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5.8萬 字
1.00 千晴 Part.1
※
慢慢地搖呀搖,輕輕地飄呀飄。
每天都過着安穩與平和的生活。
從小時候開始好奇心就特別旺盛,缺少危機感和防衛本能之類的意識。周圍的人大概都會覺得自己是個危險莽撞的孩子吧。
所以,在找到那個「碧綠色的蟲蛹」的時候,也不覺得可怕。
就像追趕着在小河裏游泳的魚兒那樣。
就像追趕着在田野裏發現的蝴蝶那樣。
在無人的空地裏,觸碰了那個東西。
碰到它的指尖馬上麻痹了,「某種東西」從蟲蛹中潛入了自己的身體。
噗通——
聽到了心跳聲。那並非發自自己的心臟,而是來自另一個生命。
——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把自己的身體分成了兩半。
感覺上就是這樣。彷彿從頭頂到腳趾尖都完完全全被分成了兩半似的感覺。
下一瞬間,從自己身體上分離出來的「她」,已經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是並不擁有實體的、純粹的幻覺。
不愧是從自己身上撕裂出來的另一個自己,外表打扮跟自己完全一模一樣。那是一個看起來稍微有點壞心眼的自己。
「她」一看到本來的自己——也就是自己這邊的樣子。就露出了一副複雜的表情。
『哎呀,這次的宿主是個傻瓜臉的小鬼啊,真是不走運。』
與生俱來的低垂眼角,彷彿陷入了絕望似地垂得更低了。甚至還周到地添上了一個用手捂着額頭仰天長嘆的動作。
被自己的臉和自己的聲音這樣貶低,心裏馬上就冒火了。
雖然因爲背光的關係看不清臉面,但是光看到他身影的輪廓、光聽到他的聲音、光感覺到他的氛圍,就已經可以知道了。
——不過呢,這一切都要結束了。我不能繼續過着這種忘掉了過去的幸福生活。如同每天置身樂園一樣的快樂生活,到昨天就結束了。
千晴精神十足地打開了門,走出了客廳。
從房門那邊傳來了敲門聲。一個沒好氣的平淡聲音正在呼喚着千晴。
「唉……算了。總之你先過來這邊吧。」
你也已經是十六歲了吧——
映照在鏡子裏的,是已經成長爲十七歲的自己的身姿。千晴恢復了自出生到五年前爲止的那一段記憶,也想起了稍微有點低垂的眼角是自己與生俱來的特徵。雖然頭髮很長,但前發卻修剪成短短齊齊的樣子。高於班上同學平均身高的身材,顯得苗條修長。
——昨天對鮎川千晴來說,也許可以算是人生的一個轉折點了。
千晴剛想向餐桌的那一邊走過去,可是卻突然後退了幾步。
「大家都是女的,你做這種事我也一點都不覺得高興!比起那個,你快過來這邊!昨天光想着怎樣從『URBAN』裏逃出來,還沒有仔細聽你的說明啊!」
慢慢地搖呀搖,輕輕地飄呀飄。
孕育出充滿災難的〈蟲〉,是所有一切的元兇。
自己也不由自主得伸出了雙手。
「嗯!」
「什……別、別這樣!別牽我的手啊!」
鮎川千晴正雙手叉腰地站在一面大鏡子前。
什麼嘛,反正我就是傻瓜臉,行了吧——
不,或許應該說是終於恢復本來自我的日子才正確。
在心中伸出舌頭做了個鬼臉。
「有這麼一個可愛的弟弟,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呢!」
有人在身後呼喚着自己,於是馬上轉過頭來。
千晴看着鏡子,持續了多年的習慣——「傾訴癖」又再次發作了。
「已經起來了嗎?起來的話就趕緊出來啊。」
雖然話語中充滿了抱怨,但是那聲音聽起來就好像鬆了口氣一樣。
在橙色的天空下,跟弟弟並肩而行。
弟弟拚命想要把手甩開,可是千晴卻依然緊握不放。比自己小一歲的弟弟,在力氣上似乎還比不上千晴。
小學六年級的藥屋千晴,露出了滿臉的笑容。
過得還好嗎?
然後,就醒悟過來了。
你現在的樣子到底是怎樣的呢,大助——
坐在沙發上的小個子少女向這邊看了一眼。瞬間,她的表情就僵住不動了。
那是千晴第一次跟那個異樣的存在相遇的日子。
「因爲媽媽擔心,所以就讓我來找你。好啦,快回去吧。」
因爲……我想起來了。
記得那時候,自己憑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氣,鼓起兩腮說出了這句話。
看到千晴的反應,茶深彷彿醒悟過來似的,向着旁邊的少女說道:
其名字正是——亞里亞·瓦利。
「你來接我了嗎?」
在作爲西遠市超級城市計劃的一環而建造的巨大高塔——「URBAN」中展開的戰鬥,就是自己眼前的這位少女——菰之村茶深爲了抵抗自己只能充當「配角」的命運而謀劃的決戰。千晴被捲入了這場以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爲對手的戰鬥,並在某種刺激之下回想了起來。
「我想你們昨天那樣子一定很累了,所以纔打算讓你們輕鬆一下的呀!怎麼樣?這足以讓男生傾倒的魔鬼身材!你看你看,是性感動作哦——!」
爲什麼自己會對這種現狀抱有不安和焦躁感?
『什、什麼嘛,原來聽得到嗎!人家差點就要哭出來了耶!欺負宿主明明是我的專利,你別搶了人家的風頭好不好!』
這是對剛纔把千晴喚作傻瓜臉的報復。
※
『我的名字是亞里亞·瓦利——喂,等一下,你有沒有在聽啊?』
「我纔不放手呢,大助的力氣好弱哦~」
以夕陽爲背景,一個小個子的輪廓浮現在眼前。
「千晴。」
我鮎川千晴依然是在青春的正中央哦。
『啊,怎麼?騙人吧?沒聽見?難道你沒聽見嗎——?人家明明打算初次見面就裝得帥氣一點,可是竟然白費力氣了?亞里亞大受打擊耶!』
從下個月開始我就是三年級生了。我有很多朋友,也跟學生會的同伴們約好一起工作了。也有過被同班同學告白的經歷。啊,不過我拒絕了。雖然不是討厭他,但我覺得懷着這種模棱兩可的心態去跟人家交往真的太失禮了。真的,就只是這樣。
這傢伙,並不是壞人。
『嗯,也沒辦法啦。初次見面,我的宿主。我的名字是——』
其中的理由,現在千晴終於想起來了。
光看形態就跟垃圾蟲一樣的那隻昆蟲,卻巨大得有點異常。雖然就算死也不願意那樣做,但如果要形容它大小的話,應該是剛好能被千晴的雙臂合抱一圈吧。橡皮狀的口器正在一點點地吞噬着亂七八糟地放在地板上的罐裝飲料。
五年來,她安安穩穩地過着中學和高中的日常生活。母親跟過去的同學再婚,自己也改姓爲鮎川,也受到了好友和身邊人們的諸多關照。直到昨天爲止,鮎川千晴都在以西遠創成高等學校二年級生、學生會副會長的身份過着幸福的生活。
千晴沒有理會發怒的茶深,轉而向坐在絨毯上的制服少女說道。
我當然聽見啦——
竟然出乎意料地取得了效果,茶深的臉頰上染上了淺淺的紅暈。
前略
但是,現在卻不一樣。
無論如何,她都不願意放開能把弟弟的存在據爲己有的這一瞬間。
現在的千晴已經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了。
「都叫你放手了啊!姐弟這樣做不是很害羞嗎,千晴!」
爲什麼自己能過着如此幸福的生活?
「嗯……」
「你、你是在幹什麼蠢事嘛!」
這裏是位於西遠市郊外的一座商務酒店裏的睡房。
還有你的名字……對吧,大助?
雖然不知道耳邊響起的聲音是幻聽還是白日夢、或者是其他不明來歷的東西,但是她絕對不願意被任何人妨礙眼前這一刻的快樂時光。
將毫無危機感的千晴維繫在幸福生活之中的存在,正是弟弟手掌上的溫暖。
爲了尋求安住之地而四處彷徨的碧蛹放浪者。
想起了我還不是鮎川千晴、而是藥屋千晴那時候的事情。
小個子的少女——菰之村茶深不由得低下了頭,用手指按着額頭。身高大概比千晴矮半個頭,短髮的髮尾微微上翹。戴着超薄鏡片眼鏡的臉上,貼着一塊創可貼。從長袖T恤襯衣的衣襬縫隙中,可以看到她腹部上正纏卷着繃帶。
「別把自己的〈蟲〉放出來這麼久啊,綾。會消耗力量的。」
雖然說話的語氣和態度都很糟糕——而且心裏也知道,站在自己眼前的只不過是錯覺,但還是有一種無比清晰的預感。
對方露出一副認命的表情,向自己伸出了雙手。
綾以細長的眼眸向身穿泳衣的千晴看了一眼,然後馬上就低下了頭。
大膽地暴露出肌膚——全身比基尼泳裝打扮的千晴,不禁失望地抱住了腦袋。衣櫃裏的這套泳衣,是酒店爲了方便住客利用室內泳池而準備的。
坐在地板上身穿制服的少女,也同時向千晴瞥了一眼。但是好像馬上就失去了興趣似的,又繼續回到把手邊的薄紙剪成細條的工作中——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但總之她就是繼續着剛纔一直在做的工作。
「咦?你的反應就只是這樣嗎?太冷漠了呀,小茶深!」
名爲杉都綾的那位少女,就是昨晚幫忙照顧受傷的茶深和千晴的人,據說也是茶深的一名同伴。長長的黑髮和白皙的臉頰讓人不由自主得聯想到日本人偶,是一個日本式的美人。那不停地把薄紙剪成細條的手指也顯得相當修長。
「喂——喂——小綾看了應該會很受用吧?」
「只要這樣子一點一點地弄壞什麼東西的話,我就會覺得很放心。」
原來在沙發的後面,正藏着一隻詭異的生物。如同金屬鎧甲般的琉璃色體殼被分成三部分,頭部和胴體都比尾部要小得多。在散發出金屬光澤的上翅下面,看起來很柔軟的腹部正在不斷髮出鳴響。橙色的銳利觸角和蟲腳正「卡哧卡哧」地不停擺動。
她已經清楚地回想起,自己到底是在向誰訴說了。
「噢,是這樣的嗎——其實我並不是問你這個啦……嗚!」
沒有什麼觸感。僅僅是傳來了一股微溫的暖意。那是一種令人安心的、舒服的暖意。
千晴對皺着眉頭的茶深向前彎腰,還作了個飛吻的動作。
「大助。」
至今爲止,那都是沒有特定對象的妄想。
千晴一邊拉着弟弟的手一邊走在夕陽下的住宅區街道上,呵呵地笑了起來。
「Good Morning!真是讓人心情愉快的早晨呢!」
在安穩的生活中自由自在地搖盪。
但是在千晴心中。卻一直對自己的幸福生活抱有疑問,同時也對自己在名爲青春的舞臺上成爲「主角」這一點抱有莫名的罪惡感。
兩人纖細手指纏繞在一起。
「你啊……」
在被大助呼喚的瞬間,另一個自己的幻影就消失了。但是自己的聲音依然在耳邊迴響。
「啊?我的心情一點也不愉快。受了傷連動也動不了——」
「它最喜歡含鋁的東西了。」
「……你根本就沒有聽別人說話啊。而且你的性格怎麼好像變了個樣?」
〈蟲〉——在日本,這種令人無法理解的存在被發現的時間,普遍認爲是在十年前左右。
由於視覺上跟實際存在的昆蟲類有着很大程度的相似性,所以就被統稱爲〈蟲〉。但是〈蟲〉這種存在至今依然無法從物理角度進行解釋,而且政府雖然接到大量有關〈蟲〉的發現報告,可是對外卻依然否定着這種東西的存在。
〈蟲〉潛生在少年少女的身上,通過啃食宿主的夢想而成長。被〈蟲〉依附的人就稱爲附蟲者,雖然被定性爲實際不存在的東西,但一直都被人們當作恐懼和歧視的對象。成爲附蟲者的人雖然能驅使〈蟲〉的超常力量,但同時卻要以消耗自身的體力、精神力、以及「希望自己能變成這樣」的願望——夢想爲代價。
夢想被啃食殆盡,就意味着體力和精神力的枯竭,宿主也會隨着〈蟲〉一起變得極端衰弱,直至死亡。就算不是那樣,在〈蟲〉被殺害的時候,也會由於失去已成爲自己身體一部分的〈蟲〉而變成如行屍走肉一般的缺陷者。
「因爲煤氣雖然可以通過空氣來補充,但是金屬卻不可能那樣……」
嘴裏嘀嘀咕咕地說着話的綾是一個附蟲者,而在沙發後面的就是她的〈蟲〉了。
不僅是綾一個,坐在沙發上的茶深也是附蟲者。而且還隸屬於以暗中搜索和捕捉附蟲者爲目的的政府機關——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雖然這也是到昨天爲止的事了。
跟茶深和綾不一樣。千晴並不是附蟲者。是一個非常普通的、沒有任何特別力量的正常人。
「我重新再問一遍。你是藥屋大助的姐姐,這一點是沒錯的吧?」
茶深坐在沙發上沒有轉過頭來,所以也看不見她的表情。
由於不知道茶深這個問題的具體含義,千晴不禁歪起了腦袋。但是,她似乎很快就領悟了。
「對啊……茶深雖然說認識大助,但是也不知道我是大助的姐姐吧。嗯,有沒有什麼可以當證據的東西呢……」
「我纔不要什麼證據!」
茶深突然大聲叫嚷道。
「這樣的話我就終於明白了啊!爲什麼這五年來我都一直被命令要監視你的行動!」
千晴雖然對垃圾蟲感到害怕,但還是繞到了沙發的另一邊。
「『因爲是跟一號指定的附蟲者有關的人。所以先暫時進行監視』——就是這麼回事吧?哼,還真是跟身爲十號指定的我相配的混賬任務啊!」
茶深滿臉怒火地用力拍了拍桌子。大概是觸動傷口了吧,她馬上又皺起了眉頭。
對,千晴恢復了記憶。五年前,在那個時候——
「不,我說的,就是那個惡魔。」
「嗯……算了,你的戀弟情結……不,是寵弟癖,現在就先不說了吧。而且我們之間可能有一方是弄錯了人。嗯,一定是弄錯人了。」
——要是沒有回想起來的話,就能一直過着幸福的生活了啊。
對身爲附蟲者卻狩獵附蟲者的他抱有憎恨的人,恐怕已經多得不計其數了吧。
聳立在車站對面的那座塔,據說被喚作「URBAN TOWER」。
——不知不覺間,客廳被一種凝重的沉默所包圍了。
而且還不只是一個兩個。大助爲了儘量不引人注目,小心地窺探了一下背後的氣息。
花費了一個晚上,火災總算是被完全撲滅了。現在,出入車站的人們都以複雜的表情仰望着被燒成了黑炭的「URBAN TOWER」。
在大馬路前面,是一條車站通道。
兩人恐怕會再次展開戰鬥吧。
但是,那也只是在知道了大助就是〈郭公〉的前提下才會這樣。平時的他,一直都在扮演着一名極其普通的高中生。知道他是〈郭公〉的人應該很少纔對。
1.01 大助 Part.1
面對滿腔憤慨的茶深,千晴半帶猶豫地詢問道:

西遠市的中心街,通往車站的大馬路上擠滿了行人。
忘記了自己身爲附蟲者,也忘記了自己正被人跟蹤,大助的表情鬆弛下來。如今的他並不是萬人恐懼的惡魔〈郭公〉,而是恢復成了藥屋大助的原有表情。
「就是關於大助的事啦!茶深,你應該認識我弟弟吧?你告訴我他現在到底在哪裏做着些什麼吧!」
「特環極端畏懼一號指定的附蟲者……所以他們很擔心跟〈郭公〉有着深厚關聯的千晴也變成強力的附蟲者,於是就爲了『以防萬一』而加以監視!有可能成爲附蟲者的人是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並沒派人監視母親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如果可以不進行多餘的戰鬥的話,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就算有關係……也應該不在那裏了吧。」
茶深以冷淡的口吻說完,然後斜眼看着千晴。
「大助可不是什麼惡魔啊!雖然性格有點不坦率,但他是一個比誰都要善良的好孩子啊!」
「——把大助變成附蟲者的人,是我啊。」
而這個西遠市則屬於管轄範圍外。既然超出了管轄範圍,那大助就不應該採取非必要的戰鬥行動。而且以前在管轄範圍外進行的大規模戰鬥也曾經引起過問題。
千晴露出了微笑。
是現在的千晴終於回想起來的悲願。
面對外表只能以一句「極其普通」來概括的大助,來往的行人沒有一個會回頭去看他。那是因爲他故意打扮成不引起任何人注目的樣子。
因爲沒有人說話,千晴只好又重複了一遍。
藥屋大助混在這樣的人潮中,沿着人行道一路往前走。
「首先應該是『URBAN』……這跟我來到這裏的時間實在過於吻合了。」
隸屬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大助所管轄的範圍,是以櫻架市爲中心的區域。
茶深好像在看幽靈似的注視着千晴,然後彷彿求助似的,向腳邊的綾看了一眼。綾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似乎在表示放棄。
根據之前在便利店看到的報紙報道,襲擊了「URBAN」的火災已經被斷定爲人爲原因,也就是有人故意縱火了。
那就是她在五年前抱有的想法。
聳立在大助眼前的,僅僅是一堆殘骸,是一個演員離去後的舞臺而已。
「我、我變成附蟲者……?」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啦。總之你就先冷靜下來。你既然要我說,那我就把我所知道的有關藥屋大助的事告訴你好了。不過你聽了之後打算怎麼樣?如果只是想跟他久別重逢的話,你還是別聽的好。」
雖然還沒能清晰地回想起來,但至少也理解了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大助是一個比誰都要善良的好孩子啊!」
他之所以來到這個城市,都是因爲從某個人的口中獲悉了「〈冬螢〉就在西遠市」的情報。
有人在跟蹤我——
「詩歌——」
「我想,大助一定是非常恨我的。所以我要去求他。」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支部,監視班火種一號局員〈郭公〉。那就是名爲藥屋大助的真正身份了。
大助繞着這個區域轉了一圈,尋找着沒有設置路障牌或者沒人注意的地方。
「我要去跟他說,『請你殺了我』——」
千晴鼓起兩腮盯着茶深說道。
穿着泳裝的千晴握着雙拳抗議道。茶深皺起了眉頭。
他在嘴裏嘀咕着,聲音被車道上響起的汽車喇叭聲所掩蓋。就連跟他擦肩而過的那位女性也沒有聽到。
「我只是順便把你救了出來而已,你在哪裏要幹些什麼都跟我無關。關於你恢復的記憶,我只覺得如果能給我帶來一丁點的利益就已經滿足了。不過要是你亂做一些多餘的事的話就會給我添麻煩。」
明明如此,大助卻察覺到了某件事。
茶深以唾棄般的口吻說道。就好像在說「連說出口也不願意。」似的。
「惡魔?不是啊,我是說大助的事!是藥、屋、大、助!就算是茶深也不至於聽錯吧?真的很失禮耶!」
大助的步伐自然而然地加快了。
「〈蟬蟬〉也是從『URBAN』的方向走過來的,這裏曾經發生過戰鬥,應該是毫無疑問的事情了。」
大助穿過車站通道,向着「URBAN」的方向走去。
緊咬着嘴脣的大助,已經恢復了〈郭公〉的表情。
身爲姐姐的千晴,到底對自己唯一的弟弟做了些什麼呢?
