着,斷言道。
「你纔是,只不過是在找理由不想醒來罷了。甚至還模仿起花城摩理的樣子……」
她的睡臉,非常安詳。
「亞梨子應該說了。讓你在她的夢想有了後續之後將她喚醒——對吧。」
「……我不會讓你叫醒她的。」
「嗚——」
同樣是一號指定、同化型附蟲者的兩人都變了臉色。
〈郭公〉的眼睛從護目鏡的深處凝視着心中一震而板起臉的摩理。
「你竟然變成了缺陷者,而且還弄得一身遍體鱗傷、以衣衫襤褸的模樣想將亞梨子喚醒……」
銀色的光芒綻裂,周圍的建築物呈放射狀坍塌起來。
如果亞梨子醒來,也就意味着她必須親手打倒堀內愛理衣。即便她已經面目全非,但亞梨子要親手除掉那個如同自己妹妹一樣招人疼愛的少女的事實不會改變。
但是〈郭公〉並沒有倒下。
她睜大眼,將站在面前的少年所說的話在自己的心中反芻了不知多少次之後——
摩理很明顯地全身失去了力氣。
〈郭公〉所呼出的這口氣,真令人希望那只是由於疲勞。
〈郭公〉用手槍握柄的底部,格擋住了長槍的槍尖,卻無法將其力道完全卸去,破損的外套被完全撕裂,鮮血從眉間流了下來。
這次換做〈郭公〉陷入沉默。
但她喫了一擊來自腳下的踢擊,臉不由得扭曲起來。
郭公蟲融進了正在單方面說着的〈郭公〉的手槍中。身體變形、化爲觸手的『蟲』,逐漸與手槍和〈郭公〉的身體同化了。
「——!」
鱗粉窮追猛打地襲向狠狠摔倒在地的〈郭公〉。銀色的光芒以少年爲中心綻開,將他擊入進了柏油路面。
「——嗯,沒錯。」
摩理看着在運輸車中沉睡着的摯友,斬釘截鐵地說道。
本以爲她如果能再度甦醒的話,一定是已經根絕了那絕望產生的可能性之時——然而卻並非如此。只是單純的找了個替身去接替亞梨子而已。
「——」
形成對照的兩人的戰鬥,再次默默地打響。
而這場戰鬥對摩理來說是,卻是出乎預料的展開接踵而至。
首先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郭公實在太弱了。
「趕緊放棄,給我老老實實地消失吧……!」
〈郭公〉竭盡全力纔好不容易躲過摩理的攻擊。他究竟是在何處遭受了如此嚴重的創傷,以至於在如同字面所言的爲了迴避攻擊而撲倒在地之後,就連重新站起的動作都令他的表情痛苦得扭曲起來。
像是終於纔想起來應該反擊而射出的子彈,也被保護着摩理的鱗粉牆反彈回去。
他甚至還正面承受了好幾次摩理的攻擊。
她認爲在這種狀態下,〈郭公〉應該很快倒下才對。
但是,與她所預想相反的發展卻讓摩理困惑起來。
——打不倒。
明明早已透支了極限,少年接近摩理的腳步卻從未有過停滯。
「快停下……!」
漸漸地,慢慢地。
〈郭公〉如同染血的幽靈一般,向着摩理走近。
不,他的目標是她的背後——
那裝載着如今依然沉睡着的少女的運輸車。
「我不會讓你叫醒亞梨子的……!」
終於,最在她預想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和自己陷入沉睡之前,沒有任何改變。
並不是他已經無法忍受被長槍所造成的傷害了。
現在〈睡美人〉亞梨子無論是心和肉體——都還沒完全清醒過來。
摩理髮抖的手臂,變的輕起來。
「……亞梨子拳。」
「嗯……一定會,呼喚你的。」
「——你是在害怕像流星雨之夜的戰鬥的那樣,同伴再度全軍覆沒嗎?」
「想要拯救他們——即便只剩下最後一個人活着,你也想拯救他,這不就是你的夢想嗎?」
因爲〈郭公〉握住了刺進自己身體的長槍的槍柄。
那姿勢就像是向着神像祈求贖罪的朝聖者一樣。
既然曾經的搭檔說,現在也有很多同伴在等着她——那麼就相信他,說不定就能醒過來了。
「自己的夢想,自己去實現吧……」
應該依然還沉睡着的少女的手臂動了起來,揍在了少年的肚子上。
或者說,白皙的拳頭扎進了少年的腹部,使他受到了更甚於此的疼痛。
〈郭公〉一邊推着長槍和摩理前進,一邊從嗓間擠出嘶啞的聲音。
「這樣的話,我就起來。」
「我已經——不想再看到,附蟲者消失了……」
想要拯救附蟲者。
她說道。
但是在少年即將消失的瞬間,他的臉上再次浮起了軟弱的笑容——這是大概是因爲聽到了她的聲音了吧。
「也許一事無成的我沒有說話的資格吧——但這也是,你夢想的延續。」
「已經夠了……你做太過了。」
在眼前的〈郭公〉的身影,彷彿要溶解在空氣中般變的透明起來。
或者說,聽起來也像是在爲自己的無力謝罪。
「我當時能做到的只有聚集到兩名一號指定,和一部分附蟲者而已,」
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想說的話有沒有好好的傳達給對方。
〈郭公〉的手放開了長槍。手上傳來槍尖被拔出的糟糕觸感。
「……!」
〈郭公〉——終於再也避不開摩理的長槍。
摩理心中一顫,臉變的僵硬起來。
這是亞梨子作爲附蟲者的夢想。
與自己甚爲親密的堀內愛理衣,變成了必須打倒的敵人。
「——請,呼喚我,」
1.02 The others
少年再一次,輕輕地拍着沉睡的少女的臉頰。
「住手——」
不,要說這是致命傷的話,他在戰鬥前所負的那些傷就已經——
她這麼說了之後,少年馬上收起了笑容。

〈郭公〉每踏出一步,長槍就更深地刺進少年的身體。
她所刺出的長槍,深深地刺進了〈郭公〉的腹部。
只是少年卻對這樣的她——不置一顧。
「因爲一個人能辦到的事情有限,你會將同伴集結起來的吧?只要醒過來的話——你的同伴,一定很多的。」
「不過,真正能把全部人都集結起來的——」
「——咕。」
亞梨子現在,依然沉睡於幕間。
即使如此還是執拗地不斷拍打着少女的〈郭公〉——
致命傷。
摩理即使想要抵抗,自己的雙手也無法施加力量。
「還是說你在害怕醒來的時候,摩爾福蝶馬上就會成蟲化?」
「不要逃避!」
如此簡單的攻擊,別說是摩理、連〈郭公〉應該都認爲自己能避開的纔對。其證據就是,兩人就這麼維持着刺出長槍的狀態,彷彿被凍住般一動不動。
名爲附蟲者的人們就在這裏,爲了有朝一日能夠實現自己的夢想而戰鬥。
「……!」
少年也,什麼也沒有說。
曾經共同戰鬥,別離了的兩人。
即使如此,他也要把她叫起來。
兩人一言不發地互相瞪着。
毫無慈悲,也毫不憐憫地,把摩理拋在一邊走進運輸車。
兩人應該都準備了相當多的話吧。雖然並不知道少年那邊是怎麼樣,但是她能用於考慮這件事的時間可是充裕得過分。
「——現在,還有附蟲者活着。」
要是能再次相見的話,該說什麼?
