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1.8萬 字
3.00 泡沫現象崩壞
被打入閃爍寶盒中的巨大樁子。
或者,本身就是由財寶堆積建造而成的巨塔。
聳立在佈滿霓虹燈的城市中的,是圓柱型高樓大廈。
他從空中俯視下方的景象。
他依然追蹤着心中掛念的少女。
在守護少女的過程中,他也發現到其他懷念的身影。
穿着破損西裝和大衣的人物。
只不過,在記憶裏,那人的模樣應該還要更整潔一點纔對。雖然不曉得他爲何要用布遮住臉孔,但是沒有錯,他的大衣、西裝、皮鞋和手錶,都跟過去認識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還有另一個熟悉的人。
一身晚禮服打扮的女人。
記得沒錯的話,她和西裝男子一直都是一起行動。不過當時的她,並不像現在這樣飄浮在半空中,慘白着一張臉,簡直像個怪物似的。
爲什麼他們會變成那樣?
是什麼把他們變成那種怪物了呢?
見到懷念的人之後,懷念的記憶也隨之復甦。
對了——如今這個城市的風景,確實變得比他所知的時代來得洗練。
難道這個國家的一切都已經改變了?
那麼,自己又是如何呢?
心中忽然有了疑問,於是他讓自己的身影映照在大樓的玻璃外牆上。
映在玻璃外牆上的東西——甚至連怪物都稱不上。
她失去了一切。
少年什麼話也沒有,甚至連一句「快逃」也沒說出口。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連我也改變了啊……
七那什麼也沒得到。
儘管身負致使傷,被七那賦予看門狗之職的少年,依然對着克莉絲蒂狂吼。
圓桌會的第十三人,宗方槐路——
伴隨着克莉絲蒂宛如悲鳴般的歌聲,某種東西從頭頂上方飄落。形狀貌似鳥羽毛的那些物體在空中戛然而止,將銳利的前端對準七那。
大樓的周遭充斥着黑暗。
「唔喔喔!」
不僅如此。
她以爲只差一步就可以得到α。她原本應該可以繼承魔法師的意志,買回那段甜美的時光。
恐怕連他的失蹤也只是一項詭計。七那就在他的引誘下,深入名爲圓桌會的集團內,深信圓桌會只有十二名會員。之後,他更藉着給予七那競標的權力,讓七那相信他是自己的「同伴」。
「……!」
小白降落於地,準備向地面的空洞展開致使一擊。
七那再次——成了孤單一人。
在想起來之前,不如就繼續觀望那名少女和懷念的人們吧——
重獲自由的克莉絲蒂飛向空中,再次朝七那滑翔而去。
茫然失神的七那,愣愣地低着頭,一動也不動。
可是,其中一名附蟲者發出「嗚……!」的慘叫,表情扭曲地倒在地上。
砰的一聲。
她不認爲是自己的疏忽,一切應該都是那個名叫宗方槐路的男人計劃好的。他爲了逃離七那的視線,於是用盡辦法,設下圈套。
從空中降落的,是一名身穿漆黑色晚禮服的貴婦人。
小白全身被黑暗羽毛刺穿,表情痛苦地仰望克莉絲蒂。
其他附蟲者也一樣。發出驚叫聲的雖然只有詩歌,但大鍬和其他附蟲者們的手腳也都纏上了黑色的手臂。
七那茫然仰望空中,抓住她手臂的是丁屋貳兵衛。膽小的少年儘管因恐懼而表情扭曲,仍拼命想讓七那站起來。
白色閃光迸發。
「……」
一隻手抓住了少年的腳。
但是克莉絲蒂的羽毛擊穿了帷幕。羽毛如子彈般貫穿白布,逼近七那。
某種碎裂的聲音,從克莉絲蒂所在的柱子那裏傳出。包圍禮服的黑暗不停蠢動,用力擁抱住緊咬女人身軀的〈蟲〉,將其粉碎。擁有堅硬外殼的〈蟲〉應聲碎裂,在不斷噴灑體液後死亡。
洞穴中沒有女人的身影。此時,大量的黑暗突然噴發,逐漸掩蓋視線。
從開始到最後,七那一直都中了宗方槐路的計。
無形的另一位競標者。
是小白。身穿正式西裝的他,纏在手臂上的布不斷膨脹、伸長,緊纏繞住克莉絲蒂的身軀。他將身子一轉,捲起手上的布,像田徑項目中的擲鉛球一般,利用離心力將漆黑美女摔向大樓。
被小白推倒的七那,就這樣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改變之前又是什麼樣子?
恣意擴散的黑暗瞬間濃縮,接着,克莉絲蒂的白色臉孔便浮現在七那的身旁。漆黑的美女朝七那伸出雙臂。
正確來說,應該是看不見她的腳。晚禮服的裙襬化作黑色霧狀,與黑暗的夜色融爲一體。在風的吹拂下,禮服大大地擴散到幾乎佈滿視野的地步。女人的頭和肩膀飄浮其中的模樣,簡直就像沉溺在禮服海之中。
悲鳴般的歌聲從七那的身旁響起。
她被免除赤瀨川財團的會長職務。
所有資產——甚至連一毛錢也已完全失去。七那的錢,全部都存在財團的關係銀行裏,而那些錢整個都被財團沒收了。
他用一踢便伸長的布纏住克莉絲蒂,再利用橡膠般的反作用力高高躍上空中。於瞬間飛至女人上方的小白,將用布包住的拳頭擊向羽毛帽。
克莉絲蒂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堅硬的柏油路面碎裂,地震般的天搖地動撼動四周,詩歌一個不穩也摔倒在地。
3.01 七那 Part.9
「啊啊啊啊啊——」
小白朝着克莉絲蒂把手一揮,口中一面吐出大量的鮮血。他用伸長的布纏住女人,然後將布往自己一拉,直直衝向克莉絲蒂的懷中。
那名女子無視重力,飄浮在七那等人的頭頂上方。她用比頭大上好幾倍的羽毛帽遮住一邊的眼睛,那張臉就像死人般慘白。雖然口紅和眼線也教人發毛,但最不自然的還是她的雙腳。
小白朝空中一蹬,伸長捲在腿上的布——他是能夠操控某種礦物纖維的特殊型附蟲者。操縱織入該媒介的布,是他的作戰方式。
即使祕書出聲制止,小白依然聽不進去。平常神情沉穩的他,此時露出彷彿發現敵人的看門狗般的表情,惡狠狠地瞪着克莉絲蒂。
他帶着明確的意志,決定從旁觀察地面上,陷入混亂的人們。
「喔喔喔喔喔!」
不應存在的另一名圓桌會成員。
這不只是粗心大意——而是完全輸了。
那個甚至讓人感覺不到氣息的人物,竟然就在自己的身邊。
「渾蛋!快逃啊……!」
