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1.3萬 字
4.00 鯱人 Part.6
日子悠哉遊哉地掠過。
雖然短信的數量變少了,但是鯱人注意到其中大部分都是來自於某個女孩子。但是隻要一想起和她在一起的事情,不知爲什麼思考總是被引導到別的地方去。
關於校園生活方面,如果說有什麼改變了的話,大概就是這個吧。
隱藏自己身爲附蟲者的身份,每天精彩紛呈的日子還是一樣沒變。
既然如此,爲什麼——
「……」
正騎着Solo中沿着海岸行駛的鯱人透過防風眼鏡看着海。
——爲什麼映在我眼中的風景,看起來卻會有那麼大的區別呢?
難道是自己一直以來沒有發現這些光景的美麗之處的關係嗎?
自己應該是每天都沿着同一條路上學的。
但是現在,不管是吹拂在鯱人皮膚上的涼風,還是反射着晨曦而閃光的海面,又或是浸潤着鼻孔的潮水的味道,所有的一切都顯得如此的舒服。
也許世界本來就是如此美好的吧。
就在這麼想着的同時,也不禁爲自己至今爲止的生存方式感到不安了。
我過去生活的世界,會不會根本是扭曲不堪的呢——
總覺得在自己房間之中看到相冊時感覺到的違和感正與日俱增。
而這一切的奇蹟,不用想也知道是跟那個被稱爲怪人的少女相遇這件事。突然出現在鯱人面前、穿着雨衣的少女。這個自稱是獅子堂戌子的附蟲者少女,說要把他培養成戰士。那之後她就強硬地逼迫他接受戰鬥訓練。
自從和戌子相遇之後,他就老被捲入那些危險的事件。
和名爲〈浸父〉的怪物戰鬥,甚至之前還戌子戰鬥過,每天都是過着舊傷未過,新傷又添的日子。
每次經歷戰鬥之後,鯱人都是一副破破爛爛的樣子。
心底的話很自然地流露了出來。
沒有戰鬥也沒有受傷的這些時間,讓鯱人心中的某個部分產生了扭曲。
「……你以爲我會這樣回答是不是!」
這次輪到鯱人嚇了一跳。
「……?」
到了下午上課的時候——鯱人的心中終於恢復了平靜。
「有啊。至少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
「……你的意思是……我能夠變得像那個人一樣?」
「那傢伙是個什麼樣的怪物?」
戌子所說的罪,究竟是什麼?
「我纔沒空——」
「不是的。我只是一時間陷進了自我討厭而已。不要不開心嘛!」
就算沒有了夢想,鯱人也很滿足於現在的生活了。
「……戌子說過最終測試什麼的吧,我看還是隨便敷衍過這段時間,然後痛痛快快大玩一場吧。」
「你問最強的戰士應該是怎麼樣的?」
明明不是在說着自己的事情。可是月光映照之下的戌子的表情,卻有着無盡的自豪。但是也混雜着一點寂寞,一點不甘。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自己沒有接受你這句話的資格而已。錯就錯在我是個揹負着某種罪的附蟲者這一點上吧。」
穿着雨衣的少女騎着Vespa離開之後,鯱人還是一個人坐在那裏沉思着。
「——不可能贏不了他的。作爲一個戰士,我的素質應該比他更高,而且當時我的戰鬥力應該實際上也比他高才是。分析力、判斷力、所有的一切都應該是我略勝一籌纔對。」
戌子中途停下腳步說道,卻沒有回頭。
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還以爲她一定會用「即使你拍馬屁,我也不會在訓練的時候手下留情的哦」之類的來敷衍自己。
早上那麼漂亮的天空,讓他已經激不起任何感情了。風和日麗的風景停滯,沉澱下來,讓人覺得如此的舒適和平。
「這個就要看你了。不,應該說要看你們自己纔對。」
鯱人回答道。
鯱人想她也許以爲自己是在諷刺她,不由得焦躁起來。
充滿了平穩快樂的「這邊」的世界,像麻藥一般扭曲了鯱人的心——
獅子堂戌子向着倒在夜晚海濱的鯱人反問道。被戌子那種名爲格鬥術訓練,實際上只是單方面地受折磨倒在沙灘上的鯱人向戌子提出的這個問題。
第一次感覺到的感情——也許是自己也沒有發覺的嫉妒之情吧。戌子深深信賴着那個人,這一點一眼就能夠看出來。
但是鯱人的焦躁卻並沒有因此而消失。
現在剛剛放學,而鯱人正要站起來回家。只見跟他要好的男生一下子撲了過來,雙手緊緊地抓輸了他的兩邊肩膀,彷彿害怕一鬆手他就會逃走似的。
如此美好的世界——鯱人無法抵抗這誘惑。
在到達了學校之後,鯱人心中的疙瘩也還是沒有消失。
鯱人一瞬間沉默了。今天是戌子舉行最終測試的日子。
從他平時的言行來看的話會給人這樣的印象也不奇怪。同樣的,如果是平時的他的話,也應該不會感到焦躁纔對。
他覺得自己似乎終於有點了解爲什麼間崎梨音說起自己的事情時總是會一臉害羞的表情了。
「雖然穿這雨衣看上去很奇怪,而且也沒有什麼女人味。」
那是昨天發生的事。
「啊?你幹嗎那麼喫驚啊?不要說這個了。之前因爲你的關係而突然取消的那個聯誼會!剛纔有短信來說可以舉行了哦!雖然有點唐突,不過你接下來有空嗎?有空對吧?」
還有——
「我纔不是同情呢。我真的是這麼想的啊。也許你覺得我說的話不可信——」
鯱人壓抑住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害羞的感覺說道。這種話,如果是以前的話應該是對誰都能夠輕易說出口的啊。
但是和意料中不同的是戌子的表情。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了彷彿受傷般的表情。
鯱人實在很難相信真有其人。同時,這也挑起了他的興趣。
「呵呵——」
所謂最強的戰士,究竟是什麼?是像我這種連戌子的一根手指頭也碰不到的弱小傢伙也能當得嗎?
