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伊始·第四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641 字
4.00
詩歌The last
詩歌以緩慢的腳步在住宅街上四處仿徨。
不斷地躲避着戴防風眼鏡的附蟲者們的追蹤。身心都已經憔悴到極點了。光是被寒冬的冷風吹過,就好像要倒下來一樣。
在緩緩地邁督步子的詩歌前方和背後,展開的光景是完全不一樣的。
詩歌所走過的路。在散發光輝的吹雪襲擊下,已經沒有剩下任何東西了。沒有任何人的民居屋頂被扭曲。電線杆被壓碎,水泥地面也掀翻了起來。存在於那裏的一切都無聲無息地化成齏粉飛散在空中。
「……」
詩歌摩擦了一下雙手,向手上吐出一口白氣。從天空飄落的純白雪花,也薄薄地在衣領的圍巾上堆積了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混在包裹詩歌的飄雪中。從天上落下了真正的雪花。
詩歌輕輕抬頭一看,只見頭頂上正漂浮着散發出白色光芒的螢火蟲。在自己生成的光輝雪花和纖細的自然雪花的包裹下,繼續放射着璀璨的光芒。
「真冷呢……」
詩歌軟弱地向着螢火蟲微笑道。
突然,她的意識毫無前兆地被封閉在黑暗之中。
詩歌的身體倒了下來。
她之所以恢復了意識一一是因爲周圍響起了一個轟鳴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倒在了雪地上。全身已經冷到了極點,彷彿馬上就要凍僵似的。
彷彿在自己心中響起似的轟鳴聲,又再次籠罩了住宅街,籠罩在她周圍的吹雪被轟散,風向也改變了。
那是什麼聲音呢一一就連產生這種疑問的餘力,詩歌也已經沒有了。
她只感覺到,那如同大炮發射一般的巨大響聲,正在逐漸接近自己。隨着那個聲音的接近,包圍着詩歌的吹雪就會被削掉一部分。
「……」
看到少年點了點頭,詩歌心頭不禁湧起一陣喜悅。
「有朝一日,你也要記起自己的夢想啊。」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子呢……」
如果自己能早一點……能再早一點點……做好跟自己的⟨蟲⟩戰鬥的思想準備的話,也許就不會迎來這樣的結局。但是現在的詩歌,已經沒有力量剩下了。
「我知道了。」
自己的……夢想一一
面露微笑的詩歌。和咬緊了嘴脣的⟨郭公⟩。互相對上了視線。
少年扣在扳機上的手指。被注入了力量。
「……是誰?」
「我答應你,我絕對不會放棄。所以有朝一日,你也要……」
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原來籠罩在他周圍的迷惘和脆弱,都變換成了強有力的意志。
少年握着手槍的那隻手。突然顫抖了一下。
但是,不對。
在詩歌的眼中,那位渾身傷痕的少年看起來就像在哭泣一樣。
明明是跟那些追趕着自己的人們有着同樣的打扮,可是在詩歌的眼中,這位少年並不是一個可怕的存在。
那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郭公⟩無言地回望着流出眼淚的詩歌。
防風眼鏡的少女,稱讚說那是一個很好的夢想。
詩歌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也許自己已經變得連恐懼也無法感覺到了吧。詩歌的思維變得相當朦朧,感覺好像忘記了很多東西似的。
被毫無由來的焦躁感推動着身體,詩歌繼續向前走去一一
一瞬間,詩歌甚至還以爲是鏡子中的自己站在那裏。
那一幕光景,清晰地刻印在詩歌的視網膜上。
詩歌猛地站了起來。積在她背上的雪也隨即滑落下來。
少年平淡地說道。
從很久以前開始。就非常愛惜地珍藏在心中。
從詩歌的眼眸中湧出了淚水。
繼續讓這隻⟨蟲⟩把自己的夢想啃食殆盡的話,那實在太悲哀了。
螢火蟲老實地聽從了詩歌最後的願望。純白色的螢火蟲輕輕飄了起來,飛進了詩歌的懷裏。
⟨郭公⟩唐突地問道。
聽到突然傳來的聲音,詩歌馬上回頭看去。
靜靜地站在那裏。
「所以,你絕對不能放棄夢想喔。」
「那麼,我把我的夢想給你吧。」
詩歌把小小的白色螢火蟲,向少年遞了出來。
詩歌抬頭看着白色的螢火蟲。
沒有感覺到恐懼感。
詩歌和自稱⟨郭公⟩的少年,互相無言地對視了好一會兒。
「因爲我們光是活着,就會傷害到周遭的人。」
跟自己有着同樣的夢想一一
既然這樣,那就把守護自己夢想的事……把跟⟨蟲⟩戰鬥的事,都託付給眼前正在戰鬥的這位少年吧。
「是這樣嗎?」
任何人都畏懼着自己,向自己發起襲擊,然後又到處逃竄,直至最後倒下。
希望有一天,他能實現跟自己同樣的夢想。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裏的呢?
