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4.5萬 字
1.00 有夏月 Part.1
寄生在青春期少年少女身上,啃食着宿主的夢想而成長的〈蟲〉。
當初只有零零星星的關於〈蟲〉的目擊情報,也隨着時間的推移而與日俱增。
那也就意味着,〈蟲〉以及被〈蟲〉附身的附蟲者,在數量上發生了爆發性地增長。附蟲者一次又一次地把普通人捲入各種事件,更進一步成爲人們的恐懼對象。
爲了抑制數量過多的附蟲者,據說在其產生的初期還投入了自衛隊來對付他們。
但是面對附蟲者那多種多樣的能力,以一般性的兵器來應付似乎有點力不從心。同時,因爲普通人對自衛隊的舉動非常敏感,所以對隱藏〈蟲〉的存在這個目的來說並不合適。
結果,某個方案被提了出來,並得到了採納。
那就是以毒玫毒——
對捕捉來的附蟲者進行訓練,然後在暗中把隱藏在世間的附蟲者捕捉回來。
捕捉附蟲者、實施訓練、偶爾對其進行隔離和研究的政府機關被創立了。那是一個表面上絕對不讓人察覺,但在背地裏卻徹底管理着所有關於〈蟲〉的一切的組織。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俗稱特環的這個組織擴展到全國的範圍,成功地把衆多的附蟲者作爲局員納入到其管理之下。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努力下,現在的一般市民對有關〈蟲〉的認識,正在現實和虛幻之間保持着一種微妙的平衡。
爲什麼寧肯創立這樣一個大規模的組織,也要向世間隱瞞〈蟲〉的存在呢?
其理由就只有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裏面的人才去知道。
「——『附蟲者消失之鎮』嗎?」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支部。
設置於作爲據點的建築物內的會議室,飄蕩着一種淡淡的清甜香味。大概是牆邊的花瓶中插着的鮮花香味吧。
「就好像B級恐怖電影的標題呢。」
去議室的寬敞程度,大概就跟以前就讀的高中的教室差不多。裏面只放着圍成「口」字形的桌子,和一些不知用什麼材料做成的椅子。
室內的佈置非常煞風景,要問有什麼日用品的話,就只有平平無奇的文件櫃,放在房間裏面的幻燈機和小型投影機而已。正因爲如此,視線纔會在第一時間被吸引到文件櫃上的花瓶那裏去。
「千莉,我們走吧,一定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啦。」
有夏月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反正無論是哪一個都跟他毫無關係。
「按照本人的話來說,就是『無機物是藝術!植物是哲學!人類去死吧!』什麼的。那真是讓人陶醉感動的男子漢氣概——啊啊,不過其實是個女孩子啦。」
有夏月來到東中央支部,是爲了守護千莉。對於派出附蟲者去把附蟲者捕捉回來的特環,他根本就沒有半分好感,也不打算跟他們拉什麼交情。
在消失之前,戌子曾經對陪在千莉身邊的有夏月嘲笑道:
雖然這樣想也許比較合乎情理,但跟自己毫無關係這一點依然沒有變。
面對滿臉堆笑的柊子,有夏月冷笑着說道。
柊子似乎想起了什麼似的輕咳了一聲。
「嗯,那個……其實是北中央支部——啊!你是說那些花嗎?那是幫忙修復這裏的西中央支部的人帶來給我的。不管什麼時候看到,都總覺得製造類的能力很厲害呢。被HARUKIYO弄得亂七八糟的那些設備,你看!也幫我們重新做得這麼漂亮。而且那種連室內裝飾也極其講究的專業氣質實在是——啊,雖然請求〈寧寧〉小姐幫我們全部修復也不是不行,不過還是拜託專業人員來做最好啦。」
「我們?啊哈哈,沒想到連有夏月這樣能幹的人也會聽錯,真是少見呢。我不是說過讓有夏月你一個人去嗎?去的人就只是有夏月你一個啊。」
有夏月置身於東中央支部的另一個目的,至今還沒能實現。
制止了柊子的人,是一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吸着煙的中年男人,雖然身上穿着相當高級的西裝,但是撥弄着白黑交混的頭髮的表情卻顯得沒什麼精衝。級別雖然相當於柊子的部下,但是卻似乎並不打算對她使用敬語。
「土師前輩真是厲害啊……我明明已經有了覺悟,不過現在光是沒有了一個人,就已經想逃出去了……」
探出身子發問的人是千莉。
「從她們跟外部的人進行過聯絡的痕跡來看,千晴小姐應該是事前就打算跟什麼人會合的。初季小姐恐怕是自發性地跟着千晴小姐去的吧。」
雖說是變強了,但千莉也只是最近才意識到自己的能力。暫時還無法做到完全控制住自己的〈蟲〉。
「可以請您把話說回來嗎,支部長代理。」
難道是因爲帶有某種意圖,而故意放走了她們……?
「我們要派你到北中央支部去。」
無能的支部長代理,和讓人無法捉摸的支部長助理。被傳召到這兩人同時在席的地方來,這還是頭一次。但願他們不是爲了弄得有夏月不耐煩才把他叫來的吧。
有夏月清楚地感覺到從自己左手上傳來的溫暖。
——你還真是一臉不成熟的樣子啊,看見就覺得鬱悶了。
「光是因爲在部下面前這種理由,就要爲了不哭出來而強迫自己不想起『小狗』的事情。我跟她說過許多話呢,她似乎喝酒也挺行的。啊,這好像是違反法律了……對了,不是說不能想起來嗎,啊哈哈。」
千莉握着有夏月的那隻手,稍微注入了力量。
說到中途,柊子的耳朵就紅了起來。她裝出推了推眼鏡的動作,用前發擋住了自己的臉。
把不屑一顧的有夏月撇在一旁,千莉的力量卻變得判若兩人般的強大。就好像被鬆開了枷鎖似的,新的能力一點一點地覺醒了過來。雖說性格有點扭曲,但是雨衣少女作爲教官的本領似乎並不是浪得虛名的。
看着自己的臉,就覺得像個亡靈一樣毫無生氣。
千莉並沒有挪動身體,只是抬頭望着他的臉搖了搖頭。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還有另外一點——
「也不知道該說是麻煩的事情,還是槽糕的事情……稱之爲『小狗』的生命線也不爲過的那種棒棒糖,本來是由西中央支部專門負責生產的。但是聽說那些糖的供給被切斷了。而下達這個命令的人,好像就是副本部長——」
在睜大了看不見的雙眼的千莉周圍,飛散出深紅色的光芒。桌子和椅子、還有插着花的花瓶等地方,都亮起了紅色的火蟲光芒。
如果過去的好友看到現在的他,會不會察覺到他是緒方有夏月呢?
雖然不知道找自己有什麼事,但是他並不打算主動跑來這裏當上司的相聲搭檔。
「千莉?」
「……那麼,這個跟我有什麼關係?」
不管自己周圍發生什麼事,都沒有關係。不管發生了什麼變化,都沒興趣理會
根本無所謂。
石卷支部長助理一邊靈活地躲避着火蟲,一邊冷靜地說道。
「的確是這樣。嗯……正確來說的話,並不是附蟲者消失,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附蟲者,或者是因爲某種原因——」
「真的是讓人討厭呢,大人這種東西。實在是很麻煩啊,因爲有各種各樣的複雜問題,看到比自己年輕的孩子們死去,也還是不能哭出來,啊哈哈。」
柊子一邊用手搔着睡得亂糟糟的頭髮,一邊露出了沒出息的笑容。
即使看到忍耐着眼淚的柊子,有夏月也沒有什麼感覺。
「有夏月,你現在有沒有把握到東中央支部的現狀?」
「我應該說過我沒有興趣了吧。」
「爲什麼我們要去幫北中央支部的忙?而且還偏偏在這種時期——」
「你還真是夠輕鬆的呢。」
「那個任務,就是剛纔說的『附蟲者消失之鎮』了嗎?」
在花瓶的後面——被打磨得異常光滑的壁面上,反射出了自己的面容。
有夏月終於擠出了聲音。
「怎麼說得這樣直白……總、總而言之,現在從北中央支部發來了增援的請求。聽說因爲北中央的高位局員恰好都有任務,所以就讓我們派一個有號制定的局員去幫忙。如果是火種二號的有夏月的話,應該是完全滿足對方要求有餘的人選了吧。」
「副本部長——」
柊子抬起了臉,重新鼓起幹勁似的擠出了笑容:
雖然他沒好氣地回了這麼一句,但心裏卻出現了疑問。柊子所說的兩人是重要人物,然而她們卻撇開了監視,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影蹤。
跟有夏月一樣身穿長大衣的少女——土師千莉露出了認真的表情。長長的頭髮反射出照明燈的光亮,閃爍着藍色的光芒。眼角稍微有點下垂的眼睛,在呼喚柊子的同時卻注視着虛空。
「雖然我也已經派出〈兜〉去外面搜索,但是我已經吩咐過他,如果幾天內還是沒找到的話就放棄搜索回來這裏。既然有初季小姐在的話,恐怕早就脫離了我們的管轄範圍了吧——啊,這個難道要算是我們管理者方面的過失嗎?又要減工資了?」
聽了石卷的斥責,柊子才一邊說「是、是的」,一邊挺直了腰背。
「那裏可是中央本部的哈巴狗啊。跟反抗性的東部和閉塞性的南部不一樣,他們一定是撈到了不少甜頭啦。只要能發明製造點東西就心滿意足的西部,實質上也就等於是在北中央支部的管轄範圍內。」
這幾個月來,身體也長高了,由於訓練的關係,體格也變得壯實起來。稍微有點長的頭髮雖然爲了不至於遮擋視線而分成了左右兩邊,但即使如此也還是會碰到眼睛,讓自己感到很鬱悶。無論穿多久都還是不習慣的漆黑長大衣,更進一步讓自己的表情顯得黯淡無光。
毫不猶豫地作出了回答。不管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變成什麼樣,也不管作爲其中一部分的東中央支部變成什麼樣,有夏月也毫不在乎。
「就到此爲止吧,支部長代理。」
「請、請等一下!」
生存下來的一方,必須繼續保護千莉——

石卷一邊抽着香菸,一邊事不關己似的說道。他這種態度更讓有夏月感到不耐煩。
——雖然支部長代理也拜託我也照看你一下,但是我纔不幹呢。我要教育的是「戰士」,可不是什麼復仇者。你快去洗乾淨這張臉再來吧。
「誰知道,反正我到昨天爲止都去了出差。如果要負責任的話,就請你一個人負起來吧,支部長代理大人。」
他已經不耐煩了。
有夏月驚訝地看着千莉。面對如此突然的命令,她卻沒有絲毫驚訝的樣子。
那是跟已故好友們之間定下的不成文的約定。
平時一直跟自己有說有笑的好友,已經不在了一一這個現實更令有夏月忘記了自己的笑容。
有着培養戰鬥員這個特殊使命的戌子,對沒有實戰經驗的千莉進行了訓練。然而在她出現的同時,又馬上毫無前兆地消失了影蹤。
室內亮起了紅色的光亮。
「我們的話又中斷了呢,對不起。嗯,就因爲這樣,有夏月——」
那就是有夏月的上司——五郎丸柊子。級別爲支部長代理,也就是目前在東中央支部中擁有最大權力的人……這實在是個有趣的玩笑。雖說本來身爲正式支部長的土師圭吾由於身受重傷而昏迷不醒,但這也的確是令人難以想像的人事安排。