另一方面,變成了花城摩理外貌的自己和睡着還擊少年的自己——
維持着這樣的姿勢像是推着摩理一樣踏出腳步。
「不要輸給『蟲』!」
按住了服部,身體彎成了く字型。
被推回到了運輸車的前面。
少年的這句話,聽起來猶如懇求一般。
「放手……!」
此刻依然殘存的附蟲者們也節節敗退,隨時都可能全軍覆沒。
少年像是厭煩似的,看向她那邊。
「起來吧,亞梨子!」
〈郭公〉兩膝跪下,朝着睡在貨臺的少女垂下了頭。
同伴。
然而現在藉着死去的摯友的樣子現身的她,並不想把那些話說出來。
如果這樣的狀況,是亞梨子的夢想的延續的話——未免太殘酷了。
作爲搭檔的可靠少年,已經不在了。
在這裏爲了拯救附蟲者而再次睜開眼睛的話——未免也太絕望了。
「……」
〈郭公〉在瓦礫上不斷地前進,摩理也無法爲了讓他停下來而將長槍突刺出去,不知不覺地——
大量的鮮血不斷地從低着頭前進的少年腹部流出。
〈霞王〉現在也在港口裏和附蟲者們一起豁出一切與復甦者們戰鬥着。她們雖然遍體鱗傷、疲憊不堪——但並沒有放棄。
負了傷、筋疲力盡,發出嘆氣的少年的身影現在已經十分縹緲了。
她這麼想道——不,如此相信着。
「——」
雖然不知道這是誰特意準備的世界,但是結束的時間似乎已經臨近了。
但是,她已經沒有了迷茫。
摩理即使眼裏含着淚水,也依然爲了阻攔〈郭公〉而伸出手。
同時,也能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明明輕輕地把她搖起來就可以了,他卻使勁拍着她的臉頰,想強行把她叫起來。
早安的吻——倒不會這樣做。
「快——快放手!」
「話說在前頭,呼喚我的聲音中,可不能沒有你哦?」
摩理的身子抽動了一下。
「我……」
拍着少女臉頰的少年的聲音,變得微弱起來。
所以,她只是——開口說了應該說的話。
低聲說着的,並不是緊閉眼睛的少女,而是變成了花城摩理模樣的她。
〈郭公〉鬆弛了嘴角。
「因爲在那場戰鬥之前你都還不是附蟲者,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作爲摯友的亞梨子——不,當自己這樣許願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這是何等困難、並且殘酷的夢想。
超種一號〈C〉完全掌握了現在的狀況。
身具操縱電力以及電子信號的能力的她,通過這個國家無處不在的攝像頭以及成爲她提線人偶的復甦者們所傳來的畫面在觀察着一切。
舊世代的一號指定。
〈瓢蟲〉、HARUKIYO、〈睡美人〉亞梨子。
三名一號指定與他們的附蟲者同伴,分別從不同的地方如約好一般同時衝入大型船,從海上離開的影像被送至了〈C〉的手邊。
他們成功地甩開了〈C〉的追擊,逃往大海。
在〈C〉的模擬演算中,有極高几率本該已經全滅的附蟲者們。
應該被稱爲舊世界的失敗作的人們。
他們拒絕了〈C〉賦予的「不死」。
不僅如此,甚至還在尋找着機會企圖將〈C〉除掉。
即使要確認他們的逃亡之處,海上也沒有可以監視他們的攝像頭。雖然想使用人造衛星捕捉他們的位置,但也是無功而返。無論哪艘船上都有可以逃離敵人監視的僞裝能力附蟲者。
很明顯,他們想要在某處匯合。
那裏會成爲他們的反擊之地。
在恢復體力之後,一定會試圖再次向〈C〉挑戰。
爲此,首先他們必須嘗試找出〈C〉本體所在的這個地方。
「……」
〈C〉的本體,也就是她的軀體位於樂園之中。
這裏是〈方舟〉。
此處將成爲起源之地——令被選中、成爲「不死」的附蟲者充滿這世間。
這個半徑數公里的開闊場所原本有着別的名稱,但魅車八重子——這個可以說是超種一號〈C〉生母的人,將這裏改名爲〈方舟〉。
看着妹妹的臉,口中說出了心底的話。
『——青播磨島』
「嗯……嗯。」
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土師才坐起了身體。
「雖然之前可能已經說過了——你真的變堅強了啊,千莉。」
將這個國家內發生過、被電子化的一切事件和地理情報,全部整理,進行着數十萬、數百萬次的計算處理。
『接着〈洪水〉將淨化大地,創造出新的世界……』
她當然也是有考慮過計劃不能按照預定順利執行的情況。爲了將這羣頑強的舊世代從地上抹去的補充計劃已經準備周全。
土師圭吾。這位在剛被任命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本部長,下一秒卻因爲〈C〉的陰謀而使整個組織都被國家放棄的男人,在他下方的船艙裏,有大量的部下正在休息。那些都是向〈C〉挑戰,卻不敵敗退的附蟲者們。
在他接受了那理由的瞬間,突然想要放棄一切去尋死這件事——恐怕他這一生都不會告訴任何人。
是一艘大型的石油運輸船。
只有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數據庫裏,還勉強殘留了一點存爲最高機密的資料。有記錄顯示作爲〈C〉人格的崛內愛理衣也曾檢索過相同情報。
圭吾躺着望向左右搖着頭的妹妹。
「……!」
握着這個蠢哥哥的手流着眼淚的妹妹,一定會否定他這個疑問的吧。
小小的造物主彷彿人偶般面無表情地念道。
並且他也會自心底完全地相信這個謊言。
青年伸展開他修長的四肢,一臉茫然地仰望着蔚藍的天空。
充分認識到了自己還真是個適合陰暗之處的人。
兩人都十分清楚這種可能性的存在。
當時,身爲〈原始三隻〉其中之一的怪物,〈第三隻〉就在那裏。爲了除掉它,所有的島民都被牽連而慘遭虐殺。
過去每天都會聽見的,令人懷念的響聲。這名少女明明因爲雙眼無法視物而行動不便,但走路時卻總是刻意地想要保持安靜。
「哥哥……你真的就在那裏吧?有和我在一起吧?」
「那、那就是青播磨島了。」
小心謹慎地警戒四周,並且幾次三番對航路進行迂迴變向才最終到達的地方。
「……土師前輩、」
「你剛纔一直在等着沒出聲嗎,五郎丸君?竟然知道不打攪我們兄妹相處的時間,簡直就好像你已經學會看氣氛了啊。」
在將要成爲新世界的中心的這座〈方舟〉中——
「……睡得好嗎?」
一絲不掛的軀體上圍繞着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輝,披在那白皙纖細肉體上的髮絲,每一根都流淌着由能力所產生的電流。她之所以沒有如各處的分身一樣所穿戴斗篷與頭冠,則是因爲那是由被她所吸收的〈浸父〉的能力所具象化的物品,對處於〈方舟〉這片安寧之地的她來說毫無必要。
在分析出敵人可能前往的預想地點之後,〈C〉轉入了下一個階段。
同樣,只有親生的哥哥纔會明白。
所以,爲了保護她而隱瞞起現實,將她束縛在病牀之上。
將青播磨島的情報徹底抹消的——正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爲了消去發生在那座島上的慘劇記錄,連同整座島的存在也一起掩蓋了起來。
「我們都在這裏。」
「你這是濫用職權喲。大家都還睡在冷冰冰的儲油艙裏呢。」
新生代「不死」的附蟲者代替舊世代的附蟲者,充滿世界。
可以預想,這場勝負有九成以上的幾率,將由〈C〉獲得勝利——
在那之後兩人一語不發,只是靜靜地任任憑海風吹拂。千莉本應該有更多的話想要問的,但卻什麼都沒有說。
「啊,是的,謝謝……咦,你生氣了嗎?那個,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打擾你們的,不過已經可以看到島了。」
他們究竟打算前往何處?
上一次還是在圭吾脫離戰線之前——具體來說是自去年聖誕節以來的事了。
「警戒就交給其他感知能力者,好好睡一下吧。船長室空着呢。」
他明白這其中的理由。
又或者是敵人搶先一步找出〈C〉呢。
無論現在還是過去,都沒有任何改變。
得以再會的兩人,有着無數想要說的話想要關心的問題。
千莉不禁止住了呼吸,雙眼中泛出淚光。
因爲島的存在已經從國內的情報裏徹底被抹去的關係,找出這地方花了不少功夫。
爲了殲滅那羣失敗作,派出了刺客。
千莉會變得堅強,他完全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究竟是〈C〉能先找出舊世代的附蟲者,
頭髮變長了。身高也好像高了一點。這些細微的變化,只有一起生活的圭吾纔會知道吧。
圭吾是爲了整理一下思路而來到甲板上的,但疲憊的身體卻被升起的旭日所擊倒。
不想再給他添任何麻煩,
出現在圭吾和千莉身邊的是一位身穿西服的女性。身爲社會人卻連睡翹的頭髮都沒整理好,這已經可以說是她的風格了。
比起他來,倒不如說〈蟲〉纔是妹妹的救贖嗎?
回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彼此的溫度。
這座鋼鐵之箱,正在大海中乘風破浪地前進着。
——難道說,一直以來在扼殺你的,是我嗎?
然而在這艘載重量高達數十萬噸的巨型船上,卻連一名船員都看不到。只有船首的甲板處,躺着一名臉色有如亡靈的青年。