從早上一開始就一直想着的夢想什麼的,已經完全從頭腦中消失了。和〈浸父〉對戰,以及接受戌子的訓練這些事情,都像是遙遠的過去一般。
騎着愛車不斷向前疾馳的鯱人的低吟,乘風消失在海的方向。
自己所說的話,份量太輕了。
難道這種姿態,就是獅子堂戌子所說的作爲戰士的才能嗎?
說着,她自顧自地露出了寂寞的笑容。握着的拳頭開始漸漸放鬆了力量,視線也從鯱人身上移開了。
「……我不是說了我真的是那麼想嗎!」
一種近乎焦躁的預感襲上了心頭。
「不過有時候……例如在跟〈浸父〉作戰的時候啦,看上卻就很帥氣,而且還教給我很多東西——出於這種理由的話,當作是不錯的運動,陪你玩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啦……」
「謝謝你。」
「我討厭在這個世界不斷隱藏自己是附蟲者的身份活下去啊,鯱人。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擁有能夠感知別的附蟲者存在的能力。就我所知,雖然沒有看到過所謂的完全感知能力,但是身爲附蟲者,就一定會被捲入戰鬥。毫無防備的話,可是活不下去的。」
「我覺得我們這些附蟲者和他之間,似乎有些什麼決定性的不同。但是我又覺得……那樣東西應該是任何人心中都有的。但是我們自己不會發現、不會注意到,又或者即使注意到了也會故意裝出一副沒有發現的樣子。但是他卻用於正視它。」
「我的夢想、嗎……」
鯱人反問道。但是戌子卻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踏着沙灘向着聽着Vespa的路邊走去。
那是在擔心自己那無法隱藏的「真心」會不會得到對方接受時纔會有的表情。
鯱人露出滿臉的笑容,抖了抖肩膀。朋友們發出了一陣歡呼。
心不在焉地聽着老師朗讀教科書的聲音,呆呆地眺望着窗外的風景。
「你的一切都跟我很像。從作戰方式到受傷的狀態,都很像,所以,恐怕你的夢想也是……不,還是沒什麼了。」
「……?」
「你這個把自己的窩囊擺出來炫耀的愚蠢笨蛋!我不是最強的,雖然曾經爲了得到那個寶座而伸出過手,這是事實。但是結果我沒能實現這個夢想。」
隔了好幾天沒有來學校的鯱人,像以前一樣和班上的同學談笑,上課。而到了中午休息時間把整天無故曠課的他喊去的校內廣播,也理所當然地響了起來。
不用和誰戰鬥,也不會負傷的、和平世界。
「沒錯——你要活下去,鯱人。這個世界雖然看上去如此美麗,但是比你想像中可是要嚴厲殘酷得多。但是你擁有生存下去的力量。」
鯱人喫驚地回過頭去。
賭氣似的說着這句話的自己,實在是太難看了。
他必須參加。
正準備抽出曲棍球棒的戌子的手,像觸電似的停住了。
「……」
「鯱人,你似乎還在很努力地想要想起自己的夢想——我勸你還是忘了吧。」
「其實可以的話,我真想親手指導變成附蟲者的所有人的。但是畢竟凡事都有極限。所以我進行一對一教學的,只限於擁有『跟我差不多素質』的人而已。因爲只要擁有跟我差不多的實力的話,一般來說應該能從平常的戰鬥之中存活下來。而只要還活着,就會多一些時間,多些機會去發現那個最強的他所擁有的東西了。」
戌子舉起右手,然後緊緊握成拳頭。彷彿手中握着什麼寶貴的東西似的。
「他不是怪物。可以稱爲怪物的附蟲者,其他多得是。例如〈冬螢〉和HARUKIYO,還有瓢蟲這種你所不知道的強大附蟲者。不,實力方面他也許和那些怪物相差無幾,不過——」