只不過是有命令的話就採取行動而已。
一邊在嘴裏舔着棒棒糖,一邊取笑着級別高於自己的他。
雖然身上穿着辦公西服,但是卻扣錯了一個鈕釦。之所以看起來不像是一個二十幾歲的職員,大概是因爲那頭睡亂的頭髮和完全沒有化妝的緣故吧。
由於先天性的視覺障礙,千莉完全失去了視力。作爲有夏月的親密好友之一的她,從今年開始就寄身於東中央支部。千莉在身爲附蟲者的同時,也是支部長土師圭吾的親妹妹。
「哎呀,對不起,說得也是呢,我其實不是想跟你說這樣的事。」
有夏月在耳邊細語了一句,千莉纔回過神來。周圍的紅色火蟲逐漸消失了。
跟站在入口旁邊有夏月處於相反方向,坐在房間最裏面的女性很高興似的說了起來。
「……!」
這時候,有夏月心裏就想我纔不想受你照顧。因爲他已經聽說過,眼前這個雨衣少女是曾經跟「那傢伙」並肩作戰的人。自己絕對不會接受這樣的人的教導。
「請、請冷靜一點,千莉小姐!好熱、好熱!啊啊。連我的衣服也……!」
中央本部所屬異種三號局員〈淺蔥〉——獅子堂戌子。那個一身雨衣加曲棍球棒的奇特打扮的少女毫無前兆地來到了東中央支部,是冬天的時候發生的事。
「附蟲者死了一個——不,無論死了多少個,你們都可以這樣子在安全的地方笑出來啊。」
「可以別用那個名字來稱呼我嗎?我的名字是緒方有夏月。」
「嗚嗚……怎麼光是在這種時候才把人家當成上司看待……啊啊,還有就是情報班那邊發生了比較麻煩的事情啊。〈舞舞〉小姐好像擅自採取了一些行動呢。因爲她一直對『小狗』——〈淺蔥〉小姐抱有敬仰之情呢。剛纔我說的西中央支部的人也好像同樣是『小狗』的學生……所以發現了很多麻煩的事情。」
聽說獅子堂戌子在留下〈浸父〉的發現報告之後就殉職了。〈浸父〉就是被認爲能生成附蟲者的三隻原蟲指定的其中之一。
「麻煩的事情,是什麼呢?是教官她的事情嗎?」
「聽說在北中央支部的管轄內,發生了一個奇妙的現象。啊,北中央支部你應該知道吧?那是一個紀律嚴明的地方,有實力的人也很多,任務成功率也相當高。還真是厲害呢,明明有着那麼廣闊的管轄範圍呀。」
「就算懷念不在這裏的人,事情也不會有所進展。帶領東中央支部的人是你啊,剛纔明明還那樣說,就別在部下面前說這些懦弱的話。我們的支部可不是失去了戰鬥力啊。」
一個冷靜的聲音從有夏月的身旁響起:
「千莉,冷靜點。」
有夏月的表情馬上僵住了。柊子說的這句話,他無法馬上理解過來。
「不,我根本沒有興趣。」
「這不太像是對上司說的話吧,〈月姬〉。是降格處分的行爲啊。」
「總、總而言之,就因爲這樣,〈舞舞〉小姐就感到非常氣憤……現在雖然讓人勉強壓住了她,但是消息傳達到她其他的學生耳中也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哎呀,雖然我一直親呢地叫着她『小狗』,但她其實是一個非常偉大的人。一旦死去的話,在很多方面都會出現很大的影響呢,啊哈哈。」
被柊子這麼一笑,有夏月馬上愕然。
「就因爲中央本部,教官她纔會去世的嗎……!」
「直接的死因,是戰鬥導致的致命傷。如果按照報告書所說的話,那應該是跟〈浸父〉戰鬥後的結果吧。只不過,到那爲止的過程就……唔。」
「前幾天,千晴小姐和初季小姐消失了影蹤。」
「開、開什麼玩笑!你難道叫我把千莉拜託給別人照看,然後自己一個去北中央嗎?那種命令,我怎麼可能會聽從!」
「啊,還是不行嗎。」
「爲了保護千莉,你就來東中央支部吧——當時你是這樣勸我過來的!可別說你忘記了啊!現在你難道又要叫我去北中央支部?開什麼玩笑!」
「有夏月。」
千莉拉住了激動不已的有夏月的手。
「這是我向支部長代理提出的請求。我當時是請她派有夏月你到除這裏之外的地方執行任務。」
「什麼——」
已經完全莫名其妙了,有夏月混亂地抓住了千莉的肩膀。
「你應該知道,我是代替緒裏和小純,在這裏保護你的吧?我是不可能離開千莉你的,明明這樣,爲什麼又——」
「請你冷靜點,有夏月。」
我很冷靜!
他剛想這麼叫,但馬上又閉上了嘴。
臉上本來堆着笑的柊子,現在卻以一種悲哀的神色注視着他。
有夏月猛地回過神來,轉眼看向千莉。只見身爲自己親密好友的少女正一臉寂寞地咬住了下脣。至於石卷,則只是一臉無奈地點着了下一根菸。
有夏月完全不明白他們爲什麼會用這樣的眼神來看着自己。感覺就好像被騙進了一場性質惡劣的惡作劇一樣。
「難道剛纔你聽了我說的話,還是不明白嗎?一點也感覺不到嗎?」
柊子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是千晴小姐她們脫逃的事,以及〈舞舞〉她們的事嗎?除了支部長代理你們的管理不善之外,你還要我感覺些什麼——」
「下一場戰鬥,馬上就要來了。」
「……!」
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雖然很想否定,但喉嚨就好像被塞住了似的說不出話來。
還是不要再想了吧——
簡直是荒唐至極。
兩位上司以不由分說的口吻說道。
站在有夏月身旁的千莉,也用力地點了點頭。至於石卷,則只是以複雜的表情地聳了聳肩膀。
「有夏月……」
「〈郭公〉也並不是因爲自己喜歡才甘願被人喚作惡魔的。他只是爲了守護跟某個少女的約定,一直在努力地戰鬥——不過在這個過程中,他揹負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如果把祕密公諸於世的話,他也許還可以把〈瓢蟲〉誘導爲全體附蟲者的敵人。但是,他卻沒有那麼做……」
「自從在紫央市跟〈暴食〉戰鬥過之後,有夏月你對〈郭公〉的復仇之火就開始變得比以往更旺盛了。」
這個地方,跟過去和千莉、圓藤緒裏、砂子阪純等好朋友所居住的鴇澤町也可以說是有點相像。雖然比鴇澤町更有鄉下味道,但是讓人感到時間流動緩慢的平穩氣息實在一模一樣。
他感覺自己聽到的聲音,是曾經像現在這樣在巴士上跟自己互相談論過夢想的那個少女的聲音。
柊子推了推眼鏡,又恢復了不可靠的上司那種擠出來的笑容。
柊子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如果不歸咎於某個人的話,就無法接受瓢蟲的死嗎?就連你過去所屬的〈蟲羽〉,也跨越了瓢蟲的死,展開了新的行動啊。東中央支部纔不需要這種半生不熟的戰鬥力。」
臉色比起在東中央支部接受任務的時候要好多了。爲了不引人注目而送來的當地高中校服,尺寸也跟他非常相配,一點瑕疵也沒有。
「中央本部更進一步積聚力量,正打算採取某種行動。而其他的支部和〈蟲羽〉、擺佈着千晴小姐的某個勢力、還有HARUKIYO,都盤算着如何狠狠地揍中央本部一頓。那麼到底是哪一方能第一個給中央本部狠狠的一擊呢?」
但是,〈郭公〉自身恐怕是認真的吧。正因爲如此,他纔會比任何人都更強,在至今爲止的戰鬥中一直生存了下來。
遠遠可以看見的尖塔,是同時也作爲衛星通訊基地局的電波塔。根據資料所說,好像是因爲維護費的問題而被閒置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爲設備還能投入使用,聽說也有把它轉移到鄰鎮的計劃。
那就是〈郭公〉的存在。
他不知不覺地大聲叫了起來。把一直窩在心裏焦躁的真正原因一下子吐了出來。
「誰在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根本沒有關係。他現在到底在哪裏,做着些什麼?跟〈暴食〉的戰鬥中所負的傷,現在應該也已經治好了。明明是這樣,爲什麼我不僅不知道他的所在地,而且連其他的所有情報都沒了解到!」
那個小鎮座落於首都圈內。
千莉的雙眼含着淚,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
或者說,有夏月已經——差不多要從附蟲者的戰鬥中脫離出來了。
1.01 有夏月 Part.2
有夏月留在東中央支部的、除了保護千莉之外的另一個理由。
「千莉!千莉你只是被騙倒了而已啊!你快醒悟過來吧!」
有夏月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蟲羽〉的動靜,在這幾個星期來也發生了顯著的變化。至今爲止他們對特環的憎惡彷彿突然煙消雲敞似的,重新轉向了保護未被發現的在野附蟲者的活動。即使特環發現了他們,向他們發動攻擊,也完全不作反擊。即使在有同伴犧牲的情況下也是這樣。這些跡象顯示出的事實,恐怕只有一個——新的首領已經誕生了。」
但是,想來想去都只是白費時間。自己結果還是無法理解他們的真正用意。
「應該醒悟過來的人是你,有夏月。」
「就算說了這麼多,你也還是隻能看到他的身影嗎……」
如果駕車的話,從都會赤牧市開來這裏大概要兩個小時吧。也許可以稱之爲靠近首都的鄉鎮,或者是被遺忘的村落。
「『小狗』的學生們,接下來也應該會採取行動。他們所接受的教導,就只有一個——『戰鬥』。繼承了她的意志的學生們,馬上就要登上舞臺了。剛纔說的閉塞性的南中央支部,其實也終於開始有所動靜了。而且HARUKIYO他們的舉動,也開始初露端倪。」
「可是,那不是很奇怪嗎!如果說下一場戰鬥快開始的話,〈郭公〉也應該會打算戰鬥吧?那個惡魔是不可能不去戰鬥的!這次又打算去殺誰了?〈郭公〉到底在哪裏!?」
「你還不明白嗎?在任何人都準備迎接下一次戰鬥的現在,只有你一直被束縛在過去,完全沒有變過。」
面對沉默了起來的有夏月,柊子伸出了拳頭,然後從食指到中指……按順序豎起了手指。
如果沒有跟着少女去的話,自己也許早就實現了夢想。因爲只要不跟任何人戰鬥,靜悄悄地生存下去就行了。
至於那所謂的下一場戰鬥,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參加的理由。
在身旁傳來了一個淘氣的聲音。
「啊哈哈……從來不會弄錯敵人這一點,要說是有〈郭公〉的風格,也的確沒錯呢。不過對於他想要孤身作戰這一點,我也稍微認真地斥責了他一番。他似乎很少會對別人坦白真心,如果變得稍微要好的話,他反而會隱瞞更多事情。同化型的附蟲者,好像個個都是這樣的吧?」
「啊……對不起,請到自然公園。」
一個星期、兩個星期……在準備離開櫻架市的這段時間裏,能考慮的事情他都全部考慮過了。對於上司說過的話,以及千莉那悲哀的表情包含的意義,也全部思考過一遍。
想起來,有夏月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投入到戰鬥中去的。
「反正只是其它支部的任務,你沒必要那麼認真去幹的。隨便去吸收一下鄉村的空氣,好好冷靜一下再回來吧。」
千莉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結果還是沒有說出來。只是靜靜地放開了有夏月的手。
爲什麼會開始戰鬥呢?