特別是圭吾,對作爲附蟲者投身於戰鬥的妹妹,有個一直都想要問的問題。在暗處守護着她,看着病弱的她選擇了戰鬥,卻反而變的比以前更有力更堅強,這個疑問在心中不斷變大。
「嗯……我不會在喫別人的夢想了。」
〈C〉低聲念道。
圭吾知道,她作爲一名稀有的感知能力者,一整晚都在警戒着油輪是否有被人追蹤。睡得好這種話根本就是謊言。
圭吾費盡心計佯裝重傷,於暗處守護她的那段時間才終於找出的,能令自己接受的理由。
〈C〉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這樣的一對兄妹,已經很久沒有能夠像現在這樣安靜地單獨談話了。
因爲引發青播磨島慘劇的罪魁禍首正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以及其幕後黑手魅車八重子。
總是做着這些多餘的擔心——即使如此卻還是依賴着他。
「嗯,我在的。沒事的,我們兩都還活着,依然在一起。」
圭吾假裝自己意識不明,千莉又在沒有哥哥的世界裏展現着自己堅強的一面生活着——
「……」
但這麼相處的現在——他發覺這些疑問和恐懼根本都毫無意義。
圭吾的親生妹妹,土師千莉點着頭坐到了他的身邊。
「嗯。」
彷彿就連她自身對他都是一種負擔一樣。
她是個不輸給圭吾的騙子。
回想起來,他們兄妹兩人一直都生活在謊言之中。
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步驟,正按部就班地進行。
然後——
「要不要久違的來一點我的夢想?雖然應該也頂不上什麼用就是了。」
因爲如果錯過了這一刻,或許就將再也沒有這樣相互依偎的機會了。
聽到部下五郎丸佟子說的話之後,他望向船頭方向,看見了漂浮在海上的一個小點。
在樂園的最深處,〈C〉不斷地推演着敵人逃亡的去向。
再次重逢的時候,他對不禁想要提出這個問題的自己感到了恐懼。
她就算不惜說謊,也會選擇解救陷入自責之中的哥哥吧。
1.03 The others
〈C〉就坐在位於〈方舟〉最深處的寢臺之上。
在千莉查覺自己是附蟲者之後也依然還是這樣。
圭吾隱瞞着千莉身爲附蟲者的事實,而千莉又強撐着虛弱的身體,想要在兄長面前表現出健康的樣子。
那是在漂浮在大海之中的一座小島。
千莉不停的點着頭。
事實上結果也確實如此。
她或許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抓緊兩人能夠獨處的每一秒。
應該早已精疲力盡的千莉,她那被海風吹拂過的臉龐上——充滿了生氣。比起與在戰鬥無緣的和平安靜生活的時候,更加生氣蓬勃。
這樣愚蠢的他,才正是虐殺了妹妹的邪惡存在嗎。
少女在甲板上摸索,觸到了他的手,隨後緊緊握了上去。
這對互相依靠的兄妹,今後也會互相地說着謊——並且打從心底相信着對方的謊言,來相互支撐着生活下去吧。
『放出」鴿子」吧。』
聽見了輕聲接近的腳步聲,圭吾開口問道。
那就是在視野中浮現的島嶼——青播磨島。
「大家很快就要來這裏對目前的情況進行報告,並且制定登陸後的作戰方案。」
「是嗎,你就是爲了告訴我這個才特地一個人先跑過來的嗎?明明可以和大家一起之後過來的?」
「你心情真差啊,真是的,稍微睡一會吧……不、不是的,你聽我說,是我個人有一個問題想要向土師前輩請教。」
圭吾在摸了摸千莉的頭頂之後站了起來。依靠着圍欄,眺望着遠方的島影。
覺得難以啓齒的五郎丸佟子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口問道。
「魅車副本部長……不,是原副本部長說的話——土師前輩,您明知〈叶音〉和〈模仿者〉他們是回不來的,還故意利用了他們嗎。」
見到圭吾臉上露出了淺笑,佟子咬緊了嘴脣。
部下的視線偷偷瞟向了千莉。看見她望向千莉的視線,他明白了部下的目的。
「是這樣啊,你覺得我在妹妹面前沒法說謊,所以才特意挑了這個時間來麼。那麼天真無邪的你也變得這麼卑鄙了呢。真是太讓我傷心了。」
「我可是一直被迫代替前輩站在臺前呢。這點小打算……」
她自己應該想要下定決心吧,但扶正戴歪的眼鏡,又整理翹起的頭髮,這些多餘的舉動。令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在強撐。
至今爲止佟子一次都沒有違抗過圭吾。然而偏偏在這種時候過來試探圭吾的本心——這應該是說佟子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無論之後將發生任何事,不確認上司本心的話她就無法戰鬥到底。
如果是帶着這樣決意的話,作爲上司來說可是會覺得她無比可靠。
「——是的,我是知道他們回不來的。」
圭吾簡單的就說了出來。
「……!」
「誒……」
五郎丸佟子和千莉都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就靠在這的我們這些人,能打得贏〈C〉麼?」
「——總戰鬥力已經連在巨蛋設施集合那時的一半都不到了。」
本就沉重的氣氛,在圭吾輕鬆的解說下變得更加沉重。
「——」
圭吾回過神看向千莉。
「是嗎,但願大家都能平安無事。」
圭吾豎起了食指。
「只要三小時就把那座無人島改造成高級度假地給你看。」
圭吾冷淡的說完之後,〈江波〉露出更加兇惡的表情向前試圖反駁,但圭吾卻無視了她。
但這樣的一個競爭對手——也已經不在了。
代替啞口無言的千莉,佟子艱難地從喉嚨中壓榨出聲音。
他有時候會驚訝,有時會憤怒,甚至會把拿槍指着自己。
在這之後,妹妹和佟子一句話也沒說。
「是呢,批准了。」
自己的雙手已經沾滿了鮮血,肩負着無數的仇恨於一身。
「我明明不是神,卻妄圖改變世界呢。爲此我將不擇手段。」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知道答案的。、
「光是控制這艘船的航行系統就已經很費勁了,而且用匆忙趕製的通信裝置來搜索也是有極限的……爲了不被〈C〉發現要不停地轉換人工衛星也很難。」
圭吾再次摸了下千莉的腦袋,視線向着五郎丸佟子瞥了一眼。
「——『只要我活下來就行了』」
「上島之後的有關警戒和休息的排班就交給〈照〉了。」
至今爲止,圭吾已經施展了無數條陰謀詭計。回想起來,好像每次計劃成功的時候所想象的並不是上當的對手的表情——反而是某個同伴會有什麼反應。
「還是說,乾脆就我們剩下的這些人一起逃亡去外國算了?」
甲板上的氣氛冷到了極點,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指責司令官表現出的軟弱。
他唯一的贊同者並不是像妹妹這樣善良的人。
千莉歪着頭。可以的話他也希望面前這個獨一無二的妹妹是那僅有的贊同者,但事實並非如此。
「你太過喜歡附蟲者了,五郎丸君。雖然是沒有魅車愛得那麼瘋狂。」
在充滿疲勞感的這艘船上,唯一還能保持活力的也就只有西中央支部所屬的這羣人了。雖然他們是一羣只對製造有興趣的怪人集團,但現在卻讓人覺得無比可靠。
「找出〈C〉本體所在的位置,並且把戰鬥力送去哪裏——而且還必須儘快。如果做不到這點的話,不管我們有幾個〈瓢蟲〉還是HARUKIYO都一樣,遲早會無處可逃的。」
「但現在這麼做的話只會一面倒輸給〈C〉,所以才那麼麻煩啊。」
「是。」
說着,圭吾的臉上露出輕佻的笑容。
「更別說她還能操縱人腦的電流信號,任意改寫人的記憶。簡單的說就是可以毫無預兆地把分身送到某國的總統面前,對其進行操縱這種事也是輕而易舉的。而且她還融合了〈浸父〉的力量,連屍體和缺陷者都能復活過來操縱。就算我們逃亡去外國,但那時全世界都已經滿是〈C〉的提線木偶了——真是的,我不惜讓自己消失來拼命延長和外國的不可侵條約,全都白費了。」
「這……這是……」
「那傢伙無論被怎麼利用,只要有這麼一句話就行了的傢伙。」
眼前的兩人將圭吾視爲敵人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是啊,太多餘了,而且也不希望他們白白浪費體力。到了島上還還需要西中央支部進行淨水、發電設備的修復以及房屋的修繕工作。」
「是真心話,但現在不管說什麼你都不會信了吧——不過也沒關係。會贊同我這樣的人,無論過去還是未來也就只有他一個人。」
這究竟是可能,還是不可能。
附蟲者中最爲年長的長髮女性對上了圭吾。
每次圭吾都會輕笑着糊弄過去,而他又會發着牢騷——繼續活下來,然後下一次還是會繼續活下來。
對這種存在的憎惡之情,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深深刻在他的心中。
「雖然也希望大家忘記過去的芥蒂,將特環和〈蟲羽〉進行統一的再編整,但時間實在不夠。今後也依然是由〈照〉擔任總指揮,在她之下設置〈蟲羽〉的獨立部隊,這樣保持不變——好了,〈照〉你繼續吧。」
圭吾看向〈照〉的身後,小個子的少年發出「嗚」的一聲移開了視線。
鯱人清秀的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與他輕鬆的口氣相反,戰場的氣氛愈加沉重。