雖然來到了西遠市,但是如果真的跟詩歌見面的話會怎樣呢?那樣的事,根本就沒有任何疑問。
大助即使在十六歲的高中生之中也是一個沒有任何顯眼特徵的人,有着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身材。不僅髮型普通,而且肩上揹着的運動包也是隨處可見的類型。不過周圍卻沒有跟他穿着同樣制服的學生,因爲那是另一個城市——櫻架市的某所高中的校服。
很想見她——大助差點就說出了這句話,可是最後還是合上了嘴巴。
茶深和綾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在無意識中,大助注視着自己的手掌。詩歌那隻跟自己握過一次的手的溫暖觸感,現在也依然記憶猶新。腦海中浮現出那位面露靦腆笑容的少女的容貌。
過去的自己,曾經對大助做了非常過分的事情。
祕種一號指定的附蟲者〈冬螢〉——杏本詩歌。
……他們是從我走出大馬路的時候開始跟蹤的。是知道我是〈郭公〉纔跟蹤我的嗎?要是被他們召集同伴的話就麻煩了。還是趁現在把他們引到一個無人的地方收拾掉比較好吧——
「算了,既然已經走了,就不管他吧。」
對大助來說,高中生這個頭銜只不過是用來隱藏真正身份的道具而已。
大助思考了起來。
「正如茶深你所說的那樣,我很想去見大助……不,我必須要去見他。」
千晴對弟弟所做的、絕對無法償還的罪孽。那就是——
由於正值早晨的高峯期,行人的大部分都是身穿西裝和校服打扮的學生。
「四個、不,是五個嗎……」
那就是西遠市超級城市計劃——「URBAN」了。
爲了把握詩歌的行蹤而來到了西遠市的大助,遇到的卻是另一個人物。
「啊啊,是那個惡魔的事嗎。」
「可惡,竟然爲了這種無關重要的任務花費了五年時間……特環的那幫混帳東西,竟然那麼小看我!」
在面向道路的「URBAN」入口附近,擺滿了警察的路障警告牌,工作人員正在建築用地內來來往往,也可以看到一些報道媒體的相關人員。
——在大助昨天到達西遠市的時候,這座巨塔正被熊熊的烈火所包裹。雖然看見包圍着巨塔的大型消防車正在用高壓水龍頭滅火,但是火勢卻非常猛烈。消防車之所以比救護車來得多,恐怕是因爲這裏是中途停止建設的無人之地的緣故吧。
那就是西遠車站了。向旁邊看去,只見旁邊的那座高級賓館周圍,都被警察用警告布帶團團封鎖住了。抬頭一看,可以看到高層的窗戶有被破壞過的跡象。由於當地警察和施工人員在賓館的人口附近轉來轉去,看來是不能進去建築物裏面了。
過去應該展現着美麗身姿的高塔,現在已經面目全非了。
正當大助在考慮對策的時候,跟蹤的氣息突然消失了。
身爲附蟲者的詩歌是唯一從缺陷者狀態甦醒過來的重要人物。大助身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一員,在立場上必須把她拘捕回去,而詩歌則是逃亡者的立場。而且兩人作爲附蟲者都擁有着最危險級別的強大實力,一旦發生戰鬥的話,雙方都不可能平安無事吧。
「呼啊……」
雖說如此,裏面也應該還殘留着一點痕跡。如果不對此進行調查的話,自己來到這個城市就毫無意義了。
大助完全搞不懂對方的目的,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要說是一般性縱火的話,這種規模也似乎過大了。恐怕是有人爲了某種特定目的而利用了這座塔吧——大助是這樣認爲的。「URBAN」就這樣被強行運用在有異於本來用途的方面,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啊?什麼嘛?」
「……」
「……?」
茶深以無情的口吻說道。實際上,也的確是這樣吧。
一旦放鬆下來,就自然而然地打了個呵欠。從昨天剛到達西遠市到現在,他都幾乎沒有睡過覺。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說不定這跟〈冬螢〉……跟詩歌會有什麼關係。」
「那個,茶深。我也有一些事還沒有向你問清楚呢。」
雖然有點在意,但大助還是決定暫時不管賓館這邊。比起這裏,還有一個更讓他在意的地方。
「不是弄錯人了!大助是好孩子呀!好孩子就是大助呀!」
「首先必須確認一下這個城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纔行。」
那就是曾經身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支部的火種六號局員〈蟬蟬〉。
她就是在去年聖誕節捕獲〈冬螢〉的任務中變成了缺陷者的少女。
——你要小心啊,〈郭公〉……中央本部正藏着〈原始三隻〉的其中一隻……
原名爲堀崎梓的那名少女,給大助留下了這句話,然後又一次變回了缺陷者。
——圭吾先生……我真想再見你一面……
傾心於東中央支部長——土師圭吾的少女,最後如此自言自語道。
同情和慈悲之類的感情,大助早就捨棄得一乾二淨了。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優先考慮了〈蟬蟬〉的安全問題——其中的原因。大概是因爲跟她的心情發生了共鳴吧。
結果,大助在爲自己準備的潛伏地裏不眠不休地保護着〈蟬蟬〉的安全。也正因爲這樣,他失去了尋找詩歌的機會。
「中央本部藏起了〈原始三隻〉的其中一隻?雖然他們從以前開始就偷偷摸摸地隱瞞着各種事了……那幫傢伙,到底有什麼企圖——」
至今爲止對中央本部抱有的不信任感已經達到了最高點。
已經不能再繼續信任中央本部了。
「要是在這裏找到什麼證據的話,我就跟你們做個了斷。」
在偏離馬路的建築區域中,發現了一個不怎麼顯眼的入口。大助潛入了「URBAN」的區域內,向着被燒成焦炭狀的高塔走去。他繞到閒置在那裏的起重機後面,從高塔側面的一個大洞進入了塔內。
在建築物的內部,有一些對現場進行拍照的警官和少數媒體的相關人員,他們似乎通過建築物中央的手扶電梯移動到了塔內。
大助繞到壞掉的柱子後面,向着裏頭的應急通道走去。牆壁的表面塗層已經被烤成黑乎乎一片的那個地方,似乎並沒有人來往。
大助一邊慢慢走向上面的樓層,一邊從包裏拿出防風眼鏡戴上。那是一個正好能蓋住臉的大號防風眼鏡,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標準裝備。
「一樓的那些痕跡……應該是〈蟲〉造成的戰鬥痕跡。而且還一直延續到樓上。」
大助一邊儘量壓低自己的腳步聲,一邊沿着樓梯登上去。
一樓大堂的破壞痕跡,毫無疑問是由大型的〈蟲〉造成的。雖然不知道本地警察的鑑定員會作出何種判斷,但大助是絕對不會看錯的。
附蟲者的戰鬥痕跡,早就已經看得厭倦了——
就算不是詩歌的足跡也無所謂,如果能找到在這裏戰鬥過的那些人的一點線索……比如衣服的碎片之類的東西也不錯——雖然大助抱着這一線的希望來到這裏,但卻什麼都沒找到。
除了大助之外,樓層內並沒有任何人。在中央部分停着一列手扶電梯。本來應該是有透明的管狀塑料包圍在周圍的,但是現在卻因爲受熱融化而呈現出一片悽慘的景象。
「白走一趟嗎。要是請求本地支部協助,那我身在這個城市的消息就會被各方知悉了啊……如果只是經由柊子小姐試探一下的話,也許會沒問題吧?」
『是、是的,那個……啊,對了。〈郭公〉你那邊有什麼異常沒有?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還是先解決你那邊的問題比較好……』
——「已經想起來了」。
這裏是展望臺,四面八方都鑲嵌着玻璃。
跟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相對立,由潛伏在一般社會里的附蟲者們組成的反抗組織〈蟲羽〉。
『少女的名字是……鮎川千晴。』
當大助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曾經在耳邊響起過的那個妖媚的聲音。
「是不是有誰在保護着詩歌呢?還是說,參加這場戰鬥的是完全跟她不相干的人……?」
本來以爲在失去了名爲立花利菜——〈瓢蟲〉這位首領之後,〈蟲羽〉的力量就只會不斷弱化下去。但是照這種情況來看,恐怕有必要改變一下這種認識。
杏本詩歌的搜索和調查在「URBAN」展開的戰鬥什麼的,都全部從腦海裏消失了。
大助所屬的東中央支部的情報班裏有好幾個局員,這次看來是抽中下下籤了。一個冷靜不下來似的少女聲音慌慌張張地重新說了一遍:
——把今天的事情全部都想起來的話……
根據比其他任何附蟲者都有着更豐富戰鬥經驗的大助觀察。其中並沒有詩歌的能力造成的破壞痕跡。如果〈冬螢〉進行過戰鬥的話。恐怕這座塔本身也無法保持原形吧。
柊子吞吞吐吐地說道。大助越來越感到不解了。
但是並非別人、正是姐姐本人留下了「想起來」的留言,然後消失了影蹤。
「柊子小姐?爲什麼你會在情報班那裏……」
按下了東中央支部情報班的電話號碼,等待對方的回應。電話馬上就接通了。
『……!』
剛說到一半,大助就回過神來。
「實際上參加了戰鬥的附蟲者,最低限度也有兩人吧。」
『……〈郭公〉,你有在聽嗎?』
那個沒出息的聲音,實在很難讓人相信是出自一個二十三歲的、同時還是統率着支部的上司之口。按照她一貫的風格,今天肯定也沒有整理睡亂的頭髮,就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去上班了吧。
『〈蟬蟬〉真的甦醒過來了嗎?啊,不過你說又成了缺陷者,到底是爲什麼……爲、爲什麼中央本部不能信任……?』
柊子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似地說道:
『在她的家裏,留下了一張字條。聽說上面寫着「已經想起來了,我要去把弟弟找回來。」這句話。』
耳邊響起了自己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現在正庇護在爲我特意準備的潛伏地裏,地點應該只有我和柊子小姐知道。請儘快安排人員進行移送吧。」
——呵呵,如果你的姐姐在某一天……
『她就是你的親姐姐。』
這個事實,喚醒了大助深藏在腦海中的某個角落裏的記憶。
五郎丸柊子大概是把剛纔聽電話的那個女孩撞飛了吧,從電話裏還能聽到「沒、沒關係,小〈舞舞〉!我的頭正好差點沒撞到桌子的角!也沒有流血哦!就算視野變成一片通紅看不到明天,也還是有着光輝的未來——」等等的嚷鬧聲。
柊子從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更爲僵硬。對於在東中央支部裏面跟緊張感無緣的程度僅次於剛纔接電話那個女孩的她來說,這實在是很少見的事情。
大助的嘴巴不由自主得動了起來。
「可是……」
「……我說你啊,如果不適可而止的話,小心會被解僱……」
「千晴她——」
「我已經確認了〈蟬蟬〉本人。」
大概是正在解體途中吧,這裏有一輛起重機的殘骸。本來應該放有燃料的水罐也被壓扁了,裝在裏面的東西已經消失無蹤。裏面還可以看到已經被破壞的供水水泵。
雖然柊子不管是什麼事都總是會用訴苦的聲音說話,但是今天的她卻似乎顯得比平時更狼狽。
「詩歌是不是在更高的樓層呢……不,也許詩歌根本就不在這裏……」
可能全部都被烈火燒成了灰燼,也可能是本地的特環支部已經執行了消滅證據的工作。有關附蟲者的事情就交由特環處理——這樣的應對系統早就被建立起來了。
「……離家出走?」
走上電梯後,就到達了屋頂。
呆站着的大助,腦子裏正在思考着姐姐失蹤的事情,以及她留下那張字條上的內容。
那樣的姐姐就住在這個城市,而且從昨天開始就失蹤了——
『因爲我跟現地的支部取得了聯絡,所以應該不會有錯了……啊,但是關於有沒有被捲入〈郭公〉你說的那場戰鬥這一點,現在還沒能確定。所以也不一定是遇到了危險,或者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離家出走而已……。』
『我正在跟西遠市所管轄的支部進行聯絡。因爲我不知道在機密級別的高度情報交換時支部長之間的聯絡方式,所以就直接到這裏來……』
在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活動的世界中,只有心臟的跳動不斷加快。
「……哼。」
「重要的情報?是跟這邊的支部嗎?」
「如果詩歌被特環抓住的話,柊子小姐應該會馬上發來聯絡。現在既然沒有消息,也就是說詩歌平安無事地逃脫了嗎……還是說,中央本部在隱瞞這件事呢……」
「除了利菜之外,〈蟲羽〉裏面還有如此強大的附蟲者嗎……有夏月也是這樣,看來他們很可能還藏着不少難對付的附蟲者呢。」
大助無視了陷入混亂狀態的柊子,繼續說道:
雖然這一點還不清楚。
「雖然沒有能確認〈冬螢〉的所在,但我在現場發現了大規模的戰鬥痕跡。我本來想問這邊的支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但是沒想到柊子小姐在進行着情報交換。沒想到你偶爾也會認真工作啊。」
如果是圍繞詩歌進行的戰鬥,那麼把其中一方考慮爲中央本部派來的刺客,應該是最自然的吧。
另一方面,就是站在守護詩歌的立場上的人——那應該就是〈蟲羽〉了。
『是的,是支部長代理嗎。現在馬上進行所在地的確認,請稍等一會兒。在等待的過程中,聽一聽歌曲怎麼樣?啦~啦啦~啦……嗚呀!』
伴隨着無情的敗北感深深刻印在視網膜上的那雙彩虹色的眼眸。
「啊,嗯……」
應急用樓梯已經走到了盡頭,眼前出現了一個透明的空間。
『請在確認半徑十公尺內沒有第三者之後咕啊!——我、我沒有咬到舌頭!沒有咬到哦!沒關係,小〈舞舞〉只要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重新說一遍就不會露餡了!』
『局員編號,聲紋確認完畢,切換成特別通信模式。嗯——這裏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支部的情報管理部。從現在起的對話,將會登記爲東中央支部監視班、火種一號局員〈郭公〉的利用記錄,並加以錄音存證嗚嘎!——沒、沒關係!我的失敗還沒有被發現哦,恰好還在安全範圍內!』
「雖然現在已經變回了缺陷者,但最後她說了一句讓人很在意的話。中央本部已經不能信任了——你還是先做好這個心理準備吧,柊子小姐。」
『在她母親再婚之前的名字,是藥屋千晴啊——〈郭公〉。』
『啊,是〈郭公〉?真的是〈郭公〉嗎?太好啦~我正好有事情要跟你說——』
『〈郭公〉?你怎麼了呢?到底在說什麼……』
大助打斷了少女的聲音,不假思索地把自己的局員編號唸了出來。
「令人擔心的事?」
『請你冷靜一點聽我說啊,〈郭公〉。好嗎?』
「冷靜點,柊子小姐。那個女生到底是——」
「什麼啊,柊子小姐,說得這麼神祕。」
『是、是的。我說,那個……』
『啊,那個……請在確認半徑十公尺內沒有第三者之後,報上局員編號——』
「下次我回去的時候你給我小心點……這個先不說,你幫我接到柊子小姐那裏去。這也不是需要從直通線路打過去的急事,如果找不到的話,你就幫我留個言吧。」
大助雖然皺起了眉頭,但還是遵從了身爲自己上司的柊子的吩咐,先把自己的事情說了出來。
『真、真是失禮呀~我當然偶爾也會……不是,我一直都在認真工作啦……那個,這次因爲有一件令人擔心的事——』
大助的姐姐——千晴。
映人眼簾的風景也凝固了起來。
刻畫在建築物中的痕跡,除了火災造成的部分外,可以分爲兩個種類。一種是巨大爪子劃過的痕跡,另一種是伴隨着熱量的衝擊造成的凹陷。前者很有可能是分離型的附蟲者,不過後者就很難加以斷定了。
就算詩歌真的曾經來過這裏,她也沒有使用過力量。那也就是說——
難道「現在」,就是五年前所說的那個時候嗎……?
『已經確認了你的母親平安無事。但是千晴小姐這方面,從她朋友的證言中也沒能獲得可以把握她行蹤的信息。就算想要查明原因,那位負責監視她的局員——我想你也知道,按照規定,同化型高位局員的近親都必須要指派監視班進行隨時監視,但是監視員本人的行蹤也……』
『太、太好了。那個……我們不得不承認她目前的狀況非常危險。連監視者也同時失蹤的話,也就跟特環一直危懼的事態——千晴小姐也跟〈郭公〉你一樣成爲了附蟲者的預想相吻合。尤其是如果被中央本部知道了這件事,就很有可能把千晴小姐認定爲危險人物……』
自從五年前跟她離別之後,不僅沒有再見過面,甚至連她在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也沒有確認過。
『就讀於西遠創成高等學校的一名少女高中生,從昨天開始失蹤了。負責進行監視的現地支部一名下級局員也同時音信全無。』
「『把今天的事情全部都想起來的話』——」
心臟的跳動越發變得猛烈起來,大助勉強控制着逐漸失去冷靜的自己。
作出這樣的回答已經是極限了。
『我也早就有了不祥的預感,從UME口中聽到西遠市這個名字時開始……不過,我同時也覺得可能只是偶然,因爲這件事只有土師前輩和我知道,土師前輩甚至沒有把她的身份告訴當地的支部長啊……!』
『〈郭公〉?有沒有聽到呢?』
在沿着樓梯不斷往上走的過程中,大助偶爾也會向大堂探出頭來,觀察一下這座荒廢的建築物中的情況。有的樓層可以看到正在檢驗現場的警方人員,有的樓層則看不見人影。
「『某一天』——」
大助的視野突然變得開闊起來。
大助彷彿鸚鵡學舌似地反問道。柊子究竟想要說些什麼呢?完全是莫名其妙。
大助倚靠在被煤煙燻黑了的柵欄上,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
風停了。
跟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相連接的通訊線路全部都加裝了具備實時監控功能的最尖端情報機器。這都是爲了不讓局員以外的人獲得有關附蟲者的情報而採取的措施。
很久以前就跟自己分開了的姐姐,到底想起了什麼呢?
以現狀看來,就只能推測到這個地步了。
柊子那苦澀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似的。
西遠市上空的微風,正輕輕吹拂着大助的外套。
與此同時,大助也屏住了呼吸。
如果大助所危懼的事態正在發生的話——
沒有時間了。
而且,就算要加以阻止,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也根本靠不住。
中央本部也已經不能信任了。甚至很有可能妨礙大助的行動。
但是,大助所屬的東中央支部——照目前的狀況看來,在各方面的要素也還是有所欠缺。
而且現在進行的通話也全都被錄音存證了。自己跟柊子進行的這番對話,中央本部只要一查就可以知道。要是被中央本部知道的話,那麼一切就完了。
「——不。」
大助扭曲着臉,緊握着手機說道。
最惡劣的事態正在慢慢形成——恐怕世界上就只有大助一人知道這一點。
「柊子小姐。」
失蹤的姐姐留下的那張「已經想起來了」的字條。
深深刻印在大助腦海中的某件事。
現在這兩個事實已經牽連在一起了,那麼大助就必須採取行動。
即使在那裏等待着他的只有絕望——
「就算我離開了東中央支部,也請你不要輸給中央本部啊。」
聽了大助的話,柊子一下子愣住了。
『啊……咦?什麼?這、這個是什麼意思——呀啊!』
咚!隨着一個被誰撞開了似的聲音響起,柊子的聲音消失了。
『本線路感應到來自外部的影響。』
那是隸屬情報班的少女的聲音。
人數是五人。可以看得見的〈蟲〉有三隻。
從成爲附蟲者之後到現在,都終日沉浸在戰鬥當中。
彷彿跟大助的低語聲相呼應似的,停在肩上的郭公蟲的身體突然蹦了起來。無數的綠色觸手插進了大助的身上,如同浸透一般跟他的身體同化合一。在浮現出綠色圖紋的手臂上,手槍和郭公蟲的蟲顎也完成了一體化。
大助咬緊了牙關。
「剛纔的那幫傢伙如果是殲滅部隊的話……那麼千晴的事也已經被中央本部知道了吧。」
一隻扁平的〈蟲〉正從頭上向大助壓下來。幾乎覆蓋了整個屋頂的巨大身軀,把閒置在那裏的起重機推向大助,似乎想要把他壓扁。
「你把堀崎梓藏在哪裏了?」
操縱聲音的能力……不,是能對聽到的聲音進行特定的精神污染的類型嗎……?