不知是不是因爲寂靜海邊的涼風太過讓人陶醉的關係,戌子的心情似乎很好。也許是想起了過往自己曾經培育過的附蟲者們的事情了吧。
「不會吧……還有比戌子更厲害的傢伙嗎?」
「不管我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贏得了你的啦。戌子你纔是那個什麼最強的戰士吧?而且,所謂的最強戰士,到底是什麼嘛。又不是遊戲或者漫畫。要是到時候會得到什麼傳說中的寶劍或者神明祝福的話,我倒是很願意當。」
心底深處,警鐘正在鳴響。
「那個最強的戰士,其實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附蟲者而已。曾經有一段時期和他並肩作戰的我,對這一點知道得很清楚。」
「也沒有活得很悲慘吧。」
開始覺得附蟲者或者夢想之類的,怎麼樣也無所謂了。但是自己卻爲這件事覺得害怕。
「首先我可以說的是,如果覺得自己弱小的話,就要更加努力變強這一點。你剛纔的動作算是什麼?根本就沒有一點要戰勝我的意思嘛。」
「你明天到學校去吧。在你放學之前,我會做好最終測試的準備的。」
「但是,我卻覺得自己贏不了他。他不管受到什麼樣的損傷,倒下去多少次,最後都能重新站起來。不管出於什麼劣勢,最後的決定性一擊都是屬於他的。不斷戰鬥,存活,然後取得勝利。雖然看上去破綻百出,但是絕對不會倒下。他看起來就像是永遠都在和比起眼前的敵人來更加強大、更加可怕的東西鬥爭似的……」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那麼現在這樣子過着平穩日子的鯱人又算是什麼呢?
戌子安慰似的笑道,站了起來。看來她是不打算再說下去了。
戌子眯起眼睛,坐到了鯱人的身邊。盤腿坐着眺望着海面的少女,臉上露出了微笑。也許是想起了過去的事情吧。
那就是昨天離去時候看到的,戌子的身影。
「那麼也就是說……我有活下去的能力了?」
「不要嚇我啊。什麼『高興吧』之類的,不要用這麼怪的說法拉,真是的。」
看到不知爲什麼顯得有點興奮的少女,鯱人心中湧起了某種微弱的情感。
「即使是同情也好,自己的存在得到承認,我還是覺得很高興。」
「……」
「……不過,像我這樣已經被判定爲不合格戰士的人,還一邊悲慘地活着,希望有一天能夠爲自己一雪前恥……這種生存方式好像也不太值得推薦。」
鯱人反射性地寄出了這句話。戌子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臉。
「我一點都不覺得戌子你活得很悲慘啊。」
「高興吧,小鯱!」
「罪?」
不管什麼事情都愛說教,這是戌子的壞習慣。她嘆了一口氣,把手中的曲棍球棒甩了一圈,收到了背上。
戌子低頭看着鯱人,露出了爽朗的笑容。第一次看見她的這種表情。
就連仿如戰鬥技術的結晶一般的少女也心甘情願承認的最強人物。
不管是誰,都應該沒有權利奪去他的幸福纔對。
「果然不愧爲小鯱!今天我們就多找幾個美女過來吧!」
「真的?真的?」
「當然了!你喜歡的類型我可是保證貨源充足哦!不過,你平常總是很囉嗦的啊,說如果不是你喜歡的類型的話,就懶得搞氣氛什麼的……」
「這是理所當然的啊。我最喜歡就是支持懷抱着希望,渾身散發出光芒的女孩子的了——」
說到這裏,鯱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開始在平靜的世界中墮落的理性,被一條纖細的線勉強維繫住了。
總是?
喜歡的類型?