「時間拖得越久,就會越來越束手無策。我們有多少戰鬥力,這都是次要的。想要獲勝的第一條件是——」
「哎呀,請別再舊事重提了,〈波江〉。關於這事昨天不就說過了嗎,如果不是這樣,在這裏的所有人在昨天就全都崩潰了。」
「嗯……」
並且現在——要從他這個哥哥身邊奪走妹妹的醜惡怪物。
真的很有意思。
就算已經沒有任何一個贊同者了,他也不能就此駐足不前。
「什麼失散……!明明就是拋棄了他們拿去做誘餌。」
「這也是……騙人的吧?土師前輩。」
「我姑且有告訴〈瓢蟲〉。我們要去青播磨島。」
那麼〈C〉的潛伏之處也必定有能夠產生這些的地方——大規模的發電所,雖然是這麼判斷的,但實際上想將她找出來卻沒有那麼簡單。
寄生在他獨一無二的妹妹身上,折磨着她的怪物。
即使身處這樣的劣勢,只要有那傢伙在身邊那該是多有趣啊——他將這樣的心情用謊言塗飾。
「不管世界變成什麼樣,最後活下來的人就是贏家。如果到時候你們對那樣的世界不滿的話,那麼就活下來——再向我挑戰吧。」
即使那個與他有着同樣處世之道的人先一步倒下了——
「其他附蟲者雖然也進行了輪流的休息,但戰鬥力也只存留平時的三成到四成左右。而且寶貴的裝備還被西中央支部的拿去進行改造,戰鬥力減少的更多了……這種油輪根本不需要什麼隱形功能和大炮。」
在場的所有人都承認,在〈C〉這個強大的敵人面前己方處於劣勢之下。
「請別拿我和那種怪物混爲一談——要說結論的話,我只能說還沒找到……她應該是在有大規模發電設施的地方纔對,主要的發電所我也都監視了——但這個國家的發電所裏並沒有類似的跡象。」
裝成開玩笑的樣子來壓抑住內心中的感情。
回頭看去,一名扛着曲棍球杆的少年盤坐在欄杆之上。明明是坐在細長的欄杆上,卻安穩得彷彿沒有體重一般。
「〈C〉想要創造一個只有附蟲者的世界。而我,是想要讓附蟲者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C〉的力量十分強大,相應的她所消耗的電力也十分巨大。
「不,你應該能夠接受的。以前作爲我的部下,身爲東中央支部指揮官的你是能夠接受的。只不過是反水去了〈蟲羽〉,就別給我擺出一副找回人情味的樣子了。」
「剛纔讓那個〈燐燐〉幫忙聯絡了我的祕書。HARUKIYO他們也在去青播磨島的路上。」
最先開始報告的是名爲〈照〉的二號指定附蟲者。如果是普通人的話這年紀應該還是初中生的少女,現在卻在戰場上露着一副疲態。
圭吾看向了站在遠處一臉無聊的少女。察覺到他的視線,這名名叫〈櫻〉的附蟲者轉了一圈手中的鐵錘眯起眼笑道。
差點就說出的這不像自己風格的話,使他安靜了下來。
特別是〈蟲羽〉的幹部〈江波〉以及〈大鍬〉等人,都在用帶着殺氣的眼神瞪着圭吾。
「只有……一個人?」
土師圭吾他也必須繼續前進,去見證新的世界。
「我可是聽你的指導者〈淺蔥〉說,你是足以成爲〈C〉後繼者的優秀情報班成員的啊。藉口說完了的話就快點告訴我們結論吧。」
圭吾平淡的點頭,周圍的氣氛被怒氣所充斥。
現在要回首過去還太早了。(if)什麼的更不用說了。
緊接着淺笑着的圭吾,赤瀨川七那也轉着手中的手杖說道。
「我就直接問了。」
「好了,愉快的聊天時間也必須得結束了。雖說是討厭的工作時間,但既然要幹也得愉快些纔行嘛。來,笑容、笑容。」
圭吾對她們——不,對她們所愛的事物太過無情了。
親生妹妹和無能的部下,在陸續接近的人羣和土師之間來回望着——硬是擠出了不自然的笑容。
面對圭吾的回答,提問的鯱人只是靜靜聽着。
「要讓世界上不會再繼續產生附蟲者——只是爲了這一點,我們聯手在了一起。現在想來,還真是有一種懦夫博弈的感覺。只要有一點猶豫就會被對方所放棄……但我們也知道彼此都絕不會後退——」
「……!」
「但我可沒接受。」
「想象一下。〈C〉操控着的電力幾乎可以說是無窮無盡,能夠自由自在地使用現在這個時代最爲普及的能源,幾乎就等於是掌握了全世界。」
現在立刻找出〈C〉的根據地,以全部戰力闖進去。
「可是我呢,卻最討厭的了。我無法忍受今後還會繼續有附蟲者產生。」
鹽原鯱人這名附蟲者,雖然擁有很高的戰鬥力,但並不屬於特環、〈蟲羽〉之類的組織。
「OK,那麼就當做小〈瓢蟲〉和HARUKIYO都加入了吧——在這個基礎上我再問一次,我們有勝算嗎?」
「太讓我失望了,在這種關鍵的時候,那傢伙竟然已經不在了。」
圭吾依然帶着淺笑,望着小島說道。
在土師面前集合的,是特環的各個支部長以及他們屬下的高位附蟲者們。除此之外,〈蟲羽〉的幹部們以及提供運輸船的赤瀨川七那也在。
「關於在上船之前失散的戰鬥力的安否,在現狀下無法確認。」
面對渾身僵硬的佟子和千莉,圭吾用略帶玩笑的口氣說道。
圭吾坦率的回答了。
「我甚至覺得——把這艘船上除了妹妹以外的附蟲者全都送去〈C〉那裏,一個不剩地全部同歸於盡纔是最好不過了。」
不,就現狀來說,劣勢都已經算是往好聽了說了。
「……感知能力者以及西中央支部趕製的雷達裝置仍然在繼續對四周進行警戒,目前並沒有發現類似追兵的跡象。不過徹夜保持迷彩和使用恢復能力的〈玉藻〉和〈寧寧〉她們,在上島之後必須要好好的休息一下。到目前爲止一直擔任攻守重任的〈霞王〉和〈四葉〉也是。」
圭吾的背後突然響起了聲音。
「話說回來〈燐燐〉,最關鍵的敵人——〈C〉的藏身之處有沒有找到?」
「我的答案是NO,兩個問題都是。」
佟子和千莉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看來是想到了圭吾所說的贊同者是誰。
「……」
鹽原鯱人一轉臉露出認真的表情說道。
「現在要立刻找出〈C〉再打過去是不可能的。這點幾率連期盼奇蹟都不夠。」
「是啊,〈C〉是絕對不會露出蹤跡的,而且我們的戰鬥力也不夠——〈睡美人〉也都還一直睡着。」
圭吾聳起肩,向油輪的前進方向望着。
目的地的青播磨島,已經接近到能清楚的看見了。
身爲北中央支部支部長、名爲嶽美的男性向前站了出來。
「……既然這樣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在那座島上躲一輩子嗎?」
對充滿野心的他來說,要在孤島上過隱居生活這種事完全是無法想象的。
「也就只能這樣了吧。」
圭吾肯定之後,甲板上頓時一片嘈雜。嶽美也開始慌張了起來。
「喂,土師君,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在那座島上儘可能的生存下去——現在我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他看得出望向自己的視線中充滿了疑惑。
「就算有能創造出勝算的人,那也不會是我們。」
彷彿自言自語般的念道。
「魅車八重子。」
喧譁聲變得更大了。
「她說過的——要放出」鴿子」。」
目前的情況下,沒有勝機。
但並不是沒有產生勝機的可能性。
在場沒有一個人可以理解圭吾自言自語所說的內容。
使青播磨島化爲無人島的——是過去侵襲了這片土地的悲慘戰鬥所留下的傷痕。島民所使用的漁船和建築就好像被炸藥所破壞了那樣,幾乎看不出原型。
「你丫纔去死。」
簡陋的海港左右兩邊就像是爲了保護岸上的渡口一樣延伸着細長的防波堤。防波堤盡頭,有一座矮小的燈塔。
如果他們將戰力集中在一點上的話,那麼島側也集中火力一同迎擊。
〈燐燐〉的警告並沒有就此停止。
考驗他們覺悟的時刻,很快就將來臨。
但在圭吾的眼中,少女的臉龐上並沒能完全隱藏內心複雜的感情。
這是〈C〉所派來的刺客。
「既然這樣,好歹也給我作出相應的表情吧。看着你那笑容反而讓人不安啊。」
「就算是什麼都沒幹,你還是目擊了這裏所發生的事不是嗎?到現在又要保護這座島,是覺得不吉利麼。」
「我們都那麼熟了,就別那麼冷冰冰的說話了嘛。原來可是在同一個支部的上司和部下呢。」
〈霞王〉以尖銳的視線瞪向帶着淺笑的圭吾。但隨後判斷出和他反駁也是白費功夫,於是就移開視線將絕對無視到底。
「雷達出現反應——有大型船隻在向這座島接近!」
『這裏是〈波江〉。剛纔的光點是——戰鬥機的導彈!莉歌說空中張開的霧層中,發現了十二架高速飛行體!』
也輕而易舉地被圭吾的妹妹千莉所發出的宣言所打破。
「思考可是我的任務。你不需要考慮什麼,只要儘可能地打倒眼前的敵人就行了。如果有心的話,再多保護一些自己人就好了。就像一直以來你所做的那樣。」
土師的號令聲顯得比平時更加低沉。
「覺得深有感慨嗎?幾年前這座島上進行的〈第三隻〉討伐作戰,你也有參加的吧。事到如今纔有罪惡感嗎,安妮莉婕。」
「喂,臭四眼,」
「導、導彈是……」
「……別一副自來熟的樣子跟我搭話,你這臭四眼。」
「……沒什麼。」
到那時,圭吾他們一定深處於絕望的深淵之中吧。
『剛剛那個,是什麼?攻擊?』
〈霞王漂亮的臉蛋上露出兇惡的表情,口中說着污言穢語。
原因並不是被閒置。
圭吾佩戴者着耳機型通信機,正在數着海上漂浮着的黑點。
「……老子,該做什麼好?」
「如果是可以預測的攻擊的話,還有辦法應付。接下來纔是難題。」
圭吾用食指推了推眼鏡,抬頭望着大海上空。