少年級緩地舉起了手槍。槍口對準了詩歌的白色螢火蟲。
⟨郭公⟩瞪大了眼睛。面對詩歌意料之外的行動,他似乎感到有點困惑。
一個黑衣少年正佇立在那裏。
在那樣的詩歌面前,只有唯一一人一一隻有感覺跟自己很相像的這位少年,走到了自己身邊。
詩歌那即將被抹消的心。這時馬上變得稍微鮮明瞭起來。
她漫無目的地在道路上邁出了腳步。
即使在這段時間裏。詩歌也能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的空虛依然在不斷擴展。
還浮現出承認了自己夢想的、同樣以防風眼鏡遮擋着面容的少女。
從少年手上握着的手槍中,緩緩地冒出白色的硝煙。如果剛纔的轟鳴聲是發自他手槍的話,那麼眼前的少年就是第一個憑着自己力量來到詩歌身邊的人了。
少年咬緊了嘴脣。
本來還以爲早已隨着感情一起幹枯了。
「我的夢想是……找到能允許我留下來的地方……」
「是的……」
在傾聽着槍聲餘韻的同時,詩歌感覺到自己的夢想正在組建沒人黑暗之中一一
「⟨郭公⟩。」
希望得到容身之身之所的夢想。這個夢想,眼前的少年也同樣祈求着,一直守護至今。
大概是跟自己年紀相若的人吧。那事到如今已經見怪不怪的,以防風眼鏡隱藏着容貌的姿態,跟詩歌簡直沒有任何相似點。
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似的脆弱而縹緲。可是卻比任何人都更強而有力。

他自身也一定懷抱着難以訴盡的思念吧。他那茫然佇立的身姿,看起來就好像成了迷童的孩子,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不知道該選擇那條路,一直呆站在原地。
名爲⟨郭公⟩的少年,沒有說話,也沒有做任何事。
「因爲我的夢想就要消失不見了……所以,請把我的夢想放在你身邊。如果有一天。你能夠實現夢想的話。請你也想起我的夢想好嗎?」
彷彿決定了目標似的一一彷彿獲得了新的道路似的,他以揮散了迷惘的表情點頭說道:
無聲無息地……
所以,正因爲這樣……自己纔對現在被白色的螢火蟲——被⟨蟲⟩這種存在啃食了夢想而感到不甘心,也感到很悲傷,
「嗯,我答應你。」
如果停步的話,詩歌這個存在就會消失。
但是,詩歌卻只看了第一眼,就覺得眼前的少年跟自己很相像。
「……你的夢想,是什麼?」
自己必須逃跑。
陷海中浮現出輪廓模糊的家人們的身影。
「你的夢想跟我的很相像……」
浮現出每天上學的學校。
一記沉重的槍聲,迴響在白雪飄飄的住宅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