「喂——」
臉上的微笑開始扭曲。
對自己喜歡支持向着某個目標努力進發的朋友這一點,他是有所自覺的。
但是,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鯱人心中的違和感迅速膨脹起來,達到了極限。
自己所想的所謂「支持」,跟別人眼中看到的似乎有着很大的差別,好像根本對不上號。
「你說我——總是怎麼樣來着?我喜歡的類型是——」
「啊?怎麼了?幹嗎突然這麼問啊?」
朋友們不禁面面相覷,然後理所當然地說道:
「從念初中的時候開始,你喜歡的類型就沒有怎麼變過。你喜歡那些在學習或社團活動中努力進取的女生啊……」
「沒錯沒錯,去年可還真有夠嚴重的呢。從一年級開始就列席國家體育競賽的田徑部那個女孩子,因爲和你分手這件事弄得比賽也失利了呢。雖然我們是死黨,但是有時候還是忍不住覺得你這個人過於殘忍呢。」
「那個,我破壞你的夢想時——」
「……咦?」
由於感覺不到痛楚,所以對於鯱人來說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剛纔位置還記得的少女的名字,也從頭腦中消失了。對於已經失去夢想的女孩,他提不起一點興趣。
「我……對你幹了什麼來着?」
哭聲變得更撕心裂肺了。鯱人轉過身,走出了走廊。當他爲了拿書包和頭盔回到教室的時候,已經找不到朋友們的身影了。
「不是說要結束我們之間的關係嗎……!你別再煩我了!」
「不管你多麼認真去對待,不行的時候就是不行。就算你故意把自己逼至破釜沉舟的立場下定決心背水一戰,也不會解決問題的。而且你看,我也想呆在你的身邊啊。現實是很殘酷的,所以當夢想實現不了的時候,損傷程度越小越好,不是嗎?」
「你看,我不是說了那是假的嗎?小鯱現在應該是那個吧?聽說你正把目標定在低年級的一個叫做什麼什麼的女孩子身上呢。據說是在學舞臺劇,還說很快就要在Orange Land出演歌劇的說。」
說完之後,鯱人飛奔出教室。後面迅速傳來了責難的聲音,但是他當作沒聽到。
梨音安心地放鬆了臉上的表情。
就連這個,鯱人也希望能夠和別人一起共有——
「啊、喂、不要那麼大聲好不好!」
鯱人也開朗地笑了起來,走了過去。
鯱人拉着拚命反抗的少女的手臂,走向人跡罕至的走廊上某個角落。
但是鯱人卻什麼也感覺不到。
順着視線望過去,只見同班的一個女生咬着嘴脣走出了教室。
「……」
少女的臉,頓時僵住了。
梨音在歌劇的試演會上,十分順利地合格。關於這件事之前她已經用短信告訴過鯱人了。由於公演越來越近,所以練習和集中排練方面也變得繁忙起來,最近的梨音基本上都在請假。直接碰面的話,最終試演會的那天是最後一次了。
「但是,對於鯱人你來說,這些是對誰都可以做的事情吧……?你這樣說過對吧?」
「梨音!」
剩下需要她和自己共享的,就只有一個了。
走到鞋櫃那裏的時候,只見間崎梨音正在那裏等着,看見鯱人走近了,便用那的確像是演員風範的誇張動作興奮地揮起手來。
「其實我還不知道這次的歌劇會不會成功,這麼快覺得實在有點太過急躁了吧。可是,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想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這次的角色雖然不算很重要的角色……但是我希望下一次能夠演主角呢!」
梨音有點害羞地點了點頭。
不是的。
兩人先到停車場取了電單車,然後肩並肩走了出來。
——但是其實鯱人還有另外一個期待。
「你看她那個反應,難道……喂,小鯱,難道那個傳言是真的?」
「不、不要、你放手啊……!」
爲自己的夢想不怕困難徑直往前衝的少女,此刻臉上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對誰都可以做——說的沒錯。
「我……當時真的很高興……!被某個人支持這件事……還是第一次……所以鯱人你說到外面散散心,玩一下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但是我和鯱人你在一起,越是覺得快樂……練習以及其他事情就越不想去做……」
這一切都是爲了讓自己能夠共享到自己沒有的夢想。
「……對不起,有些話我想跟你說,跟我來一下。」
鯱人捂着臉,可是臉上的笑容卻沒有消失。
所以纔會想要分享別人的夢想,過着一些以支持他們爲中心的日子。
鯱人瞪大了眼睛。
那是上個月把叫到走廊上還甩了他一巴掌的少女。
這是第二次被眼前的這個女孩子打了。
「啊——現在應該也去不成聯誼會了吧。沒辦法,那就去戌子那裏好了。」
少女抬起了滿是淚痕的臉。
鯱人什麼夢想也沒有。
「怎麼了怎麼了?原來你今天來學校了,還特意在這裏等我?」
「……不是啦。」
注視着不斷半帶嗚咽地哭訴的少女的同時,也開始回想起和她之間所發生的事情了。
「傳言——」
真的嗎?