儘管受到幾乎令整棟大樓動搖的衝擊,克莉絲蒂依然面不改色。禮服猶如生物般蠢動,撒裂束縛住自己的布料。
祕書回過頭,只見好幾名少年少女從黑頭車中現身。他們和小白一樣,都是負責護衛的附蟲者們。他們毫不猶豫地——跟隨領導人小白的行動。
代替七那以身體承受攻擊的他,羽毛貫穿至背後。甚至於——也許是用自己的布切斷的吧,原本被黑暗手臂抓住的一隻腳,從膝蓋以下整個截斷。白布捲在如同扭開的水龍頭般,不斷流出鮮血的腳上進行止血,並且化作腳的形狀,作爲義肢。
「你們——」
然而——
恍恍惚惚地。
視野中,血沫橫飛。七那的護衛們不顧肉體遭到剜挖,奮力地擺脫黑暗手臂,並且帶着高聲吶喊,跟隨在小白之後。
小白推了七那的肩膀。
克莉絲蒂躍至上方。
可是——
七那跪在地上,淒厲地叫喊着。
七那抬起茫然的臉,眼前所見,淨是鮮紅的鮮血。
分裂成好幾個碎片的甲殼,以及連接甲殼的外露神經。被埋入最大碎片中的,是宛如結合了人類眼球和昆蟲複眼般的醜惡物體。
她——沒有腳。
突然出現的〈蟲〉朝禮服女子伸出銳利獠牙,保護了七那。被巨大〈蟲〉的重量壓迫,克莉絲蒂撞上大樓的柱子。
「啊啊啊啊啊——」
美女逐漸逼近七那的身體,突然被一旁伸出的白布包住。
七那完全忽視那個男人的存在。
「——呃噗!」
「啊啊啊啊啊——」
「……」
裝上強化玻璃的大樓牆壁產生爆炸。震動撼搖了空氣,強大的撞擊令一部分的大樓應聲崩落。克莉絲蒂撞上的牆壁陷落成半圓形。
「唔喔喔喔!」
連過去用錢留住的人們也將紛紛離開。
大鍬引發的水蒸氣爆炸,擊飛束縛大鍬自己和詩歌的黑色手臂。
彷彿破裂消失的泡沫一般,所有的一切都消失無蹤。
「小白!那個人已經不是赤瀨川財團的會長——」
小白迅速將手一揮。
「克莉絲蒂!懲罰違約者!」
「呀啊!」
入口處降下衝擊之雨。破壞的暴風有如巨大的海嘯般,剷除七那四周的一切。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飄浮在夜空中的美女,發出悲鳴般的歌聲。她將雙手向前伸出,倒栽蔥地從天空落下,想要擁抱住七那。
少年的表情出現動搖。
大概是感應到不祥的預感,小白火速跳開——但是他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然而下一個瞬間,異樣的怪物咬住了克莉絲蒂的身體。
我爲什麼會改變?
從黑暗中生出的手臂,表面就像人體模型一般發黑僵硬。少年見狀,立刻試圖用布裹住手,將那抓住的手鬆開。可是手的握力實在太大,怎麼樣都不放開少年的腳。
從少年的手臂延伸出去的布不斷膨脹,化作純白的帷幕,覆蓋並保護七那。
「啊啊啊啊啊——」
疑惑的它回想不起來。
「詩歌,你快和他們一起走。」
大鍬一面走向克莉絲蒂,一面說道。
正想要跑向七那的詩歌,一臉擔心地回頭望着大鍬。
「大鍬……!」
「不要過來。」
大鍬脫掉外套,解開襯衫上的領帶,面帶微笑着說:
「反正,你一定會命令我這麼做吧?」
「……!」
詩歌泫然欲泣地緊抿雙脣——然後點頭。
「七那!快站起來!」
「七那!」
貳兵衛和跑過來的詩歌,兩人慌忙地搖動七那的身體。
搖搖晃晃的七那懷中,掉出一張卡片。是她一直隨身攜帶的圓桌會的會員卡。
「啊……」
漆黑的底色,加上金色的圓。以及小小的寶石,和「壹拾貳」的文字。
七那把手伸向曾經是光榮象徵的卡片。
「可惡……!」
七那的手沒有抓到卡片。貳兵衛嘴裏咒罵着,一邊強行將她扛在肩上。
七那、詩歌、貳兵衛三人離開了赤瀨川大樓的入口。
「啊啊……」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們曾經在哪裏見過嗎?」
然而這兩個字從利菜的口中說出,感覺卻完全不同。其原因,大概是迄今的「同伴」們——
她的視線中,映入小白再次受到克莉絲蒂的羽毛攻擊的景象。
「這樣啊,我還以爲自己有什麼特別之處呢。」
對他而言,全是些無關緊要的人吧。他和他們既沒有共鳴,也從不覺得有那個必要。
「還好你沒受傷。」
「嗯,我確實是那麼想,不過你可以替我保密嗎?」
她用幼稚的表現說。
「令尊是怎麼形容我的?他一定有特別叮嚀你吧?」
宗方見到仰望自己,還一面揉着額頭的少女,心想這女孩真是漂亮極了。
「……非常謝謝你,宗方槐路先生。」
「這樣就可以了吧?」
「我知道,你好——你是單身嗎?」
「我也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假惺惺的笑話雖然在這種場合很喫得開,不過對這名少女似乎行不通。少女將他的話當作耳邊風,自顧自地把手伸向桌上的料理。
在破裂消失的泡沫另一頭——
他無懈可擊地打造成功的事業,並且累積出相當的資產。在這個業界,「錢賺得越多,敵人就越多」這句話是衆所皆知的常識,可是唯獨不適用在他身上。
實際上若仔細一瞧,便會發現眼前的少女似乎只分別遺傳到雙親好的部分——這樣的安排,完美得幾乎令人感到不安。
雖然是和年紀相差懸殊的小孩子聊些可笑的話題——不過宗方永遠忘不了當時有多快樂。
同伴。
他把少女藏在身後,免得被年輕人看到。那人在環顧四周後,一臉傷腦筋地慢慢走遠。
「我叫作立花利菜。」
「同伴…嗯,同伴啊……」
其實,他的身邊既沒有所謂的敵人——也沒有可以視爲同伴的人。若把沒有桃花運這句話套用在這方面,說不定倒是十分恰當。
「總有一天,我們要一起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這是我第一次擁有同伴,感覺還不錯……」
啊啊,原來我以前是孤獨的啊——
「……」
「我……至少,我很討厭現在的家,非常討厭。」
彷彿就像和交往幾十年的好友聊天一樣。正確來說,由於他不曾有過如此關係對等的朋友,因此他猜想,與多年老友談天,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這是騙人的。