在一片荒涼的屋頂上,剩下的黑口罩男人已經消失了蹤影。沾上大助身體的體液也已經不留半點痕跡地完全消退了。
「沒辦法……只有趁現在收拾——」
「既然不回答——那就是敵人了。」
發出聲音的,是一隻晃動着如天線般膨脹起來的觸角的〈蟲〉。反射着黑光的體殼就像被施加了鏡面打磨加工一般閃閃發光。
周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影子。
不知什麼時候,風聲也消失了。就連大助自己站穩腳步的聲音也聽不到。
大助大喫一驚,連忙放開了手機。在手機落在地面之前。就先從內部徹底粉碎了。

『逆向探測信號源——失敗。頻率特定——失敗。使用機器檢索——失敗。沒關係,小〈舞舞〉。初步推測爲通過附蟲者能力實施的入侵。根據東中央支部機密規定第三條第十二項,〈舞舞〉要對該機器進行強制破壞。那麼〈郭公〉,再見了——』
「唔!」
隨着硬物裂開般的「啪喀啪喀」的聲音響起,〈蟲〉的叫聲越來越淒厲。
千晴回過頭來,一臉不滿地抱怨道。
「『是藥屋千晴啊——〈郭公〉。她就是你的親姐姐。』」
不,這並不是插了進去,而且也跟埋了進去的狀態有所不同。
千晴鼓起了兩腮,把手從墊子裏抽了出來。在使用能力的狀態下,墊子就好像變成了果凍似的,具有一種稍有抵抗的柔軟觸感。剛開始雖然覺得有點噁心,但習慣之後卻有一種出乎意料的舒適感。
所謂的殲滅部隊,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中央本部在背地裏組織管理的暗殺部隊。部隊的正式名稱和規模雖然還不明確,但是每當中央本部出現不安穩動靜的時候,都總是能隱約窺見他們的身影。
在無聲的空間裏,一隻綠色的郭公蟲自天而降。
這傢伙,難道擁有竊聽能力嗎——
但是在一瞬間之後,那巨大的〈蟲〉就發出了咆哮。
「……」
那就是接電話的少女——〈舞舞〉的能力所引起的現象。她是屬於異種的附蟲者,東中央支部的局員使用的所有防風眼鏡,都棲息着她的〈蟲〉的一部分。
「逃掉了兩個嗎……」
「千晴——」
大助從藏在制服腰部的槍袋裏掏出了大型自動式手槍。
屋頂上的男人發出的喝斥聲,卻被槍聲掩蓋了。
正打算作出指示的男人,卻被大助的左手捂住了嘴巴。
「什麼……?」
大助把頭上戴着的防風眼鏡摘了下來,扔到了地上。
光憑自己一人的力量,絕對不可能達成這個目的——這一點他也非常清楚。
除了黑色的〈蟲〉之外,還有幾隻分離型的〈蟲〉包圍了大助。包圍在身邊的人們全都用黑色的口罩裹住了臉面。
防風眼鏡具備了通知局員所在位置的功能。絕對不能讓特別環境事務局知道自己的所在地。中央本部一旦察覺到大助的目的,恐怕馬上就會妨礙他的行動吧。可是,也不能把東中央支部捲入其中。
「……!」
那就是〈原始三隻〉的其中一隻、自稱是亞里亞·瓦利的——
「難道……是中央本部的殲滅部隊之類的嗎?跟千晴有什麼關係嗎?」
「堀崎梓到底在哪裏?」
位於大助正面、站在水泵小屋屋頂的那個身形細長的人影開口說道。聲音聽起來似乎是個男的,但是身旁卻並沒有類似〈蟲〉的東西。
「不回答嗎……」
彷彿把錄音後的內容播放出來似的,大助和柊子的聲音在屋頂上響起。
黑色的人影已經團團包圍了身在高塔屋頂的大助。
大助釋放出的手槍子彈把身體比自己大好幾倍的〈蟲〉擊得粉碎。
不僅如此,如今就在自己面前的這些男人們的氣息。也完全無法感覺得到。
下一瞬間,腦部突然遭到了大音量的噪音襲擊。強烈無比的噪音令大助喪失了平衡感。
在市立紫央小學的操場一側的體育倉庫裏,響起了一個很厭煩似的少女聲音。
聽到從背後傳來的聲音,大助馬上回頭一看。
「嗯,我要上了。」
屋頂上的人物又重複了一遍。
槍聲響起了。
面對從指尖傳來的奇妙觸感,千晴不由得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如果僅僅是被攻了個措手不及也就算了,可是現在連自己跟柊子的對話也遭到了竊聽。不光是確認了〈蟬蟬〉的事,連大助姐姐的存在也被知道了——
大助一邊在內心估量着對手的能力,一邊反問道:
「笨蛋……!別動手!」
大助以強大的力量把〈蟲〉的身體撕成了兩半。頓時斃命的〈蟲〉彷彿融入了虛空中似的徹底消失了。
1.02 千晴 Part.2
『好啦,一、二——三!』
慢慢地搖呀搖,輕輕地飄呀飄。
年幼的藥屋千晴的平穩生活,被某個闖入者打破了。
大助用槍柄把男人擊飛了。
那個聲音,除了身在倉庫內的那個小女孩之外,應該不會有別的人聽得見。
在黑口罩男人被擊飛之後,周圍的聲音馬上就恢復了。大概是因爲宿主暈了過去,連〈蟲〉的能力也被解除了吧。
「能操縱聽覺嗎?遮斷感覺的這類能力,我已經在戰鬥中習慣了,對我完全沒有作用。」
在沒有了一切聲音的空間裏,只能聽到在場的人進行的對話。
「我正在問你堀崎梓的所在地方。」
很明顯,包圍着大助的那幫戴黑口罩的人也頓時緊張了起來。大概是無法忍受大助釋放出來的殺氣吧,一隻巨大的〈蟲〉發起了襲擊
大助以超人的腳力,在一瞬間躍到了小屋的屋頂上。
但是這一次,他的腦海中卻只能浮現出絕望的結果。
『行啦行啦,乾得很好。那就是我的同化能力喲,很不錯吧。』
「——『我已經確認了〈蟬蟬〉本人。』」
『追加!〈郭公〉你纔是失敗了吧?沒關係啦,〈郭公〉!』
「是能隱藏氣息的特殊型嗎……可惡,剛纔故意讓我察覺到氣息,是爲了讓我大意嗎……」
「……」
※
「爲什麼要這麼說?我做得好你就稱讚我纔對啊。」
但是,即使如此——並非是其他任伺人,唯獨是大助必須要這麼做。
千晴的纖細手指,插進了厚厚的墊子裏面。
「嗚啊——」
——「已經想起來了」。
身爲紫央小學六年三班學生的藥屋千晴,向着體操用的墊子伸出了手。放在她腳邊的,是她的紅色小學生揹包。
全身都濺滿了〈蟲〉的體液的大助環視了一下週圍。
同化——也就是體操墊子和千晴的手指合爲一體了。根據說明,這好像是通過改變什麼分子構造,把構成千晴身體的什麼細胞組織介入其中等等……但是對千晴來說,這種說明完全是莫名其妙。
從大助拿着的手機中,滲出了帶有黑色斑點的液體。液體不斷蠕動,並急速膨脹起來。
——不。
大助反射性地從包里拉出了漆黑色的長大衣。然後,他把空空如也的運動包扔掉,披上了作爲東中央本部的標準裝備的大衣。
最後,它的叫聲變成了垂死的哀號。
正如接電話的少女所說,這是大助的失誤。明明察覺到有人在跟蹤,卻因爲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氣息而放鬆了對周圍的警惕。
在她的視線方向上,並沒有任何人。在體育倉庫裏的,就只有千晴一個。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在追蹤〈蟬蟬〉嗎?」
背對着被擊得粉碎的防風眼鏡,大助離開了「URBAN」。
在少女的聲音消失的同時——
至今爲止一直被喚作惡魔,而且還作爲最強的附蟲者,獲得了一號指定的能力認定。不管對手是誰也不認爲自己會輸,無論面對怎樣艱苦的戰鬥也頑強地活了下來。
嗡——大助的耳膜深處突然響起了一陣耳鳴。
如果姐姐說的是真的話,那麼大助就必須要採取行動。
『我不是稱讚你了嗎?而且能做到這種事也是理所當然的啊!既然跟我合爲一體,那麼把身體的一部分跟其他物質同化這種事就跟呼吸一樣簡單!如果要把整個身體融合進去的話,就是另一個問題啦!』
「嗚——」
那沒有身姿的聲音,卻像在千晴的耳邊大叫起來似的清晰無比。
跟千晴同樣的聲音。跟千晴同樣的語調。
明明如此,卻有着跟千晴毫不相似的壞心眼性格。
幾天前在家附近發現了一個「碧綠色的蟲蛹」,纔剛用手碰了一下,「那傢伙」就潛入了千晴的體內。
「那傢伙」自稱是亞里亞·瓦利。
『而且啊,竟然一點也不害怕同化能力,到底是怎麼了啊?在我附身的時候也是這樣!你就應該大叫「我難道變得不正常了?」、或者「被幽靈附身啦——!」之類的纔對啊。不然的話我欺負你就沒意思了耶!你可要負責任啊!』
千晴跟同齡的少年少女相比,似乎在恐懼感和危機感上有所欠缺。好奇心旺盛,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就緊追不放,也曾經被周圍的人制止過許多次。所以別人都把她喚作「莽撞的孩子」。
「咦……?」
千晴一臉蒼白地把脊背靠在牆壁上。喀登!一根運動會用的小旗杆倒了下來。
「亞里亞,你原來是幽靈嗎……?怎麼會……太可怕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幽靈啊!什麼嘛,你那逼真得有點多餘的演技!反而讓我覺得空虛耶!氣死了!』
「是亞里亞你自己說要我負責任的嘛,亞里亞真是容易發怒呢,而且還很煩人。」
千晴那假裝害怕的樣子馬上變了個樣,撅起嘴脣坐到了體操墊子上。
『我不是說過那都怪千晴你自己嗎!難道你已經忘記了?』
亞里亞·瓦利的聲音發起了猛烈的抗議。
的確,千晴在此之前也聽亞里亞進行過一些說明。
「我沒有忘記啊。嗯……有一種會喫掉人類夢想的〈蟲〉,而被附身的人就被喚作附蟲者吧?然後亞里亞就是能生成附蟲者的〈原始三隻〉的其中之一。」
『對呀對呀!我是一個很可怕很惡劣的傢伙吧?好啦,你就好好害怕一下我吧!』
聽了千晴的細語,亞里亞沒有回答。
慢慢地搖呀搖,輕輕地飄呀飄。
『只要處在跟我共存的狀態下,「飢餓感」就不會從千晴的身上消失。既然感到飢餓,那麼如果這種感覺得不到滿足的話,千晴就會不斷消耗。所以總有一天也會——』
第一個成爲了亞里亞·瓦利的人所產生的第一個同化型附蟲者。
因爲不想失去,而不向他伸出手。
千晴抬頭看着被塵埃弄髒的天花板,以確認的口吻問道。一個稍帶疲倦的聲音作出了回答。
『行啦,你不用明白。反正在使命結束之後,你就會忘記我的存在。關於〈蟲〉的事也會全部忘掉——還會忘掉被你變成附蟲者的那個人。也就是說,會忘掉跟亞里亞·瓦利發生關聯的所有事情啦。』
藥屋大助,是千晴獨一無二的弟弟。
『千晴小姐,您的性格好像變了……』
「大——」
『要是你不害怕……不恨我的話,我就很難下手了啊。』
「恨?爲什麼?」
「跟其他兩人不一樣,亞里亞因爲不能自己移動,所以只能通過在某人的身體裏寄……寄……寄生?然後再一直這樣轉生下去吧。」
在陷入了沉默的體育倉庫裏,響起了操場上的棒球隊員們發出的吆喝聲。在紫央小學以社團活動的形式開展着活動的,就只有棒球部和足球部。而且在生育率減少的影響下,近年內已經決定要跟別的小學合併在一起了。
臉上還浮現着笑容。
大助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彷彿很不耐煩似的皺起了臉。可是千晴卻依然不爲所動:
再不快點回家的話,媽媽就會擔心。
千晴急忙跑了過去,只見大助馬上以機械性的動作站了起來。他只是瞥了千晴一眼,就無言地向着校門走去。
『不可能的。』
『就因爲這樣,你對更進一步的事,比如〈原始三隻〉誕生的理由什麼的也不願意聽,更重要的是——現在連產生附蟲者這件事也開始討厭起來了啊。』
千晴的頭髮騷動了起來。
千晴一邊哼着小曲,一邊沿着操場走了過去。背上的雙帶揹包也許是因爲在地面上放了一會兒吧,感覺冰涼冰涼的。
千晴剛準備打開體育倉庫的門扉,可是卻突然停住了手。她集中意識,回想了一下剛纔的感覺。
而身爲姐姐的千晴,則渴望着它。
千晴一邊向着校門走去,一邊面露微笑。
『你的眼前——明明就有着那麼美味的「夢想」啊。』
那是一個揹着男生用的小學生書包的、個子比千晴稍微矮一點的男孩子。雖說是一個沒什麼顯眼特徵的少年,但是他卻正在用瞪視般的眼光看着正前方。總覺得,他看東西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子。
一旦放鬆警惕的話,恐怕就會直接這樣子從後面抱住大助了。
『一直……嗎——這還真是一個令人懷念、也很難做到的要求啊。』
『啊啊……看來我把誕生在世界上的第一個同化型附蟲者的事說了出來,還真是一個大失敗啊。』
千晴露出笑容的時候,頭髮也已經恢復成原來的黑色了。
在名爲亞里亞·瓦利這個奇妙的鄰屬出現之後,千晴的生活也一直會這樣持續下去——
『啊、咦?千晴……小姐?』
千晴抱着兩膝,垂下了頭。
散發出甜蜜而濃厚的誘人香味的夢想。
千晴斬釘截鐵地說道。
從大助的背後感覺到的波動。
「我纔不會忘記。」
『是啊!至今爲止被亞里亞·瓦利寄生過的傢伙,全部都是這樣的啊!你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啦!』
『竟然被完全無視了!亞里亞大受打擊!……唉,不過大體上就是這樣啦。』
亞里亞一句話就否定了。
「這幫臭小鬼……喂,亞里亞!有沒有能把那幫傢伙殺掉的必殺技之類的?」
『你還問爲什麼……你全部都會忘記的啊?既然我寄宿在你的身上,那就是因爲在你的附近存在着美味的「夢想」——而你應該很清楚那是誰的夢想吧!你連他的事情也會全部忘記的啊?』
但是現在的千晴卻忍耐着那種衝動,保持着距離在後面慢慢走。
耳邊彷彿傳來了亞里亞的嘆息聲。
亞里亞懷着複雜的心情說道。
『剛纔,你好像纔剛剛學會了同化啊……什、什麼嘛!真是的,你肯定是躲起來進行了特訓吧!啊,不過,要瞞着我來特訓,也不可能做到……哎呀,怎麼會?』
「我都說什麼事也沒有了啊!別碰我,太煩人了!」
因爲曾經在好奇心驅使下追逐過這種東西,她馬上就明白了那是什麼了。
千晴每天的幸福生活,依然沒有改變。
『真的是令人頭疼啊。』
「亞里亞一直都在沉睡嗎。」
千晴從亞里亞口中聽說了有關那個人的事情。
『而且呀,千晴。這不是很痛苦嗎?』
「被最初的亞里亞變成附蟲者的人……不斷地煩惱、不斷地受傷、不斷地戰鬥、不斷地受苦、失去了各種各樣的東西、被吞噬了夢想……最後死去的人——我纔不願意生成那樣的東西呢。」
「爲什麼……要忘記呢?」
『我只能說,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子了。不過因爲我跟現在的艾爾和迪歐……也就是跟別的〈原始三隻〉不一樣,總是處在沉睡般的狀態啦。我就好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一直做着四處彷徨的夢——這並不是夢想的那個夢,而是睡覺時做的夢啦……總之就跟一直在做夢差不多。這一次你也可以算是被捲入了我的夢吧。』
在一瞬間內,千晴的身體就穿過了密閉着的門扉。
「啊,等等,大助……」
『不過要是繼續這樣磨磨蹭蹭的話,也許就會被哪個貪心的人搶走的呀……』
但是,千晴卻並沒有進一步接近大助。
千晴從體操墊子上站了起來。
僅僅是一瞬間,頭髮中隱約透出了碧綠色的波紋。
『本來打算嚇唬你才說了出來,沒想到竟然是反效果啊。在某種意義上,你其實是早就害怕了呢。』
「吵死了,什麼事都沒有啦。」
「嘻嘻嘻,這個還真方便呢。」
那正是從弟弟身上散發出來的。
千晴的頭髮在風中飄揚而起,頭髮的顏色在一瞬間被染成了碧綠色。
亞里亞的聲音,大助並不能聽到。大助小跑着跟千晴拉開了距離,走在前面。
大概是對說得如此輕鬆的千晴感到無奈吧,亞里亞沉默了下來。
千晴豎起眉頭怒喝了一聲,少年們卻反而笑得更厲害了。他們一邊向着千晴伸出舌頭做鬼臉,一邊向着校門外飛跑離去了。
來到正門的時候,千晴找到了世界上自己最熟悉的那張臉孔。
「很簡單,很簡單。」
彷彿交換位置一般——又或者是從頭開始重組自己的身體一般,千晴感覺到自己跟另一個千晴交換了立場。
無聲無息地,千晴的身體從指尖開始被吸進了門扉之中。在臉通過門扉的時候,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但是看來根本沒有那個必要。
亞里亞的聲音與其說是後悔,倒不如說是放棄的意味更濃一點。
「亞里亞你也是,一直在我身體裏面就行了嘛。那樣不是更舒服嗎?」
「不煩人嘛!很正常啊!」
那就是——蝴蝶的鱗粉。
亞里亞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有點寂寞——如果這麼說的話,她會不會生氣呢?