「——啊?」
以及——共享品嚐自己體會不到的痛苦。
「我、決定要退學了。」
「鯱人學長……你會支持我嗎?」
鯱人的臉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那是讓人感到容易親近的,鯱人經常會出現的笑臉。
梨音用認真的表情看着站在那裏的鯱人。
就在被打的數日之前,他和她還處於交往之中,一起上學放學,一起跟朋友出去玩——而應該還有很多的時間,他和她曾在一起共度過。沒錯,他們一直沉浸在戀愛的行爲中,就跟以前和房間裏張貼着照片的至今爲止的戀人們所做的一樣。
鯱人的臉上依舊浮現着淡淡的微笑,靜靜地低聲呢喃道。
梨音也站住腳步,回過頭來。
前幾天在走廊上甩了他一巴掌的少女此刻臉上露出的——是不容置疑的厭惡表情。
鯱人一邊哼着調子一邊走向正門的玄關。雖然覺得麻煩,但是反正也沒有什麼別的事情可以做,乾脆就去參加那個什麼最終測試好了。既然說是最終的話,那麼也就是說只要在這個測試中合格的話,就應該再也不用參加什麼訓練了吧。
「至今爲止」?至今爲止怎麼了?至今爲止我到底都幹了些什麼——?
「是我……破壞了你的夢想……」
「鯱人學長——」
至於箇中理由,鯱人自然清楚。
如果是普通人的話,看到她這個悲慘的樣子,一定會覺得很難過,感到同情吧。
終於,女生當場趴在地上哭了起來。她甚至完全不上週圍的視線,大聲地哭着。
「——不、沒有、我沒有……做那種事情……」
但是對於自己想出來的這個理由,連自己本身也覺得困惑。
「應該沒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吧。」
問出口的是前幾天被她甩巴掌時問的同一個問題。
久違了的梨音臉上充滿了希望和自信。
「——你覺得痛苦嗎?」
那就是——「痛楚」。
「……但是、我覺得、這都是我自己的錯……只因爲有鯱人你在身邊支持自己,就變得什麼也無法思考,什麼都變得無所謂……這都是我自己的錯……」
「是的!」
「什麼嘛,根本不痛啊。」
少女用非同尋常的憤怒眼神瞪着鯱人的同時,甩開了他的手。
女生轉過身來。當鯱人看到她的表情之後,不禁愕然了。
自己之所以會支持梨音,何至今爲止的那些不同,純粹是想支持她實現自己的夢想而已——
「什麼幹什麼……?」
什麼也沒做嗎?
鯱人呆然地目送着少女的背影離開。
還以爲自己又要捱打了,但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衝擊卻遲遲未到。
鯱人不禁反射性地停下了腳步。
鯱人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爲溫柔的微笑。
向着一個夢想拚命努力的梨音的身影,給了什麼願望也沒有,得過且過的他很有力的支撐,讓他有了和梨音共享着一個夢想的實感。
「說你在吹奏樂團發表會前一天對那傢伙出手了啊——」
要說爲什麼的話,那就是,他已經忘記了「痛楚」了。
「等一下!」
衆人連忙偷偷打量了一眼教室的後部。
至今爲止被自己親手破壞了夢想的人們的身影,清晰地留在了鯱人的記憶之中。不單只是女孩子,還有男性的朋友也是,接近他們之後就引誘他們出去玩耍,讓他們墮落,然後失去目標。
「……不好意思,今天我還是不能去了。」
「耽誤了你的時間,對不起。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少女的眼中滿是淚水。完全弄不明白她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的鯱人只能呆然地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在接受最終試演會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的。而且現在既然合格了的話,很快就會進行全國巡迴公演,那樣一來也是上不了學的。然後等着次的劇目結束後,我就回去赤牧市,進入真正的大劇團了。」
「什麼事?」
鯱人身上沒有的,還有另外一樣東西。
追上正在走廊上走着的女生之後,鯱人大叫了起來:
少女頓時目瞪口呆,伸手捂住了嘴巴。應該是爲了捂住那反射性地喊出來的嗚咽之聲吧。
少女凝視着鯱人的臉,咬緊了嘴脣,低下了頭。少女的肩膀不斷地顫抖着,晶瑩的液體地落在腳下的地板上。
就像以前在站前的大廈樓頂上戰鬥的時候,戌子曾經說過的一樣。