圭吾和〈霞王〉的關係,從她成爲附蟲者時就開始了,在那之後也共有了很多經歷與糾葛。
「對方的第一手會怎樣攻擊呢……如果像平常一樣靠近的話,就能讓〈月姬〉用強貫穿力的激光連船一同擊沉,將他們一網打盡。」
『保持這樣一邊防備遠距離的攻擊,一邊集中擊沉靠近的船隻!要是讓他們上岸的話,我們就沒有勝算了!』
在各個支部長和附蟲者四處奔走之中,圭吾向一名佇立在漁港中的少女搭話。
她好像是要說些什麼——但欲言又止,再次閉起了雙脣,一副想說又很猶豫的樣子。
在這種狀態下要去抓住一縷希望,必定需要付出巨大的犧牲吧。
圭吾知道過去〈霞王〉在這座島上看到過什麼。
島上沒有可以停泊大型油輪的設施,圭吾他們放下了小艇,陸續從漁港登陸上岸。能夠飛行的附蟲者們也在抓緊時間運輸着人手和食物。
大笑之中,圭吾轉身背向了〈霞王〉。
遠處的船隊就像是聽見傳達命令的〈照〉以及回應命令的附蟲者們的聲音一般,其中一船向着小島靠近過來。
「既然沒法找出〈C〉的話,只有等對方請我們過去了。」
「有段時間沒見你,一下就變得那麼乖巧了嗎。偏偏來問我這個問題。我要是拜託你去拯救世界,你能幫我實現嗎?」
或許會付出遠比圭吾想象中更加巨大的犧牲。
晚來一步的赤瀨川七那口中所說的希望——
抵達了青播磨島。
一瞬間,空中閃過一些光點。
「然後在一切都結束之後,就和其他的附蟲者一起去死吧。」
別說是敗象重重了,簡直就是看不見一絲勝機。
「〈霞王〉。」
「趁現在好好休息吧,〈霞王〉。接下來還得靠你呢。」
圭吾正在渡船廠附近的巨大倉庫中。這裏曾經被作爲集市使用,只要打開百葉窗,就能看見防波堤上站着的附蟲者,甚至可以透過他們之間的縫隙看到遠海。雖然是靠近前線的危險場所,不過反正也是無處可逃了。
這艘載滿了滿是不安地沉默的油輪——
負責電子器械與測量器的〈燐燐〉發出了警告。
既然她還有力氣在那破口大罵,那看來是沒問題了嗎。圭吾帶着笑容想要離開這裏的時候,〈霞王〉叫住了他。
她要想要說的究竟是什麼。
「希望是〈瓢蟲〉或者HARUKIYO他們呢。」
由於距離較遠,看的不是很清楚。不過據〈燐燐〉所說,那些全部都是軍艦。它們正停在海港三公里外的地方。
面對羣爲了根絕舊世代附蟲者而來的敵方大軍——
「……」
指揮官〈照〉以及擅於遠攻的〈月姬〉站在燈塔上。其他附蟲者們在防波堤上站成一列,岸邊則由作爲輪替的戰鬥員們負責。並且,以〈兜〉爲首的飛行部隊正在停泊在漁港旁邊的運輸船上待機。
青播磨島的附蟲者們,在島上唯一的漁港中布好陣地。
「船隻數量正在繼續增加……五艘、六艘——還在繼續彙集!飛行物也出現了!恐怕是,戰鬥機——」
站在圭吾背後的北中央支部嶽美支部長說到。
倉庫裏除了圭吾外,還有其他曾經擔任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支部長的人,以及充當護衛角色的附蟲者們。成員裏還有曾經是圭吾的直屬部下的五郎丸柊子,以及穿着華麗連衣裙顯得格格不入的赤瀨川七那。
「事到如今纔來抱怨嗎?你現在不也好好活着麼,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吧。」
「感知到複數〈火焰〉的存在……是敵人!」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而且老子可是來晚了的,在這可什麼都沒幹。那麼久沒見面了,你這三秒就能讓人想宰了你的能力還是沒變嗎。」
1.04 The others
茫然眺望着島上的是名爲〈霞王〉的附蟲者。與她那金髮碧眼的高貴長相相反,是個敵我雙方都避之不及的戰鬥狂,同時也是中央支部的王牌。
不——她究竟想提起誰,圭吾其實是知道的。
「好了,努力生存吧。」
「我早就是這麼打算的了。」
帶着輕佻的口氣,用食指扶正了眼鏡。
但是,立下決心的並不只有圭吾和〈霞王〉。
「臭四眼——說起來,你把我連帶捕捉對象一起坑進去這種事可不止一次兩次了吧。」
但他卻故意不去點破。
〈霞王〉最後也只是輕聲地說了這麼一個詞。
〈霞王〉帶着危險的笑容,說起了其他的事。
面部僵硬的五郎丸柊子以及冷笑着的圭吾。
兩人的視野中,一座建築物扭曲變形,一瞬間就形成了整齊的長方體,就好像是一間新建的房屋。這應該是〈櫻〉她們乾的吧。
如果敵人要包圍全島的話,那就各個擊破。
逃到青播磨島上來的人,沒有一個是帶着明朗表情的。即使這樣,大家也都對島嶼進行修整,保持警戒與休息的同時,享受着這短暫的平靜——
『正如預定計劃那樣!無條件將霧中高速移動的物體弄到海里去!』
『來了!全員,準備迎擊!』
但同時也可能會有那唯一的希望出現。
「雖然不覺得〈C〉的本體會在那裏……不過那玩意每艘能搭乘數百人吧?只是想想敵人的數量,心情就很沉重啊。」
「你就淡定點吧。這個時候再手忙腳亂也沒用了——看,開始了。」
面對〈霞王〉唐突的提問。圭吾一下噴了出來。
「只要我們一直生存下去,」鴿子」——就一定會來的。」
「哈哈哈,這才真的是說晚了啊。」
「雖然我最不爽的就是你這幅厚着臉皮插科打諢的樣子——不過這次就先放你一馬。如果在這情況下還能獲勝的話,要我去自殺式襲擊什麼的都無所謂。不過我可不會那麼輕易就死的。」
最爲顯眼的是焦痕。就像是過去有大火包裹住島嶼一樣,覆蓋了一層厚厚地灰燼。
指揮官〈照〉的聲音從通信機中傳來。
數年間,這座被從地圖上抹去的孤島早已荒廢。
『能夠擊毀吧?』
以圭吾爲首的戰鬥人員集合到了灣岸地區,布出了警戒態勢——
「四、五、六……哎呀,有好多大船啊。指揮系統到底被〈C〉的記憶操控控制到什麼程度了啊,我們國家的自衛隊。」
「全體人員——準備戰鬥。」
但是那些很快就消失了。遠處的海面上升起水柱。
面對圭吾的俏皮話,〈霞王〉沒有一絲反應。
回頭看去,〈霞王〉正盯着他的臉看。
這正是圭吾站在防禦角度所制定的戰術。
不管戰況怎麼發展,都考慮到了持久戰的需要。
『那個速度不太對勁!但是好像方向離海港有些微妙的偏差……?』
『感知到巨大的『炎』!強大的附蟲者正在接近!」
耳機中響起負責巡哨的〈燐燐〉和千莉的聲音。
『這裏是〈兜〉!不妙啊,我們所在的運輸船正被拉向那艘船!這個能力是——』
聽到在運輸船上待機的〈兜〉的聲音,圭吾有種直覺。
不只是他,恐怕負責防衛的所有成員心底都冒着森森寒意想到了答案。
「——〈淺蔥〉」
『……〈淺蔥〉!』
圭吾和〈照〉不約而同地喊到。
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負責指導戰鬥員的附蟲者〈淺蔥〉。能夠操控磁力的她是個天才戰鬥員,早前戰死,現在她又被〈C〉復活,成爲受其操控的復甦者。
『她的能力竟然能達到這麼遠的距離……!〈兜〉!讓船上全員從運輸船撤退!這樣下去,會和那艘船狠狠撞在一起的!』
「看樣子提高船速是爲了在沉船前突破防禦呢。」
土師從柊子手上接過望遠鏡,觀察海面。
「再加上有〈織音〉在護衛船隻突進呢。」
像是引導急速接近的軍艦那樣,纖細的人影在海面上奔走。她不僅僅是操控水面來固定腳底,還席捲着飛濺的水花推動自己加速。
她手上握着奇形怪狀的刀,正是操控水的附蟲者〈織音〉。
『〈織音〉……!明明在地下要塞將她打敗了,竟然又……!〈兜〉,把我給你的揚聲器對準運輸船——『領域遮斷』!』
『……不行!雖然磁力好像有瞬間減弱,但是〈淺蔥〉的力量很快又——』
在附蟲者們都屏住呼吸的時候,戰艦中升起了一股煙霧狀的東西。
『我來吧,小〈照〉——小〈霞王〉,能幫個忙嗎?我把你送到船那邊去,別掙扎哦。」
狹小的漁港上,充斥着怒號、衝擊,以及各形各色的閃光。
接收到〈照〉的命令,附蟲者們的遠距離攻擊瞄準了戰艦。
『瞭解。但是,這怎麼看——也來不及啊……』
『你大爺的,別給老子亂摸奇怪的地方啊!』
『喔喔!』
剩下的軍艦也被〈霞王〉投擲出去。
運輸船四周的海面上浮現出黑色的霞光,金髮少女落在上面。少女腳下的霞光凝縮起來,變成巨大的爪子,刺入運輸船的船身中。
運輸船和戰艦猛烈撞在一起。衝擊使海面掀起巨浪,沉重的金屬撞擊聲使全島的空氣都顫動起來。
『如果是這樣的距離的地點的話,沒問題。』
『要來不及——』
『……!』
雖然〈霞王〉所操控的霞光有着可怕的怪力,可現今不僅如此,還有鯱人控制運輸船的質量,將其減輕至了極限。
它們利用漁港內逐漸沉沒的兩艘船,以超強磁力進行牽引。
在某人的聲音響起的同時,運輸船和軍艦被紫色的光芒包裹起來。
大爆炸。
即將命中艦隊的兩艘船——被刺眼的光芒和衝擊一瞬間蒸發了。
在這些船的表面上浮現出的是——身纏紫電的蝴蝶,青斑蝶。
那是水蒸氣爆炸。雖然從未和〈大鍬〉這位少年直接談過話,但是通過迄今的戰鬥,圭吾十分清楚他操控水蒸氣的實力。
「真、真是太亂來了……這就是附蟲者的戰鬥嗎?」
然後,終於——
『全員,準備戰鬥!絕對不能讓他們登島!』
「第一防衛線交由〈月姬〉的遠距離攻擊!第二防衛線是〈霞王〉!防波堤上的人瞄準他們來不及應付的漏網之魚!注意節奏分配!」
排列在防波堤上的附蟲者們被暴風席捲着。水蒸氣消散——
大爆炸席捲了海岸。
『別扯了!莉歌能夠轉移的質量是有限的!』