事務性的車內廣播音在耳邊響起。但是既沒有人上車,有夏月也沒有按鈕,所以巴士就一路穿過了商店街。
環視着無人的車內,有夏月不禁嘆了一口氣。看來是自己的錯覺——不,如果聽得那麼清晰的話,可能應該說是幻聽纔對。
「擺佈着千晴小姐她們的人,恐怕是跟中央本部和〈蟲羽〉不一樣的、一派新的勢力吧。之所以完全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也許是因爲那是由極少數人構成的組織,又或者是打算一直默默地等待時機……這個還不能確定。」
跟〈暴食〉戰鬥,就跟同時以所有分離型附蟲者爲對手進行戰鬥毫無分別。明明知道這一點,他難道也堅持要自己一個人去戰勝〈暴食〉嗎?
車內依然是一片冷清。本來從商店街開始到現在,就沒有上過一個乘客。
但是由於被山和海所包圍的地勢條件,人口相當稀少。
「在跟〈暴食〉的戰鬥之後,你也應該理解了這一點吧?不過因爲不想承認,所以纔在自己的心中燃起了復仇的怒火。」
他注視着的目標,簡直跟其他的附蟲者們完全不一樣——有夏月是這麼想的。
那個附蟲者,奪走了對有夏月來說就跟千莉一樣的重要朋友的性命——他爲了復仇而一直生存到現在,即使成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隸屬局員也依然堅持着戰鬥。
沉思中的有夏月,以爲是其他乘客在打電話,所以沒有在意。
如果連千莉也不需要他的話,那有夏月就等於一無所有了。
他回過神來,轉頭看了一下。
柊子的手指繼續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就連跟〈郭公〉戰鬥的理由,也逐漸在自己心中變得模糊起來。
「……那〈郭公〉又怎麼樣?」
聽了有夏月「不想戰鬥」的夢想,笑着說出這句話的那個少女,已經不在了。
不過在這幾個星期裏,千莉連一次都沒有跟有夏月正面相對過。爲這件事而煩惱也已經感到很累了。
有夏月回答之後,司機就一邊說「啊,好勒好勒,還真少見呢!」一邊點頭。那個所謂的自然公園似乎很少人會去,有夏月把視線轉回到窗外。
——這夢想不賴嘛!
聽了柊子的話,有夏月完全無法反駁。
從有夏月的口中漏出了這麼一句話。他盯着格子說道:
「你已經知道了〈郭公〉一直都是爲了結束戰鬥而努力至今的事實。看到他的身影,你就開始覺得把〈蟲羽〉的前任首領瓢蟲——立花利菜小姐的死也許並不是〈郭公〉所爲了吧。」
「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豎起了五根手指的手,又再次緊緊握了起來。
「這是命令。緒方有夏月——東中央支部火種二號局員〈月姬〉,請你前往北中央支部。關於任務的詳細情報,請你在當地聽取吧。」
因爲交通網很不發達。電車的路線就只有一條單線的私營鐵路,也沒有高速公路經過這裏。雖說靠近海邊,也沒有什麼大的海水浴場,更沒有能供大型船隻靠岸的港口。
「嗯——」
「不過要結束這場戰鬥的,是我們東中央本部。這個角色,我絕對不會讓給其他的任何一方……!」
柊子露出了笑容。那並不是平常那種堆出來的笑容,而是彷彿對一個傷腦筋的孩子感到困惑似的複雜笑容。
「……」
柊子把握緊的拳頭收回到胸前。看樣子,就好像在拚命地忍耐着沒有把拳頭用力捶下來似的。
柊子放下了拳頭,臉色也變得陰鬱起來。有夏月則緊咬着牙關。
「下一次戰鬥什麼的,跟我沒關係!我只是——」
反正也無所渭啦——
「哪裏都無所謂,那種事,只不過是個開頭而已。」
「夢想,已經實現了嗎?」
轉而緊握着另一隻彷徨於虛空中的手。
乘上從車站前開出的線路巴士後,只見車內簡直是一片蕭條。
柊子、石卷和千莉,都同時注視着有夏月。
這時候,男性司機向他問了一句:
茫茫然地眺望着街道景色的自己的臉,映照在沾有塵埃的窗玻璃上。
「正因爲如此,瓢蟲的死令他很難過。直到最後的那一瞬間,他也一定在猶豫吧。正是因爲這樣的猶豫,造成了瓢蟲的〈蟲〉發生了成蟲化的惡果。他一定是懷着這個想法,才自己說出殺死了瓢蟲的話來——雖說他的強大根源就在於此,但是我不希望他以後也抱着這樣的痛苦不放……」
「……」
石卷以諷刺般的表情挪動了一下嘴角的那根菸。
「……!」
背叛了附蟲者組成的反抗組織〈蟲羽〉,爲了守護千莉而加入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在跟〈暴食〉——生成附蟲者的〈原始三隻〉之一的戰鬥中,名爲〈郭公〉的少年遭受了重傷。在那場戰鬥中,從他口中吐露出來的重大祕密,恐怕遲早都會流傳到整個特別環境保壘事務局吧?