「然後每次轉生,都會改變性格?」
『雖然我也不介意啦,對於你做的這些多餘的努力……』
平時的話,她一定會馬上追上去,一直追問到底的。
那是散發着紫色光芒的粒狀物體。
『對不起。我覺得的確有點不正常……』
被從後面踢了一腳的大助馬上摔倒在地面上。可是少年們只是回過頭來一個勁地笑。
抱住之後把手繞在他的脖子上——把他的夢想——用自己的嘴巴——
亞里亞嘆息道。
千晴驚訝地摸了摸臉頰,那東西就沾在手指上了。
「喂喂——!」
守望着大助背影的千晴,感覺到臉頰上觸碰到了什麼東西
「……這麼複雜,我不明白啊。」
「……」
亞里亞突然開口說道。
正當千晴剛想叫他的時候,視野中突然掠過了好幾個男生的身影。那些跟大助有着同樣身高的少年們一邊大聲笑着,一邊往大助的書包狠踢了一腳,然後就跑出了校門。
「真是這樣嗎?」
千晴馬上從後面跟了上去,幫他把衣服上沾上的泥沙拍乾淨。
變化成「亞里亞·瓦利」的千晴,向着門扉伸出了手。
就算很想走近他,也會盡量加以自制,減少不必要的接近。
『對喲,亞里亞·瓦利的原始人格早就從世界上消失了。殘留下來的,只不過是單純的本能,是不存在的虛像。現在的亞里亞的人格,是根據宿主——也就是你的記憶和感情而創造出來的鏡像,只不過是一個複製品而已啦。』
「如果有什麼困擾的事,你要儘管說出來哦!那幫傢伙的名字叫什麼?我下次好好幫你教訓一下他們!」
她不會忘記。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會忘記。
「怎麼回事啊,那幫笨蛋……!大助,難道跟人吵架了嗎?」
※
酒店中的客廳裏,正籠罩着一種伴隨着緊張感的靜寂。
茶深和綾都以失去了血色的表情注視着身穿泳裝坐在沙發上的千晴。
「……嗯,我就記起了這麼多啦。」
茶深慎重地跟千晴保持了一段距離。
「……」
露出銳利目光的綾,擋在了茶深和千晴之間。她那纖細的左臂上,正停着剛纔還在喫着罐頭的垃圾蟲。
「啊,沒事的啦,亞里亞已經不在我身體裏面了。也沒有殘留下什麼力量。」
面對輕鬆地笑了起來的千晴,茶深卻依然沒有放鬆警惕。
「你過去曾經是亞里亞·瓦利,也就是〈第三隻〉——那麼沒頭沒腦的事,你難道要我相信……?」
「〈第三隻〉?啊,想起來了,當時亞里亞的確說過自己是被特環是這麼稱呼的呢。你們倆就是因爲相信了,所以才作出這樣的反應吧?」
千晴舉止優雅地坐在沙發上,撅起了嘴巴。明明不相信還對自己表現出這麼明顯的戒心,還真是夠失禮的。
「也就是把那個〈郭公〉變成附蟲者的,就是身爲姐姐的你了?」
「雖然那些事情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大助是同化型的附蟲者吧?」
「……對啊。」
「沒錯吧。就是我把大助變成附蟲者的,這一點絕對沒錯。」
千晴注視着搭在膝蓋上的雙手。
自己把大助變成了附蟲者。
雖然記憶還不完全,但那種感覺到現在也還記得很清楚。
那種難以相信是世上之物的甘甜味道——
把它一口吃下去的——那個最美妙的瞬間——
「——綾。」
他現在正過着什麼樣的人生呢?既然成了附蟲者,那一定是經歷了無數的苦難吧。千晴必須知道這些事。
「……真讓人不爽。」
彷彿在回溯千晴的說明似的不斷呢喃着的茶深。忽然以嚴肅的表情盯着千晴。
看到茶深向自己打了一個眼色,綾走到了千晴的面前。把貼在左臂上的垃圾蟲的口器對準了千晴的鼻尖。
生成了唯一一個附蟲者的可怕結果。
「所以呢,我要跟大助見面——讓他殺了我。」
頭腦瞬時變得一片空白。眼前一陣暈眩,腦袋猛地晃動了一下。
「……」
「是不是把腦袋削掉一半就行了?」
但是當領悟了她說的是藥屋大助的時候,千晴馬上反射性地大叫道:
「……哼,沒辦法了。我現在受了傷,也不能做激烈運動,暫時也就只有老實呆一會兒了。你要不快點想起來的話,我就把你趕出去了啊。」
面對探出身子來追問的茶深,千晴卻困惑地說道:
千晴把自己的親弟弟推進了被不斷啃食夢想、被人們所恐懼、沒有任何救贖的地獄人生中。
「所謂的〈蟲〉是什麼——如果過去曾經是〈原始三隻〉的話,你可別說不知道啊?」
茶深抓着千晴的肩膀,扭曲着臉說道。
「嗚哇,還真是充滿懷疑的眼神耶,茶深!什麼交易的,你看我像是能做到那種複雜事情的人嗎?」
在五年前聽了亞里亞的話之後一直心存危懼的事情,已經變成了現實。
之後也作爲特環的局員。把衆多的附蟲者捕捉了回來。
千晴完全不知道她在爲什麼而生氣。也不知道在對什麼懷着敵意。
如果說千晴也有夢想的話——有着「希望能變成那樣」的未來的話,那麼這毫無疑問就是她的願望了。
千晴抽搐似的抖動了一下肩膀。茶深狠狠地盯着她的臉,以憤怒的表情說道:
千晴並不知道大助在五年前跟自己分開之後的經歷。
「……嗯。」
「那傢伙目前恐怕是把最多的附蟲者變爲缺陷者的最惡劣的附蟲者了,簡直就是附蟲者的天敵,冷酷的惡魔。沒有一個附蟲者是不害怕那個混蛋的。」
大約在四年前左右,把發動和參與特環東中央支部政變的所有人一個不留地變成了缺陷者,從而鎮壓了該支部的造反行動。
「那種事,我從來沒有想過啊!」
「即使這樣也還是繼續當作沒看到的那些傢伙,纔是真正的混帳。我纔不需要那種觀衆的視點。我一定要把一切的開端、把生成〈蟲〉的東西徹底打垮。那樣的話,他們就無法歸罪於別人了吧。我絕對不給他們轉移視線的機會,等着瞧吧!」
這一切惡夢般的現實,都是由千晴一手——
「不過以你的情況來看,在跟〈郭公〉見面之前,如果不注意被其他的附蟲者發現的話,恐怕就連活下去也很困難呢。」
茶深以幾乎包含着憎惡的口吻說道。
「你該不會在想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吧。」
必須在知道了大助的痛苦之後,再由他親手來制裁自己——
「你別自以爲是了。就算你說的話是真的,把〈郭公〉變成附蟲者的人就是你……那麼你該負的責任,也只是到此爲止罷了。之後的事就是成了附蟲者的〈郭公〉的責任。那一切都是由那傢伙自己決定,然後以自己的雙手做出來的事吧。」
茶深推開綾,站在了千晴面前。
「……現在的情況,跟你的寵弟癖完全沒有關係。雖然我不知道五年前的那傢伙是怎麼樣的,但至少現在的藥屋大助根本不是什麼好孩子。反而是世界上性質最惡劣的殺戮者啊。」
面對拚命地作出解釋的千晴,茶深不由得嘆息道:
不,已經不是那麼簡單了。
茶深用雙手把驚慌不已的千晴的腦袋緊緊抓住,然後把臉湊近千晴,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是、是真的呀!不過,如果能回想起更多事情的話,也許其中會有對茶深你有用的部分呢……?我也跟亞里亞說過很多話。一想起來我就馬上跟茶深你說吧。這樣,行不行呢?」
「大助一定是很憎恨我的。變成附蟲者之後一定受了很多苦,也有過很多痛苦的經歷。這一切全都是我的錯啊。更過分的是,我竟然忘記了一切,自己一直過着幸福的生活……從大助的角度看來,大概只要知道所在地的話,就恨不得馬上過來殺了我吧。」
「要戰勝特環的話,就有必要比他們掌握更重要的核心。比如〈蟲〉是什麼,附蟲者又是什麼。知道之後,我就要超越他們。你就得充當我的道具,成爲我的手下。這已經是決定事項了,絕對不容反對。」
看到千晴的這張笑臉,茶深不禁皺起了眉頭。
「咦,咦?怎麼?哇——!好像從〈蟲〉的嘴裏傳來一種怪味道啊!到底會有什麼出來?要是腦袋沒了一半,就會死的呀!」
就因爲我——
難道她是在對我說「不要死」嗎?
就好像室內氣溫突然下降了似的,一陣寒意湧了上來,全身在不停地打顫。
「爲了知道弟弟的事,然後跟弟弟見面……再被他殺掉嗎?」
茶深在說什麼呢?到底在說誰?完全無法理解。
「茶、茶深……」
沒有見過成了附蟲者之後的大助。
茶深的銳利視線,以及感覺不到任何感情的綾的視線——兩人的眼神正緊緊地逼迫着千晴。
「還有想起其他的什麼事沒有?〈暴食〉和〈浸父〉的能力呢?——不,那種事就算遲點再說也無所謂。我想知道的是,所有這一切的核心。」
「咦?」
茶深慌忙扶住了千晴的肩膀。
「什麼『讓弟弟把自己殺掉』啊?你可別隨便亂給自己定下這種死法。既然成了我的手下,那麼就不能在沒得到我允許的前提下死掉。我可不要什麼用完就丟的沒用廢物,只需要直到最後一刻都能堅持站在舞臺上的高級手下。」
「雖然,還有一個前提是『你說的話是真話』啦。」
「真是疑慮太深了呀。雖然要說是有茶深的風格,也的確是那樣啦。」
更把名爲〈冬螢〉的可怕附蟲者變成缺陷者,並將其捕獲。
「什麼啊?」
不知道茶深有沒有注意到,在身旁的綾也暗暗地點了點頭。
「那個……其實我完全不知道啊。」
千晴用懇求般的視線看着茶深。戴眼鏡的少女很不滿似的說道:
「你這傢伙,該不會是在盤算着要跟我交易什麼的吧?如果我不告訴你,你就不把關於〈蟲〉的情報告訴我——」
千晴並沒有祈求自己幸福的資格。
「任何人都憎恨着他,但是卻沒有一個人能敵得過他。本來至今爲止也應該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關頭,但是〈郭公〉卻輕而易舉地跨越了這一切。對我這種像地方雜兵一樣的附蟲者來說,幾乎是傳說一樣的傢伙啦。藥屋大助在圍繞附蟲者展開的戰鬥中,是一直處在中心位置的傢伙。」
「……」
「我就是說你這個想法太自以爲是了。別整天在這裏擺主人公架子、扮演那種悲劇的女主角好不好。」
「這次該輪到茶深你告訴我了呀。大助他現在到底在哪裏幹些什麼呢?」
「大助他——」
「也就是說,〈郭公〉——藥屋大助已經被衆多的附蟲者恨之入骨了啊。」
茶深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開始說了起來。
千晴瞪大了眼睛。
「怎、怎麼回事?」
「嗯,嗯!對了,那個,茶深。」
「不、不是啊!這是誤會!我還沒能完全想起來,這是真的啊!」
千晴露出了微笑。
雖然說話方式很粗魯,但是在千晴聽來,茶深的話好像就是這個意思。
「在那個意義上,他對特環來說應該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存在。但是明明如此,最近跟中央本部的衝突開始變得越來越明顯了……我想是因爲打敗瓢蟲後已經令〈蟲羽〉勢力減弱,所以就不再需要他了吧。在打倒了最大天敵的現在,過於強大的〈郭公〉反而成了一個危險而礙事的存在……不過既然背後有東中央支部撐腰,現在也不能對他採取魯莽的行動……」
那就是藥屋大助——火種一號的最強附蟲者〈郭公〉。茶深是這麼說的。
「我本來還以爲是很無聊的監視任務……還真是大錯特錯了。就是說釣到了比『千晴也是附蟲者』那種狀況更誇張的『大魚』嗎?在某種意義上說,這甚至是比〈冬螢〉還要強的王牌啊。」
說完,千晴露出了微笑。
「難道你叫我相信你?」
從內心深處湧起了一陣顫抖。
「不過在我看來……至今爲止,在這個國家多次陷入危機狀況的時候,那個惡魔都把那種局面一一打破了。而且還是憑着自己一個人。不管是東中央支部的政變,還是〈冬螢〉和〈瓢蟲〉的事,都是這樣——只不過因爲他招惹的恩怨太多,所以任何人都不肯承認這一點罷了。」
從茶深口中說出來的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自言自語。
「的確,所有的這一切都是你的錯——那樣想的人應該也存在吧。喈,對那傢伙心懷怨恨的傢伙們幾乎全都是這麼想的。一個個都是沒骨氣的混賬。把自己走下舞臺的事歸咎爲別人的責任。」
「可、可是……!要不是我把大助變成附蟲者的話——」
還有在去年的聖誕節平安夜跟〈蟲羽〉進行的決戰。殺害了〈蟲羽〉的首領〈瓢蟲〉,同時再次將〈冬螢〉捕獲。
「正是那些忘記了跟自己的夢想戰鬥的附蟲者,纔會慘淡地敗退收場。」
千晴不由得呆住了。
「自己輸掉了,都怪〈郭公〉不好。所以,那就是將〈郭公〉變爲附蟲者的千晴不好。那麼下一個是什麼?是選擇了千晴的〈第三隻〉的不好?那生出〈第三隻〉的是誰?哼,到底要把責任推給多少人才滿意啊!」
「……這個要說是編造出來的話也有點……不,本來這樣的事就……如果說〈第三隻〉就是這樣在生成附蟲者之後,以消除宿主記憶爲前提不斷轉移的話,那就跟至今爲止也沒有任何發現報告的那一點相吻合了啊……亞里亞·瓦利……生成同化型的原蟲指定……難道是……」
「……!」
但是千晴卻露出了害羞般的笑容,搔了搔腦袋,說道:
「那、那是不可能的嘛!大助是一個會體諒別人痛苦的好孩子啊!」
「其實,我也是很想幫你的忙啦。多虧了茶深你,我纔想起了大助的事,也救了我逃脫〈彼方〉的毒手。不過正如我剛纔所說,我那時候並不怎麼願意聽亞里亞說話啊。」
曾經在「URBAN」宣稱自己是卑鄙骯髒而弱小的存在的茶深,這時候緊緊握住了拳頭。
千晴以認真的表情這麼一問,茶深的臉色就馬上變了。
「喂喂,等一下!」
一直對她抱有警惕的茶深,不由得變了臉色。她把手按在額頭上,沉思似地嘀咕了起來。
在平淡地說着的茶深表情上,卻混入了跟她語氣相反的羨慕和嫉妒之色。
「我可沒有和你開玩笑的時間啊。我本來想着可能會有點用處就把你救了出來,可是就因爲這樣,我已經成了特環的逃亡者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刺客幹掉,已經不能回頭了。要生存下去的話,就只有贏了啊,也就是要打敗那糟糕透頂的組織——特環。」
奪走了不計其數的附蟲者的夢想,爲他們劃下休止符的惡魔。
茶深懷着一個膽大包天不自量力的野心。
但是,如果那個野心終能實現的話……
那麼得到救贖的人與其說是茶深,倒不如說是——
千晴並沒有把這一番漠然的想法說出口。因爲她知道,如果說出來,茶深一定會加以否定。
「徹底打垮——或者也可以說,〈郭公〉也在跟我想着同樣的事情呢。」
「……咦?」
「也就是說我所知道的〈郭公〉,說到底也是一個傳聞啦。那傢伙到底懷着什麼樣的想法打算做些什麼,我並不知道真實的情況。當然,如果說像我這樣的小角色不可能理解到那種大人物的想法的話,那我也無法否定。」
彷彿切換了開關似的,茶深露出了冷靜的表情。
「尤其無法理解的是殺死了瓢蟲的事啊。至今爲止都一定會把附蟲者變成缺陷者的〈郭公〉,爲什麼只把瓢蟲一個……而且對葉芝市造成的破壞程度非常大,也的確令人在意呢。我只會相信自己親手把握到的情報。說不定,瓢蟲並不是被〈郭公〉殺死的——」
聽了茶深的話,千晴的表情馬上興奮起來:
「那就是說,也許大助現在還是一個非常非常溫柔體貼的好孩子嗎?」
「……不,說真的,這個我想應該是不可能了。」
「只要見到大助的話,就應該會知道吧?」
「在完全恢復記憶之前,我是不會讓你見他的。不過就算不把這一點計算在內,你要見他也是很困難的吧。對方可是火種一號的附蟲者。就算要打探他的所在位置,也不知道要花費多大勞力和時間……」
「那麼,至少也可以去找曾經跟大助直接見過面的人吧?如果去問認識大助的人,就應該能知道真相了吧?」
面對探出身子繼續追問的千晴,茶深皺起了眉頭。她用手託着腮幫,擺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我說啊,我可沒有義務要特意聽你的任性要求——」
「如果能清楚瞭解大助的話,那就一定會想起過去的事!嗯,一定沒錯!我突然有這樣的預感啊!」
「你……果然是打算跟我交易對不對?」
「你如果不幫忙的話,我就算想起來也不告訴你哦!」
「嗯,如果茶深你不希望的話,我當然就什麼也不會做。不過聽說除了幹部之外,還有其他許多成員都要集中過來啊。面容的話只要藏起來就行了,而特環就算想要發動襲擊,在時間上也應該趕不及——而且,那個名叫大鍬的男人,在茶深你眼中看來是火種三號到二號的程度吧?現在的我,想來應該也不會輸給他的。」
「嘻嘻嘻,謝謝你,大助。」
「聽說〈冬螢〉也會出現。」
「你給我冷靜點。還有,別隨便把人家喚作好孩子——光是力量強就被盯上,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並不僅僅是這樣,〈冬螢〉是從缺陷者甦醒過來的唯一一個附蟲者啊。能把那個女人納入手中的話,也就意味着掌握了有關附蟲者一切的主導權。現在的世界已經變成這樣了。」
「昨晚,從姐姐那裏發來了聯絡啊。我沒說嗎?」
「少說蠢話了。我現在還不能隨心所欲地行動……那邊可是有大鍬和其他的附蟲者在啊!如果是那樣的話,倒不如干脆向特環流出情報讓他們發動襲擊,然後趁混亂把〈冬螢〉搶過來——」
前一次跟她見面,甚至已經不能說是最近了。因爲自己在昨天就見過她。
眼前,一輛汽車正以猛烈的速度飛馳而過,
聽到「在逃」這個詞,腦海中就只能浮現出被通緝的逃犯之類的印象。雖然好像是跟大助見過好幾次,不過聽她的口吻,似乎關係並不怎麼好。
千晴鼓起兩腮,把臉扭過一邊。於是,茶深眯起了眼睛:
千晴也還是想去見她。
茶深嘆了口氣,用手製止了綾。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綾好像覺得有點可惜似的。茶深並沒有理會她,隨着「唔……」的一聲沉吟,開始思考了起來。也許就連她自己也對這件事產生了某種興趣。
千晴的思路在一瞬間內停止了。
「……?怎麼了,茶深?」
「是騙你的!是開玩笑的!對不起!」
杉都綾——茶深曾經向千晴介紹過,她也是〈蟲羽〉中的一員。
面對素不相識的千晴,毫不猶豫地遞出了硬幣的少女。
「茶深,求求你!」
突然,從旁邊插進來一個毫無起伏的聲音。
而且,以後也一直不會改變。
臉上浮現出一絲靦腆笑容的杏本詩歌,卻被大助傷害了兩次
「怎麼會……那個是騙人的吧!詩歌她明明是個溫柔可愛的好孩子耶!」
「有啊……跟他同爲一號指定的、超級可怕的傢伙。過去曾經讓特環也手足無措、造就了藥屋大助——〈郭公〉爲人所懼的最初原因的附蟲者。曾經一度成爲了缺陷者卻甦醒了過來,現在也依然在逃的怪物……!」
被兩人的視線緊緊盯住的茶深,不由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千晴也同樣注視着茶深。
那就是在西遠市偶然遇上的、借錢給自己買車票的少女。
那當然了,詩歌的確有那個權利。
怨恨。
「你也曾經見過,而且是在最近呢。」
「要把〈冬螢〉本人奪回來的話,當然是不可能了。不過如果只是接近的話——」
藥屋千晴的每一天,都是這樣的感覺。
「詩歌……?咦?那個〈冬螢〉,就是詩歌嗎?」
「至今爲止我雖然只能做一些類似照料〈owl〉那樣的小事,但是那隻貓已經不在了。不過現在我比它更有用。就算在離開西遠市之後,也一定不要扔下我。儘量使用我吧,茶深。」
「而且,〈冬螢〉現在已經被〈蟲羽〉嚴嚴實實地保護起來了吧。不管怎麼樣,都不可能那麼輕易就能跟祕種一號的附蟲者見面的。」
「祕種一號指定附蟲者〈冬螢〉——那傢伙的原名,就是杏本詩歌啊。」
那就是構成千晴周圍世界的一切了。
「那可跟你剛纔說的不一樣呢。也就是說,你背叛了我——綾。」
——嗯……我叫杏本詩歌。
綾抬起了臉,從正面直直地注視着茶深。
「……咦?」
在朋友多多的學校裏讀書,放學後也能隨心所欲地在狹窄的公寓裏玩耍。