圭吾背後的嶽美支部長髮出嘶啞的聲音。
『瞭解』
但是,這些全部被〈織音〉放出的水刃擊落。儘管〈月姬〉的激光貫穿了軍艦,但破壞力仍不足以令其停下。
儘管兩艘船受到空氣阻力在海面上突進,但仍然像打水漂那樣迴轉數次飛向敵方的軍艦。
『很可能還有沒受傷的敵人!準備迎擊!』
『〈月姬〉!〈霞王〉!儘快和〈虎丸〉〈四葉〉交換,然後去〈寧寧〉那恢復體力!戰爭還很長呢!』
『雖然沒什麼幹勁……不過我來試試把船氧化來消除磁力吧——』
『——太好了!』
之所以所有人會同時倒吸一口氣,是因爲他們看見海上的景象了吧。
隨着鯱人的聲音,秋茜的蟲羣又飛回了揚於空中的運輸船。憑〈霞王〉的臂力得到了初始速度,由於鯱人收回能力而恢復了原本質量的運輸船——像彈丸那樣高速地朝着遠方浮現的船影逼迫而去。
海面被煙霧一樣的東西覆蓋了——是水蒸氣。
不堪忍受飛出海面的那個人被四周籠罩着的水蒸氣包裹起來。
鹽原鯱人的能力是控制質量。
像是要割裂青播磨島那般的大聲響蓋過了〈照〉的聲音。
『竟然一下子讓敵人靠的這麼近……全員,攻擊!不管怎樣都好,快攔下那艘船!』
『嚯呀啊!』
〈照〉的稱讚也很快被遮蓋了。
「還真是徹底採取了令人厭惡的攻擊方式啊……」
『終於到高階的附蟲者出場了啊……〈波江〉,〈大鍬〉!』
『好了,可以了。請你保持低空,避免去碰到小莉歌的轉移能力。』
敵人在防禦上,也採用了同樣的手段。
接近而來的戰艦的勢頭越來越強,現在才處理運輸船的話已經晚了。
〈照〉大喊起來。
『什、什麼……?』
從運輸船和軍艦的表面飛起大量閃光物將上空覆蓋。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那些是沒有輪廓的蜻蜓——秋茜。
這個冷淡的聲音是名爲〈大鍬〉的少年發出的。
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高速艇模樣的小船也正在向青播磨島接近。那上面大概也搭載了作爲敵人的復甦者吧。
但是,其數量——實在過於龐大。
正是如此。
但是——等了很久,敵人也沒有現身。
圭吾打開麥克風,說道。
這是打算以最初的一艘軍艦爲誘餌消耗這邊的體力,接着搭載着真正主力部隊的艦隊再利用它作爲踏板加速接近吧。
『投得漂亮。』
燈塔上的〈月姬〉身旁,金色的激光被釋放出來。海洋上降下的光雨刺穿了靠近的復甦者和高速艇。
看到這樣的場景的附蟲者們,驚呆了。
面對半艘船已經逐漸沉入海中的軍艦,附蟲者們擺好了架勢。
寂靜的漁港上響起〈燐燐〉嘶啞的聲音。
不,不對。
面對逼近的危機,也同樣運用力量發起總攻將其擊退。
〈霞王〉的疑問聲很快變成恍然大悟。
「奇襲失敗的話,就理所當然地變成消耗戰了嗎……」
這個輕佻的口吻,正是鹽原鯱人的聲音。
『這玩意也順便送你們!』
雖然護衛倒下了,但是戰艦的勢頭還沒停住。儘管它立刻受到島上的附蟲者的再次攻擊,卻還是沒有沉沒。
橙色的光照亮了海灣。
海水受熱騰起的大量水蒸氣將〈織音〉和戰艦覆蓋起來。下個瞬間。
對方的計劃完全成功了。
『——』
『就當做是苦力的福利,饒了我吧——待會兒,等着我的信號就扔出去。』
損壞的軍艦上,僅有一人——看不到其他敵人的身影。
圭吾低聲唸到,
島上的附蟲者,就連一艘軍艦也無法擊沉。然而,敵人發出的集中火力卻在彈指間輕而易舉地將兩艘船擊得粉碎。
『按那樣的速度,要是一下子被好幾艘船接近的話,我們會應付不過來的……!〈櫻〉!〈疫神〉!不管怎樣都要在那之前把運輸船和軍艦給廢掉!』
遠處的海面上,許許多多的船影向着島接近。
『那麼大的東西增加到兩個啊……真是強人所難吶。」
『感知到直線接近的『炎』!這是在……海中?是一名強大的附蟲者!』
『船還沒停下來!攻擊!』
通信機中傳來了誰的歡呼聲。
『哈?不是你說要扔——啊啊,原來如此啊。』
而迂迴着避開了〈霞王〉的敵人則由防波堤上的附蟲者來迎擊。
熊熊燃燒的純白色浪江白蝶向空中飛舞。撕裂海面飛入海中的浪江白蝶在海里爆炸開來,捲起巨大的水柱。
『快點,〈櫻〉!如果只是要讓它生鏽的話……〈疫神〉也去幫忙!』
不,不對,那是一羣細小的黑影——是擁有飛行能力的復甦者的羣體。因爲戒備上空遍佈的莉歌的霧氣,他們貼近水面低空飛行,向這邊接近。
如果敵人乘坐普通的船隻進攻的話,那隻要在他們登島前把整艘軍艦擊沉就行了。正是知道這一點,纔打算用人海戰術來奪取我們的體力吧。
飛行部隊已經全部退避,而被軍艦從側面衝撞的運輸船也陷入了半報廢的狀態。對方的軍艦也因爲衝撞和附蟲者們的攻擊變得面目全非。
『唔……!這一上場就和〈淺蔥〉正面幹上了後面還怎麼打!那個是叫莉歌吧?沒辦法和導彈一樣,把整艘運輸船一起擊飛嗎?』
兩個人的身影跳到運輸船和軍艦上。
既不屬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也不是屬於「蟲羽」,但這個少年卻是讓圭吾他們陷入眼前困境的〈淺蔥〉所指導的最後弟子。
『正面攻擊對〈織音〉是無效的!想辦法從側面繞——』
於是,附蟲者和復甦者的決戰,開始了。
戰艦已經十分接近了,可以讓人一眼看出它的巨大。
獨自立在海面的是被黑色霞光包裹的〈霞王〉。她所變幻出來的黑色爪子將逃脫了激光的敵人彈飛出去。
巨大的運輸船看似輕盈,卻又伴着疾風在從海上飛出。
『那裏,到底,有多少附蟲者啊……』
『很、很好,做的不錯,〈霞王〉,鯱人——』
在〈照〉的號令下,進行防衛的附蟲者們一齊召喚出自己的『蟲』。
〈織音〉十分狼狽地漂浮在海面上。就算是她,也經受不住這麼劇烈的衝擊吧。
「接下來,纔是動真格的呢。」
被拋向海面的人影就那樣沉入了水中。
『『炎』消失——不,是變弱了,但是還沒……!離開了!』
『逃跑了嗎……高階的敵人的話,還真是頑強啊。不過,只要能阻止他們上岸就可以了,沒什麼大的傷亡吧?』
『威力減弱的『炎』並沒有——唔?唔……哇啊啊!』
『怎麼?怎麼了?〈火巫女〉!』
『是剛剛那個傢伙!受到精神污染了嗎!——治癒之拳!』
『嘖……守衛都在幹什麼啊!要是感知能力者被幹掉的話就都完了!』
『已、已經沒事了……比起這個,一個小型的『炎』集團正大幅度地向島嶼背面迂迴……』
『游擊隊……鯱人,你來應對!以防萬一,把〈疫神〉也帶上!』
『也不是不行啦。其實不如我到敵人的大本營去弄沉幾艘船吧?』
『等他們分散戰力的時候再說吧!像那樣聚集在一個地方,還有〈淺蔥〉坐鎮的話,我們可賭不起啊!』
『這樣的話,就連交替休息的時間也沒有啊。真是符合那個教官的風格。』
來自海面的攻擊,毫無停歇。
復甦者被不斷送上前線,而強勁的刺客像是瞄準了防衛隊放鬆的空隙一樣,總是突然進攻而來。只要有一個人上岸,防衛的陣型就可能會被從內部破壞,〈照〉他們不得不認真迎擊,因此不斷消耗體力和力量。
儘管如此,在防衛戰持續了兩時後,攻擊方的勢頭變弱了。
島嶼的防衛線還堅持的住。
不過——附蟲者們的身心也受到了極大損耗。
正如敵人計劃的那樣。
「……〈淺蔥〉和復甦者就是『鴿子』嗎?」
關注着戰況,圭吾自言自語到。
「這邊可連人都沒來齊呢……」
一小時,兩小時,雖然他們死守防衛線——但是青播磨島上的附蟲者的體力消耗巨大。
「哈……?嗯,那當然是——」
漂亮的臉龐以及身穿披風的姿態,簡直就像從英雄畫像上切割下來一般。
「敵人……好像在撤退?」
炎之大王虎甲蟲將整艘軍艦吞沒了。產生的衝擊和暴風掀起巨浪,爆炸衝擊波搖動着周圍的軍艦。
透過望遠鏡,圭吾確認了那個紅色的光點。
「如果被突破防衛線的話,全軍覆沒只是一瞬間的事吧。」
「哈——」
「沒有,來得正及時。就是不知道該說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按照現在的局勢,還能堅持三十分鐘。」
『切,混蛋!竟敢給老子縮了……!老子來做你的對手,給我放馬過來!』
『毒霧拳!不要浪費多餘的體力,〈霞王〉!本來這裏就夠手忙腳亂了,現在沒有替補!』
乍一看,可能會以爲是導彈類的東西,其實並非如此。
對於早已確信自己將會全軍覆沒的防衛隊來說,他們二人大概仿若天神吧。
左右利齒長度不對稱的異形蟲飛落在一艘軍艦上。
這樣的話,只有做好覺悟,戰鬥至最後一人——
發出這一擊的,是半球形的「巨蟲」。瞬間壓制了海上的戰況的『蟲』,載着它頭上的人影朝圭吾所在的倉庫飛來。
〈照〉的身影出現在圭吾他們身旁。
聽到圭吾的話,在場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別、別鬆懈了!飛行部隊重新整編!〈寧寧〉去幫助〈霞王〉恢復體力!瞄準敵人的戰艦,由〈霞王〉製造落腳點,然後一號指定和飛行部隊打頭陣,向敵軍突進!』
『左右兩側,有兩個強力的『炎』正在接近……!後面,還有一人——』
〈照〉露出動搖的神情,抗議道。
魅車八重子的那句令人在意的話語。
異種一號指定——HARUKIYO。
「好,向那個孩子下達命令,讓他喚醒〈睡美人〉。」
虛脫地漂浮在海上的復甦者和高速艇的殘骸不斷增加。