宗方笑咪咪地回過頭,小淑女卻惹無其事地裝傻。
少女正打算把身體靠向宗方,卻又忽然停下動作。她一副放棄似的嘆了口氣,準備朝年輕人的方向走去。
「……『不要相信其他人,而且也不要和那個男人——扯上關係』。」
到了這把年紀,他才察覺到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
「同伴?」
背後不曉得突然被什麼東西撞上,一身正式打扮的宗方回過頭。
「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啊。你看起來明明很受歡迎,那還真是可惜了。」
「不,你猜得沒錯——原來你是立花家的千金啊。怪不得,你和你的父母親非常相像。」
沒錯,當時的他,甚至不認爲家人的關係有什麼特別。
「對不起。」
她的年紀大概還只是小學高年級左右。一頭長髮非常濃密,臉蛋也長得比任何偶像明星更加端正秀麗。身上的連身洋裝十分適合她。
他們主動來與「同伴」宗方共同行動。爭先恐後地搶着去做他鎖定的生意,並且代替他承受所有生意上發生的問題。而實質的利益,則全都落入包含宗方在內的倖存者的口袋裏。
他並非有意那麼做,所以不管誰將成爲犧牲者都無法阻止。如果不想成爲宗方的替死鬼——除了不和他扯上關係,就別無他法了。
3.02 The others
「我們是同伴喔。」
儘管有生以來第一次擁有的同伴甚是年幼,卻是個非常可靠的人。她看穿他心裏的想法,還說自己和他一樣。
「……」
因爲,所有人都是他的「同伴」。
不要把他當成敵人,一起合作做生意才能賺大錢——
七那曾經握有的一切,全都從她的指縫間滑落。
但是一被利菜喚作同伴——他心中便湧起前所未有的自信。
少女首先回頭望向會場。在她的視線前方,有個似乎正在找什麼的年輕人,而他看起來也很像是在找人。
「你說什麼?」
明白少女爲何做出那種舉動後,宗方走到她的前面。
一把年紀卻因動搖而微顫的中年男子,與自豪地抬頭挺胸的少女。
當時的宗方所向無敵。
之後,兩人聊了好一陣子。
宗方反覆說了好幾次那兩個字。
對於總算展現純真笑容的利菜,宗方發誓自己一定會遵守約定。
少女的態度十分乾脆。她沒有多想自己被看穿的事,坦然地向他微笑道謝。
在好久以後,當利菜說她要去櫻架市追蹤〈郭公〉時,當時的這句話,讓宗方提出:「既然如此,你不如就去嘗試平凡的校園生活如何?」這個提議——不過那是好幾年後的事情了。
不過,至少他現在有了利菜這名同伴。假如他發覺這件事,身邊卻沒有真正的同伴——連如此簡單之事也沒察覺的自己,說不定早就變得悲慘、膽怯、失去生存的希望了。
從以前到現在,他是應該有過許多「同伴」。
所以,利菜說的一句話讓他非常開心。

「我叫宗方槐路。」
與名叫立花利菜的少女初識,是在某個社交界的派對上。
「你我似乎都是對現在的處境不滿的人。所以,我們是同伴喔。」
七那抬起頭,把手伸向掉在地上的卡片。
「我以爲你是要問名字……是我搞錯了嗎?」
「如果你答應我,不向父親打小報告,我就和你說實話。因爲他告誡過我,要我不可以惹這裏的人不高興。」
一說完,利菜立刻就毫不掩飾地皺起臉來。她突然一臉小孩子氣地鬧起情緒,加快把料理送入口中的速度。看樣子,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麼,惹她不高興。
少女瞬間顯得有些猶豫,之後才一副難以啓齒地開口:
見到女孩接下來的舉動,宗方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我是不曉得還有其他什麼樣的地方,不過我希望至少能跟普通人一樣去上學。我現在雖然也有去學校,可是卻沒辦法隨意和朋友聊天,或是買零食喫。」
向來異性緣極佳的宗方,當時身邊也有一位應該要陪伴守護的女性。可是他既不想把她帶來這裏,更沒有打算與她結婚。如果是自己,就算結婚,有了家庭,一定也能過得完滿順利——正因爲有那種想法,他反而沒有去做的理由。
好想跟普通人一樣,過着能夠恣意歡笑、遊戲的校園生活——
「真是敗給他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看穿我的做法呢。真不愧是立花。」
當人們開始這麼說時,周遭所有人已經都站在宗方這一邊了。
「我很擅長記人的長相和名字,不過學校的背育科目就不太行了。」
「我說的沒錯吧?」
「沒有,是因爲父親告訴過我,這裏所有人的事情。」
即使敵人出現,宗方也不會和對方爭執。他會替可能成爲敵手的人準備其他賺錢的門路,事先預防雙方對決的場面。在他於各方面周全的安排下,對方本身也會在不知不覺間,漸漸把宗方當成是「同伴」。
「既然知道彼此的祕密了,那我們就扯平啦。」
「很抱歉打擾你用餐,不過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她的評論儘管毫不留情——實際上卻一點也沒錯。
「這樣啊。」
「你在閃躲剛纔那名年輕人,認爲只要躲在我的背後,這樣就沒問題了——可是卻又擔心會不會給我添麻煩,所以纔打算放棄對吧?」
宗方對立花家的事情早已有所耳聞,也曾經和身爲招贅女婿的現任當家,及其妻子打過招呼。剛纔的年輕人,大概是立花家的隨從吧。
「是啊,我的桃花運不太好,所以都這把年紀了,還是單身。」
「因爲宗方先生一副『這裏不是自己的容身之處』的表情呀。明明很輕視周圍的人,卻爲了解悶而裝出笑咪咪的樣子。」
「……被小孩子如此恭維,我的心都痛了起來。可以請你不要用那種口吻說話嗎?小孩子應該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率先作戰的小白,頹然無力地跪在地上。接着彷彿慢速播放一般,緩緩倒臥在地。
「感覺就像,雖然不怎麼有趣,你卻爲了讓周圍的人安心,興高采烈地用沙坑堆了座城堡。但其實你心裏是想把公園整個剷平,蓋座真正的城堡。你明明可以辦到,卻在心中暗地誇耀守護公園和平的人是你自己。」