想到這裏,突然發現自己忘記了這個鎮的名字。
那是一個開玩笑般的少女聲音。跟那壞心眼的語調相反。是一個一旦聽過就無法忘記的美麗聲音。那是有夏月非常懷念的某個人的聲音——
「〈暴食〉能夠使用所有由自己生成的分離型附蟲者的能力——關於這個祕密,〈郭公〉之所以連他的最大理解者土師前輩也沒有告訴而一直藏在自己心底,你認爲是爲了什麼呢?我當然問過他其中的理由。我當時就問,如果只是要打倒〈暴食〉的話,那麼只要讓以最強的附蟲者瓢蟲爲首的衆多附蟲者互相殘殺、自取滅亡的話。不就是最好的手段嗎?」
「小哥,沒睡着吧?要出鎮了哦。」
剛打算要想起來,又馬上放棄了。反正自己也只是爲了有限期的任期才逗留在這個鎮上。只要回到櫻架市的話。恐怕就不會跟這裏再扯出關係了吧。
那一天,自己到底是想着什麼,才作出了跟自己夢想相反的決定呢——
在小小的車站正面,有一條商店街。在車站前的那塊生鏽的公告牌上,畫着一張簡略化的鎮內地圖。仔細一看,上面還粗略標註上了博物館、民族歷史館、學校等等設施的位置所在。
乘客就只有從櫻架市剛來到這裏的緒方有夏月一個。他抱着一個大型運動包,坐到了右側第五列的雙人座位上。
「『只要我變得比任何一個的附蟲者都更強不就行了嗎?』——他的回答,就只有這麼一句話。」
注視着逐漸接近的公園入口,有夏月輕輕甩了甩頭。
要作出結論的話,還是等再次回到櫻架市再算吧。如果回到東中央支部後千莉也不再需要自己的話,到時候再離開戰場也不遲。
幸好,自己已經獲得了許可,在這個鎮的期間可以悠閒度過。產生了幻聽,也多半是因爲想得太多的緣故吧。
僅僅是在這個鄉下地方過幾個星期的無聊時間而已。
在離開這個鄉鎮的時候,身心的疲憊也應該會恢復過來吧。
「謝謝你。」
付了車費,向司機道謝之後,有夏月就下了巴士。
自然公園的人口,實在粗陋得如果沒有招牌的話完全無法發現。光是一眼看去的話,那只是一個通往森林小道的入口。
肩胯上掛着運動包,向着夾在雜木林中間的小道走了進去。
「……?」
一路往前走着的有夏月,忽然皺起了眉頭。
以某個地點爲界線,林間小道似乎被誰粗暴地破壞過。周圍的樹木都被推倒,柏油路上還出現了裂縫。
眼前出現了中間有一個小池塘的廣場。周圍的樹木也還是遭到過破壞,落葉也亂七八糟的。本來還以爲是不是遭到颱風襲擊,但仔細一着,其受損範圍卻相當有限。
「是戰鬥的痕跡……吧……」
走近圍欄,向池塘裏面看了一下。從漂浮着水藻的水面,可以看到在裏面遊着的錦鯉。
——以前我也說過,北中央支部是個很懂得精打細算的地方。
有夏月回想起在離開櫻架市之前,石卷支部長助理說過的話。
——那裏之所以有着高得驚人的任務成功率,是因爲有一個手段。在其他支部有困難的時候,而且還是在判斷爲比較安全的基礎上,他們就以提供協助爲誘餌,先讓別人去幫他們完成自己管轄範圍內的危險任務。就算到時候受到什麼損傷的話,那畢竟也只是其他支部的局員,他們自然是不痛不癢。反而在抱怨對方派出了無能的局員的同時,自己根據受害者調查到的資料,以安全的方式去了結任務。
石卷這個上司平時就經常會毫不掩飾地把自己對他人的評價說出來。雖然給人的印象就是光會抱怨的中層管理者,但他說的話卻相當正確。
——那種對得失的執着、或者應該說對危險度的靈敏嗅覺,還真是值得讓人學習。這次恐怕也是那老一套的做法,所以你是沒有必要那麼認真去做的。因爲派遣期間是限定性的啊,隨便裝出調查的樣子就行了。也就是說旬「什麼都沒查到,對不起」就了事啦。反正被罵的人也是把你派去的五郎丸而已。
「也不是出現了什麼實際損害,你就隨便消磨一下時間回去就好了啦。精英大人本來也是這樣打算的吧?」
在空蕩的道路上飛馳了一會兒,馬上就到達了學校。
「正如你所見,這是個根本沒有大事件發生的鎮子。不過最近卻發生了某種奇怪的現象呢。我想你也知道,北中央支部有一個能感應〈蟲〉的存在的能力者哦。那個人偶然巡邏到這個鎮上的時候。卻感應到了〈暴食〉的氣息——嗯,到這裏爲止也算是經常有的事啦。」
有夏月低聲嘀咕道。
「是成年人限定的東西呀——!」
「纔剛來就那麼熱心工作呀——這裏早就調查完畢了,再怎麼找也是白費力氣喲喲。」
既然〈暴食〉出現了,那就肯定會誕生出新的附蟲者纔對。明明如此,卻沒有接到有關新誕生的附蟲者的報告。
「你的那個語尾詞,是不是有點勉強啊……?」
〈獵戶〉笑了笑,然後把半遮蓋式的頭盔扔了過來。有夏月仔細打量了一下接過來的這個頭盔。
「……嗯……那個……」
那就是有夏月接到的調查任務的對象,也就是在這個鎮裏面發生的現象。
「……你那種說話方式,能不能改一改?我感覺就好像被人當傻瓜看一樣。」
「或者有另一個感應能力者潛伏在這裏,比北中央支部搶先一步進行了處理……有沒有這個可能?」
在HORNET的引擎聲中,混入了有夏月的沉吟聲。就連自己也不知道那是真心話還是客套辭令,只是不經意地說了這麼一句而已。
突然被人從背後撞了一下。有夏月驚訝地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女正在向自己敬禮。
「你好像也會用正常的口吻來說話啊……」

路上停着一輛HORNET——那是一種裸身型的兩輪摩托車。
「來,接住了哦。住宿費!寄宿場所的鑰匙!資料的追加數據!潛伏地的高校學生證!晚上用來消除寂寞的我的泳裝照片!這可是很珍貴的喲喲!」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啦,請你不要重複了。我是東中央支部所屬的火種二號局員緒方有夏月。由於接到北中央支部的邀請而——」
「嗨~我是〈獵戶〉,十七歲!請多關照!北中央支部所屬——」
「真讓人頭疼,看來的確是個沉悶的任務啊……」
〈獵戶〉一邊攤開雙手像水母一樣做着柔軟的動作,一邊慢慢走遠。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故意捉弄有夏月,舉動實在怪異到了極點。
聽了那似乎是班主任的人說「下午開始上課的時候我會向大家介紹的,你先去教室吧」之後,有夏月就走到了被告知的那個教室,走進了同學們正在談笑玩耍的室內。
上司是懷着讓有夏月休息的目的,才把他派遣到這裏來的。他本人也覺得,隸屬於其他管轄區的自己插手別人的事也似乎不太妥當。
〈獵戶〉露出了詭譎的笑容。她把手探進裙子的口袋裏,從裏面掏出了一大堆東西扔給有夏月。
「在車站白等了三個小時的話,誰都會想找點事來消磨時間了啊。我聽說北中央支部的局員個個都很優秀,可是沒想到連接人這種事也做不好。」
〈獵戶〉不知爲什麼精神飽滿地豎起了拇指。有夏月不由得嘆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這也太模棱兩可、不上不下了。
「喲喲!是個和平舒適的小鎮啦。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原來在都會的戰鬥班裏的時候可是整天跟戰鬥爲伍的武鬥派哦。不過因爲任務來到這個鎮之後就一見鍾情了!自從申請分配到這裏來之後,就沒有戰鬥過一次,和平就是最好的啦。來,你摸摸看!我現在運動不足,這個位置開始長了不少贅肉喲,鬆垮垮的!」
「火種二號的精英大人果然連說話都不一樣呢,我好感動喲喲。」
「啊,對不起喲。那個巧克力給錯了,還給我吧。全部拿好了嗎?好,那麼就Let9;s go!」
陽光灑落在面露苦笑的有夏月頭上。
「嗨~我是〈獵戶〉,十七歲!請多關照!」
「請等一下!我想在這附近先調查一下,而且聽說這裏是一系列的相關現象中唯一發現了缺陷者的地方——」
有夏月終於追上了她,毫不掩飾內心不滿地說道。〈獵戶〉馬上笑道:
雖然被中央支部判斷爲危險度高,但卻沒必要深入參與的任務。
他只能想出這些一般性的詞句。身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的他,基本上都是被禁止留下映像和照片的。
這時候似乎還是午休時間,在中途也碰上了好幾個學生。他隨便在校舍內走了一下,馬上就發現了自己的目的地。把自己是轉校生的事情告訴了正在用午餐的教師之後,一位女性教師馬上就把他叫了過去。
「我叫緒方,請多關照。」
「附蟲者消失之鎮」——
在生鏽的道路護欄另一側的人行道上,除了偶爾有老人行走之外,就沒有其他人影了。以一定間隔設置的路線巴士站,也看不見有人在等車。在遠處的電車站和商店街的那一邊,還可以看到電波塔。在電波塔的背後。聳立着一座青翠的大山。
明明如此,〈獵戶〉卻似乎很高興的樣子。她回頭看着坐在後面的有夏月,笑道:
拿着數碼相機的,是坐在自己桌子前面的人。那是一個紮起了短髮、有着一張稚氣瞼孔的可愛少女。在穿着校服的嬌小身體上掛着一個大包,掛帶上還印有「TRUTH!」的LOGO字樣。
「……真是一個不適合我的任務。」
在〈淺蔥〉——獅子堂戌子的訓練下,千莉的感應能力已經逐漸開始覺醒了。如果是她的話,大概在這個任務上會比較有利吧。不過有夏月當然也知道不可能讓唯一的感應能力者遠離東中央支部。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不過被這樣子拍照的話我會覺得有點困擾……或者說有點害羞啊。」
「如果局外人在這種小鎮上穿着校服的話,反而會更令人起疑的了,只要先辦好轉校手續打個招呼,接下來要怎麼做就隨便你喲喲。」
「表面上看起來是個善良的美少年,不過那只是爲了引誘獵物靠近的虛假姿態而已。」
順便一提,在談這番話的時候,五郎丸柊子也同樣在場,當時她馬上就笑着說「就是這樣啊,我很擅長被人家罵的哦」。怎麼說好呢……東中央支部最不安穩的要素,恐怕應該是他們這些上司纔對吧?