「什麼?我沒聽說過那樣的事啊!爲什麼到現在你才說出來,綾!」
「你、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隻有相當於火種八號的力量嗎?」
——不過,不過,你好像很想去呢。
「什麼啊,你的寵弟癖難道還會傳染到別人身上……?那根本沒什麼好壞可說的。持有力量這種事本身,就已經是問題了。你可別被她的外表騙了,不是開玩笑,那個女人的確是在附蟲者中擁有最強級別力量的人啊。所以我也是以她爲目標纔會在『URBAN』進行戰鬥的……雖然失敗了。」
走在後頭的千晴,跟大助保持了一段距離。
「她是比其他任何人都有理由怨恨〈郭公〉的女人呢。如果知道你是〈郭公〉姐姐的話——雖然我還是不能接受這一點,不過毫無疑問會被殺掉吧。就算你問一些有關〈郭公〉的事,只要她不是愚蠢到極點的話,那頂多就只能聽到怨恨之言吧。」
「怪、怪物……?」
一直面露諷刺笑容屈指數着數的茶深,卻突然變了臉色。
「你在擔心我嗎?」
大助快步走過了已經轉成綠燈的人行橫道。
綾一邊撫摸着掀翻了餐桌開始啃食起支腳來的垃圾蟲的腦袋,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道。
當然了,從茶深口中說出的這一連串的名字,千晴連一個都不認識。而且還一個接一個地被否決了。
「至於跟他有恩怨的一號指定附蟲者……瓢蟲也死了,HARUKIYO——光是想一下都可能會被烤成燒雞吧。『那個女人』的所在地也還沒有找到……啊!怎麼回事?這些響噹噹的大人物陣容……要不是被〈郭公〉妨礙的話,不全都是可以憑自己一人把國家摧毀的傢伙嗎?」
但是因爲有弟弟大助在身邊,所以並不寂寞。
不能什麼都不知道,就去跟大助見面——
雖然父親不在。
「……」
那是一個有着稚氣臉龐的可愛少女。在西遠車站見到她的時候,自己甚至還有過「想要一個這樣的妹妹」的想法。千晴反射性地反駁道:
由於被拉住了手臂,千晴停下了腳步。
千晴馬上轉頭看向那臉色蒼白的少女。
輕輕地飄呀飄。
千晴說不出話來了。
就像飄浮在空中的雲朵那樣的、悠遊自在的舒適世界。
「光是因爲力量強,就要以詩歌爲目標嗎?那是不行的啊!我明明一直相信茶深是個好孩子,這真是大受打擊啊!」
這樣的日子一直在持續。
千晴向綾詢問道:
「你在幹什麼啊,千晴。」
「能夠……跟詩歌見面嗎?」
看到綾第一次露出了高興的笑容,茶深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茶深一臉苦澀地說道。千晴不禁大喫一驚:
「還有,你可別對最重要的一點視而不見啊——你的弟弟可是兩次不由分說地把這麼溫柔可愛的好孩子捕捉了起來哦。」
「明天,聽說有一個召集了〈蟲羽〉所有幹部的大集會啊。」
「你這是怎麼搞的啊!最近很奇怪耶。」
※
「……你們倆,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站在聽從我命令的立場上的啊?」
如果這樣做能夠知道大助至今走過的真正道路的話。
「跟〈郭公〉見過面的人……東中央本部的幹部級別的人物,當然就應該知道吧。不過從取得聯繫的難度上來說,也跟〈郭公〉沒什麼不同。其他人的話,就是曾經隸屬於東中央的〈霞王〉、〈寧寧〉、〈C〉……但是他們全都成了中央本部的大人物了。在某種意義上,危險程度比跟〈郭公〉本人取得聯絡還要高。而且我也不想讓〈木葉〉在中央本部內進行過多的活動。」
「反正手腳有四根,我想就算少了其中一根也沒關係吧。」
「怎、怎麼了啊?」
慢慢地搖呀搖。
「爲什麼會羞死人呢?很正常啊。」
1.03 千晴 Part.3
弟弟一臉無奈地注視着呆愣着的千晴。
原來自己一路走在通往紫央小學的上學路上,不知不覺就來到十字路口了。茫然地眺望着天空的千晴,幾乎就要在亮起紅燈的人行橫道上向前邁步了。
就算能聽到的都是咒罵和怨恨之言。
「你別再跟着我了啊。姐弟兩人一起上學什麼的,真是羞死人了。」
「不管怎麼說,我也是要去的啦。因爲我很在意〈冬螢〉的去向。所以,關於千晴的事,我會遵從茶深你的命令。」
「嗚哇,你幹嗎還笑啊!真是噁心。」
「那麼,我只是聽就夠了。比如,你就告訴我有些什麼人吧。其他的事我就不會再做了,只是聽聽有些什麼樣的人而已。好嗎?真的,只是這樣!」
『喂喂……!千晴!前面!前面!』
茶深注視着千晴,清楚地說道:
面對彷彿理所當然似的說出這句話的少女,茶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在銀色的高塔「URBAN」內部正展開着激烈戰鬥的時候,詩歌卻不知爲什麼出現了。在熊熊燃燒着的大堂中突然出現的她……說起來,茶深是把她喚作〈冬螢〉的。茶深還沒有向千晴說明過,到底爲什麼要在那座塔上跟別的附蟲者們戰鬥。
一邊看着大助的背影一邊走,就發現他最近似乎長高了一點。本來一直都以爲他比自己矮,可是仔細一看,已經差不多高了。揹着的書包看起來似乎有點緊,等今天放學回家之後,就幫他放鬆一下揹帶吧。
「怎麼會……」
母親總是忙忙碌碌,很少有時間理會自己。
千晴一邊向着逼近自己的綾高舉兩手,一邊向茶深懇求道。
「我很想再一次跟詩歌見面啊!」
要回想起杏本詩歌這個名字,並不用花多長的時間。
就算惹她生氣,讓自己暴露在生命危險之中。
紫央小學,就建在一個大山丘上面。藥屋姐弟就正走在從山腳通往學校的坡道上。
『這個年紀呀,就是被人看成『要好的姐弟』就會感到害羞的時期啦。而且還會被人冷嘲熱諷呢。』
在頭腦中。響起了跟千晴的意志毫無關係的聲音。
那就是奇妙的同居人——亞里亞·瓦利。
那跟千晴有着同樣身姿、同樣聲音和同樣語調的另一個千晴,依然存在於她體內。
『之所以不把千晴叫作『姐姐』,不也是因爲這樣嗎?』
千晴鼓起了兩腮。
沒有那回事啦,只不過是有點逆反心理而已嘛——
在頭腦中向亞里亞發出抗議。對於共有着同一個意識的亞里亞,只需要把話語浮現在腦海中就可以進行意志溝通了。
『行啦行啦,不過呀——』
在注視着大助背影的時候,千晴的心中卻膨脹起了某種衝動。
從弟弟那裏正飄來一股甜美無比的香味。
而且那種香味的濃郁程度還在與日俱增,越發衝擊着千晴的理性——
自從亞里亞寄居在千晴體內,已經差不多過了一個月。
『你還真是能忍啊。明明眼前有這麼美味的夢想耶。』
忽然間,正在坡道上走着的大助忽然回過頭來。
千晴不由得喫了一驚,馬上回過神來。
自己的「食慾」被看穿了——她是這麼想的。
「你啊。明天請假別上學了。」
「咦?」
明明境遇一樣,卻僅僅因爲這點差異就連累大助一個人承受這樣的痛苦,千晴無論如何也忍受不了。心裏想着總有一天要把欺負大助的男孩列個名單,然後狠狠地逐個教訓教訓一番。但是看到大助卻完全沒有求助自己的意思,所以也感到一絲寂寞。
『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好孩子啦,不過我還是知道千晴和大助非常相像。』
大助似乎被同班同學當成施加暴力的對象了。千晴曾經暗中在低年級班打聽了一下,知道了這件事。
害怕?千晴從來沒有感覺過大助可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正打算跑起來的千晴,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千晴的心臟激烈地跳動了起來。渾身的顫抖無法停止,也完全說不出話來。
「嗚……」
「是那樣的嗎?」
那個女人似乎能聽見亞里亞的話。艾爾比奧蕾慢慢走近自己,笑着說道:
身上纏繞着發出紫色光輝的鱗粉,深紅色的長大衣在風中翻飛,以墨鏡遮擋着彩虹色眼眸的女人。她並不是一個普通人——不,就連人類也不是。跟亞里亞·瓦利融爲一體的千晴憑着本能知道了這一點。
千晴的肩膀陡然顫動了一下。
紫色的光輝掠過了她的視野。
爲了這個目的,那麼不管自己怎麼受傷,不管怎麼在追求夢想的亞里亞的習性影響下不斷承受飢餓的折磨,千晴都不會介意。
你看吧,亞里亞。
「……這太難了,我不懂啊。」
「我們來競爭吧。」
大助是一個很溫柔體貼的好孩子哦——
「你不是又感冒了嗎?還整天發愣。臉色也很難看啊。」
「嗚……」
由那個女人散發出來的、一直籠罩在周圍的沉重苦悶的氣息,已經從千晴的身旁消失無蹤了。
當時年輕的母親懷着千晴的身孕,不顧父母親的反對,以跟父親私奔的形式離開了家。之後,在生下大助後沒過多久,父親就因爲交通事故去世了。
「咦?人家一直都說我們簡直一點兒也不像的呀?」
『……先不說堅不堅強吧,並不只是這樣啊。你的弟弟跟你一樣——對自己受傷絲毫不感到害怕。既不害怕「敵人」,也不害怕自己受到傷害。因爲覺得自己的事無所謂,所以也不會憎恨對方。千晴,就像你一點也不憎恨我那樣。』
——佇立在那裏。
被她這麼一說,千晴不由得抿起了嘴脣。
爲了保護大助的話,對——正如亞里亞所說,千晴大概是什麼都願意做的吧。
『不、不是啦,這個和那個是不同的。那麼美味的夢想,就算是千晴也想想喫一口吧?光是就喫那麼一口就行了啊。好嗎?』
被一句說中了。
『你的弟弟肯定也一樣。雖然只是自己受到攻擊的話是不會還手,但是如果——他一旦找到了什麼可以成爲「理由」的東西的時候,會怎麼樣呢?我害怕的就是這件事啊。對敵人毫不畏懼,也不介意自己受到傷害。那樣的他在成了附蟲者之後,如果找到了戰鬥理由的話……到底會變得多麼強大,簡直是無法想像啊。』
「現在離成熟到最美味的時候——」
正默默地注視着奔向校內的大助——
沒錯——
千晴只覺得渾身僵硬,就連一步也無法動彈。
那就是大助成了附蟲者——像過去的同化型附蟲者一樣,度過一個充滿痛苦和絕望的人生。只有這種事,是無論如何也要避免的。
當鮎川千晴還是藥屋千晴的時候。
平淡地說完之後,大助又向前邁起了步子。
被欺負的原因,也非常明確。聽說就是因爲沒有爸爸。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大助是一個會體諒別人痛苦的好孩子嘛。」
『你弟弟也是,明明是很難受,正在受着同學的欺負,可是也絕對不會跟千晴說嘛。』
「那是在渴望同一個夢想時的——」
『如果能成爲附蟲者的話,那麼大助的傷也可以很快治好的哦。看,很不錯吧?』
「你是爲了再次陷入沉睡之中——」
『不過,在另一方面,或者應該說是反作用吧,總之感到害怕的東西就會害怕到極點。千晴,你感到害怕的事,是什麼?爲了避免那種事的發生,你應該會什麼都願意去做吧?』
「啊,要遲到了——」
向千晴回過頭來的,是一個戴着松鼠形的白色面具的人。一直在發呆的千晴不禁喫了一驚。
千晴感到害怕的事。
千晴小聲地向亞里亞反問道。聲音也應該傳不到大助的耳中,走在路上的小學生也沒有幾個。與日俱增的人口過疏化是紫央市一直以來最讓人頭疼的問題。
即使距離拉遠了,也能清楚看見弟弟書包上的一道道傷痕。從不久前開始,傷痕就越來越多了。大助自己的膝蓋和臉頰上也貼上了創可貼。
「不過,不行。我纔不會被這種話騙到呢。」
剩下的母親爲了生活只有不停地工作,就算是授課參觀日也沒時間到學校裏來。這件事也是大助成爲中傷目標的原因之一。
「不——行。那樣子不就像吸血鬼一樣嘛。」
大助一邊說,一邊加快了腳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千晴樂呵呵地面露微笑,注視着大助的背影。
『——就由你來喫掉。』
「怎麼了?」
『——還有一段時間。』
留下了一句蘊含着微笑的低聲細語。
『稍微還一下手不就好了嘛。正因爲什麼都不做,就更受人欺負了啊。』
「可不要輸給壞心眼的亞里亞哦,藥屋千晴小姑娘?」
「所以嘛,我都說絕對不會把大助變成附蟲者的啦。」
艾爾比奧蕾的纖長雙腿,終於走到了千晴的身旁。她把嘴巴湊近了低頭咬緊了牙關的千晴耳邊。感覺到她的呼吸,就連脖子的汗毛也倒豎了起來。
亞里亞的口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你則是爲了繼續啃食下去。』

千晴不解地側起了腦袋。
『——我們之間的規矩。』
已經可以看到紫央小學的正門了。
一個身穿深紅色長大衣的高挑女性——
大助先一步穿過了校門,走進了學校。
亞里亞那很可惜似的「嘖」了一聲,跟上課的鈴聲重疊在一起。
『是嗎——但是我卻覺得稍微有點不對啦,那種感覺……對,就是害怕。實在是非常可怕。至今爲止的亞里亞,也從來沒有害怕到這種程度啊。』
「那當然了,大助是個堅強的孩子,纔不會輸給那些欺負人的傢伙呢。」
因爲很不願意承認這一點,所以就說出了這句話。可是亞里亞卻毫不介意地繼續說道:
『同化型的附蟲者,就等於真正地跟〈蟲〉的身心合爲一體啦,所以跟其他附蟲者是有點不一樣的。也就是說讓身體從頭再生,應該可以叫做脫胎換骨吧?啊,不過生病之類的可能不行。在身體機能不正常的狀態進行重組的話,就連我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因爲我至今爲止也沒有把生病的人變成過附蟲者。』
女人妖媚的聲音細語道。她無聲無息地向着千晴走近。
建造中的商業大廈地下,是一個寬闊的停車場。上面的大廈樓身雖然全是鐵架還沒成形,但是建築面積卻顯得異常寬廣。完成的話應該會是一座規模相當大的高樓吧。
「你還在笑。真是噁心——」
本來身體就不怎麼好的千晴,經常都會因爲感冒發燒而請病假。大助以爲她又弄壞了身子,所以在爲她擔心。
「……艾爾……比奧蕾……」
在千晴身體裏的亞里亞以輕鬆的口吻回答道。
她彷彿在用舌頭舔着嘴脣似的貪慾視線目送着大助,然後就把彩虹色的眼眸投向千晴。
『啊啊,果然還是被你找到了嗎。我也早就猜到,那麼美味的夢想你是不會放過的啦,艾爾比奧蕾。』
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一直在看着的呢?
「把你的弟弟大助……把他那美味的夢想留給我吧。」
千晴的全身都頓時冒出了冷汗。光是看了一眼那個女人的身影,思想就麻痹了起來。造成自己無法思考任何事情的原因,正是那深不見底的恐懼。
當亞里亞·瓦利還棲息在千晴體內的那時候的記憶。
在校門前面——
一點點地,開始回想起來了。
千晴在心中向自己的同居人說道。
『我們來競爭吧。』
『那種執着頑固、還有絕對不訴苦的性格,簡直就一模一樣。反正你的感冒什麼的,也一定是拚命忍耐到快不行的時候,結果反而弄得周圍人更爲你擔心了吧?』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那裏呢?
只有大助被欺負,而千晴卻並非如此——原因正如亞里亞所說,是「性格的關係」。千晴是「就算正在被人欺負也恐怕不會察覺到的開朗性格」,而大助卻剛好相反,是「冷淡而囂張的性格」。
「嗚嗚……」
※
『你們姐弟倆還真是很相像啊。大助之所以不還手,並不是因爲害怕對方——不,反而應該是完全不害怕。就像千晴你完全不害怕我一樣。』
「如果到那時候你還沒有喫掉的話——」
「嘻嘻嘻。」
「——你好,『這次』的外表還真是可愛呢,亞里亞·瓦利。」
而且據說大助還絕對不會還手。正因爲這樣,對方就更得意忘形,一直不停地欺負着大助。
在恐懼中蜷縮着身子,就像被緊緊捆綁住一樣無法動彈。
另一方面,地下停車場似乎先一步開始了施工進程。在這個貫通地下四層的空間裏,已經被劃上了表示停車區域的分隔線了。
「嗯……只是回想起過去的事情而已啦。雖然只是一點點。」
千晴回想起自己身在此地的原因,然後裝出了冷靜的樣子。千晴自己也同樣以一個貓臉形的白色面具遮擋着臉面。
「是嗎,那之後告訴茶深就好了。」
戴着松鼠面具的少女——杉都綾似乎完全沒興趣似的說完,又轉向前方繼續走了起來。千晴也馬上跟隨在後。
兩人所來到的地方,是〈蟲羽〉計劃用來舉行大集會的場地。
綾是爲了探聽〈冬螢〉接下來的動向,千晴則是爲了接觸〈冬螢〉本人而潛入到這裏來。由於綾在〈蟲羽〉中的身份是幹部,所以作爲她的同行者的千晴也沒有接受什麼嚴格檢查就順利進入了裏面,一直到現在。
「不過,這裏這麼陰暗,還真是有點詭異呢。小綾,可以牽着手嗎?」
千晴和綾所走的這條路,本來應該是供汽車通過的地下道路。照明設備的電力供給似乎還不完善,所以只點亮了應急用的照明燈。集會的會場則位於最下層。
「〈冬螢〉的〈蟲〉,會不會就像螢火蟲一樣發光呢。一定會很美麗吧。」
「從名字上聽來就很可愛呀,〈冬螢〉……不過我好像不是在說這個啊……」
向着地下走去的人,並不僅僅是千晴她們倆。同樣帶着動物面具的人,以及毫不在乎地暴露真面目的人,偶爾還會有玻璃窗上貼着防爆膜的車向地下駛去。
雖然在這種密閉空間裏舉行祕密集會似乎有點危險,不過正如綾所說,這是正在建造中的建築物,所以還有其他的出口。據說還保留有萬一遭受襲擊時的逃生路線,還聽說大廈的主人是〈蟲羽〉的協助者。
「茶深,她一直到最後都在生氣呀。是不是在爲我們倆擔心呢?」
從結果上來說,茶深是同意了千晴提出的「想跟〈冬螢〉見面」的請求。
但是在達成這個結論之前,卻跟千晴經歷了一番激烈的脣槍舌劍。從茶深看來,大概是想避免在還沒有充分套出情報的情況下失去千晴吧,但是千晴卻無論如何也想直接從〈冬螢〉——杏本詩歌口中瞭解一下弟弟大助的事情。
結果,茶深最終還是向千晴的任性——不對,是像小孩子一樣撒嬌的她——屈服了。
不過,這是有條件的。
千晴的相貌,已經被詩歌和大鍬知道了。所以她不可以摘下面具,也不能讓任何人看到真面目。
還有一個條件是絕對不能離開綾的身邊。萬一做出想逃走的行動時,就會由綾來殺掉千晴。茶深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並沒有絲毫恐嚇的成分。
「所以我就喜歡茶深。因爲她偶爾會對我冷漠,偶爾也會對我溫柔。在她對我溫柔的時候,我就會感到非常高興。茶深要看的東西並不是我,而是更爲遠大的目標——不過,偶爾也會看看我。我最喜歡的就是那一瞬間。雖然知道只是在被利用,但是也還是喜歡她。」
這一次,她作出了一個很明確地回答。
「爲了幫助茶深,我想自己總有一天會死的。茶深還有其他許多手下,一直在看着更遠的地方,既不會向我回頭,也很快就會把我忘記。不過總有一天,她一定會心血來潮地稍微想起我的事來的。對——就像那隻貓一樣。一想到會有那樣的一瞬間,我就願意爲茶深做任何事。」
「啊——」
還有正如茶深所說——擁有現存附蟲者中最強級別能力的附蟲者,〈冬螢〉。
「我希望能遇到一個只關心我的人。因爲一個人太寂寞了。」
「無論是〈蟲〉、附蟲者、特環還是〈蟲羽〉什麼的,一旦有誰在隨意對誰做些什麼事,她就不高興了。因爲要這樣做的人,應該是茶深纔對。」
在一大羣白麪具人的面前,幾個男女走上臺架現出了身姿。
從用立腳架砌成的臺架上,傳出了一個聲音。那是一個身穿西裝的中年男人。
——如果在你失去的記憶中包含着〈蟲〉的謎團的話,這也是一次有價值的賭博啦。在連〈郭公〉的行蹤也不知道的情況下,能夠通過見到〈冬螢〉來恢復記憶的話,就已經是賺到了。相對應的,如果你什麼也沒能想起來的話,你該知道會怎麼樣了吧?