「你也有其他的容身之處嗎?」
這是真心話。
七那的表情扭曲,不斷把手伸向逐漸遠去的那幅光景。
仔細想想,宗方就是在那時候受到少女的吸引。
之後,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
她成爲附蟲者,與衆多同伴們和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作戰。也遇到名叫〈郭公〉的宿敵。
儘管如此,宗方依然認爲,只要和利菜這個最強的同伴在一起,就什麼都辦得到。
可是——她失敗了。
利菜會走上悲慘結局的原因,是因爲她的完美。
每個人都依賴利菜,而利菜也來者不拒地接受。即便如此,完美的她仍從不倚賴別人。她肩負着附蟲者們的期待,試圖拯救他們。
宗方失去世上最重要的同伴後,整個人變得灰心喪志。
然而他被名叫大鍬的少年帶回來,接下讓〈蟲羽〉復活的任務。
他之所以讓詩歌當上領導者,是因爲這是他最後的希望。即使是完美的利菜,最終也沒能成功能。所以他認爲,這次應該由和完美沾不上邊,帶着「脆弱」特質的少女來帶領他們。
從今以後,〈蟲羽〉應該會逐漸改變、重生吧。
他對過去的同伴已盡了應盡的道義。
如此一來,他終於可以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沒有別人,那件事非他不可。
爲了立花利菜這唯一的同伴,宗方槐路有這麼做的責任。
赤瀨川大樓的入口籠罩在寂靜之中。
地面碎裂,好幾層樓的玻璃窗全遭破壞。倒臥在地的少年少女,是過去負責護衛赤瀨川七那的附蟲者們。他們所有人都變成缺陷者,然而唯獨一人,名叫小白的少年喪失生命。
俯視這幅悽慘的景象,坐着輪椅的宗方槐路口中不停喃喃自語。他雖然早就猜想到不會是什麼和平的處罰,卻沒料到竟會奪走某人的性命。
「這就是懲罰啊……」
名叫克莉絲蒂,身着晚禮服的女人已經不在了。企圖追趕七那的她審美觀點大鍬緊咬着不放,現在大概是換了個戰場,繼續在某處作戰吧。
這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宗方從來不曾變過,他只不過是以原有的作風在做生意罷了。
手機的來電鈴聲響起,祕書接起電話與某人聯繫。
「居然貪財到這種地步……你打算另外找尋競標者,然後把價格抬得更高對吧?」
廚餘的臭味撲鼻而來,訂製禮服的裙襬,也因爲她坐在被不明液體濡溼的地面上而髒掉。
祕書朝說完便狂咳的宗方一瞥,如實地向董事轉達。
宗方說着說着,然後環視入口。
「要幫您叫醫生嗎?您會坐輪椅,似乎不只是因爲體力尚未恢復呢。」
雖說是圓桌會,現有的半數成員都只是些空有財富的庸俗之人。他們有的是資產家的子孫,有的則只是碰巧獲得意外之財的幸運兒。要攏絡他們那些人,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
儘管是出乎意料的犧牲,不過這是自身行爲造成的結果,因此他會擔起這項罪孽。
宗方早就知道,赤瀨川七那從以前便一直想與他接觸,因此料想自己的失蹤事件,應該會引起她的興趣。再加上他在詩歌身上留下了線索,於是七那就這樣介入了圓桌會。
在大批倒地的少年少女之中,唯獨已經氣絕的少年一臉安詳。彷彿在說:就算只有一次,能夠保護主人的性命,我的人生也算有意義了——他的表情就是如此滿足。
「至少能弄清楚,將她逼上絕路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增設過去沒有的第十三個席次的這項提案,在受到宗方拉攏的「同伴」們的護航下,很輕易就通過了。
引誘赤瀨川七那成爲競標者的做法雖好,但如果沒有贏就毫無意義。
這場拍賣會不是遊戲——
責任的歸屬——當然是落在身爲會長的七那身上。
那個女孩非常在意宗方的行動。宗方要下標時,她一定會嗅到流動金錢散發出來的某種「氣味」。他很清楚,七那絕對會不擇手段地收集情報,然後發覺拍賣會的存在。
「不會再有第二個赤瀨川七那了。」
掛斷電話後,祕書低下頭。這個連目睹七那失勢都能不爲所動的女人,此時也只是冷靜地注視咳個不停的宗方。
「我接受。不過你跟他們說,赤瀨川七那解任的事在餘波平息之前,請先不要對外公開。」
沒料到赤瀨川七那和〈蟲羽〉的感情竟會加深,是宗方唯一的失算。爲了對過去的同伴盡道義而出手相助的〈蟲羽〉,大概會認爲宗方背叛他們了吧。
宗方並沒有小看那個可謂金錢之子的女孩。
然後就在他加入圓桌會的同時,名叫薩札比的拍賣商出現了。雖然不曉得他是怎麼辦到,不過他似乎嗅到宗方正在探查〈蟲〉的起源。
「α」的存在也是那時候得知。
而薩札比這個來歷不明的人物,則是擅自將被極力隱藏至此的α當作商品來販賣。薩札比暗示宗方,他也正在邀請其他圓桌會的成員參加拍賣會,但事實如何實在教人懷疑。在宗方看來,他只是想搶在圓桌會之前,先下手爲強罷了。
那正是宗方將七那引入拍賣會的理由。
讓那個得意忘形的少女進到圓桌會,是宗方一手策劃的計謀。
然而現在的七那一點都不在意那些。
「不,不必叫醫生——其實我得了肺病,已經沒救了。」
「只要能達成目的,不管金錢還是現在的〈蟲羽〉——我都不在乎。」
宗方將目光從悽慘的景象移開,仰望夜空。
從今以後,他要去做他應該做的事。
「爲了愛情與革命——我忘了這句話是誰說的,不過這話倒是很符合我的心境。」
他喃喃獨語,而在視線前方——
然而實際上曉得真相的人們,卻怎麼也不肯開口提起此事。那些成員知道十多年前發生的事情,是如今仍存留在圓桌會里,少數真正有實力的人。
他確實是爲了探查〈蟲〉的起源,才刻意接觸圓桌會。
「依照正統的規則,現在應該回到前一個競標價,由我獲得得標的權利。」
「是的……宗方槐路先生的下標金額確實相當高……那麼我在此做最後的確認……假如沒有人報名成爲競標者,得標的權利便會歸宗方先生所有……」