〈獵戶〉又開始晃着雙手動了起來。實在是沒有比這更多餘的動作了。
一個故作低沉的解說口吻的聲音在教室內響起。原本以好奇的眼光看着有夏月的同學們,都馬上轉變成了一種同情的眼神。
「如果有空的話,就讓姐姐陪你去玩喲喲,也可以給你在鎮上帶路。我推薦你去鎮郊外的美術館哦,雖然已經臨近關閉,只在每週固定的日子開放,但我可是常客喲喲。」
有夏月接着她的話說道。〈獵戶〉舒了口氣,垂下了肩膀。
「喲喲!那麼就理所當然會有被〈暴食〉變成附蟲者的人在這裏纔對啦。可是在局員到達現場的時候,不用說是〈暴食〉,就連附蟲者的影子也沒有。然後就重複出現這個過程。即使察知了〈暴食〉的氣息而前往現場,也還是空手而歸。〈暴食〉明明這麼多次連續出現,可是卻好像沒有生成過任何一個附蟲者啊。也沒有見到類似缺陷者症狀的人被送進醫院的跡象。對北中央支部來說,這是第一次出現的案例,所以就感到有點莫名其妙了。」
「嗚哇!嗚哇哇!怎、怎麼連多餘的東西也——而且局員留下照片不是違反規定了……?咦,學生證,這個……」
有夏月笑了笑,簡單地打了個招呼。雖然不知道明天之後會不會來上課,不過先把關係搞好總是沒錯的吧。
〈獵戶〉留下一句「我要到美術館去再睡一覺囉」就離開了。雖然她應該也是在眼前這所高校就讀,不過看樣子似乎是個不認真的學生。那個美術館如果只有她這種人作客的話,那面臨閉館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了。
「他的名字是緒方有夏月,是今天開始潛入我們學校的轉校生。」
現在。對於處在同樣狀態的有夏月來說,那就像是用來挖苦他的工作似的。
有夏月沒辦法,只好自己一個人走進校舍,換上了旁邊的拖鞋向着職員辦公室走去。
雖然看見她以逗人的神情眨了眨眼,但是跟她初次見面的有夏月也只有呆愣在原地了。
一臺數碼相機正對準了有夏月。那是搭載了液晶畫面的、一看就知道是最新款的小型相機。
「啊,綠燈!信號燈轉綠了啊!」
來到毫無人氣的十字路口時,恰好被信號燈攔了下來。明明那個車道也看不見有汽車駛過,這樣子老老實實地停車還真是有點滑稽。
有夏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只有擠出了僵硬的笑容。
「本來也沒有造成什麼災害,所以剛開始只是在一旁觀望啦。我也從幾年前開始作爲監視班成員常駐在這裏,但是也沒發生什麼特別事件。因爲完全無法着手調查,所以就暫時解除了警戒態勢,但是就在這個時候——」
正當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而站着不動的時候,自稱〈獵戶〉的少女突然蹦跳了起來,然後向着有夏月再次敬禮道:
被她這麼一說,有夏月也只得沉默了。看來她已經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有夏月雖然對她那種不認真的態度感到納悶,但也只有無奈地跟了上去。
「嗚哇!」
事實的確如此。畢竟在此之前甚至還懷疑過是不是有附蟲者的誕生。如果剛誕生的附蟲者發生暴走的話,戰鬥也應該是不可避免的吧。
「如果你別用那種說話方式的話,我還真是想拜託你呢。」
空座位似乎只有一個,於是他就坐到了那裏去。看見有夏月正在尋找地方放置掛在肩上的運動包,學生們的視線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那位少女又是抱緊自己的身體又是做出飛吻動作,還真是夠忙碌的。那奇特的說話方式也讓人感到很鬱悶。
〈獵戶〉邊說邊豎起了拇指,對任務沒有絲毫的緊張感。有夏月不由自主地鬆弛了下來,然而對於這些事全都被她料中而覺得非常不爽。
雖然自己作爲附蟲者的能力很強大,但那也是要投入到戰場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也就是一種決戰型的附蟲者。對潛入任務和監視任務有用的能力,他都完全不具備。
「北中央支部所屬,火種六號局員!魅力集中點是胸部到腰間的曲線,很吸引人吧?以稍帶性感的眼光把青少年們徹底迷倒的監視班的天使!我最喜歡的就是車站前的糖果店裏有賣的色素添加劑滿載的十日元巧克力,你有興趣的話可以請我喫哦,我會做一些很厲害的事作爲回禮的~喲喲!」
我行我素地幹完自己要乾的事之後,〈獵戶〉就沿着森林小道往回走了。
「在這種鄉下地方那麼賣力,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喲喲?最好還是悠哉遊哉輕鬆地過活啦!而且我可是北中央支部的低級跑腿喲喲?你再較真也是白費力氣喲喲——」
「支部的根據地離這裏太遠啦,是要去你潛入的那所高校喲喲。現在去的話,還趕得上下午的課啊。」
包裹着纖長身材的白色襯衣和領帶,顯得比初春的季節更爲清爽。在短裙之下穿着一條緊身褲,腳上是一雙皮靴,雙手戴着手套。不知道是不是脫色了,在脖子附近向外翹起的頭髮呈現出茶褐色。如果張大一點的話會顯得更可愛的大眼睛,彷彿把人當傻瓜看似的半眯了起來。
說起來,到底自己用哪個儲物櫃好呢?教室後面的儲物櫃,看樣子好像都是有人用的。
「不過基本上也不會有什麼實際損害啦。就連北中央支部也沒什麼幹勁,東中央支部當然更不會有了嘛!」
「在勉強自己的人,應該是你纔對喲喲。」
「我們的感應能力者雖然能感應的範圍很廣,可是卻沒有機動力喲喲。所以把局員派遣到感應到的地方總是會出現時間上的延遲……按照能力者本人的說法,就是『在察覺到類似〈暴食〉的氣息後,就會在感覺到附蟲者反應的瞬間同時消失』,所以可能很難。就算有像〈淺蔥〉那樣的感應能力和機動力兼備的附蟲者在,也應該不可能處理得那麼快喲喲。」
有夏月戴上頭盔,坐到了駕車的〈獵戶〉身後。在「你乘機摸一下色色的地方也無所謂哦」和「我、我纔不會摸」的對話結束之前,摩托車就已經隨着發動的引擎聲向前駛出了。
「真是個好地方呢。」
「在這個自然公園裏第一次發現了缺陷者。」
「你的臉,笑起來的話會更可愛哦。」
「喲喲!我們像往常一樣追蹤着同樣的現象,可是偏偏這次就發現了缺陷者呢。這件事就意味着——在此之前也一直有附蟲者誕生的可能性很高。那麼至今爲止誕生的附蟲者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呢?如果真的一直都有附蟲者誕生的話,那麼數量就實在太多了。一想到那麼多的附蟲者在誕生的同時消失不見的話,還真是件麻煩的事件呢。太不可思議了耶——」
一枚反射着光芒的鏡片,正在凝視着有夏月。
那是一座看上去沒什麼顯眼特徵的、非常普通的古舊校舍。圍欄佈滿鏽跡,包圍着操場的鐵絲網也被磨得破爛不堪。
「既然你聽到的話,就該直說嘛!」
「要去哪裏呢?北中央支部?」
算了吧……他放棄了這個想法,然後面向前方。
「比起那種事,如果你能好好享受一下鄉村氣息的話,我會更開心喲!新鮮的空氣!藍藍的天空!親切的居民們!無論是哪一樣都跟都會完全不一樣!有一種被治癒的感覺喲喲!」
知道自己真的沒什麼可做之後,緊張感什麼的全都一掃而空了。
「雖然剛纔你給我學生證的時候,我也已經預料到了……不過真的非要轉學到這邊的高校不可嗎?」
「大概任何人都會被他的外表騙倒吧。但是隻有擁有真正記者精神的我——南風森愛戀的眼睛,才能看穿其中的真相。」
兩人已經走出了森林小道。
「咦?」
「雖然這麼說,但最低限度也要進行一下業務聯絡,不然我可是會被罵的喲喲。」
完全被無視了。那個名叫南風森愛戀的少女繼續說道:
「不瞞各位,他正是從祕密組織派來的代理執行者。」
「咦——」
他不由得發出了喫驚的聲音。
之前明明聽說過,包括教師在內,除了〈獵戶〉之外沒有人知道有夏月的身份。
難道是有例外嗎?還是說他的身份從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以外的途徑泄漏了出去呢?不管怎樣,被人這樣子在公衆面前說一些多餘話還真是很麻煩。
「你說祕密組織……是、是怎麼回事?你突然說這樣的話我也……」
「你不要再裝下去了,緒方有夏月。我繼續追問——你難道否認自己是祕密組織的一員嗎?」
「這有什麼否定不否定的,什麼祕密組織,根本就莫名其妙……那個,你是這個班的人嗎?」
「你要隱瞞下去也是沒用的,因爲你不可能騙過我這個真正記者的眼睛。如果你要繼續否定的話。那就請你拿出證據來吧。」
她一邊舉着數碼相機。一邊在桌子上遞出了一張紙。
有夏月不禁皺起了眉頭。紙上寫着「報道社入社申請書」幾個字。
「證據……?」
「如果你說自己跟祕密組織沒關係的話,就應該能跟我一起作爲真相的追尋者、以正義爲名進行戰鬥。來吧,如果想證明自己是普通人的話,就在上面簽名。」
架着相機的愛戀,表情似乎相當認真。
「如果在期限之前不能確保成員人數的話,這個社團就會被廢除了……」
低聲補充了這麼一句。
有夏月不禁更感困惑了。
難道她打算用這些嚇唬人的話求確保成員人數嗎?但是如果那樣的話,要騙人也該說些正常點的內容吧。難道她是在知道有夏月的真正身份的前提下進行威脅的嗎……?