梨音的話來得很突然。
一聲清脆的聲音在走廊上回蕩。
「真的嗎,鯱人!果然不愧爲校內第一的『花花公子』啊!」
「我叫你住手啊!你又打算對我幹什麼……!?」
「哇,這個不是正對小鯱胃口的嗎!」
梨音呆然地凝視着露出了淡淡笑容說着的鯱人。
「沒有什麼可以保證——」
鯱人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每次都能夠像這次這樣運氣好,順利發展的啊。」

梨音的表情更加僵硬。
先要說什麼,可是卻找不出話來。
「那不是……運氣好……」
在鯱人想要再說什麼之前,梨音已經垂下劉海,低下了頭。
「我是因爲鯱人學長你一直支持我,纔會那麼努力的……!鯱人學長你一直都是這樣子看我的嗎?認爲我之所以會合格完全是因爲偶然——」
當少女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掛着大顆大顆的淚水。
「果然學長你——是個虎頭蛇尾、得過且過的人呢!」
梨音轉過身去,從鯱人前面一溜煙地跑走了。
鯱人看着梨音的背影——
「我一開始就這麼說過了啊。」
鯱人把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前。
總覺得有某種令人在意的違和感。
和心臟的跳動不一樣的,微弱的一絲痛楚。
「——好像有點痛呢……」
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然後戴上了頭盔和防風眼鏡,騎上了Solo飛奔出學校。
在那被橙色的落日染紅的街道上疾馳的時候,鯱人的臉上也一直浮現着笑容。
「看她那個樣子的話,恐怕那個孩子也不行了吧。」
鯱人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再次抬起了頭。
只有自己,使這個世界上唯一受到痛苦折磨的人。
心臟每跳動一下,手臂就傳來一陣痛感。
由於沒有痛苦,所以每一天都充滿了平靜。
這裏以前應該是印刷廠吧。過了穿過市中心的大陸之後轉入小路,往前走一段的話就會看見一片沒有看板的場地。
鯱人一直處於無法擺脫的扭曲狀態之中。
「唔?」
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人覺得痛苦。
最近之所以會開始認真考慮周圍的事物,是因爲鯱人開始了戰鬥。現在他才發現,通過戰鬥,坦然地表露出一直隱藏着的自己的另一面這件事,成了恢復真正自己的契機。
由於痛楚的關係,身體連動彈一下也做不到。沒辦法進食,也沒辦法睡覺。痛苦持續數秒,在他看來就像幾天一樣漫長。
而把鯱人帶到了戰場上的不是別人,正是獅子堂戌子。
快點死掉就好了……又或者——
4.01 The Others
「嗚哇。」
爲了忘記這件事,鯱人連「痛楚」也一起忘記了。
「嗚哇——」
只是和到現在爲止遇到的人不同的是,看見她那哭泣的樣子時,鯱人感覺到了一絲痛楚。只有這點而已。
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因爲這樣卑劣的夢想而成爲附蟲者這件事,在這幾年中,一直隱藏着自己作爲附蟲者的身份。
看到面前站着的這些醜惡的生物,鯱人並沒有動搖。甚至在看到的瞬間,有種「就是這種東西啊」的失望感覺。
因爲早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夢想,所以希望能借助和別人分享夢想這件事來讓自己回想起來。但是卻因爲總是想不起的緣故,心中總是感覺到一股莫名其妙的違和感。
但是真正的地域卻在那之後開始了。
這裏有着戰場特有的味道。
戌子就在撤去了所有器材,只剩一片空洞的建築物裏面。只見她坐在牆壁上部開着的窗子上,俯視着鯱人和「那個東西」。
他是感覺不到痛楚的。這種程度的傷勢,對於戰鬥根本不會造成影響。
難道自己就是因爲這樣的夢想,變成了附蟲者嗎?
真是差勁透頂的現實。
結果,鯱人還是沒能真正地恢復痛楚的感覺。
雖然身在極度的痛苦之中,但是年幼的自己卻在心中抱着這個任性的願望。
被稱作〈蟲羽〉的三人一齊發起了行動。也許已經把鯱人判斷爲敵人了吧,只見他們分別指揮自己的蟲撲過來。
至今爲止也是這樣子活過來的。接近那些因爲夢想和希望而散發着光芒的人們,在目睹他們失去光輝的瞬間之後離開。
他的名字——叫做〈浸父〉。
那種願望,難道也能叫做夢想嗎?