凌的語氣顯得很平淡,也沒有任何抑揚起伏。但是很明顯,她是徹底信任着茶深的。
地下停車場頓時一片譁然。
但是,她馬上就如實地把內心想法說了出來。
但是——
——就算說能見到〈冬螢〉,也不是代表可以接近她再跟她談話。
走了幾分鐘之後,她們終於到達了最下層。
在空出位置來的幹部們之中,只有一個人站在詩歌的身旁。千晴也記得他的樣子。
以烏黑的眼瞳注視着千晴,說出了這句話。然後,她又馬上戴上面具,繼續向前邁步。
「我討厭被人放在最喜歡的位置。因爲那很煩人。把我放在第幾位喜歡的位置,偶爾在某一瞬間——真的只是在那一瞬間才關心我的人——我就喜歡這樣的人。」
千晴慌忙跑了過去,只見那戴着白麪具的人搖搖晃晃地離開了牆壁。
詩歌發出了靦腆的第一聲的時候,現場就沒有任何一個人再敢出聲了。
「我並不討厭被茶深責罵。」
「大家,請安靜一下。」
面對如此突然的話語感到困惑——也沒能察覺到她話中的真正含義,千晴慌忙跟着追了上去。
「咦……?」
前面傳來了鞋子登上臺架時發出的「匡匡」聲音。
千晴和綾就正好在入口和臺架之間的中點上停下了腳步。
「所以,我打算推薦〈冬螢〉來擔任我們的新首領。」
從那殘留着稚氣的聲音看來,似乎是一個少年。可是他的身上穿着肌膚露出度高的有領T恤和皮革短褲,由此可以看到他的身體相當纖細。
「那是宗方槐路。是這座大廈的擁有者,可以說是〈蟲羽〉贊助人。」
綾以跟平常無異的口吻說完,然後就地坐了下來。她絲毫不介意衣服被弄髒,彷彿在說「一點興趣也沒有」似的開始撥弄起地面上的石灰塊來。
那就是名爲大鍬的少年。面對動搖不已的白麪具人們,他表現出一副毫無興趣的神態。那睡眼惺忪的眼睛,看上去就好像隨時都會打哈欠似的。
千晴不由得大喫一驚,呆站在原地。
原來自己是跟一個正在從道路上往下衝的小個子人物撞上了。
名叫宗方的男人的低沉聲音在四周迴響,傳遍了整個地下停車場。白麪具人們的嘈雜聲也逐漸平靜下來了。
千晴馬上繃緊了臉。
千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只好側起了腦袋。
「那、那個……」
「你、你沒事吧?對不起!」
「咦?」
「因爲我的視力不太好啊。」
實在沒有比這種事更喫虧的做法了……不過想讓你儘快恢復記憶這一點,也的確是真的。在某種意義上說,能採取這種魯莽行動的,也只是在我和你剛失蹤沒多久、特環的通緝還沒滲透到全國的這段期間而已。
綾說的話非常單調,也沒有任何含糊。大概要是千晴不問都是沒必要說出口的話吧。
不過其中也能見到一些體格像成年人的成員。有的人打開小車的窗戶向外張望,有的人則停下摩托車站在一旁。
「不過,那個願望——就算不實現也無所謂。」
向素不相識的千晴遞出了硬幣的溫柔少女。
跟在西遠車站見到她的時候一樣——也跟在URBAN高塔內部碰上的時候無異,感覺就像是一個碰一碰都會消失的柔弱女孩。纏卷在前發上的絲帶,也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在排列着無數混凝土柱子的停車場內,站着許許多多的人。雖然用白麪具遮着臉的人佔多數,但從服裝和身材來看就可以知道,基本上都是一些年輕的少年少女。
「這、這種被人喜歡的方式,我覺得好像有點問題啊……」
「〈冬螢〉出現了呢。」
不知爲什麼——千晴的心臟突然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可是,突如其來的衝擊卻令她一時站不穩腳。
「……那個,小綾的夢想,是什麼呢?不知爲什麼,我突然間很想知道呀。」
「……」
「對不起,姐姐……『鱗道歉了』——」
「詩歌……」
少年一邊隔着面具揉了揉額頭,一邊低頭道歉道。然後,他還沒籌千晴回答,就朝樓下的方向跑走了。
「是、是那樣的嗎?小綾你真是很喜歡茶深呢。」
「茶深無論什麼時候都在生氣啊。」
綾突然停下了腳步。她轉過身來,把松鼠面具推了上去——
綾一邊用手指擺弄着石灰塊一邊說明道。
但是,場內卻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突然靜了下來。
感覺不到任何感情,一切行動都有如機械的少女。對於她隱藏在內心的願望,千晴實在很有興趣知道。
綾也許連正在向千晴說話的意識也沒有吧。從她口中說出來的話,實在純粹得讓人有這樣的感覺。
雖然只能以不可思議的少女來形容,但是至少千晴並不討厭她。
「……鱗自爆了——鱗受到了12點傷害……」
「跟綾一樣,是個美女呢。」
「如果這樣的話,那我也會喜歡你的。」
宗方轉身面向詩歌,明確地說道:
千晴微笑地向着綾的背影說道。
綾絲毫沒有理會從身旁跑過去的少年,向千晴回過頭來說道。
「嗚哇……」
在停車場裏面,有一個爲照明施工而設的臺架。在砌成了三級樓梯高的鐵架上,鋪着一張鐵板。
面對在地下的昏暗空間裏展開的異樣光景,千晴不由得小聲發出了感嘆。
「啊,嗯。」
「我也很喜歡小綾哦。雖然不知道是放在第幾位啦。」
「是嗎。」
相對於千晴,反而是跟她碰上的那個人失去了平衡,由於勢頭過猛而一下子把頭撞到了牆上。
「要不快走的話,就會開始了。」
明明俯視着地面,到底她是怎麼知道的呢?
出現在臺上的人,基本上都沒有戴面具。聽綾這麼一說,千晴馬上仔細打量起臺上的人來。的確,有一個跟綾非常相像的少女正看着這邊。
走在前面的綾頭也不回地說道。
因爲受傷而在酒店裏靜養的茶深,是這樣對千晴說的。
困惑聲和怒罵聲此起彼伏,場內陷入了混亂的狀態。
杏本詩歌。
僅僅是這樣的行動,就已經奪去了白麪具人們的喧囂話音。雖然在千晴眼裏,她只不過是個讓人直想用手撫摸她的頭的可愛女孩,但是對在場的衆人來說卻似乎並非如此。讓場內的混亂收斂起來的,僅僅是純粹的——恐懼心。
抬頭一看,正如綾所說,一個曾經見過面的少女出現在眼前。
「那、那個,小綾……我想如果太引人注目的話還是不太好吧。」
「本來作爲後援者的我之所以召集了這次集會,是因爲想阻止目前〈蟲羽〉的分裂狀態。自從失去瓢蟲以來,〈蟲羽〉就喪失了作爲一個組織的機能。失去了統率者的我們,恐怕就會在不久的將來遭受特環的蹂躪。我認爲,能避免發生那種事的方法就只有一個,那就是重組〈蟲羽〉——在新首領的帶領下,再次以新的形式展開活動。」
「啊,小綾!好像發生了大事耶!」
原來是詩歌向前邁出了一步。
可以感覺到,周圍戴面具的人都把視線集中在徑直朝中央區域走去的兩人身上。但是綾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其中也有的人看到綾叫了她一聲「喲,Jensis」,但是綾卻採取了完全無視的態度。
千晴一邊捂着耳朵,一邊看向坐在自己腳邊的綾。可是綾卻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把下一塊石灰塊拿到手邊。
不管怎樣,就是通過這一番對話,千晴就被允許跟綾同行了。
「今天集中到這裏的是南區和西區的倖存者,以及東區的大部分成員和北區的少數成員,還有就是各區域的幹部們。當然,也有很多人沒能集中過來,不過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要儘快阻止〈蟲羽〉的分裂。雖然北區首領也缺席了,不過我們已經跟他們取得了確認,他們那邊也願意遵從我們在這裏作出的決定。」
千晴向制服少女的背影詢問道。
千晴不禁被這樣的場面壓倒了。綾馬上拉着她的手,逕直向着地下停車場的正中央走去。
「你、你說死……怎麼可以,小綾——」
——看來已經要開始了。
對於綾討厭被人放在最喜歡位置的那種心態,自己並不是很明白。既感覺到那裏面好像包含着很複雜的道理,也認爲是一種非常率直的想法。
詩歌的身影一出現在臺上,白麪具人們就開始騷動了起來。那與其說是驚訝,倒不如說是恐懼。其中甚至有好幾人當場倒退了幾步。
不知道。如果沒有回想起來的話,那麼千晴將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呢?
「其實本來我也應該要到那上面去的……不過在這裏就行了吧。」
「就算真的有關心我的人,我也一定會馬上覺得厭煩的。因爲那隻不過是把我自己的任性強加於他人而已。」
「從左邊數起第二個,就是我的姐姐杉都纏。」
「我……並不如利菜那麼堅強,也不是能做到對大家下命令……之類的事情的人,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上首領。不過因爲宗方先生說,想讓我在大家面前說出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就打算在這裏說出來。」
在凳奎的寂靜之中,詩歌低着頭說了起來。
「——我,不想跟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戰鬥。」
就在這一句話傳出來的瞬間。
現場很明顯就被一種冰冷的緊張感所籠罩。
之所以沒有任何人出聲,恐怕是因爲喫驚的關係吧。詩歌也似乎理解到這一點了。爲了防止再次陷入混亂,她繼續說出了下一句臺詞:
「特環局員的大多數人,都是跟我們一樣的附蟲者。明明是這樣,爲什麼同爲附蟲者的我們要互相戰鬥呢?」
詩歌繼續低着臉,以迫切的神色繼續說道:
「有一個名叫白樫初季的人。她是把我救出了特環的恩人。她是特環的局員,但是卻說很討厭戰鬥。但是因爲被特環奪走了故鄉。所以只有無奈地順從了特環的意志。我想,其他的局員們也基本上是這樣子。我們明明雙方都不願意戰鬥,可是卻一直在戰鬥……」
「——少說那些漂亮話了。」
一個彷彿在說「無法忍受」似的聲音從旁邊傳出。
那是同樣站在臺上的其中一名幹部、作悠閒打扮的少年。大概是受了傷吧,他的頭上正包着繃帶。
「梶取洋壹,是東區的首領,在這裏的名字是草蛉。」
綾及時作出了說明。
「你不是傻瓜吧?明明剛在前天才被特環襲擊過,還虧你能說出那種話來啊?就算我們不想戰鬥,特環也不是這麼想的!」
「前天發動襲擊的人……看樣子也好像很痛苦。他還說自己是毫無用處的兵卒……」
「啊?開什麼玩笑,我可是差點死掉的啊!」
在想要逼近詩歌的洋壹面前,大鍬無言地擋在了中間。隨着噗嘶的空氣噴射聲,他的雙臂上浮現出白雲狀的東西。
絲毫不理會感到畏怯的洋壹,大鍬轉身向詩歌說道:
「看來還是先把具體的事項說出來比較好。我來代你說明好嗎?」
「我打算在此基礎上,再對〈蟲〉的本質進行解明。我們要停止附蟲者之間的戰鬥,轉變爲把〈蟲〉本身打倒的戰鬥。」
大鍬轉身面向着詩歌。
「我想應該會是一場很艱苦的戰鬥。比起跟特環戰鬥艱苦得多……我實在不想再看到在通向夢想的途中消失而去的附蟲者了。」
那位身穿西服、看起來大概二十歲左右的女性,卻並沒有抬起痛苦的臉。
同時,她也拚命向幾乎要癱軟下來的腳上注入力量。
「的確,也一定會出現犧牲者吧。但是隻要專注於防禦的話,就可以控制在最低限度。在持續進行防禦的過程中,也一定會由強大的附蟲者保護我們吧。那麼我們就能積蓄力量,在積蓄到足夠力量的時候——」
大鍬的說法,實在是直白得連千晴也能聽得懂。
「就算能原諒所有人,我也絕對不能原諒那個該死的混蛋……!」
包括千晴在內,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她的方案是這樣。做的事情其實跟利菜——瓢蟲生前所做的沒有區別。比特環先一步發現附蟲者,並進行保護。只是在其過程中即使跟特環發生戰鬥,〈蟲羽〉方也必須儘量不施加攻擊。而是保護好附蟲者,採取迅速撤離的做法。雖然其中也應該會有不得已進行攻擊的情況,但是那也只能以例外來看待。如果要說得最簡單的話,就是保護和逃離——就是這樣。」
「你們爲了瓢蟲各自殉葬當然是隨你們的便,但是我卻不能容忍你們把死的理由歸結爲『都是因爲沒有了瓢蟲』。把責任都推到她的身上。我雖然沒能好好守護她,但是最低限度也會負起那個責任。也就是要保護她了。」
但是,千晴無論如何也無法承認。在內心深處,她依然很想相信自己的弟弟並不是那麼過分的人。
但是詩歌卻忍耐着不安和恐懼,繼續面向前方。
詩歌很悲傷似的咬住了下脣。大鍬以冷冷的表情俯視着白麪具人們,走近了詩歌身旁的〈波江〉也以警戒的眼神環視了一下停車場內。
「那、那個……可以拜託你嗎?」
這時候,女性才第一次拾起了頭。在下一瞬間,她卻對向自己深深低下了頭的詩歌感到驚愕:
聽了宗方驚訝的聲音,洋壹以扭曲的笑容作爲回應。
詩歌依然向衆人低着頭。
「我懇求你們,希望你們能幫我的忙。以牙還牙——放棄這種做法的戰鬥,跟附蟲者之間的戰鬥相比……跟被殺死了〈蟲〉成爲缺陷者相比,跟被奪去性命而死亡相比,都要艱苦得多。不過,如果有誰願意協助我的話——」
女性以顫抖的聲音繼續傾訴道:
「大——名叫〈郭公〉的孩子,真的是……!」
面對盯着自己的洋壹,大鍬冷淡地說道:
「……!」
從停車場的入口附近,傳來了一個包含着畏怯的細小聲音。
詩歌抬起了頭。
「……有一個條件。」
看來,其他的白麪具人們都認識高鍬實。嘈雜聲一下子變得更大了。
人們的憤怒聲和憎恨的怨念,令千晴感受到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先是困惑了一會兒,但後來在對方的臺詞中找到了一些有印象的字眼,於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只要我們把他找出來的話,就可以在沒有特環支援的狀態下把那傢伙殺掉。怎麼樣?這不是不可多得的機會嗎!只要能殺死〈郭公〉,之後再怎麼幫你的忙都可以!」
「只有殺死了瓢蟲的〈郭公〉,不管如何我也要殺掉!不僅僅是瓢蟲!至今爲止,光是被那傢伙一個人幹掉的同伴有多少個,你一定不知道吧,〈冬螢〉!——不,你也應該很憎恨他纔對!喂,我們先把那傢伙殺掉,然後再開始做其他的事不就行了嗎!現在可是機會啊!」
「那個該死的混蛋——〈郭公〉從昨天開始就失蹤了啊!失蹤之後,就連特環也無法跟他聯絡上!」
場內的困惑聲音依然不絕於耳。並沒有任何響應她的聲音。大鍬咂了一下嘴,伸手讓詩歌抬起頭來。
「我過去曾經發誓要保護你……但是結果卻沒能做到……像我這樣的人,你也願意接受嗎……?」
宗方追問的聲音,也被人們的嘈雜聲掩蓋了過去。
「大鍬先生,這種說法……」
大概是對戰鬥感到恐懼吧。
詩歌陡然抬起了頭。視線在白麪具人們的臉上不斷遊移。
「是〈波江〉嗎。」
「把〈原始三隻〉找出來,並將它們打倒。」
千晴皺起了眉頭。
「這點事當然沒問題了。」
詩歌咬緊了嘴脣。
女性拚命擠出了顫抖的聲音。
詩歌點了點頭,抬起了臉。跟剛纔完全判若兩人的她,向身在停車場的全員明確地宣言道:
千晴好不容易纔壓抑着想要捂住耳朵的衝動。
藥屋大助——千晴的弟弟,竟然招來了這麼多人的憎恨。
「這次一定……!真的,這次一定會保護你……!絕對會保護你到最後……!」
「……就算是弱的不能再弱的附蟲者,也不介意嗎?」
面對如此怒氣沖天地謾罵着的少年,千晴不由得渾身顫抖。
地下停車場就真正陷入了完全的寂靜。
轉眼一看,只見一個人從大羣的白麪具人中走了出來。那人並沒有戴面具,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眸和顫抖的嘴脣。看樣子似乎受了傷,被石膏固定的右手正被吊帶掛在脖子上。
雖然他一直都在以冷淡的口吻說話,但是千晴也終於明白到了
「你的意思是進行報復,然後連自己也被幹掉?一直以來你們都一定是這樣的吧。但是從今以後,你們必須認爲沒能守護好同伴就是自己的責任。如果不想出現這樣的結果,只要讓自己變強就行了。變強之後,在守護好同伴的前提下,同時也要好好保護自己。」
「是那時候的……姐姐……?」
「機會?是怎麼回事,草蛉?」
看到詩歌想起來之後,名叫〈波江〉的女性馬上咬緊了嘴脣。
詩歌雖然插了一句嘴,但是大鍬還是一臉輕鬆。洋壹不禁咬緊了牙關。
「難道說,就算看到身邊的同伴被幹掉,也要什麼都不幹就逃跑嗎……!」
「詩歌她果然是一個溫柔的好孩子哦。」
聽了洋壹的話,白麪具人們的怒號更進一步增大了音量。
如果連這位溫柔的少女也憎恨着他的話——到那個時候,千晴就能死心了。
對沒能守護瓢蟲的這幫白麪具人感到憤怒,同時也對自己感到憤怒。
可以看出,垂着頭髮低着頭的詩歌,肩膀正在微微顫抖着。
「我說,小綾。」
「我沒有能守護你。四年前,我明明發誓過以守護你作爲正義,但是我卻沒有能做到。現在,是不是連沒有臉來見你的無能的我,也能參加由你所帶領的戰鬥呢……?」
「……!」
綾只是漠不關心地答了一句「誰知道」。
「詩歌——」
在一片沉靜的空間裏,開始出現了海浪般的竊竊私語聲。
「可以……請你幫忙嗎……?」
「謝謝你……!」
接着,綾又補充了一句「聽了這些事情之後的茶深雖然也曾經以她爲目標,不過這下被〈冬螢〉要走了。」
〈波江〉的臉越發扭曲了起來,從雙眸中滾出了大滴大滴的淚水。
「……!」
「爲了結束現在的戰鬥,我……願意發誓一直戰鬥到最後。」
千晴面向坐在腳邊的少女露出了笑容。
臺上的衆人都同時注視着那位女性。宗方驚訝地說道:
身在臺上的詩歌也似乎對是否該說話而感到躊躇。但是,她還是繼續以誠惶誠恐的口吻向女性問道:
在聽到〈郭公〉這個名字的瞬間,地下停車場就頓時充滿了各種怒罵聲。針對〈郭公〉的罵言怒斥此起彼伏。
「只有〈郭公〉,無論如何也要殺掉!」
「反正你們至今爲止都一定是想着『只要有瓢蟲在就不會輸』吧。從今以後,這種天真的想法都必須捨棄掉。」
大鍬把視線投向觀衆,以一種明顯不耐煩的口吻開始了說明。
「詩歌……」
「嗚嗚……」
因激動而忘我的千晴大叫了起來。
他們現在正在罵的,正是千晴的弟弟。
「她的名字是高鍬實。在她受了瀕死重傷的時候,是瓢蟲不顧同伴們的反對把她救起來的。最近才終於恢復了意識。雖然我不知道四年前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聽說直到去年爲止,她都一直在葉芝市的缺陷者收容所中負責監視着〈冬螢〉。」
針對〈郭公〉的殺意,已經充滿了整個地下停車場。
她懷着祈求般的心情,抬頭望着臺上的少女。
「詩歌!」
「她原來是特環的東中央本部局員,也是一個很老資格的附蟲者了。弱小什麼的,根本沒那回事。聽說她曾經被指定爲火種三號呢。」
在其他一大羣正要向着〈冬螢〉逼近的白麪具人的人潮中,千晴僅僅是注視着詩歌一個人。
「當然,要實現不打倒敵人而進行徹底防禦,如果力量不強於敵人的話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戰鬥成員也,必須大幅削減,並加以精挑細選。光會憑感情迎擊敵人的傢伙,反而是一個障礙。必須要配合其他成員的能力,對戰鬥成員提供支援,專心於保護附蟲者的工作。」
「草蛉……!你到底從哪裏得來這樣的情報——」
大鍬——他其實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要憤怒。
坐在千晴腳邊的綾說道:
說完,詩歌——自認爲力量弱小的最強附蟲者,深深地向衆人低下了頭。
在千晴的眼前,少年的表情因憎惡而扭曲了起來。
洋壹彷彿正在拚命地跟自己內心的某種東西在戰鬥着似的。他扭曲着臉,握緊的拳頭也在不停顫抖。周圍能聽到的都是一些類似「那種事真的能做到嗎……」的困惑聲音。
如果這真是大助所造成的憎惡,那麼千晴就不得不接受下來——
「你說不施加攻擊……!」
一個人如此憎恨另一個人的樣子,一個人向另一個人抱有如此強烈的殺意——千晴至今爲止也從來沒見過。
這一次——
並非別人,正是在千晴的眼前——洋壹叫嚷道:
千晴的聲音被一陣爆炸音蓋過了。
詩歌她們所在的臺架旁邊的地面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大洞。原本在那裏的地面連同幾十根柱子都被蒸發得無影無蹤了。
從大洞中飛起來的,是一隻白色的蝴蝶。那是把翅膀變化爲白色火焰的波江白蝶。
「鎮靜點!蠢貨們。沒有經過訓練的烏合之衆就是這麼難收拾。」
留下一條白色軌跡飛舞起來的〈蟲〉,停在了〈波江〉的肩膀上。
在一片寂靜之中,大鍬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接下來明明要進行一場『不戰鬥的戰鬥』……還真是來了一個急性子的同伴啊。」
「你也是啊,既然在〈冬螢〉的身邊,就該努力尊重〈冬螢〉的意思,這樣子她不是無法說話了嗎?」
在互相指責的兩人中間,詩歌戰戰兢兢地露出困惑的神情。綾則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守護一號指定的〈冬螢〉的兩個三號指定級別的附蟲者……但願不會阻礙茶深吧。」
「我跟〈郭公〉他約好了。」
在白麪具人們的注視之中,詩歌平靜地開口說了起來。
「絕對不可以放棄彼此的夢想……」
在詩歌那如同吟誦般的聲音中,完全不帶有任何虛假的成分。她相信着對方,也相信着自己得到了對方的信任——
「從四年前開始,〈郭公〉就一直在戰鬥。現在雖然只能成爲敵人,但是他也在努力結束這場戰鬥。所以,我如果能找出〈原始三隻〉的話,到那個時候——」
詩歌以毫不迷惘的口吻明確地說道:
「就可以跟〈郭公〉——跟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互相合力了。」
靜寂。那簡直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不僅不跟特環戰鬥……還要跟他們合力……!」
「說真的,那所謂的〈郭公〉,我也對他有點意見。但是即使如此,我們也必須忍耐。因爲如果連現在的憎惡也無法跨越的話。那麼在以後的戰鬥中也一定無法生存下來。」
大鍬的直白話語馬上成了導火線。
但是就在那之前的瞬間,卻從後方傳來了聲音。
從昏暗的車道一路跑上去,已經可以看到從外面射進來的明媚陽光了,前面就是地下停車場的出口。
轉身一看,只見兩個白麪具人正從後面衝上來。
白麪具人們似乎有所動搖了。但是看到其中一個白麪具人拿出了無線對講機,綾就馬上推了一下千晴的脊背。