「如果不簽名的話,你就等於自認是組織的手下了。既然如此,我就以正義爲名,就在這裏把組織隱藏的祕密暴露出來。比如說把那個包打開的話,裏面就會有一大堆危險的武器——」
「我作爲報道社社長,現在申請向學生會長進行採訪。你們在沒有事前勸告的情況下單方面閉鎖了我們的社團活動室,關於這件事,我請求你代表學生會作出正式的回答。」
學生會長看着有夏月,只說了一句「騙人吧……」就無話可說了。光是看到了新成員,就驚訝到了這個地步。
學生會長嘆息道。
「……」
就算回到爲自己準備的臨時居屋,也沒有事情可做。關於調查鎮上發生的怪現象的任務,也反而被上頭命令「別管那麼多」。就算一個人呆在家裏,也只會把時間花在思考沒有答案的問題上而已。
有夏月就是拿女孩子的眼淚沒辦法。就算原因不在於自己,也還是會覺得坐立不安。
「那隻不過是學生會的單方面預測而已。我們報道社——」
「喂喂,你可以不要隨便亂攝影嗎?還有其他沒關係的同學在這裏啊。」
「對了,我們去向學生會的人問一下吧!好嗎?我們現在就去吧?」
只見舉起數碼相機的愛戀,正在一臉認真地拍攝着貼在門上的紙條。
「咦?不,我是想如果不用參加活動也可以的話,才加入——」
「反正你說的活動室,也只不過是個雜物房而已吧。那些照片和怪異的光碟,你知道把那些東西搬出來要花多大力氣嗎?」
「這、這大概是弄錯了什麼吧!」
「那個……」
在前往活動室的途中,名叫南風森愛戀的少女作了簡單的自我介紹。
愛戀一臉認真地說道。雖然是一種不怎麼讓人信服的介紹,但是有夏月還是什麼也沒說。他當然不可能說是以爲自己來自祕密組織這件事被識破了才加入的啦。
「一倍?」
「咦?同樣的話……那種話她對誰都那麼說的嗎?」
「我說啊,這裏是學校。除了你一個人之外,還有其他很多學生在這裏讀書。你可不可以也爲別人考慮一下?」
但是,兩人卻連用手推門都無法做到,只能肩並肩地像人偶一樣呆站在那裏。
「竟然故意被那樣的勸誘釣了上鉤,緒方同學難道是個老好人?」
雖然不明不白地跟着幾乎是初次見面的愛戀來到了這裏,但是心中的不滿也已經消失無蹤了。
她說說自己跟有夏月同樣是二年級生,擔任着報道社的社長。自稱是「真正的記者」,至今爲止也取得過不少實績,好像是多次披露了各種不爲人知的真相什麼的。
「不過,裏面還有至今爲止拍到的映像和照片。最近也在河邊的堤岸附近拍到了可愛的小狗——我本來是很想拿給你這個新成員看的啊。」
聽了有夏月的話,愛戀以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她把插在胸前口袋的圓珠筆遞了出來。
「……」
有夏月的腦海中,浮現出愛戀剛纔說想把小狗的照片拿給自己看的時候那副表情。
即使在校內攝影,教師們也沒有怪責她的意思。路過的學生們,也似乎早就習慣了似的從愛戀身邊走過。反而是跟她一起走着的有夏月感覺到不少希奇的眼光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扔下這麼一句話,少女就離開了。有夏月只能呆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有夏月拿過筆,在入部申請書上籤了個名。
「南風森同學?有什麼事嗎?」
愛戀把他帶到了報道社的社團活動室。也許原來是作爲倉庫之類的用途吧,門口就設在樓梯的下面。
被人懷疑包裏的東西是最必須避免的情況。因爲沒有先回到自己暫住的居所,包裏面還藏有跟任務相關的資料和各種裝備。不管是什麼樣的社團活動,如果只要加入就不說出來的話,那也是個簡單的條件。
有夏月稍微喫了一驚,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而且,就算說是活動室,也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所有必須的物品,我都放在隨身攜帶的包上了。」
「是報道社的新成員。」
「難道……你隨便把那些東西扔掉了……」
在談笑中的一羣學生中,其中一個長髮的女生看見愛戀,不禁皺起了眉頭。
1.02 有夏月 Part.3
失去平穩的日常生活這一點,他當然也早巳有所覺悟。但是終日沉浸於訓練和戰鬥中的每一天,也許已經令自己比想像中更疲憊不堪了。
「我纔不會做到那個地步。只是因爲沒有地方放,所以放到了校舍後面的倉庫去了。之後你去把東西領走吧。雖然可能弄得有點散亂。」
慌忙安慰起愛戀來。
雖然在設備方面比不上都會的學校,但學生們的表情都很有生氣。僅僅是走在校內,也讓有夏月產生了一種變回了普通高中生的錯覺。
愛戀一邊用數碼相機拍攝着前方,一邊點頭道:
「是我對報道的真摯思念,觸動了潛藏在他身上的正義心啊。」
「幽、幽靈成員也無所謂嗎?」
聽了這句話,愛戀就沉默了起來。本來好像想說些什麼,但又放棄了似的低下了頭。
在寫着「報道社總部」的標籤上,還貼着另外一張紙條。
他一直認爲,自己已經不能再次融入普通的學校生活了。有夏月並不擁有對潛入任務有利的能力。實際上,在櫻架市的時候,他也最多被投入到捕捉附蟲者的戰場中去,平時基本上是不會到特定學校去上學的。
出乎意料的是。愛戀很快就振作了起來。彷彿要藏起變紅的眼睛似的,她把數碼相機對準了有夏月,以認真的口吻說道:
「要廢除這個社的事情,你好像說過是下兩個星期的吧?如果明明決定了那樣,又做這種事的話,也太奇怪了暱。」
面對互相笑着的同學們,有夏月也只能以僵硬的笑容作爲回應。
「那不是有點太過分了嗎?」
微笑着走在愛戀的身旁。
「你纔剛來就就遇到這種事,真是抱歉呢。不過我們學校的人也不是全都那樣子的啦。」
「那樣的話,也好吧……」
愛戀頓時倒吸了一口氣。

在七嘴八舌地說着話的同學之中,有兩個女生來到了有夏月的面前。
「嗯,那你也叫我有夏月吧。那麼愛戀,報道社現在有多少人呢?要召集多少人才不用被廢除呢?」
看來眼前這個高年級生,就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會長了。有夏月這才理解到,她原來是照着有夏月的建議。專門來找學生會長問清楚事情緣由的。
「是嗎……啊,咦?本來就只有愛戀你一個嗎?」
「我是今天才轉學來的。剛纔她帶了我到社團活動室去……我也聽說過到被廢除之前應該還有一段時間,所以就想來問問是怎麼回事。」
「嗯。」
「我已經好幾次見過南風森同學對新生說同樣的話來招攬部員了,雖然全都遭到了拒絕。」
除相關人員以外(尤其是報道社!)禁止出入——署名爲學生會。
但是,這些評價全都是來自她本人。大概是出於對新同學的關照吧。有夏月的同班同學們都叫他「還是不要跟她扯上關係的好」。這樣看來,南風森愛戀這個少女似乎很難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
「對不起,我剛纔懷疑你。你從今天開始就將作爲光榮的報道社成員參加活動。總之放學後在社團活動室裏有個會議,我到時候來迎接你吧。」
「是這樣的嗎?那麼,就沒什麼——」
「真是個好學校呢。」
「轉校生?」
「你絕對不可以逃跑啊。」
「……」
「嗯,我真想看呢。我也很喜歡小狗。」
愛戀一邊拿着相機一邊站了起來。她似乎並不是這個班的人,剛想要從教室離開,卻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過頭來——
放學後,有夏月之所以跟着來迎接自己的南風森愛戀去參加活動,也只是出於某種心血來潮。
有夏月打量了一下身旁少女的神色。
「叫我愛戀就行了。」
「歡迎你來到我們的小鎮。」
「我們對於學生會的這種迫害行爲,打算進行堅決的抗議。明明期限還沒有過就沒收了我們的社團活動室,這是一次重大的違規行爲。」
雖然是個奇怪的少女,但似乎並不是什麼壞人。雖然經常擺出認真的態度,很難看出她的內心感情,但知道她剛纔失落的理由之後,就馬上明白過來了。
「我也很喜歡這個學校。當然,這個鎮也一樣。」
乾脆利落地說完,愛戀就轉身邁出了步子。有夏月雖然面露苦笑,但還是跟上了少女。
「因爲到昨天爲止是我一個,所以兩人就多了一倍。」
沒有理會喫驚的有夏月,愛戀打開了教室的門扉。她對留在教室裏的學生們的視線亳不在乎,大步大步地向室內走去。
「你被騙到了,緒方報道員。剛纔的我並不是情緒低落,而是爲了欺瞞監視我們的敵人而作出的演技。爲了追求真相,偶爾也是需要用到演出技巧的。」
有夏月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這樣子笑出來,到底是什麼時候以來的事了呢?