「……喂喂,就算你是第一次和分離型的附蟲者作戰,也不要緊張成那樣啊。」
鯱人禁不住這樣想。
但是他很快發覺到胸中湧起的奇怪感覺。
如果從這方面來說的話,也許她是特別的吧。
至今爲止,自己看了屬於很多人的、各種各樣的夢想。
所以鯱人才回想連自己已經同樣忘記了的痛楚也想要分享。
「……」
戰鬥的預感讓鯱人露出了危險的笑容。
「壞掉了的是……什麼也不想,得過且過的我嗎……」
鯱人已經完全恢復了以前的樣子了。
戰鬥的味道——戰場,讓鯱人想起了真正的自己。
正在趨向毀壞。
沒錯,真正毀壞了的是——
跟鯱人曾經對戰過的〈浸父〉以及戌子相比的話,簡直就跟沒有反抗能力的嬰兒一般。
還是初中生的鯱人因爲遇到了交通意外受了重傷,長在生死線上徘徊。奇蹟一般地恢復了意識的時候,家裏的人都不禁欣喜若狂。
鯱人變成附蟲者的理由。
——想起來了。
接受了他的這個願望的,不是神明也不是惡魔。
鯱人一邊忍受着快要讓自己發狂的劇痛,一邊想着。
制服被撕開,血流了出來。看來攻擊遲了一瞬纔到達的樣子。
擋在眼前的是三隻巨大的怪物。那是扭曲了昆蟲形態、在使之巨大化的異形怪物。
要說爲什麼的話,那就是她從來沒有說過毀壞了的到底是「哪一邊」的鯱人。
好痛。
而是一個隨着鐘聲出現的,披着骯髒長袍的異形存在。
一邊騎着車飛奔,一邊伸手捂着胸口。
自己的夢想。
和恢復的痛覺一起,過去的記憶猶如閃光一般在腦內復甦。
聽戌子的口吻,似乎已經對鯱人的勝利深信不疑了。
甚至還想過,自己的夢想要是也像他們那樣美麗就好了。
由於傷口感染了細菌,全身的關節開始發炎腫脹。鯱人每天都不得不在超出想像的痛苦中熬過。
——應該是這樣纔對……
但是頭上卻突然傳來了戌子的斥責。
凝視着手臂上流着的鮮血,鯱人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就在躺在牀上靜靜地蓋着毯子的鯱人周圍,笑聲也每天絡繹不絕,穿梭於醫院之中來看病的人們的笑聲,還有經過醫院外面的人們的談笑。
被獅子堂戌子選擇的這位戰士的眼中,映出了正向着自己襲擊過來的〈蟲〉的身影。
「你遲到了啊,鯱人!幫你舉行測試的人已經等了很久了啊。」
和受傷痛苦無緣的平穩的每天,今後也將永遠繼續下去。
「這些傢伙就是跟特環敵對、名叫『蟲羽』的組織的成員,我是特意把他們趕到這裏來當你的對手的。你和分離型的〈蟲〉戰鬥,還是第一次吧——」
間崎梨音也和至今爲止鯱人接近的人一樣。充滿希望光輝的知識那麼一瞬間,脆弱得一擊即碎。只要鯱人這樣子去搖撼一下,就馬上失去自信了。
差點毀壞的狂戰士,鹽原鯱人。
但是——
鯱人一身輕鬆地騎着Solo,向着目的地進發。
面對採用瞬間移動避開了攻擊的鯱人,對方甚至根本沒有辦法掌握他的行動,連忙慌慌張張地找尋已經拉開了一段距離的鯱人的身影。
但是,同樣的,他也沒能想起痛苦的感覺。
由於自己不會覺得痛,所以別人的痛苦他也轉眼間就會忘掉。因此自己親手毀掉的那些人對於他來說都是過眼雲煙,根本沒有放在心裏。
「……」
戌子她早就知道了。
這纔是真正的自己。
一片雪白的病房。
獅子堂戌子已經用短信告訴過他今天進行訓練的地點了。一路不停飛馳的鯱人很快就到了。
我之外的人,全部都受傷痛苦就好了——
「最終測試是一場實戰測試。你就按照我教你的去戰鬥吧。根據你的實力的話,這些傢伙根本不足爲懼纔對。」
鯱人抬起頭看着頭頂上的戌子。
「嗚哇!」
「……?」
穿過已經因爲生鏽而動彈不得的柵欄,停下了電單車。取下頭盔,就這樣帶着防風眼鏡從已經壞掉了的正面入口走了進去。
鯱人輕身躍起退後了一步。〈秋茜〉從鯱人的身體中飛躍而出。
果然是不足爲懼。戌子說得沒錯。
鯱人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而結果自己至今爲止所做的事——卻是比自己原來抱有的夢想更爲惡劣的事情。
爲什麼我會遇上這種事——
「唔……」
怪物的身邊站着三個少男少女,正以驚訝的表情回頭看着鯱人。
但是瞬間感覺到的痛楚,也已經忘記了。
眼前的視野變得很不真切。
虛無縹緲地搖動着,歪歪斜斜地扭曲着,搖搖晃晃地震動着。
透明的水滴打溼了腳下的地面。
於是視野一瞬間變得鮮明,但是很快又被立刻湧上來的大顆大顆的淚水所遮蓋,再次變得模糊。
「……」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HORANTO市中心這裏下起了雨。
隨着淅淅瀝瀝的雨聲響起,梨音臉上的淚痕被沖走了。
梨音在試演會中合格並且出演的劇團,租借了舉行試演會的時候所用的大廈大堂來進行排練。
大廈的後面沒有什麼人來往,和麪向車站的大廈正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圍的一切,已經搞不清楚了。