「你說重新開始?」
不應存在的,第十三名圓桌會成員——
他和赤瀨川七那的不同之處就在這裏。
「董事會決定,希望能邀請這次協助買回大部分損失的宗方先生,成爲董事的一員。請問您願意接受嗎?」
「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你對其他人沒有興趣。你只爲了自己而活嗎?」
宗方藉着在綁架騙局中受她幫助,故意欠她人情——將七那拉攏成己方「同伴」。這麼一來,他便成功地從她的黑名單中消失。
宗方從很早以前就得到會員的位子了。
在圓桌會里,重要的事項是採取多數決定的原則。
薩札比大言不慚地說。
於是,七那在一夜之間失去一切,而宗方獲得了勝利。
宗方瞪着一旁的異樣拍賣商:
不管是誰,宗方都不打算把那個祕密交給其他人。
都市的天空中沒有星光,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喔,原來這傢伙也撐不久呀,看來得找下一個了——
他之所以沒有和赤瀨川七那共同競爭,是因爲害怕被她捷足先登。既然總資產不如她,那麼得標的權利怎麼樣都會落在七那手中。這樣的話,七那就很有可能會獨佔α,而宗方就無法真正得到α了。
不用焦急。
「這麼一來,赤瀨川七那的下標就變成無效了。」
「除了那個女人,就算你找遍全國,也不會有其他傻瓜上這種拍賣會的當了。」
宗方對薩札比說。
α確實存在。
不出所料,圈地、泡沫現象、典範轉移這些近十年前的經濟變動,果然也與那件事有關。
「是三天後,請您靜待好消息……那麼,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
所以,宗方反過來將赤瀨川七那引入拍賣會。
所以,還是同伴二字最爲合適。
不過,他在〈蟲羽〉的職責已經完成。
薩札比用卑躬屈膝的態度,彎起原本便已彎曲的背,鞠躬道:
「非常遺憾——」
「下一次的付款日是什麼時候?」
理應看不見星星的天空中,隱約出現一個逐漸遠去的奇妙小小物體。
〈蟲〉究竟是什麼?
「我受任以祕書身分,在您今後處理財團相關工作時予以協助,還請您多多指教。」
把七那踢開是很簡單的事。大概已完全把宗方當成「同伴」的她,對宗方毫無戒心,得意忘形地做成一筆又一筆的生意,殊不知這一切,其實都是宗方在暗地裏幫忙的關係。
他從懷中取出圓桌會的卡片。
「兩者皆失敗的我,希望——」
「無法履行付款的人,就必須用性命來償還嗎……」
宗方一開口,位居圓桌會末席的男人就輕易答應了。不知他是相信一起擊潰赤瀨川財團的「同伴」之邀,還是心裏打着也許可以趁機掠奪宗方資產的算盤,總之他們按照計劃,上演了一出宗方被他綁架的戲碼。
自己得標可說是勝券在握。現在的圓桌會里,既沒有人想要解開α的封印,也沒有人有勇氣觸及這個國家的核心祕密。
之後她救出宗方、加入圓桌會,並且得到拍賣會的參加權。
應該說打從一開始,除了赤瀨川七那,他根本就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裏。拍賣會就算開始了,圓桌會的成員一定也會害怕地退縮。其他富豪又沒人曉得α的價值,就算知道好了,也不會是像圓桌會成員般的勁敵。
「快宣佈我得標吧。」
爲了愛,他決定與那名少女一起展開革命。
宗方的胸口突然一陣疼痛,不停咳嗽。
現在想想——那份感情究竟是所謂的戀愛,還是隻是他擅自對年紀相差懸殊的少女抱持的疼愛之情,其實很難去界定。
就只有赤瀨川七那。
他除了真正的同伴立花利菜之外,誰也沒辦法相信——
宗方的表情扭曲:
祕書詢問的口氣,讓人感覺只是禮貌上問一問而已。
「您既然已經宣佈棄權,這次的拍賣會就得重新開始,再次募集有意願的競標者下標…」
「我沒有和赤瀨川私下協議過。你要是不滿意現在的價錢,就永遠不會有人得標。」
七那疲憊地癱坐在昏暗小巷的深處。自從幼時迷路,誤闖巷弄以來,這是她第一次來到這種連陽光都照不進來的骯髒地方。
「我身爲一介拍賣商,只是依規則行事罷了……」
3.03 七那 Part.10
宗方曾經對一名少女懷抱愛慕之情。
圓桌會的龐大會費,似乎都被用在隱藏α上面。他們運用金錢掩人耳目,甚至讓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也察覺不到,一切努力,只爲將其封印。
爲什麼要如此拐彎抹角呢——
財團急速成長的同時,不安也不斷膨脹。不久後,當不安接近臨界點時,宗方只需告訴財團的董事們,有關拍賣會的事情就行了。對於會長抱着破產的心理準備,企圖買下來歷不明的東西,董事們心中的不安一轉眼也感染了部下——股票於是受到影響,名爲不安的開關被按下的瞬間,股價開始不停狂跌。
祕書沉默不語。
語畢,薩札比便拖着腐朽的皮鞋離去。
宗方打從一開始便打算賭上自己的性命,也早有與一切阻礙作戰的心理準備。
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宗方不禁苦笑:
「您又是爲了什麼而活呢?」
宗方早就知道,那個女孩跟附蟲者有很深的淵源。如果她參加拍賣會,成爲自己的對手,資產不及她的宗方一定很快就會落敗。
〈蟲〉的起源,絕對不是憑那麼一丁點的決心就能夠得手。
不——她現在的精神狀態,根本沒有那種心思。
畢竟,七那至今建構起來的一切,全都化作氣泡消失了。企圖成爲全國第一富豪的七那,卻在一夜之間變成窮人,徹底失去一切。現在的她,就好比一絲不掛地坐在那裏般,一無所有。
「啊啊……」
她一臉茫然,表情扭曲,抱着頭不住哀嚎。
「嗚啊啊……」
好可怕。
光是想像今後會如何,她就害怕得不得了。
會被克莉絲蒂找到,然後被四分五裂嗎?就算沒被找到,大概也會因飢餓而消瘦,最後受盡折磨死去吧?還是會被暴徒逮住,遭受玩弄擺佈後,纔像垃圾一樣地被丟棄?