千晴和綾從茶深面前走了過去,正準備走出外面。
千晴喘着粗氣,拚命地跑了起來。
「要是被幹部知道就麻煩了。我們現在就趁場面混亂逃走吧。」
一陣熾紅色的光芒頓時把兩隻〈蟲〉吞沒了。大爆炸不僅僅是把〈蟲〉燒成了灰燼,甚至把旁邊的牆壁也炸成了一個比千晴還要高大三倍的巨洞。
說完,她就向綾舉起了手。
「但、但是……」
跟外表完全相反,綾的力量非常大。千晴無可奈何,只有一路被她拉着走出了地下停車場的出入口。
「笨蛋……!你所懷有的那種『寂寞』感情,也只是因爲我的能力發生了增幅而已啊。你自己也應該知道吧!」
綾把握着千晴的手鬆了開來。以修長的眼眸凝視着白麪具人們。
茶深狠狠盯着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的綾,可是綾卻沒有讓步。
包括洋壹在內的衆多白麪具人都同時發出了怒罵聲。既有號召對〈郭公〉發起復仇的人,也有針對〈冬螢〉的斥責聲。
原來是垃圾蟲的口器中迸射出閃光,把那巨大的蟲打穿了。那大概是什麼超高壓的東西吧,被閃爍着純白光輝的樁子貫穿的〈蟲〉已經被打得不留半點痕跡了。從地面被打穿的大洞中,還冒出了嘶嘶的焦煙。
「綾,你——」
不知什麼時候,綾的指尖上已經停着一隻小小的垃圾蟲。在瞬間內膨脹起來的垃圾蟲,緊緊地抓住了綾的左臂。從橡皮狀的口器中,吐出了黑乎乎的煤煙。
守門的白麪具人雖然面帶困惑,但還是攔住了兩人的退路。
千晴聽了她的話,馬上蹬地跑了起來。從白麪具人們的旁邊穿了過去,直奔出口。
〈蟲羽〉的新動作。
但是聽了詩歌的話之後,她又開始對大助的事感到無所適從。
「我終於知道了。你的身上也出現了跟〈彼方〉一樣的現象吧。就因爲我施加在你身上的能力,讓你的身心平衡出現了異常。否則的話,你的迅捷動作和〈蟲〉的急速成長就無法說明了。我的能力似乎還存在着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作用……本來在給〈owl〉賦予了貓不可能具備的智慧時,我就該察覺到纔對。」
「你們只要讓我通過就行了。我雖然從來沒有把〈蟲羽〉當成同伴,但是你們並不是這樣吧?所以,我就先給你們一次警告。」
從後面傳來這樣一個聲音。
綾向着刺成一串的兩隻〈蟲〉再次揮動了左臂。
「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了。」
「騙人。茶深已經不會回來了。而且對於脫離了戰線的我,也不會再次想起來。」
一隻蠢動着無數蟲腳的蟲繞到了千晴的面前。在不由自主得停住了腳步的千晴身旁,掠過了一陣風。
但是,把茶深的手抓住的卻並非別人,正是綾本人。
「不用追了吧。鬧出這樣大的騷動,在下面的傢伙也一定已經察覺到了啦。」
茶深慢慢地走近了回過頭來的綾。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臨戰態勢,白麪具人們不由得變了臉色。也紛紛把各自的蟲顯現了出來。
「快跑。」
「我就這樣也沒問題。最近我覺得狀態很好啊。」
「你以爲現在這種狀態能接近得了〈冬螢〉嗎?」
「Jensis……你旁邊的那個是什麼人?剛纔正在用別的名字來稱呼〈冬螢〉,但是除了幹部之外,應該是不會有別人知道這個名字的。」
她這麼一問,千晴一時吞吞吐吐了起來。
「快點。」
站在地上停車場出口位置的兩個白麪具人,看到綾之後就向她打招呼道。他們就是負責在成員進入建築物時進行身體檢查的守衛。
「嗚……!」
「繼續留在這裏可能會有危險,我們撤退吧。」
「等一下!把她們攔住!我們有事情要確認!」
隨着憤怒的聲音響起,兩隻〈蟲〉同時向着綾襲來。
「Jensis?集會已經完了嗎?」
「啊,嗯。」
「結果,連茶深也來了呢。是爲我們擔心嗎?」
「Jensis,你……」
「你……到底打算做什麼!你打算背叛我們嗎?Jensis!」
聽到從出口傳來的聲音,綾馬上停止了行動。
綾含糊地應了一聲,然後帶着千晴想要穿過出口。
綾的話語跟平常沒有任何區別。正因爲如此,才令人感覺到某種威壓感。
「從後面跟上來了。快點——」
「……!」
蹬!隨着一聲輕輕的雙腳落地聲響起,前面的〈蟲〉上面已經站着一個人影。
「怎麼了呢,茶深?」
是綾——她到底是什麼時候追過了自己,然後站在那隻大〈蟲〉上的呢?千晴完全不知道。
綾顯得異常冷靜。
「而且千晴你剛纔還大聲叫出了〈冬螢〉的原名吧——現在也有好幾人正在盯着我們。」
「我不會讓你們聯絡的。」
「……要打算幹什麼?」
說完,茶深就狠狠地盯了千晴一眼。
「啊,嗯!」
「怎麼回事?是Jensis做了些什麼嗎?」
面對緊張的千晴,綾的表情依然不爲所動。
「別讓那個人逃了!」
不消一會兒,白麪具人就變得只剩下一個了。他發出恐懼的聲音,馬上轉身就跑。
綾以一成不變的口吻說完,就把左臂向一旁揮出。
「……你明知道我的能力,也一直遵從着我的意志。有必要的時候,我會再來接你的。」
「爲什麼,不回答?」
「……!」
「什麼——」
從展開上翅的垃圾蟲尾部,噴出了大量的煤煙。橙色的觸角正在慢慢晃動。
白麪具人們都不禁愕然了。身在後方的一人馬上渾身無力地癱倒在地。
巨大的地鳴聲在瞬間令千晴的身體浮上了空中。
「……」
「喂,跟幹部聯絡一下來確認,找蠍步甲或者草蛉——」
「咦……?」
揚起一頭長髮,綾把左臂向正下方揮落。
「茶深?」
「你、你……真的是Jensis嗎……?」
跟弟弟約定了,總有一天要同心協力的少女——詩歌,她一定很瞭解真正的大助。雖然知道了這一點,但是詩歌到底是克服了憎恨心之後才表現出那種態度,還是源自於其他的什麼原因,千晴還不知道。
綾站了起來,拉起茫然不知所以的千晴的手,轉身就要離開。
「總之我這樣就可以了。把我拉進來的人是茶深你啊。現在如果被茶深趕出來的話,就是違反規則了。」
「少說蠢話了。只是光讓你們兩個去我一點也不放心,胃痛得比傷口還厲害罷了。好啦,趕快溜之大吉吧。」
「你那方面怎麼樣了?應該有所收穫吧。」
千晴和綾轉頭一看,只見那裏正站着一個小個子的少女。她捂着應該還很痛的腹部,以嚴肅的表情注視着兩人。
從垃圾蟲的口器中,射出了綠色的樁子。散發着光澤的粗大金屬樁子,把兩隻〈蟲〉同時釘在一起。
「而且,要是解除了茶深的能力,我可能就會變得不聽茶深的話了。茶深你不是需要手下嗎?」
綾單方面地說完,就背對着茶深邁出了步子。
「咦,怎、怎麼了?」
綾絲毫沒有理會發出痛苦聲音的白麪具人,繼續舉起了手臂。
「……哼,到時候你後悔可別找我。」
〈蟲羽〉對大助的憎惡,千晴已經瞭解得很徹底了。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解除我的能力了。就算變得再怎麼強,如果像〈彼方〉那樣壞掉了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啊。那種在中途變得沒法用的廢物,我纔不需要呢。」
綾一邊沿着通往地面的小車通道向上跑,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
面對想要咬過來的〈蟲〉顎。綾卻以貓一般的——不,甚至是超越了貓的瞬間爆發力躲了過去,轉眼間就繞到了旁邊。從跟兩隻〈蟲〉處於同一直線的位置,用左臂向〈蟲〉擊落。
綾停住了腳步。
千晴說不出話,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裏。
「小、小綾。」
可是,茶深卻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千晴回頭看着臺上的詩歌。
綾彷彿狩獵着獵物的肉食獸一般彎起身子,打算追趕那個逃跑的白麪具人。
「嗯。」
綾的〈蟲〉大概是能把吞進口中的物質改變成分釋放出來的吧。煤煙狀的熱射線和金屬塊,還有超壓縮爆炎等等,可以通過各種類型的樁子來發動攻擊。即使在千晴眼中,也可以明白到綾的能力實在是強大得可怕。
杏本詩歌的覺悟。
被附蟲者們所憎惡的、大助的存在。
在知道了各種事情的千晴心中,最後的結論卻似乎越來越遙遠了。
「雖然我想起了過去的一些事……但是大助的事情,還不是太清楚。」
聽了千晴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茶深一臉沒趣地哼了一聲,然後挪開了視線。
「哪有可能那麼容易就弄明白一個附蟲者的事嘛——走吧。」
要理解現在的大助,目前的情報還不足夠。
拜啓
你過得好嗎——
在大助不在的日子裏,在忘記了弟弟的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覺形成的「傾訴癖」,在心中出現了。
可能還要花一段時間才能把你找出來呢。不過,我絕對會在理解了現在的你之後再去見你的——注視着走在前面的兩位附蟲者少女,千晴點了點頭。
「嗯。」
耗費了五年歲月才終於想起來的、自己的訴說對象的名字。
所以,你一定要等我啊,大助——千晴在心中悄悄呢喃道。
1.04 大助 Part.2
※
就好像大大地穿了一個洞似的。
在內心深處,有一種彷彿欠缺了自己的中心部分似的感覺。
因爲沒有了中心部分,所以就能忍耐痛楚。
因爲沒有了中心部分,所以什麼也不想做。
因爲沒有了中心部分——每一天都沒有半點現實感。
大助一下子就甩開了他。
「你回來啦。」
出現了焦躁感。
同學們都全部放學回去了。在無人的教室裏,今早空出來的位置已經被好好填上了。
雖然自己被怎樣對待都可以無視——但是如果因爲自己的關係而破壞了別人的平穩生活,心裏就會感到很不舒服。
「……」
但是,也只是這樣而已。
聽到一個聲音。那刺耳的聲音正在說「拖欠的房租……在十天之內……」什麼的。
「……」
就算再怎麼習慣,該痛的時候還是會痛的。大助隨便用袖子擦了擦鼻血,把丟在地上的書包撿了起來。當他正要就這樣離去的時候,蜜樹慌忙跑了過來。
「好過分。到底是誰幹的啊?這簡直是欺負人嘛。」
只不過是沒有地方可去而已。
面帶躊躇地向大助打招呼的,是同班的一個男生津村蜜樹。他蜷縮着本來已經很小的身體,腦袋也垂得低低的。
映照在大助視野中的,是教室裏大大空出來的一個洞。
「……」
這時候,他聽到了附近傳出的一些爭吵的聲音。
——在那之後,就連自己也不記得是怎麼對付他們的了。
大助的腳步馬上停了下來。
他彷彿感覺到有誰在看着自己,於是回頭向路上望去
「可……可是……」
偶爾睡睡覺,偶爾在教科書上亂寫亂畫——他就這樣子消磨着時間。不知不覺地,學校的鈴聲響起了。
「我……那個……對不——」
「沒什麼——」
少年們一臉驚訝地注視着大助。但是他們的表情都逐漸因憤怒而扭曲了起來。
一邊抱着自己的膝蓋,一邊撅起嘴脣呢喃道。這句話是對藏起了自己桌子的同學說的嗎?還是對毫不反抗地走出了教室的自己說的呢?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怎麼啦,原來那傢伙也在被欺負啊——
被同班的男生們圍在中間的津村,因爲腹部上被揍了一拳而蜷縮着身子。
可是大助卻咬着嘴脣站了起來,抓起書包就走出了教室。他直接穿過走廊,登上了樓梯。
一個人向大助走了過來,想要拉起大助的手臂。
看到一邊說一邊低下了頭的蜜樹,大助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說道:
只要這樣一想,他就連抵抗的力氣也沒有了。
大助也撞開了對方。
大助無視了他們的存在,正打算向正門走去。
他並不是特意來到屋頂的。
好像是錯覺。
從紫央小學的教室外,傳來了蟲子的鳴叫聲。
「那不是傻瓜嗎……」
「嗚噎!」
大助來到的地方,是校舍的屋頂。他把身體靠在出人口旁邊的牆壁上,然後在地上坐了下來。雖然教科書從被扔出去的書包裏飛了出來,但是他連看也沒多看一眼。
在大助看來,這其實並不能算是幫了他,只不過是單純出於責任感的行動。但是蜜樹似乎並不這麼想。他好像誤會了自己是一個好心的人。
但是蜜樹受斥責的原因是因爲大助,這一點他覺得很不爽。
被撞開了。
「津村你是個叛徒啊!」
已經是放學的時間。
——大助並不是很喜歡這個家。
「不聽我們說話的人,就是叛徒!」
無視了蜜樹的存在,大助馬上就轉過身來。當他向着入口那裏走的時候,卻被人絆了一下腳。看到大助摔倒在地上,男生們又發出了鬨笑聲。
「啊,那個……藥屋同學……」
大助向着那羣少年說道。
「……」
大概是蜜樹在別人強迫之下藏起了大助的桌子,但是又因爲良心過意不去而放了回去吧。不管怎樣,結果也還是被人欺負。
在窗旁的座位上,同班的男生們正在很開心似的笑了起來。正是一直以來捉弄大助的那幫人。周圍在笑的就只有他們幾個,其他的男生和女生都乾脆當作看不見。
「到底是誰做的呢。喂,津村。」
被這樣一張打從心底裏感到高興的笑臉迎上來,大助不由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
「要是那幫傢伙再敢做些什麼的話,我也會想辦法解決的。而且你之所以被他們欺負,也應該是因爲我完全不還手,讓他們得意忘形起來的緣故……」
另一方面,在家門口低着頭的人,正是大助的母親。一直被兼職工作纏身的母親,看樣子似乎越來越消瘦了。
——幾個小時後。
大助不解地側着腦袋,走上了公寓的樓梯。
在大助的心中,第一次——
「真好呢,藥屋同學你這麼強。像我這麼弱的話,肯定會再被他們欺負的……」
然後,他就在鞋箱換了鞋,走出了校舍。
「……」
中途,他走進自己的教室看了一下。
在跟蜜樹道別後,就在大助剛想要走上通往自己家的公寓樓梯時——
「什麼嘛,原來你還在學校啊。」
散發出紫色光芒的鱗粉。
「把他帶過來吧,我們就拿他們倆來玩耍。」
「噢,是藥屋。」
因爲沒有喫上飯,所以肚子很餓。等到其他學生們都基本上離開學校回家的時間,他才離開了屋頂。
不知是誰特意幫自己放回去的,還是因爲班主任斥責那幫學生讓他們放回去——總之大助的桌子就放在原來的位置上。大助轉身離開了教室。
「你爲什麼要把藥屋的桌子放回去!」
「……住手吧。」
「那個……謝、謝謝你!」
「……好痛……」
「欺負人啊,欺負人!」
蟲叫聲和嘻嘻哈哈的笑聲正團團包圍着手持書包的大助。
「我回來了。」
蜜樹在走出學校之後,也還是緊緊地纏住了大助。在回家的路上,他都一直向大樹投以尊敬的目光。大助不由得有一種心癢癢的感覺,無法正視蜜樹的臉。
只有客廳和睡房的狹窄公寓——這裏就是母親、姐姐和大助所生活的家。
「藥屋同學,你原來是這麼強的呀!爲什麼一直以來都沒有還手呢?」
發現大助之後,房東的中年女性向母親叮囑了一句就離開了。
走上樓梯後,只見大助家的門前站着一箇中年女性。大助曾經見過她,應該就是這座公寓的房東。
但是大助已經習慣了被揍,而且也沒有「害怕」這種感情。但是對手卻似乎並非如此。
大助也走進了家裏,關上了門。
「……」
母親發出了一聲混入了倦意的嘆息,走進了家裏面。心煩意亂的母親,連大助的臉都沒有看。也似乎沒有發現他受了傷。
——早上回到學校,大助發現自己的桌子不見了。
映入轉過身來的大助視野的,是一顆反射着夕陽光芒的粒狀物體。
膝蓋上傳來一陣痛楚。看來是擦破皮了。
「好痛!怎麼啦,你這傢伙,想要打架嗎!」
在班裏面,只有大助一個人不合羣,這一點是不會變的。大助的冷淡性格,以及沒有父親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撇開面積狹窄不說,母親在家裏的樣子總是很難受似的。大概是很累吧,老是在嘆氣的母親很少會去看大助的臉。就算跟她說話也是心不在焉的樣子,有時候甚至沒有聽見。
「……」
「真的嗎?」
彷彿象徵着他的內心一般,那正是隻缺少了某個部分的情景。
「你、你沒事吧,大助同學。」
大助的容身之所——根本不存在。
光是反擊了一下就已經捂着臉蹲了下來。這樣一來,其他人也害怕了起來,根本不敢接近大助。還記得在其中兩個人哭了起來的時候,他們就全部一起逃掉了。他們受的傷也比大助輕,其中也有完全沒受傷的少年。
不管大助在還是不在,這個空間都不會有所變化。這一點跟學校的教室一模一樣。不,如果母親嘆息的原因中也包含着大助的話,反而是——
一旦在家裏,就會想起各種多餘的事。
這是大助最討厭的。
「我回來啦。啊!大助,你回來了啊!」
把書包放回睡房後,只聽見門口那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真是的!明明打算找你一起回去,可是找遍了也見不到大助——呀——!」
推開門走進睡房的少女,發出了彷彿面臨世界末日般的尖叫聲。
——大助的姐姐千晴,是個傻瓜。
無論什麼事都會大驚小怪地大鬧一番。就好像在舞臺上演着戲的主人公一樣。
那開朗,簡直讓人懷疑她到底是不是跟自己有血緣關係。
「大助,你、你受傷了!來,過來這邊!讓姐姐來給你消毒吧!」
「行啦,已經不痛了。不用了啊。」

面對吵鬧不休的孩子們,母親就只隨口說了一句「安靜一點,別給鄰居添麻煩」的話。
「爲什麼受傷了呢?是被誰弄的?……難道是、艾爾——是一個成年女性嗎……?」
「啊?不是啦。嗯……摔倒了。」
「真的嗎?難道是——不是啦!大助是個堅強的孩子耶!」
「……你在跟誰說話啊。」
「啊、不、唔……是自言自語啦。只不過是想叫出來而已。真的,只是這樣。」
千晴一邊往大助的臉上貼上創可貼,一邊拚命否定道。
最近的姐姐樣子似乎有點怪。
也不能把自己所屬的東中央本部捲入其中。
他並不知道千晴現在在哪裏做着些什麼。
要把握大助行蹤的話,應該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爲了儘量躲開遍佈全國的特環搜索網,他一直不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寧願繞遠一點的路來選擇一些人煙稀少的路來走,一直走到現在。
但是,正因爲這樣——沒有時間了。
看到毛毯被蓋歪了,柊子慌忙站了起來。重新把毛毯蓋好之後,她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氣。
大助冷漠地這麼一說,千晴就露出了寂寞的神情。雖然心中感到一陣刺痛,但也不會表現在臉上。
把名爲藥屋大助的少年培養爲〈郭公〉的最強附蟲者,自己明明也只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卻擁有能跟中央本部勢均力敵的手段和能力。挺身救了大助的他,儘管被人稱爲無情,卻擁有着永不動搖的智慧和堅強。
郭公蟲降落在大助的身上。
實在太溫柔了。
絕對不能被把大助視爲眼中釘的中央本部發現。更不能被他們妨礙。
如果能借助東中央支部的力量。也許還可以——
對自身的消耗毫不在意。
不應該存在大助——他心裏是這麼想的。
千晴總是喜歡照顧大助。
既變得比以前更愛纏着大助,偶爾也會出現一個人不知在跟誰說話的舉動。而且本人可能沒有在意,「真的,只是這樣」就是她說謊時的慣用口頭禪。
面向躺在牀上的人,柊子發出了乾澀的笑聲。
因爲什麼都優先考慮着大助,千晴周圍的世界就會逐漸把她孤立。
「啊,千莉嗎?她今天有一個訓練。不過,應該也差不多到結束的時間了,我想她很快就會來看你。啊,不,這不是我強制的,是她自己說想要參加戰鬥……所以,那個……請你不要對妹妹參加戰鬥這件事感到生氣好嗎?」
大概是出於保護弟弟的義務感吧,千晴對大助非常溫柔。
大助咬緊牙關,抬起了頭。又再次跑了起來。
如果他的意志確實如此的話,柊子作爲統領東中央支部的指揮官,就必須作出某個決斷——
※
知道這一點的人,就只有大助本人而已。
能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探知所在地的防風眼鏡,已經被他親手破壞了。
那種天真的想法已經捨棄了。
「不……」
「嗚——」
在牀上靜靜地起伏着胸口的人,是土師圭吾。他是擔任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支部長的青年。作爲他最大特徵的銳利眼神和淺薄笑容,也因爲陷入沉睡狀態而無法看見。臉形的輪廓之所以變得比以前纖細,是因爲他比以前消瘦了許多的緣故。
大助的防風眼鏡,在現場的URBAN高塔屋頂被發現了。他的手機殘骸,也在同一個地方被發現。雖然殘留在現場的戰鬥痕跡讓人擔心他的安危,但是從目擊者證言中也證實了一個外表像是大助的少年平安無事地離開了高塔這一點。
現在的東中央本部,還「不足夠」。這一件事,也只有大助才知道。
「不管怎樣,也要比那傢伙快一步……」
「無論是上學放學,都不要跟着我。」
那是五年前的記憶。
「還有,你別用『你』這種稱呼來叫姐姐哦——從明天開始。我放學也會跟着你回來,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了。」
土師依然一臉安穩的表情,什麼也不說。
睡在人跡罕至的巷子一角的藥屋大助,這時候睜開了眼睛。他把爲了禦寒而卷在身上的特環長大衣解開,站起了身子。
而她自己本身卻完全沒有察覺。
「一點也不正常!」
也不顧夢想被不斷啃食。跟自己的〈蟲〉進行了同化的大助,向着某個方位疾馳而去。
但是蹬在地面的腳,卻完全使不上勁。看來如此短時間的睡眠,並不足以驅除疲勞。
「這次一定……!」
本來打算閉目養神一會兒,可是不知不覺竟然真的睡着了。
——大助的姐姐——千晴,是個傻瓜。
再次往膝蓋注入力量,站了起來。
千晴逐漸變得很少跟自己的朋友玩耍——那也是從最近對大助擔心過度的時候開始的。
——她需要的是大助,而並非其他的任何人。
——做了一個過去的夢,並不是出於偶然。
是大助獨自一人被扔在那間公寓之前的回憶。
大助知道自己的姐姐——千晴失蹤了,所以大助必須分秒必爭。
雖然天氣已經逐漸轉暖,但風還是有點寒意。外面的新鮮空氣,如果吹得太多的話,對躺在牀上的人來說也是不好的。
千晴恐怕是圍繞着大助的世界中的唯一存在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所代表的意義?