它以迅猛之勢朝這邊飛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撞壞了半堵牆後着陸的那個東西里面,出現了一個揮灑着火焰碎片的人影。
「沒錯。」
這個判斷很正確,圭吾如此評價。
「〈瓢蟲〉……!HARUKIYO……!」
『莉歌能夠抵禦導彈的時間也,不多了啊!那傢伙還只是個孩子,就算有才能,體力也不夠……』
『竭盡全力,開始反擊了!』
該反守爲攻了。
必然的,接近島嶼的敵人數量不斷增加,就連作爲替補的戰鬥員也加入了防衛戰。
「但、但是,那是……」
「是……是。立即,按您的命令——」
〈照〉將護目鏡推到額頭,對圭吾說到。
像是重現第一波攻勢一樣,敵人軍艦上的復甦者集羣再次飛了起來。加上降落在高速艇上的數量的話,總量比一開始還增加了。
無視他們,注視着海面的圭吾的視線中,出現了紅色的光點。
一直咬牙防守至今,終於看到了逆轉的希望。
全都合情合理——但是無法接受。
現在開始避難也來不及了吧。突破了防衛線的復甦者們肯定會不留空隙地搜索全島,徹底根除舊世代的附蟲者。
「不用,剛剛的話你就忘了吧。〈睡美人〉先放到一邊。」
圭吾的呢喃被海上大氣的震顫所遮蓋了。
『下一波來了……準備迎擊!』
好像突然反應過來一般,漁港爆發出歡呼聲。
「〈照〉。開戰前拜託你的那個——精神支配系的能力者還活着嗎?』
「〈照〉。」
同樣,在防波堤前大顯神威的霞之爪的動作也變得遲緩。
『乾脆放手一搏……抱着玉石俱焚的覺悟進攻試試?』
「受到牽連的〈霞王〉好像朝着這裏在喊些什麼呢。」
圭吾的低語聲和〈照〉的低沉的聲音重合起來。
那是劇烈燃燒的火焰的結晶。
「……!」
「是你說這樣下去會全軍覆沒的吧?」
「看樣子——我們是熬過來了呢。」
「看起來很有意思的樣子,我就先過來了——難道是來遲了嗎?」
背後響起的五郎丸柊子的聲音也被附近的另一陣轟鳴聲遮蓋了。
就算想要逃出小島,也沒有足夠的船隻。
圭吾聳聳肩膀。
「看到這邊在戰鬥,我就先過來了——那些就是敵人吧?」
想要瞄準下一艘軍艦的大王虎甲蟲被紫色的光芒阻止了。在海面上肆意飛舞的紫電閃光與火紅的大王虎甲蟲在空中激烈碰撞,相互牽制。
開着玩笑的圭吾和聚集在碼頭上的附蟲者們的反應形成了對比。
驅使七星瓢蟲的美女與操控大王虎甲蟲的炎之魔人。
「而且,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
靠近敵人戰艦的球體爆炸開來,變幻出火紅燃燒着的大王虎甲蟲的姿態
看到指揮戰鬥的她出現,圭吾和各支部長也明白了戰況。
降落在圭吾他們身旁,少女從『蟲』的頭上跳了下來。
像是抓住了絕好時機一樣,敵人送上來強大復甦者的數量增加了——
嶽美支部長從背後抓住正在反駁的圭吾的手腕。
這是翅膀上有着七個黑色斑點的『蟲』,和它的宿主。
看上去不像是敵人主力部隊的軍艦,而是出現在不同的場所。感到在意的圭吾拿起望遠鏡,仔細觀察。
這樣到也不錯,不過在那之前,也不是毫無辦法。
〈照〉十分困惑。但是追隨圭吾的視線看到海面後,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說什麼自爆,真是令人遺憾啊。我只是想盡可能多的活上一秒啊。」
「打算自滅——不對,應該說是自爆嗎,土師君?比起這樣,還不如賭一把,全力進攻,或者尋找逃跑的辦法。」
「有可能會暴走……而且這樣一來,我們的同伴也可能受害……!」
說着,土師看向海面。
可以說〈瓢蟲〉和HARUKIYO的突然加入,彌補了雙方之間的戰力差距。這樣一來,大家士氣高漲的現在正是進攻的時機。
通信機中傳出怒斥聲,同時,說話人的聲音也在倉庫中響起。
但是,關鍵的〈瓢蟲〉卻阻止了〈照〉。取下狐狸面具的美女的視線,直直地看向敵人的船。
「那——那個是……」
放下心後有些虛脫的〈照〉又將護目鏡戴好。
「等等。」
如果她所說的「鴿子」,正是如圭吾所想的那樣的存在的話,那就全都合情合理了。
來者赤紅的髮絲搖曳着,目中無人地笑着的嘴角冒出火星。
看着降落在青播磨島上的兩人,五郎丸柊子溢出顫抖的聲音。
圭吾一邊用食指推了推眼鏡,露出淺笑。背後的支部長們開始騷動,而他卻毫不在意。
——隨後……放出「鴿子」。

支部長們各自反駁着,而〈照〉也因爲難以決斷而沉默。
「不明白……?這個時候,你的私事就——」
大概三個多小時後,降落在海上的激光的氣勢突然大幅減弱。
過去從未並肩作戰過的兩位英雄,降臨到現下的苦境中。
防衛隊的附蟲者們不斷將刺客打倒。
「……得、得救了——」
可以算是墜落地面的另一個太陽,業火的漩渦。
迴旋在敵人的軍艦四周的大王虎甲蟲再次變幻成火球。
漁港附近的海面上,〈月姬〉和〈霞王〉沒能打到的復甦者們,僅僅一擊就被橫掃乾淨了。
火種一號指定——〈瓢蟲〉。
『說什麼傻話!想要在無處可逃的海上接受炮火的集中攻擊嗎?!』
「雖然和最初的料想不同——不管怎樣的手段都可以,就算留下一點後遺症也沒關係哦。總之,要喚醒〈睡美人〉,把她帶到敵人之中。」
「所以我才問是不是來遲了啊。還是說老子一來把他們都嚇尿了?」
HARUKIYO把手插在腰上,悠然地笑着。
「還想着來個出其不意把他們一網打盡呢,結果卻被好像在哪見過的磁鐵女殭屍給纏上啦。剛覺得有點煩人呢,他們倒是開始準備撤退了。」
「呃……」
再次將護目鏡推上去後,〈照〉呻吟到。
「這應對也太快了!這邊全隊的整編都還要花些時間……」
「你快去給我們爭取一些時間啊?」
「你以爲我是去便利店跑個腿啊?你倒是去呀。數量還有很多吧,不如用你得意的微風讓他們涼快涼快怎麼樣?」
冷熱對比的兩道視線相互碰撞,周圍的人捏着一把汗看着兩位一號指定。
是否要在準備不充分的狀態下追擊敵人。
難以決斷的衆人自然而然地看向圭吾。
「……敵艦兵分兩路了啊。」
但是,透過望遠鏡觀察着的圭吾,比起攻守的判斷,還有更在意的事情。
「不對——是給什麼東西讓道嗎?」
受他的言行牽引,倉庫裏的一行人看着海面。
像是與讓出道路的軍艦擦肩而過一樣,一個小點浮在上面。由於距離太遠,和軍艦相比又太小,所以還無法清楚看到它的輪廓。
「我贊同你的意見。趁現在進攻的話也許能夠勝利,但敵人的戰力也的確還很充裕。然而他們撤退的判斷也未免下得太早了。」
圭吾目不轉睛的望着望遠鏡,沒有行動。
「不過,能夠確定的是,由於〈瓢蟲〉和HARUKIYO的出現——現在,存活下來的附蟲者們已經全部聚集在這個島上了吧。」
望遠鏡的鏡頭終於捕捉到了向這邊接近的小小的黑影。
圭吾把臉轉向發出歡喜的聲音的〈照〉,左右搖搖頭。
「誒——敵人應該已經隔得很遠了,爲什麼力量還是……何止是這樣,好像還漸漸增強——了——」
『啊啊?冷靜一下,小鬼!到底是攻擊還是防衛啊?話說,那個到底是指什麼——』
這個戰爭以及傷害從未停歇的,現今的世界。
利菜大喫一驚,向旁邊飛去。
『『淨化』大地……給與他們『救贖』……』
也可能不是這樣。
同時,也等待着被放飛的「鴿子」的到來。
微笑的她的身旁,響起一陣低語聲。
雪。
乘着戰艦而來的刺客只是爲了拖延住青播磨島上的附蟲者而已。
看着她的身影,自己卻出奇地接受了。
「神放出『鴿子』……確信着,當『鴿子』歸來之時,大地已經淨化——」
但對於她來說,其中的區別毫無意義。
她抬起頭。
這是一隻纖小的螢火蟲。
『——作,作戰變更!』
在被神明救濟後,現在的她終於意識到一直埋藏在自己胸中的想法。
「的確,如果她平安回到〈C〉的身旁的話……這個世界上,舊世代的附蟲者一個都不可能存活下來啊——」
排列在防波堤上的附蟲者們,也很快用肉眼看清了那個身影。
明明在過去已經戰死的少女,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那就是——『鴿子』。」
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人,
圭吾一邊嘆息着,一邊將手裏的望遠鏡拋給〈照〉。她雖然有些詫異,但還是拿起了比護目鏡的變焦功能性能更好的望遠鏡。
白雪的帷帳將島上的攻擊全部彈回。她頭上響起了一個聲音。
正在抗議的〈霞王〉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但是距離還很遠,已經清楚看到那個的只有圭吾和〈照〉吧。
她是,宣告新世界的變化的——「鴿子」。
在千鈞一髮的危機中生存下來的附蟲者們等到的,不是反守爲攻的機會——
王冠通過電子情報直接將箇中理由和經過告訴了詩歌。
她的周圍,被嘈雜的噪音和刺眼的閃光包圍了。
他腦海中閃現的是,數年前發生的慘劇。
看到那個少女好像要哭泣一般的表情,胸中疼痛起來。
「怎麼了?是我啊,利菜啊!快醒過來!」
望遠鏡從微微顫抖的少女手中滑落,發出巨大的聲響。
船頭好像站着一個人影。
佈滿全身的電子迴路,能夠指引她的心靈,使她安寧。
等待包括一號指定在內的附蟲者們,全都聚集到一個地方。
「只在那邊飄落的是,雨嗎?」
我是「鴿子」。
要將親友從悲傷中解救出來,詩歌朝向上方揮手。
「……」
「難、難道,她要、將我們……?」
『你是『鴿子』……你的使命是,確認大地的淨化,世界創造的準備完成後,回到『方舟』,通知我們。」