現在的自己一無所有。
沒有錢的她,什麼事也做不了。
不要說保護自己了,她連一步也離不開這裏。
以前在這種骯髒小巷裏迷路時,是魔法師救了她。
可是,那個魔法師——已經不在了。
「七那……」
詩歌憂心地輕觸七那的肩膀。
七那聽不見詩歌的聲音,也感覺不到手的觸感。現在的七那,沒有理由要求詩歌保護自己,也沒有錢去答謝她對自己的擔憂。
儘管詩歌現在就在身旁,依然隨時都可能從自己的眼前消失。
就像從前的爺爺、魔法師一樣。
詩歌一定很快便會拋下七那離去。
「看樣子,克莉絲蒂好像沒有追來……」
「你少小看人了!我之所以會幫助你,是因爲你是我的顧客!」
貳兵衛焦躁地直跺腳。他之前大概都是靠着身爲唯一男性的好強心在虛張聲勢吧。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斷裂後,神智就開始錯亂。
然而她的腦袋一片空白,沒辦法繼續想下去。
那已經不可能了。
「你不是要我去找『紀錄者』嗎?從那時開始,你就成爲我的顧客了!」
「……?」
七那依舊蜷縮着身體,喃喃自語。
大概是說着說着,心情就鬱悶了起來,他的聲音到了後半段,變得越來越小聲。
儘管如此,倘若真有什麼奇蹟出現,那恐怕必須是足以翻覆這個國家的巨大變化——非得上演一出像典範轉移這樣的逆轉戲碼纔行。
反正他們心裏一定想着要拋棄自己。心中想法被看穿的他們,現在不過是在和小小的良心交戰罷了。
「不——其實宗方先生的判斷相當合理。」
「寬廣地帶啊…好很困難耶,畢竟這裏是都市的正中心。就算有好了,詩歌和我都是遭受特環追緝的人,處境實在很危險。」
「不…不要開那種玩笑啦!一點都不有趣!」
「啊啊,真是的,快點動起來吧!你不走不行啊!」
「瞧,她就在後面……」
詩歌似乎打從心底感到懊悔。
「喂喂,沒有那回事!這又不是詩歌你的錯!」
「你已經沒有理由再幫助我了……」
七那像尊人偶呆站着,腦中回想起負責保護自己,名叫小白的附蟲者。
「總之先移動吧。我們在來這裏的途中,也許被誰看到了也說不定。」
「咦……?」
天就快亮了。
看着貳兵衛露出無力的笑容,七那低聲笑了。與骯髒破洞的包包如此合適的商人還真少見。
「總之,我們第一件必須做的事,就是與〈蟲羽〉聯絡。還有——找一個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並且做好有可能得露宿好幾天的心理準備。啊啊,還有我們現在的打扮,不管到哪裏都太醒目了。考慮到必須保持體力,也得趕緊找些食物……」
「……」
「沒有追過來的原因,有可能是大鍬打倒克莉絲蒂……或者是有什麼理由沒辦法追來。不過如果是死心放棄,那就最好了。」
七那一把甩開貳兵衛企圖再次抓住自己的手,指甲就這樣劃到了他的臉。
想是想起來了,可是那又有什麼意義?七那已經沒辦法支付謝禮了,所以那項請託,應該已經無效了纔對。
「……?」
「真像個笨蛋…你這樣的人又做不了什麼事……呀哈,笨蛋貳兵衛。」
「夠了,給我起來——好痛!」
在快要想起撿到那名附蟲者少年的往事時——思緒忽然被打斷。她感覺自己絕對不可以想起那件事。要是想起了,殘留於心中的最後某種事物,好像就會崩壞、喪失。
見到貳兵衛不甘地抿着脣,詩歌緊握拳頭。
七那嗤鼻一笑。這名少年對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還真堅持。
像是在叫她快逃。
「應該怎麼說呢……我感覺自己好像被重重地打了一拳,徹底地體悟到,那纔是真正一流的做法。如果我們沒有和七那變得這麼要好,現在或許就能和他一起爲得到α而開心慶祝了。」
自己的泡沫早已破裂消失。
「大鍬…請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貳兵衛瞪着七那。
「幫助我,只會讓自己喫虧而已……因爲我連一塊錢都沒辦法答謝你們……」
「所以我一定會幫助你!因爲兼善三方是我的信念!」
「所以,不管是你的買賣,還是和宗方先生這次的做法,我都無法原諒!這樣根本沒有一點做人該有的信用!要是我…要是我的話……!」
「爲什麼他不告訴我們呢……」
「咦!」
少年肩上扛着一個破了洞的大包包,身上穿的正式西裝略顯髒污。揹着七那逃到這裏的少年,因疲倦和睡眠不足,使得眼睛下方冒出了黑眼圈。
詩歌這個笨蛋,該不會以爲,我還有機會得到α吧?