「那個……我還沒有跟她說。關於大助斷絕了聯絡的事情……」
土師自從去年聖誕平安夜在葉芝市展開的跟〈蟲羽〉之間的決戰以來,就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妹妹千莉雖然每天都會來探望,也會無微不至地爲他護理一番,但是他直到現在都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現在能知道的,就只有大助無視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的存在而採取獨立行動的事實。
一條不知名的街道的小巷裏。
難道他對姐姐千晴的所在地把握了什麼線索嗎?
「不趕快的話,就會被那傢伙搶先一步……」
「大助的姐姐——千晴小姐的行蹤,也至今沒能把握到。」
大助到底在朝哪裏去呢?
前往西遠市的大助失去聯絡,是在從柊子口中知道了千晴失蹤之後發生的事。
他咂了一下嘴,重新把長大衣穿好。確認了周圍沒人看到自己之後,就向前飛跑了起來。
視線自然而然地垂了下來,她看着自己搭在膝蓋上的雙手。
——那樣的想法突然掠過了腦海。
也就是說,大助是憑着自身的判斷,爲了躲避特環而藏匿着自己的行蹤。
在自己正在前往的地方等待着自己的絕望,大助也非常清楚。並非其他的任何人,那是隻有大助才知道的事。
光靠自己一個人。到底能不能達成目的呢?
「睡過頭了……可惡!」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跑過了多少公里的距離了。從前天到達西遠市到現在爲止,也就只是睡了剛纔那麼一會兒。身體的各處關節都發出了悲鳴,疲勞也已經滲透了全身肌肉。
所以大助就憑着自身的判斷,斷絕了跟特環的聯繫。
即使在那裏等待着自己的只可能是最惡劣的事態,大助也必須要去。
「真……真是的,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呢!照我看來,他一定是處於逆反期了!竟然什麼都不說就失去了影蹤,害別人擔心!等他一回來,我就要狠狠教訓他一番!作爲平時被他斥責的報復——不,是作爲一個成年人,該發火的時候還是要發火纔行!」
——就算我離開了東中央支部,也請你不要輸給中央本部啊。
對大助來說,這個比任何事情都要討厭。其中當然也包含了害羞的原因。
「我都說是摔倒了啊!煩死人了!」
就連本來應該是同伴的東中央支部的存在,也隨着防風眼鏡被扔在了「URBAN」之上。
「啊,土師前輩也好像覺得有點冷呢。對、對不起,我沒有發現……」
關上窗之後,從外界傳來的雜音一下子就變得聽不見了。這個成了密室的個人病房,就等於是柊子和牀上的人獨處的兩人空間了。
當然,不會有任何回答。柊子面露苦笑,又坐回到椅子上。睡亂了的頭髮輕輕地晃動了起來。她用食指推了一下鼻樑上戴歪了的眼鏡。
不僅僅是中央本部。
或許也不是那樣。
1.05 The Others
或許是那樣。
至今爲止,自己都是孤身戰鬥到現在。
大助通過電話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沒有煩人!很正常啊!」
既然他的身姿被當地人所目擊,那就意味着他應該是很匆忙地離開了現場吧。而防風眼鏡是被大助手槍所破壞這一點,也已經得到了確認。
就是因爲大助的關係,她正在一點一點地失去自己的容身之所。
「只要我一個人就行了。這次一定要——」
「嗚——」
病房的窗簾在微風中舞動。
——在西遠市的「URBAN」內知道千晴失蹤的事後,大助就一直在向着「某個地方」前進。
面對毫無動靜的土師,柊子卻以生動的動作拚命作出辯解。不,也許因爲跟土師有着同樣的血統,千莉的確非常聰明。雖然有着先天失去視力的不利因素,但是在訓練中的成長速度實在令人驚訝。
大助甩開姐姐的手,走到客廳去了。
「到了這個時候,還真是有點涼呢。希望大助現在沒有着涼吧,啊哈哈。」
因爲是傻瓜,千晴的身邊也應該像其他地方一樣。
五郎丸柊子從探病者用的椅子上站了起來,把打開的窗戶關上了。
另一方面,說起現在作爲東中央支部代理的柊子——
——無能。
關於她的評價,就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了。從她自己本身也承認這一點來看,已經沒救了。
但是土師爲自己挑選的後繼人卻並非別人,正是如此無能的柊子——
「而且啊,就算大助不在這裏,我們東中央支部也一樣是穩如泰山的!憑着我的高明手段,火種二號的有夏月也成了我們的同伴,還推翻了中央本部最優先的命令系統啊!否則的話,現在去了西遠市的大助也不可能會擁有無需通報的戰鬥許可——」
柊子挺起胸膛,露出了笑容,但是雙手卻緊緊抓住了牀單。
即使是無能,她也覺得自己作出了相當的努力。
在把杏本詩歌——名爲〈冬螢〉的少女作爲交易道具轉移到中央本部的時候,她就已經立下誓言了,在做好戰鬥覺悟的同時——
希望能挽救因爲〈蟲〉這種不合道理的存在而在戰鬥中不斷互相傷害的人們。
「所以,你完全不用擔心!東中央支部沒有問題!嗯,沒事的!絕對沒有問題!沒有問題……」
只要有土師對自己寄予的信賴——
以及過去無論面對任何敵人都絕對不會敗北的大助在的話。
即使是無能的柊子,也應該能做到這一點……她本來是這麼認爲的。
但是——
「沒事的……我……會想辦法……」
聲音在顫抖。視線也緩緩地垂了下來。
「我……」
火種一號局員〈郭公〉。
最強的王牌,現在卻從柊子的手上消失了。
以自己的意志,離開了東中央本部。
「啊,好的。嗚鳴……就因爲千莉這麼溫柔,有夏月的冷靜就表現得特別明顯呢……」
「看來是真的啊。」
「是怎麼回事?」
「……」
那是一個包含了強烈諷刺味道的淺笑。
柊子慌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揮動着蘋果和水果刀,叫道:
跟有夏月穿着同樣制服的少年,是代號爲〈兜〉的局員。戰鬥能力雖然並不突出,但任務成功率之高卻異常出衆。像他這種無論什麼任務都可以完美履行的部下,實在是極其貴重的人材。
正準備氣勢十足地站起身來的時候,柊子的腳就撞到了牀腳,不由得蹲了下來。
結果,那種能解答更多題目的感覺,似乎只是柊子的錯覺。自那以來,她就不管怎樣也無法集中精神學習,成績變得越來越差了。
聽見千莉一臉認真地說出了這句話,柊子也一時語塞了。
「……」
「……如果不是我,而是土師前輩的話,他是不是就不會失蹤了呢……」
土師那諷刺的口吻——跟在學生時代擔任柊子家庭教師時那一成不變的聲音,又再次迴響在耳邊。
「土師——前輩——」
土師千莉露出了一臉擔心的表情。她對別人變化的敏感程度要比任何人都高。
聽了柊子的話,千莉一時說不出話來。
「柊子小姐,關於阿大下落不明的事,是不是真的呢……?」
有夏月馬上就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
「那麼就由我去吧!」
代替有夏月舉起手來的,是白樫初季。
「是、是誤會啦,有夏月!」
微風逐漸轉化爲強風。
「咦……?爲什麼你會知道——」
有夏月默默地注視着柊子。他現在大概是有一種被看穿了內心想法的感覺吧。
以無與倫比的諷刺語氣,說出一些壞心眼到極點的話語——他就是這麼一個家庭教師。
「我之所以沒有給各位下達搜索命令,是因爲不可能這樣做。所有種類的任務中,尤其是進行人物搜索這一點上,是不能起用你們四位的。」
靠在牆邊環抱着兩臂的〈兜〉嘆了一口氣,似乎一臉焦躁的樣子。
爲了確認剛纔聽到的諷刺笑聲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首先對〈兜〉的話作出反應的是千莉。
「……」
在拚命努力複習過的那次考試中,她覺得是應該可以解答出更多題目的。
「嘻嘻嘻,我從跟我很要好的小〈舞舞〉口中聽說了喲。她說情報班拚命到處找,也還是沒有找到呢。」
「阿大他應該不會背叛我們吧?」
「啊哈哈,因爲小腿骨撞在牀角上擦破了皮,而且還腫起了一大塊……就算是我也忍不住哭出來了呀。對了,我們支部乾脆也組成一個獨立的救援班——」
看到柊子手裏拿着的蘋果,有夏月不由得愕然。
在慌張的柊子身邊,土師圭吾依然一臉蒼白地沉眠在牀上。確認了這一點的少年不由得垂下肩膀嘆了一口氣。
——如果成績變好了的話,那就會沒必要繼續聘請家庭教師了吧。
——窗外的風,颳得越來越猛烈了。
柊子無意識地從嘴裏吐露出了這樣的一句話。但是,她又猛然醒悟過來似的抬起了頭。
最後,柊子竟然奇蹟般地通過了入學考試——
柊子一邊滿臉堆笑一邊走出病房,發現走廊上正站着兩個熟悉的臉孔。
但是,她還記得當時腦海中掠過了某個想法。
蜷縮着身體的柊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連確認的勇氣也沒有,柊子無法把臉拾起來。
「啊,不!只不過是自言自語而已,千莉。」
「那個蘋果……難道是支部長醒來——」
從病房裏看到的外界景色,已經被染成了橙色。
「跟我組合就行了。」
「我並不是打算要把探病禮品拿來喫什麼的……哎呀,就是那個,對、對了,我想千莉你們也快來了!要不要喫一個?很甜很好喫的!哦!不!我並不是知道這些蘋果很甜,其實——」
——你看吧,這張成績表。你還真是天才啊,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教會了我絕望二字的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反而很想給你付一筆教學費呢。
——雖然勁頭十足是好啦,但是你最糟糕的就是越是拚命,就可能越是白費力氣。
「聲音的語調好像跟平常的有點不一樣,應該是很痛的吧……」
「爲什麼不快點把他找出來?阿大他不是被很多人視爲眼中釘嗎?現在可能正處在危險之中啊……!」
「你沒必要那麼認真的,千莉。這個人一直都是這樣子——比起那個,支部長代理。我有點話要跟你說,可以嗎?」
四個少年少女的視線同時盯在柊子身上。
那一定是變得軟弱的自己的心所產生的幻覺——她這麼認爲。
「也許——真的是那樣呢。」
「從狀況來看,〈郭公〉似乎是主動切斷跟特環之間的聯絡的——至今爲止,已經有過好幾次這種先例了。」
「……!」
「『索敵』能力的話——我今天剛剛完成了訓練。」
自從把窗戶關上之後,大概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吧。樹葉飄落在透明的玻璃窗上,發出了輕微的響聲。
敲門的人打開門走了進來。
「你沒事吧,柊子小姐?」
「聽說是前天失蹤的吧。爲什麼我們幾個都沒有接到搜索命令?」
「支部長代理,那個……咦?」
「有夏月,你是最不能派出執行搜索任務的一個。假設〈郭公〉不在的情報萬一泄漏到〈蟲羽〉那邊去的話,那麼到時候東中央本部就會有可能成爲他們攻擊的目標。就像以前他們的同伴發起襲擊的時候一樣。本來把你招攬到這裏來,就是希望在〈郭公〉不在場的情況下,能有一個強力的局員隨時應付緊急情況。」
「——啊,是的,請進吧。」
柊子放棄了削蘋果,把它放了回去。察覺到千莉正在注視着牀的方向,於是循着視線看去。
面向閉着眼睛的青年說道。
緒方有夏月這名少年,對作爲〈郭公〉的大助懷有殺意。如果派他去執行搜索大助的任務的話,他一定會在感情的驅使下采取單獨行動,而且會不由分說地展開戰鬥。在確認真正的事實之前,還是應該儘量避免己方成員互相爭鬥的惡劣事態。
「咦?你說了什麼嗎?」
「……這邊就交給我吧,土師前輩。」
現在已經是傍晚了。
來人正是緒方有夏月和土師千莉。有夏月正輕輕地拉着眼睛看不見的千莉。
「我不會到處說出去的啦,請你別拿着水果刀揮來揮去好嗎……咦,好像眼睛有點紅啊?」
原來身爲〈蟲羽〉一員的有夏月,非常討厭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如果不是好朋友千莉在這裏的話,他馬上就想離開了——這應該是他的真正的心裏話吧。
〈兜〉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雖然你可能會生氣,不過我就直說吧……你和千莉的組合,實在有很多缺陷。在機動力和戰鬥力上都留有很大的不安因素。既然以〈郭公〉爲目標的敵人很多,那麼這應該會是很危險的任務吧。如果既找不到他,而且更失去了你們兩人的話……那就是最糟糕的事態了。」
「……」
「沒、沒有什麼!剛纔那個不算!不算的!嗯,我會幹好的啦!〈蟲〉算得了什麼!〈蟲羽〉算得了什麼!中央本部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我還是希望魅車副本部長和HARUKIYO、殲滅部隊能對我手下留情就好了……不、不管怎樣,我會努力的!你看着吧,土師前——好痛!小腿……我的小腿骨……撞在牀角上了……!」
雖然早就覺得她優秀,但成長的速度也實在遠遠超越想像。對於自己允許她進行訓練的決定是否正確這個問題,柊子至今也依然難以作出判斷。
柊子依然無言以對,只是平靜地承受着局員們的視線。

代替她——
「這應該是局員逃脫、或者背叛時的行動特徵。」
「咦?各位,你們不是通常任務……不,應該是在待機中的吧?啊,是來探望土師前輩嗎?」
「初季的機動力雖然非常優秀,但是在搜索這一點上卻無能爲力。如果不是具備〈木葉〉那種特殊索敵能力的話,要從天空上找到一個人應該是很困難的吧。」
土師前輩,千莉也許會成爲戰鬥中不可缺少的一員啊——
初季馬上很不甘似的扭曲着臉。跟擁有強大戰鬥力的同化型不一樣,她並不具備戰鬥的能力。柊子也知道她對自己的戰鬥力抱有劣等感。
面對滿臉訝異的柊子,千莉以不安的口吻問道。
「……很可惜,千莉你並不具備機動力。在萬一陷入戰鬥狀況的時候也無法保護自己。從戰鬥力上的不足這一點來看,即使跟初季互相配合也是一樣的。」
彷彿傳來了一個無比熟悉的笑聲。
柊子說的理由中,其實有一半是假的。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他似乎覺得很開心,並沒有對指導柊子學習感到厭煩。當時自己之所以拚命努力了一番,也都是因爲這樣。
另外一人,則是一位有着成熟外表的少女。她正是幾天前出院的白樫初季。卷在頭上的頭巾,是爲了在使用她擅長的飛行能力時防止頭髮擋住視野而準備的東西。她跟大助一樣都是同化型附蟲者。
柊子慢慢地拾起了頭。
以獨特的語調說話的人正是初季。
坐在椅子上削着本來是探病禮物的蘋果的柊子,轉頭向病房的門口看去。
她放開了有夏月的手,抓住了柊子的衣角。
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的柊子耳邊——
他們各自都大概有着自己的想法吧。柊子沉默了下來。
但是,當她不假思索地選擇了跟土師同一所大學作爲升學目標,在參加學校的入學考試時,她才又努力了一次。
「啊,竟然能跟她那麼要好,真少見——啊,咦?那、那個不是很嚴重的紀律違反行爲嗎?不,比起這個,初季你現在名義上還是中央本部的局員,也纔剛剛傷好出院,如果這樣子到處亂動的話我們會很困擾——」
至今爲止,這是光交給大助一人就能完成的任務。如果是他的話,無論是以機動力和情報收集能力爲基礎的搜索能力,還是最爲突出的戰鬥力,都全部達到了最高值。
但是現在正是大助本人失蹤了。
不僅如此,現在的狀況還非常惡劣。
大助以自己的意志脫離了東中央本部。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他的行動可以被判斷爲最大級別的紀律違反。
正如〈兜〉所說的那樣,就算不知道大助的真正用意,實際上他所採取的行動,完全就是——
從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脫逃行爲。
雖說只是暫時性,但是柊子作爲名義上統領着組織的指揮官,就必須作出決斷。
「關於〈郭公〉的搜索,我已經作了安排。石卷支部長助理已經出發前往中央本部了。」
面向一臉訝異地皺起了眉頭的局員們,終子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所以就請你們幾位暫時待機,隨時準備採取行動。在找到〈郭公〉的時候,纔是最需要各位力量的時刻。」
土師前輩——
柊子在心中向土師圭吾訴說道。
我會做好我該做的事——
「〈郭公〉所採取的行動,不得不認爲是違反東中央本部規定的背叛行爲。一旦把握到他的行蹤——」
柊子作爲支部長代理下達了命令。
「就動員東中央支部的全體力量,對火種一號局員〈郭公〉實施捕獲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