「啊,啊啊,是這樣的嗎……我真是完全被騙到了。」
「在校內進行攝影,是校規上也認可的報道社的權利。同時,這段錄像將會作爲學生會的官方見解收錄在案,很抱歉。」
「真是的……那一位呢?好像是個生面孔啊。」
算不上安慰的圓場話,反而給有夏月更沉重的打擊。
「那個,南風森同學。」
「關於這件事,因爲先一步召集了五個成員的同好會想要活動室,所以就在那裏開始了準備工作。就算說是違規什麼的……至今爲止你都沒有召集到一個人,一般來說都會認爲是不可能存續下去的吧?如果召集到五人的話,到時候我會還給你的。」
兩人籠罩在尷尬的沉默氣氛中,放學的學生們都紛紛從他們身旁走過。
愛戀若無其事地說着,停下了腳步——兩人來到了一個三年級教室的門前。
「維持社團活動所必須的規定人數,是五人。今天成員總數已經增加了一倍,所以基本上跟跨越了危機沒有區別了。」
「你就暫時先不要說了。你是今天才剛來報到的不是嗎?反正也只是被南風森同學硬拉着加入的吧?」
「嗯。」
「是嗎。」
大概是心理上受了挫折吧,愛戀無言地低下了頭。她一邊舉着相機,一邊緊咬着嘴脣。看到少女的眼角快要湧出淚水的樣子,有夏月不禁大喫一驚。
「那種事,現在也沒有關係吧。正因爲有很多學生在,所以才必須遵守之前決定下來的事項。就算要改變規則,如果在當事人不在的情況下隨便亂動的話,不是太卑鄙了點嗎?」
遭到了出乎意料的反擊,學生會長露骨地皺起了臉。
「你知不知道報道社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不是說那個沒關係了嗎?難道是因爲不喜歡報道社,所以才故意沒收了活動室——」
「已經夠了,有夏月報道員。就算再怎麼跟她們說也是白費力氣。」
愛戀阻止了探出身子繼續反駁的有夏月。她不知什麼時候振作了起來,以無法讀懂感情的眼神默默地攝影着學生會長。
「不過——」
有夏月還打算繼續說下去,可是愛戀卻搖了搖頭。
「她只不過是被操縱了而已。」
「……啊?」
有夏月和學生會長都同時發出了呆愣的聲音。
「從以前開始,我就察覺到在暗中想要摧毀我們報道社的幕後存在了。現在你面前的學生會長,其實在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下已經被替換成冒牌的學生會長了。」
教室中馬上變得一片寂靜。
不僅是有夏月和學生會長,就連恰好在場的學生們也把視線集中在愛戀身上。
「以前品行端正的學生會長,已經不存在了。如今在眼前的,只不過是被慾望衝昏了頭腦的、邪惡的爪牙而已。大概是把擁有正義報道精神的我們視爲障礙了吧。」
聽她說得這麼真切的樣子,有夏月馬上打量了一下學生會長。
至於學生會長本人,則一邊說着「本來最近就已經有點感冒不舒服了,你就別說那種噁心的事好不好……」一邊捂住了太陽穴。在有夏月的眼中,不管怎麼看她也只是一個極其普通、十分正常的人類。
「看!你知道了吧。」
大概是真的很頭疼吧,學生會長以沉痛的表情說道。
「只是一整天都在到處胡說這些話的社團而已啊。你還是快點跟她切斷關係的好啊。否則的話,就會像她那樣變得一個朋友都沒有的。」
愛戀再叫了一聲,從教室的一角就傳出了「愛戀?」的聲音。在圍在一起的幾個女生之中站在最邊位置的一個女生,向這邊走了過來,
「緒方同學很溫柔……而且也很強。不過,那並不是說打架很強什麼的。而是爲了一個更大的目的,有着完全不把打架輸掉之類的小事放在心上的堅強意志——」
明明個子高身材也不錯,但是作爲現在的女高中生,卻很少見地穿着嚴格遵守規定的制服。她就像剛入學一樣,長裙自不用說,就連耳環和手鐲之類的裝飾品也沒有佩戴。黑框眼鏡做長長的頭髮遮擋在下面,連面容的清晰輪廓也看不到。
「嗯,但是我們也並不是就此屈服於邪惡。只是裝出被弱體化的假象,爲了更進一步逼近大意的魔王作鋪墊而已。雖然可能會讓喜歡讀《月刊AKO》的佐藤學姐感到很難受,不過希望你能明白。」
「她的話,只不過是受到了一點點影響而已。我說的是跟那種小人物完全不同的存在。我把那個存在稱爲〈魔王〉。那是一個非常狡猾而危險的存在。就連我這麼能幹的人,也至今無法把握到確實的證據。可是魔王必定在圖謀着威脅我們的和平,現在也一定在推進着某個可怕的計劃。」
在就讀於摩伊洛高校的時候,他也經常向學校提出抗議。爲了讓眼睛看不見東西的千莉參加校內活動,他跟緒裏和純一起提倡過許多改變校風的建議。
會不會是因爲不習慣跟男生打交道呢?有夏月說了句「你好」,同時低頭行了一禮。
「啊,是第三個佐藤學姐。」
陽子勉強擠出了笑容懇求道。
「加、加油幹哦!愛戀,還有……有夏月……同學也是。」
「那一位是……?是、是誰呢?」
在有夏月發出聲音之前,愛戀就先一步改變了數碼相機的方向。在打開了眼前教室門扉的少女臉上,已經恢復了原來的認真表情。
「佐藤學姐,其實今天是來向你道歉的。」
「是嗎?我覺得很普通而已啊。」
「嗯,終於是時候跟你說明真相了。」
原來如此,的確是有點土氣。除了身材高和嘴角的黑痣之外,就找不到其他的特徵了。
當有夏月也注視着她的時候,陽子就害羞的挪開了視線。不過她還是爲了顧慮愛戀的事,繼續小聲說道:
初次見面的時候以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存在被她發現,這次又以爲她把握了有關異變的線索——有夏月不由得對自己想得太多的壞習慣感到無奈。總覺得自己正在被一個怪異的少女要得團團轉。
愛戀馬上訂正說「應該是隻有真正的記者纔有的嗅覺纔對」。
「沒有證據……那也就是說,全都是愛戀你的直覺了?」
愛戀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教室。
「謝謝你。」
「啊——」
「要加油幹哦,愛戀!」
但是看來他押錯寶了。不知道是神祕學愛好家還是陰謀論者,愛戀似平只是沉醉在自己想像中的虛構事實而已。
雖然被數碼相機擋住看得不太清楚,但也可以看到愛戀笑了起來。這可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那麼,我們就要暫時告別了。下一次見面,大概會是在揭開了魔王真面目的時候吧。」
說完,愛戀就馬上離開了教室。
陽子的視線,從前發的縫隙間注視着有夏月。
「接下來就是這個教室。畢竟是大事情,無論如何也必須見一見我們的支持者代表吧。」
「咦?」
「是的。」
有夏月跑出了走廊,追上愛戀。也許是還有別的目的地吧,愛戀一直往前輕快地走了起來。
回想起來,有夏月不禁臉紅了起來。事到如今,想起剛纔那麼拚命爲愛戀辯護,也真是有點心情複雜。
「佐藤學姐。」
「沒必要再留在這裏了,有夏月報道員。我們只要去做記者該做的事就行了。」
宣告上午課程結束的鈴聲響起了。
「咦?」
「對、對不起!我突然叫了你的名字……沒有什麼了,請不要在意!」
「第三個佐藤學姐」突然紅起了臉。本來還以爲是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她那被眼鏡和前發擋住的眼眸所注視着的對象並非別人,正是有夏月。
陽子呆呆地注視着有夏月的臉,沉默了起來。不僅僅是臉頰,就連耳朵也被染得通紅。
「不,這個我是很明白的……」
稍微向後瞥了一眼,只見紅到了耳朵上的陽子正在向兩人揮手。
「咦?那麼上個月的預告裏寫的魔王和黑暗軍隊的影響,已經逼近了嗎?就在這個月終於要揭開魔王全貌的時候!」
看到緊握着雙拳興奮莫名的高年級生,有夏月馬上醒悟了過來。
1.03 有夏月 Part.4
「我會盡量去做的。」
「爲什麼要避開鏡頭,有夏月報道員?」
聽她悄悄在耳邊這麼說了一句,有夏月的心情變得相當複雜。正因爲剛纔拚命地在爲愛戀辯護,現在就反過來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恥感。
「怎麼了呢,愛戀?……啊!難道是出了號外新聞?」
「沒、沒有什麼啊,愛戀!來,我們快走吧!不是要去招募新成員嗎?」
有夏月剛打算跟着她走,但袖子卻被人拉住了。轉頭一看,只見陽子正戰戰兢兢地凝視着自己的臉。她稍微紅着臉,低聲細語道:
「開玩笑的,這位是佐藤陽子學姐。是我們報道社定期發行的《月刊AKO》的支持者代表。」
「啊,咦?」
「說起來,有夏月報道員,你好像馬上就對我們社萌生了忠誠心了呢。」
「啊,嗯……沒、沒關係的!緒方同學請別介意!我也突然說了些奇怪的話,那個,對不起!」
「陽子學姐……不打算換成隱形眼鏡嗎?」
身材嬌小的愛戀對着身高比她高的兩人進行攝影,必然要把鏡頭向上抬起來。而有夏月他們爲了讓紅起來的臉被她看到而同時仰望着天花板。
「等、等一下!愛戀……!」
不知不覺,有夏月的嘴巴自己動了起來。陽子瞪大了眼睛:
「魔王……?那具體來說,到底是怎麼樣的傢伙?比如說掌握了什麼證據——」
有夏月推着愛戀的肩膀,硬是推着她向着走廊走去。
那是一雙清澈通透的眼眸,甚至令人覺得被前發和眼鏡擋住實在太可惜了。面對那如黑寶石般深沉的黑色,以及如深海般足以吞沒一切的憫澤,有夏月不禁看得出了神。
「怎麼了呢?」
「那邊沒有人在啊?你到底在跟誰說話啊,佐藤學姐?」
「這是我們報道社的新成員,緒方有夏月報道員。如果你喜歡的話,偶爾也可以租借給你。」
「很可惜,我還沒有掌握決定性的物證。就連魔王的真身是單體還是複數的存在也不知道。雖然我已經採取了非常高明的手段來抓它的尾巴,可是……」
「第三個?」
有夏月一時間瞪大了眼睛。
「什麼敵人、什麼學生會長被冒牌貨替換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月的《月刊AKO》,我打算暫時休刊。因爲邪惡的陰謀,我們報道社的器具用品都被押收了。」
「啊,那個,是緒方同學吧?」
有夏月捂住了嘴巴,臉上馬上紅了起來。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啊?
「邪惡的氣息?跟學生會長有關嗎?」
面對高年級生作出這種評價,也真是夠過分的。
「嗯,沒、沒問題的!我會爲愛戀你打氣的哦!」
「其實,這個鎮已經做一股巨大而邪惡的氣息盯上了。雖然還沒有誰能察覺到,但是身爲真正記者的我是絕對不會被瞞過的。」
「你勇敢對抗學生會長的英姿,我已經好好拍攝下來了啊。」
聽見愛戀這麼一叫,馬上有幾個學生回過頭來。
「是的。」
面對戰戰兢兢地提出問題的有夏月,愛戀一下子停住了腳步。她一瞼嚴肅地把數碼相機對準了這邊。
「有夏月報道員。」
也就是說——她是跟愛戀有着共同愛好的人嗎。面對從愛戀口中接二連三地蹦出來的陰謀論,佐藤陽子卻認真老實地爲其中的內容感到喜悅和擔憂。看着兩人的這副模樣,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想像到那《月刊AKO》的內容了。
「她不是個壞孩子,這、這方面我可以向你保證!」
「道歉?」
有夏月向陽子笑着說道。
「不、沒有!沒、沒有什麼!謝謝你……因爲緒方同學你一看就知道是個溫柔的人,所以我想你一定會這麼說的。」
「租借?咦?那、那個,我也不是……」
「拜、拜託了哦?」
愛戀一邊用照相機依次對着兩人,一邊爲他們介紹對方。那所謂的《月刊AKO》還真是第一次聽說。
「我還以爲你一直跟在我後面呢。你跟佐藤學姐在這裏偷偷摸摸地做着些什麼?」
她說話時的嘴脣動作,讓有夏月感到在意。在白齒之間偶爾可以看到的紅色舌頭,有一種特別妖豔的感覺。從某個地方飄來的甘甜香味,是不是陽子用的香水味道呢?