「貳兵衛……」
「……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東西失去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要沮喪,也得等抵達安全的地方之後再說!」
詩歌和貳兵衛轉過身。可是那裏別說是克莉絲蒂,連個人影也沒有。
「呀哈…我沒有在開玩笑……她很快就會來殺我……」
看似第一次生氣的她,氣呼呼地把臉別向一旁——像是在說:「爲什麼你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七那將混濁的雙眸望向詩歌。
「——反正…很快就會被克莉絲蒂找到……」
「什麼跟什麼嘛,明明一毛錢都沒有了,居然還在擺千金小姐的架子?我可不是你的隨從!以前就算你再怎麼傲慢自大,我都還是很尊敬你,可是現在我真的對你太失望了!你嗚啊啊的叫聲,聽了更是令我火大!來人啊!誰來幫幫我!是誰都好!」
貳兵衛重新背好包包,重重地嘆了口氣:
「是那樣嗎?我認爲即便協議過,他們雙方還是互不信任。所以,宗方先生最後纔會選擇一個最爲可靠的方法。」
詩歌擔憂的表情,以及貳兵衛彷彿用來掩飾恐懼的破口大罵,都感覺離七那無比遙遠。
沒錯——就像欺騙七那,獲得勝利的宗方槐路那樣。
「我想說之後應該會用得到,所以就撿回來了。」
「但是我無計可施!雖然無法原諒……我卻不曉得比這更好的做法……所以,只能默默地袖手旁觀——」
「……對不起。要是我能夠作戰的話——」
七那連揮手拒絕的力氣也沒有。貳兵衛使盡力氣讓七那站起來。
「如果那裏是無人的空曠地區……」
不過——他推動七那肩膀的強烈觸感又清楚地重現。
七那甩開貳兵衛的手。
七那恍惚地抬起頭,眯起單邊的眼睛:
要她動起來,她希望至少有輛白色的大禮車來到面前,把她載走。當然,車內一定得備有高級葡萄酒纔行。
「我會想辦法。雖然能做的有限……不過我對運用小錢這方面還算熟練囉。」
「可…可是錢……」
「那很好啊…你們就快點離開吧…這樣一來,至少你們就不會遭受克莉絲蒂的攻擊……」
這是七那第一次,被總是難爲情地低着頭的他觸碰。撿回他之後,他便無時無刻地守護着七那。總是掛念七那的他,根本不可能會做出衝撞她身體的行爲。
「或是我沒辦法原諒這種做法!這種買賣只會給人帶來不幸!這麼做絕對是錯的!」
啊啊,我確實曾經那麼拜託過他。
「……你這個渾蛋!你以爲我們是爲了誰而逃跑啊!」
詩歌和貳兵衛回頭望向七那。
「沒想到,宗方先生居然就是另一位競標者……」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
「怎…怎麼這樣…可是他明明就已經和七那談好了——」
詩歌和貳兵衛會一臉驚訝,肯定是因爲被說中的關係。
「有人爲了保護你而犧牲了!既然受了小白和其他人的幫助,你就必須逃跑纔行!」
「一定還有其他方法。所以,我必須和宗方先生再談一次……」
詩歌緊抿雙脣。
腳好痛。因爲被貳兵衛一路扛來的關係,肚子也好痛。在堅硬的建築物牆壁上靠了好幾個小時,現在背部和脖子也疼痛不已。
詩歌依然不知所措地交互望着七那和貳兵衛。
七那一說完,詩歌立刻鼓起腮幫子。
「不只詩歌你無法原諒他。正因爲如此,我想宗方先生——應該打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好要背叛〈蟲羽〉的心理準備了。現在接近宗方先生太危險了,畢竟薩札比有可能會在附近……」
已經再也動不了了。
沉重的沉默,頓時籠罩小巷。
貳兵衛開始亂髮脾氣,一下用頭撞牆,一下又用手腳搥打牆壁。
望着笑得不太有自信的貳兵衛,詩歌神情哀傷地沉下臉來。
「七那……」
用力地。
貳兵衛嘴角緊閉,思考了陣子,之後才下定決心地開口:
但是,他撞倒了七那。
「你也快逃吧……反正你很快就會丟下我,不如就趁現在……」
「也…也是。長距離移動的同時,還要躲避特環……的確非常困難。」
詩歌一臉錯愕地看着貳兵衛。少年的表情變得扭曲:
「貳…貳兵衛,七那受的打擊還沒……」
又是兼善三方。
「什麼——」
一直在小巷口戒備四周的丁屋貳兵衛,回到七那兩人的身邊。
皆大歡喜的生意根本只是理想。現實世界是靠想盡辦法欺騙對方,讓自己獲益,來決定誰勝誰敗。
「——你說什麼!如果你不是顧客,我早就這樣那樣,狠狠地把你給……!」
或許是受不了這片寂靜,貳兵衛抓起七那的手,想要讓她站起來。
「貳兵衛,那是什麼?」
其他負責護衛的附蟲者們也一樣。他們毫不遲疑地跟隨領導者小白的行動。從他們和小白擁有一心同體的團結力這一點來想,那或許是理所當然的決定。
大家都爲了七那而戰,然後倒下。
「啊啊,小白他們……」
那一定是——小小的報復。
七那如此深信。
不過是對過去冷淡以對的少女,所施加的一點暴力而已。
所以不需要再繼續想下去。
「附蟲者果真都是些笨蛋…我明明已經不是僱主了……」
看到七那一臉冷笑,貳兵衛氣得表情抽搐。
「你這傢伙……!」
「貳兵衛。」
詩歌連忙制止逼上前來的少年,不發一語地左右搖頭。
「可惡!爲什麼要對這種人……」
貳兵衛氣呼呼地向前走,口中不停咒罵。
詩歌握住呆站原地的七那的手——
於是,只爲了懶得抵抗這樣的理由,七那邁出步伐。
3.04 The others
宗方槐路坐着輪椅,沿着赤瀨川財團母公司大樓的頂樓走道前進。
「代理會長啊……雖說我挽救了股價大暴跌的危機,不過苦苦哀求我這個不相干的人接下那份職務……看來財團比想像中還要虛有其表。」
窗外是一片輝煌閃耀的都市夜景。
面對不由得向薩札比發火的宗方,異樣的拍賣商十分從容地回答:
既然是董事會的決定,應該就沒辦法拒絕了吧。宗方露出冷笑,仰望身旁的祕書:
一旦事態緊急,就對無形的競爭者進行制裁,然後向另一名競標者公開身分。
「知道了。」
宗方不曉得七那和詩歌等人後來怎麼了。他們是平安逃離克莉絲蒂,還是被那怪物殺了——他對那種事一點興趣也沒有。
「雖然克莉絲蒂這項懲罰,完全出乎我的預料之外——」
「她不是已經被除名了?」
「恕我無法告知擁有競標權利者的相關訊息…但對於違約者,在下絕對不會撤銷懲罰……」
影片的內容分明是在詢問觀看者,普通人與附蟲者究竟有何差異。
祕書抱着熊布偶,用淡然的語氣說着。
宗方用手抵着下巴觀賞,隨即明白那是什麼東西。
宗方原以爲傲慢的她和〈蟲羽〉絕對處不來。
終於能夠解開〈蟲〉這個奪走他唯一深愛少女的存在祕密——
「難道圓桌會的誰有了行動?不對……!還是說,是圓桌會全體——」
當名叫五十里野綺羅理的便利屋將丁屋貳兵衛介紹給宗方時,他便大致聽說事情的經過。
內容似乎是影片檔。他按下按鈕播放。