只有等她完成這件事,才稱得上淨化大地——
「那是什麼?正在朝這邊過來呢……」
島上釋放的攻擊,一同向她襲來。
『撤回攻擊!全員,準備防衛——不,果、果然還是採取攻擊方式!根本無法防禦!聽到我的口號,一起全力攻擊那個!霞、〈霞王〉和莉歌撤退到碼頭。就算失誤,也不能用能力接觸到那個東西!』
站在小型船上的少女的髮絲,被染上了金色的光芒。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精緻服裝的表面,一瞬間浮出電子迴路一般的光澤。
「騙人——的吧……?」
那一天,毫無前兆地出現的,僅有一人的年幼的附蟲者——
將它改造成沒有傷痛和困苦的新世界。
「難道不是嗎?但是,她是——」
寬恕了自身揹負的罪惡,將自己從自我扭曲的煩惱中解救出來的存在——這對於她來說正符合自己心中的神明這一稱呼,得以從煩惱中解脫的她,現在感到很幸福。
單獨一人留在海上的她,更早的看清了那個身影。
『別管了,總之全都快集中攻擊——』
愚蠢的敵人——悲哀的失敗品,必須要重新清洗。
『壞掉吧……』
『壞掉吧——』
看着臉色青白的〈照〉,圭吾點點頭。
將它全部破壞清零,從頭開始創造。
這個從未停止過悲傷和痛苦的,現今的世界。
聽到王冠裏傳來的神明的聲音,令身爲「鴿子」的少女臉上泛起紅潮。
她帶着飄灑的雪花,向孤島進發。
無法停止傷害,痛苦還有戰爭的,「過去」的失敗品——爲了解救他們。
藍天中飄落的,與季節不符的白色——
張開雙手,她的面前出現了一隻小小的『蟲』。
圭吾意識到魅車八重子,不,〈C〉的目的。
她一直想要破壞啊。
圭吾確信地說到。
〈照〉的聲音,聽着就像是死刑的宣告吧。
『所有一切……都壞掉吧……』
從「方舟」被放飛,確認大地是否在創造新世界前已經徹底淨化,便是我的使命。
〈照〉將護目鏡戴回到眼睛上,發出悲鳴一般的聲音。
同時具備莊嚴和天真的聲音,從頭上的王冠中傳來。
因爲,正在接近小島的小型船四周,正局部降落着——
因爲〈瓢蟲〉和HARUKIYO的登場而沸騰起來的空氣,又凝固成疑惑和絕望。
在她還未接近到能夠看清人臉之前,島上所有的人就已經明白了。
『否則……一下子就會全軍覆沒——』
犧牲了名爲〈模仿者〉的附蟲者,再次在這個世界復活的摯友。
那時,阻擋了那個噩夢發展的少年——現在,已經不在了。
「……!」
這個聲音的主人——大概就是被稱爲神的存在吧。
〈瓢蟲〉——不、這是她的摯友立花利菜。
「沒關係了哦,利菜。痛苦,就讓它結束吧?」
「……!那、那是……原來如此!這樣的話,那這邊的戰鬥力還真是齊全了啊!所以敵人才會逃跑——」
晴朗的天空中,白色的碎片傾注下來。
『破壞掉……全部……』
而是處刑臺的鍘刀。
「〈淺蔥〉一開始的打算就是把我們困在這裏……」
1.05 The others
潔白的雪花。
再次看向望遠鏡的〈照〉大喫一驚。
「詩歌……?詩歌!」
〈瓢蟲〉和HARUKIYO似乎也注意到了那個正在靠近的東西。
空中飛舞的『蟲』頭部所乘載的人,正一臉悲傷地俯視自己。
解救了自己的神明的敵人,還殘存在前方的小島上。
如果是解救了她的神明的話,就能夠實現。
雖然是自己的聲音,卻不是從她的口中發出的。
小型船減速了。但不是因爲受到敵人的攻擊的壓制。而是她準備上岸了。
還是小學生的少女,只是走在街上,卻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逼入幾欲毀滅的困境。
那是——一艘小型船。
白雪以一紙之隔的距離,飄落在利菜迴避後的空間中。
小型船到達了防波堤的前端。她踩着輕盈的腳步跳到地面。
防波堤上的附蟲者們早已退避,與她拉開距離並持續着攻擊。
「不要停止攻擊!不能再讓〈冬螢〉靠近陸地了!」
聽到漁港某處傳來的聲音,攻擊的勢頭更強了。
但是雪的帷帳絲毫沒有被破壞,只是讓她閃着金色光芒的髮絲晃動了一下而已。她向防波堤上端走去,慢慢地靠近敵人。
「哈、哈——!」
冷不丁的,她抬頭望去。
下一個瞬間,彷彿隕石墜落般的衝擊向她襲去。漁港一角中的她四周的地面碎裂塌陷,視野所及都是一片紅蓮業火。
「這不是變成個很合老子口味的女人了嗎,〈冬螢〉!只是不怎麼性感!」
聽到下流的嘲諷聲,她微微地皺起眉頭。
降雪的密度增加,把火焰壓制回去。見此,那個人浮現出醜惡的笑容。
炎之魔人,HARUKIYO。對於操控雪的她來說,從相性不和這點來看,控制火焰的他是十分難纏的對手。
應該先對付最大的障礙,她集中精神。
但是,她的腳下——
「——」
出現了詭異的刺客。
她的腳被一隻手抓住了。
這是一隻泛着綠光的細手腕。像是與季節不符的怪談那樣,從柏油地面上伸出的手腕,緊緊地抓住了詩歌的腳踝。
「……」
眼睛所能看到的範圍中,還能保持原本形狀的東西一個都沒有。不管是自然的還是人造的,都平等地變成了數釐米的小碎片,沉默地鋪砌成一個平原。
黑色的。
「——」
它的目的地,自然是神明的座前——
『已經確認——終於達成了自己的使命了呢。我親愛的『鴿子』……』
確實有人能夠創造那樣的世界,只要自己將世界重新清洗乾淨,就能獲得在新世界重生的資格。
只是數秒的時間,詩歌已經站在瓦礫上——青色的手腕突然消失了。不知是逃走了,還是消失的無影無蹤了。不管是哪種,都不可能毫髮無傷吧。
只有,安寧的世界。
因爲她——曾經,也是如此。
「……!」
馬力不足的小船,在夜晚中也繼續在海上前進。
將消失的刺客拋在腦後,她繼續向漁港上的附蟲者們走去。
她一臉恍惚的說到,妖精用手指着她的腦袋。
這些附蟲者賭上生死的攻擊,自然是瞄準了自己的性命的。這份堅強既讓她感到安心,也讓她高興。
眼前是巨大的吊橋。
「……」
只有傷痕和痛苦的世界,將在這裏消亡。
然後——夢想新的世界。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
寄宿了神明的力量的小船,自動向海上駛去。
高樓林立的都市風景,發生了異變。
在真正意義上,成爲了無人島的島上風景。
和破壞殆盡的小島截然相反,只有防波堤前沿的小型船毫髮無損。她悠閒地向小型船移動,像是正等着一樣,引擎發動了。
破壞僅僅發生在一瞬間。
小型船停靠在不知名的海岸邊,她飛躍到陸地上。
她從心底感受到了安寧。
抱着自己的雙膝,慢慢閉上眼瞼。
巨大的吊橋另一端。
除此以外的世界——都無法接受。
「——」
讓大家平等地成爲,從痛苦和死亡解放出來的存在。
只有幸福和安寧的世界,將從這裏開始。
只有接受神明——〈C〉的洗禮,才能獲得乘上「方舟」的資格——
她再次睜開眼睛,站立起來。應有的世界,在她的視線中展現出來。
在沒有時間的流逝,也沒有光明的世界。
HARUKIYO也加入了攻擊。
「……!」
『舊世代的附蟲者已經消失了……已經不存在,失敗品了』
在知道了戰鬥到最後一刻的痛苦,以及隨後的絕望後——她又明白了那之後的幸福。
她原路返回。
她,微笑着。
漆黑的巨浪,將都市侵吞。
的確是,洪水。
暮去朝來日夜更迭,看到陸地後,她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
霹靂一聲,小小的麻痹襲上她的腦袋。這是在探索她的記憶。
無人存在,無需期待自己或他人,不用相互傷害。
「方舟」。
這是停電的洪水。
除了她所期望的新世界以外的事物,都被完全拒絕——
能夠感受到在地面上蜷縮着身體的自己的力量,正在逐漸擴大。人們的悲鳴隨着時間的流逝,逐漸變得微弱。
她所降下的淨化之雪,從碼頭到整個海港,然後擴散到全島。
『來見證吧,究竟有多少人能夠獲得被邀請到此地——『方舟』的資格』
但是,現在她和以前不同了。
戰鬥到最後,終於獲得了安息,礙事之人——已經都不在了。
『這是創世紀的時刻。失敗品已全部消失,洪流將舊世界完全沖洗——』
金燦燦地閃耀着的白鳳蝶和帶着王冠的妖精們,環繞在完成了使命的她的四周,唱着歌,跳着舞來祝福她。
僅僅是觸碰到雪花——大地就裂開了。深深的龜裂縱橫交錯四處擴展,大量海水湧入。變化還未平息,柏油變形得像尖刺一般,相互貫穿,發出生物臨死嘶喊般的聲響,破碎開來。
飛速的在無人的吊橋上前進。身上包裹的衣裳,頭上戴着的王冠,無不在告訴她神明就在前方。
看到眼前出現的一隻妖精,她跪了下來。
她蹲了下來,將身體縮成一團。
她控制着雪花,讓一片雪落到自己的腳下。
但是,這並非真正的波浪——
這裏是——自己所期盼的容身之所。
在上空飛舞的利菜,毫無打算加入戰鬥的樣子。只是好像在巡邏似的徘徊。
一臉滿足地浮現出笑容,妖精抱住了她。
好像很膽怯——實際上也很恐懼吧,存活下來的附蟲者們仍舊朝她繼續攻擊。
她順從地回頭看向背後,驚詫了。
這個世界中,能夠運動的只有波浪,能夠聽到的聲音只有濤聲。
在神明的邀請的指引下穿過吊橋,她受到了妖精們的迎接。
她只要在那裏宣告大地已被淨化,就完成使命了。
『來,快回頭看看。你擁有見證那個的資格。』
讓大家平等地成爲,附蟲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