被鯱人說出了那些出乎意料的話之後,頭腦已經一片混亂了。
但是即使如此,梨音還是希望自己能夠專心排練,所以自認而然地來到了這裏。
「……鯱人學長……」
梨音的口中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也不知道爲什麼會看這種東西。
「通——」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破碎而劇烈的鐘聲。
鐘聲每響一下,空氣就似乎會變得污穢一點。就連越下越大的雨,也似乎被鐘聲侵蝕了似的,粘糊糊地黏在了身上。
因爲淚水和雨水變得一片模糊的視野,有某個黑暗之外的東西在蠢蠢欲動。像是霧靄,又像是濃煙,慢慢地凝固着,變成了一襲骯髒的長袍。
另一個、狂戰士。
但是,她在這個城市裏遇上了鯱人。
戌子的表情,在觀看戰況的同時,慢慢變得扭曲起來了。
——不合格。
不用說〈蟲〉了。就連〈蟲羽〉的成員們也已經消失了身影。他們早就逃走了,現在的工廠之中一個人也沒有。
從來沒有懷疑自己遇到了後繼者的戌子眼中,看到的光景卻是如此的悽慘。
戌子自己掌握了所有的戰鬥技巧,以及不得不從戰場上隔離,這些,都是命運的安排。
「呼——」
那是一個紅色的巨大的圓形。混合着雨水的圓形開始慢慢變大。
也包括戌子。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一聲嘶啞的聲音。
鯱人那卑微而狼狽的身影中,已經找不到任何作爲戰士應有的才能了。
戌子曾經被稱爲戰鬥喚起人,經歷過無數的戰場。但是她能夠戰鬥的,只有那麼一瞬,一切顯得那麼的無常,顯得那麼的難以把握。受到挫折,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的時候,某個人給了她另外一條生存之道。
他給予戌子一種全新的使命。
就像自己的分身一般,擁有優厚戰鬥潛質的附蟲者。他就像海綿吸水一般把戌子的教導吸收成自己的東西。
至今爲止,她已經培養了好幾個附蟲者了。
現在在這裏的,只有喪家犬而已。
然後在這裏,她終於遇見了最強的戰士。
——這時的她是這麼認爲的。
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的戌子一個人踏上了旅途,漂泊至這個HORANTO市。
「好痛……」
他是另一個、戌子。
不只鯱人一個。
因爲在HORANTO市這裏邂逅的少年,跟戌子本身實在是太像了。
來到HORANTO市純屬偶然。
看着眼下光景的戌子,身體深入湧出一陣顫抖。
但是戌子真正的使命是培育能夠繼承自己所學到的戰鬥技術、承擔下一代戰鬥的戰士。
「好痛……好痛啊……」
廢棄的工廠之中,充滿了寂靜。
而描畫出那個圓形的,是大量的鮮血。
在只剩下敗北者的工廠中,迴盪着因爲絕望而嘶啞的戌子的聲音。
獅子堂戌子所舉行的「最終測試」。
「……痛……」
但是,這也許就是命運吧。
張開着大口露出苦悶錶情死去的,是那個絕對不會認錯的外國著名演員——
傳入耳中的只有激烈的雨聲,以及微弱、卑屈的呻吟聲。
梨音的腳下出現了白色的毛毛蟲,在那裏一動一動地爬着。
「——救命啊……」
「呵、呵——」
4.02 戌子 Part.5
『作爲我容器的人啊,我來迎接你了……』
但是即使這樣戌子的心底深處還是凝聚着深深的絕望。
扎爾·哈里希。
「不——不合格……」
對象,鹽原鯱人。
在建築物的正中央,鹽原鯱人正像嬰兒一般蜷縮着身體。
坐在窗口上的獅子堂戌子拚命在臉上擠出笑容。
而作爲她的理想,就是希望能夠遇上一個不會輸給任何人的、最強的戰士。戌子所指導的附蟲者們,應該已經正式投入實戰,充分發揮出自己了吧。
敲打着工廠屋頂的雨聲令人煩躁。
鹽原鯱人。
如果真的是命運的話,也許這一切在和鯱人相遇之前、很久很久以前已經開始了也說不定。
中央本部接受了她的請求,活用她的感知能力,允許她踏上所謂的「狩獵」之旅,也就是在全國範圍內設置特環的耳目,搜索附蟲者。
全身上下都佈滿了〈蟲〉的攻擊所留下的傷。但是所幸並不致命。在明白鯱人突然變得不能動彈,無法抵抗的時候——不知那三個附蟲者是不是已經認爲沒有必要跟他耗下去,把他丟在這裏匆匆逃走了。
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命運。
失去了光的梨音俯視着腳下。
曾經不相信神也不相信惡魔,只相信自己的力量戰鬥到現在戌子,光是聯想到「命運」這件事,就已經是奇蹟了。
在鮮血的中心出現的是一個像熊一般大、失去了生命力的巨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