我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
「你殺掉赤瀨川七那了嗎?」
看到擺在桌上的筆記型電腦,宗方皺起眉頭。
懲罰的真正意義便在於此吧。
「要是您懷疑,就請宣佈棄權……假如另一位競標者付不出得標金額,在下就會對其施予懲罰,然後將其首級帶到您的面前獻上……」
他將電動輪椅駛到薩札比面前,直截了當地說。
這些故事不具任何意義——因爲除非得到α,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否則無法理解薩札比究竟在說些什麼。
他曾經有過好幾個停手的機會。
「——有其他競標者開出更高的價錢。」
「在下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哦。」
「……」
新的競標者出現一事,令宗方悔悟自己的決心尚不足夠。
「難道她沒有私人財產?」
「——泡沫現象的崩壞。那不但是過度膨脹的『慾望』末日……也可說是充滿『失望』與『背叛』的時代……」
祕書的表情難得有了變化,她訝異地蹙起眉心。
宗方注意到電腦裏插了張記憶卡,於是打開電源查看。
宗方瞪着眼前的拍賣商。
不過,那些都只是結果而已。
他猛烈地咳個不停。
聽到宗方的反問,祕書訝異地抬起頭。
「今後,我將擔任代理會長您的祕書一職。」祕書行禮說道。
「我現在馬上就能把錢準備好。」
「圓桌會內並無動靜,而且共謀的可能性也很低。」
今晚是拍賣會的付款日。
「您要接受嗎?」
「你說什麼……!」
要宗方棄權——那是絕不可能的事。
「知道了。」
自從赤瀨川七那被解除會長職務,已經過了三天。
關於〈蟲羽〉,他目前是採取觀望的態度。他們應該再也不會信任曾經一度背叛的自己。萬一大鍬死了,他們說不定還會前來複仇。這麼一來,他們便將再度失去宗方和七那這兩名贊助者。要是因此再次陷入困境,那也不能怪罪於誰,畢竟宗方早已爲了讓他們獨立而助過一臂之力。
一身窮酸樣的拍賣商背對着窗外的夜景,在那裏等待着。
根本無須聽取宣言。
「只要不動用財團的錢就可以嗎……原來如此,真是簡單明瞭——那麼,我就接受代理會長的職務吧。」
「可是她的資產已經被財團……」
「不過就算知道,我大概也會採取相同的行動……」
「去打探赤瀨川七那的消息,記得要不擇手段。」
「薩札比。」
薩札比說出的金額多少一點也不重要。真正令宗方震驚的,是居然有新的競標者出現。
「我並不是想踰矩插嘴……不過關於拍賣會,我想應該不會有其他的競標者出現了。只要能儘快得標就沒有問題。當然,得標款項請以宗方先生您原有的個人資產來支付。」
此外,綺羅理還拜託他確認「紀錄者」的身分。「紀錄者」似乎是她的朋友,名字叫作南風森愛戀,不過當宗方搜查到其下落時,她已經——
她的腦袋裏只有錢,一點都不瞭解人心。
但是,他早就對任何狀況都做好了心理準備,一心只想着要得到α。
因此——見到詩歌和七那的感情變得如此融洽,他感到十分意外。也因爲這樣,〈蟲羽〉纔會被捲入這件事之中。
在一旁的便條紙寫下地址後,宗方走出會長室。
「把記憶卡寄到這個地址去。」
正因爲如此,其他競標者的出現才教人匪夷所思。
「即使拍賣會的情報外泄,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聚焦到這筆預算。」
「薩札比應該就快來了。等他出現後就叫我一聲。」
見到祕書拿出手機,準備要叫醫生,他立刻用手製止,然後推開門。
薩札比壓低聲音,卑微地搖晃肩膀。他肯定是在笑吧。
「——這一點,我無法完全否定。」
宗方完全沒有在聽薩札比滔滔不絕地說些什麼。
如果另一位競標者真的存在,且付得起得標金額,他就得眼睜睜把α交給那個人。宗方一直以來都採取可靠穩當的手段完成計劃,不能事到如今才孤注一擲地碰運氣。
這場爭奪α的拍賣會的競標者,如今只剩下宗方一人。因爲他已將這個國家裏唯一的對手赤瀨川七那予以剷除,現在的他已經沒有敵人。
「你不必擔心,今晚拍賣會就會結束了。」
宗方絞盡腦汁,不停篩選有可能成爲競標者的人。眼見有可能的人選陸續被剔除,最後不剩一人,這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儘管對赤瀨川七那的行事風格抱持不滿,不過財團過度依賴她的才能也是事實。在第一任會長去世時,就算財團順勢瓦解,也可說是理所當然。」
是附蟲者的影片。
「你……!該不是在騙我吧!」
「她辭任會長職務一事目前尚未公開,所以她現在確實還是圓桌會的一員。」
真是有趣的內容。
名叫赤瀨川七那的少女,是金錢之子。
「宗方先生您好……」
宗方聽了目瞪口呆。
祕書公式化地說明。宗方的想法也一樣。
宗方的心裏湧起惡作劇的念頭。他把影片備份在硬碟中,然後拔掉記憶卡。
薩札比彎起原本便已彎曲的腰,深深地低下頭。
一打開電燈開關,無趣的室內陳設便映入眼簾。室內所有的東西都跟新的一樣,看來似乎不常被使用。
因此,唯一可能的,就只有圓桌會的成員。
宗方穿過祕書的待命室,進入會長室。
他把紙條和記憶卡塞給一直在待命室等待的祕書,然後來到走道。
「遵命。」祕書頷首回應宗方的命令。
不知是撞到哪裏,還是掉在地上了。房內的東西中,就只有那臺電腦有損傷。背面的插孔外殼整個脫落,已經不可能恢復原樣。
「襲斷、獨佔α所產生的期待……讓預兆孕育了慾望,三種可能性的投入則喚來無可挽回的失敗…長久以來的夢醒了,人們於是墜落到失望的谷底……每個人都發出哀號,被絕望擊倒……儘管如此,若要再次重新站起來,就必須要有可謂世代交替的大轉換……新的夢想纔行……」
「既然如此……難不成是國家!」
一來到會長室前,宗方的胸口突然一陣劇痛襲來。
「原來如此。這就是害貳兵衛被特環追緝的影片啊……原來是被赤瀨川七那給買走了。」
他終於可以得到α了。
薩札比就是因爲握有那種「最終手段」,態度才能如此強硬。
「下標金額是——」
「簡直就像泡沫一樣。因爲害怕泡沫破裂而將會長解任,可是卻又缺乏撐起大局的人才,只能任其不斷泄氣、萎縮……真是可笑。」
對着不斷思考的宗方,薩札比又一如往常地開始唱起獨角戲。
宗方面露苦色。拍賣商所宣佈的金額,不是一般資產家所能支付。
「會長,薩札比現身了。」
「真的可以接受嗎?我說不定會重蹈赤瀨川七那的覆轍喔?」
想要得到α——光憑現在的決心是不夠的。或許從自覺沒有奪人性命的那一刻起,宗方就對自己有所鬆懈。
決定不再迷惘。
對可能成爲敵手的人,絕不留情。
薩札比開口對宗方問道:
「Bid or fold?」
「Bid。」
已經無法回頭——
赤瀨川大樓的頂樓,響起宗方堅定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