有夏月不禁垂下了肩睛,嘆了口氣。他本來還以爲可以找到鎮上發生的異變的一點蛛絲馬跡。
有夏月也對自己光看外表就覺得眼前這個高年級生土裏土氣這件事感到愧疚。陽子似乎是一個很懂得關心後輩的溫柔高年級生。
面對突然從旁邊插進來的數碼相機鏡頭,有夏月和陽子都驚訝地拉開了距離。
「這個班上有三個姓佐藤的人,因爲學號在那三人之中排第三的佐藤學姐既土氣又沒有存在感,所以就只有這樣稱呼了。大概下面的名字也沒有幾個同學記得吧。」
雖然他不能長時間逗留在這個學校,但是在校的這段時間裏,他決定要儘量去做自己能做的事。至少跟愛戀在一起的話,自己也應該不會一個人去爲那些多餘的事情而煩惱。
愛戀並不是壞人這一點,他早就察覺到了。只不過是相對於其他人來說思想有點過於偏激……或者說想像力比較豐富而已。因爲他已經習慣了跟怪人佔多數的附蟲者們打交道,所以對這方面的偏見會低於一般人。
有夏月把教科書收拾好,站了起來。
「愛戀她雖然舉止言行有點怪,不過可以請你好好對她嗎?」
有夏月看了看愛戀的背影,她似乎沒有察覺到有夏月還沒有跟上來,嘴裏還唸唸有詞地說着「好了,有夏月報道員,接下來就會變得很忙了,首先是召集新的報道員——」之類的話。
但是看到走過來的女生之後,有夏月也馬上明白了過來。
「我們一起喫飯吧,緒方。」
雖然一個同班的男生向他打了個招呼,但是有夏月卻以一句「對不起」拒絕了。他從書包裏拿出上學路上買來的午餐,離開了座位。
「我要到別的班去喫呢。」
「啊啊,你要去報道社嗎?還真是虧你能跟那樣的傢伙相處啊。」
男生露出了無奈的神情。一說到南風森愛戀這個少女,無論哪個學生都會馬上變得無言以對。有夏月也已經不再對這些事感到在意了。
走出教室,小步向愛戀的教室跑去。但是在中途,卻被旁邊的一個聲音叫住了。
「啊,有夏月同學。」
有夏月驚訝地回頭一看,只見那裏正站着一個出乎意料的人。
原來是三年級生的佐藤陽子。自己差點就沒察覺到她直接走了過去。明明身爲女生卻有着跟有夏月同等程度的身高,可是存在感卻稀薄到這種程度,恐怕也可以稱之爲一種才能了。
「啊,那個……剛纔的烹調實習課,因爲提早下課了……所以就打算拿來這裏送給愛戀。如果不介意的話,請你跟她一起喫吧?」
陽子誠惶誠恐地遞出來的東西,是用包起來的布丁——有兩個。
「嗚哇,真的謝謝你了。愛戀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看到一臉高興地接了過來的有夏月,佐藤陽子稍微低下了頭。可以隱約看見她的嘴角正很高興地笑着。以前在摩伊洛高校讀書的時候,也有過許多次這種經歷。但是那明明是有夏月收下的東西,之後卻不知爲什麼演變成緒裏和純的爭奪戰。
但是現在,自己卻不需要爭奪就可以喫了。
即使被千莉阻止也還是要伸出手來的兩人,已經不在了——
「啊……布丁,該不會是你討厭的東西吧?比如不喜歡喫甜之類的……」
看來自己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過去,正呆呆地望着手上的東西。
「不,我是因爲很喜歡,所以覺得高興而已啦。看起來很好喫呢。」
有夏月笑着搖了搖頭,陽子才鬆了口氣似的低聲說了句「太好了」。但是她馬上又好像想問些什麼事似的,有點渾身不自在的樣子。
「那個,我可以問一下,報道社的成員……有沒有召集到嗎……?」
愛戀突然把數碼相機放了下來。以無比流暢的動作傾斜着相機從裏面取出了記憶卡,然後從掛在桌子旁的書包裏取出了更換用的記憶卡裝了上去。
即使如此,愛戀那一天還是跟有夏月說過……
——如果有夏月你哭的話,我也笑不出來啊。
就這樣。有夏月和陽子就紅着臉沉默了起來。
「那麼——」
愛戀拿起了桌上的數碼相機,對準了有夏月。
但是,卻出現了一個代替他哭泣的少女。
「我在那裏碰到了陽子學姐了,她給了我們這個,說是在烹調實習——你拿着那樣的東西,不是很難喫東西嗎?好了,快放下快放下。」
「緒方有夏月同學,有沒有對你來說很特別的人呢?」
大概是察覺到有夏月的視線吧,陽子猛然醒悟過來似的捂住嘴巴,低下了頭。
「你太懶散了,有夏月報道員。現在活動室無法使用,這裏就是我們的作戰基地。我們連一秒鐘都不能浪費啊。」
「嗯……那麼我就到愛戀那裏去了……」
美麗而堅強的她一定能夠挽救衆多的附蟲者,這一點自己一直都沒有懷疑過。
即使是現在,這個心情也沒有改變。在至今爲止圍繞着〈蟲〉展開的戰鬥裏、以及接下來也應該會持續下去的未來之中,她都是必須要活下去的人。
從闖進學生會長的教室的第二天開始,有夏月和愛戀兩人就努力地展開着招募成員的工作。
「真是青春呀,還有點色色的感覺喲喲。」
一聽到這個詞,就有好幾個人的面容在腦海中浮現了出來。圓藤緒裏和砂子阪純也都是特別的朋友。
陽子就好像對待自己的事一樣,喪氣地垂下了肩膀。聽說陽子因爲參加了別的社團,所以不能加入報道社。上次她好像感到萬分可惜似的這麼說過。
他無意識地注視着學姐的臉,突然發現——今天的陽子在嘴脣上塗上了一層粉紅色的脣膏。雖說只不過是嘴脣,但對於至今爲止都不作打扮的她來說,也的確是很少見。
那不就是「純粹的人」了嗎?有夏月心裏一邊這麼想,一邊收拾着喫完的便當。抬起臉向愛戀看去,只見她正露出認真的眼神。
有夏月轉身背過了陽子。
自己的好朋友緒裏,直到臨時前的瞬間也都在保護着千莉。緒裏的真正能力,應該是操縱數只〈蟲〉的類型吧。如果是他在最後的一刻覺醒過來的那種強大力量的話,也許會比有夏月更適合作爲保護千莉的力量。
「雖、雖然我心血來潮地塗了一下,但還是不合適吧,很奇怪呢。」
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她一邊張開雙手甩來甩去擺出她的經典動作一邊細語道。
但是每當想起她的時候,內心就會產生一種不安。
向教室裏看了看,只見分成了幾組的學生們正在裏面喫着午餐。
在窗邊的座位上,沒有跟任何人拼起桌子,只是默默地喫着便當。
有夏月不由得大聲說了一句,在周圍走過的學生們都馬上向他投以注視。
當然,有夏月只能加以無視。
「現在還在的那個特別的人,是怎麼樣的人呢?」
儘管失去了一半的心,踩着缺乏平衡感的步伐——也還是能勉強向前邁進。
但是卻偏偏只有愛戀一個人,處在談笑中的圈子之外。
他偶爾也會跟北中央支部監視班的〈獵戶〉在校外進行聯絡,但是鎮上發生的現象基本上沒什麼進展。這個小小的鄉鎮依然保持着一片和平。
「她擔心我們招募不到成員的事啊……而且還塗了脣膏,真是少見呢。」
這種說法完全沒錯。
突然以正經的口吻提出了問題。有夏月愣了一下,停住了把湯匙插到布丁上的手。
「啊,唔,也對呢。招募成員的事,請加油!」
究竟有沒有人來挽救她自身呢?
有夏月轉學到這裏,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愛戀惡作劇般地微笑着說道。這可是第一次見到的表情。
接受採訪的人是緒方有夏月,是僞裝成普通高中生的附蟲者少年,其真正身份是隸屬於某個祕密政府機關的代理執行者。
「布丁?好像很好喫。」
「是個非常漂亮的人啊,無論任何人,都應該會有那樣的想法。而且還是一個堅強的人,想要對各種各樣的人們伸出援手。」
陽子馬上改變話題,同時抬起了臉。這樣一來,就可以看到她那美麗的眼眸了。
雖然心跳會加速,但是也不會覺得不舒服。反而有一種舒適感,在回過神來之後好像會突然變得不安起來似的,是一種奇特的感覺。
「抱歉抱歉,我來遲了。」
「你在拍什麼呢,愛戀?」
剛以爲她要把重新啓動的相機再次對向操場,沒想到這次卻對準了有夏月。
「那個,還連一個都沒有……」
那是不帶任何猶豫的話語。她也許也有着她自己的思念之處吧。
面對不再繼續說話的有夏月,愛戀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嗚——」
他一邊打招呼一邊走近了愛戀的座位,並從旁邊拉過一張椅子。把自己的午餐和布丁放到桌子上。
自己什麼也沒能做到。只是在遙遠的地方知道了她的死亡,流下了眼淚而已。這一點,他直到現在也非常後悔。
具體來說,就是由有夏月來攔住新生,然後再由愛戀過來講述報道社的主要活動內容。至今爲止之所以達成了百分之百的拒絕率,恐怕都是因爲無法接受愛戀那種貫注了熱情的勸誘方式(說什麼魔王和邪惡組織之類的)的緣故吧。
喫完布丁之後,愛戀就迅速拿起了相機。對着還沒喫完飯的有夏月拍了一會兒,又把鏡頭轉向了窗外的操場。
有夏月把她的相機拿開,放回到原來的地方。愛戀也把手伸向布丁。
他在心中暗自嘀咕道:
被留在世上的有夏月,已經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麼纔好了。
她在自己的人生中,有沒有遇上足以挽救她自己的——跟自己同樣堅強的人呢?
土師千莉。
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就發現了一種不對勁的狀況。有的學生即使被夏月叫住,在看到愛戀的時候也會馬上走開。在聽他們說話之前就離開這種事,實在是有點奇怪。
愛戀舉起的照相機鏡頭,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有夏月眯起了眼睛。
又感到了一真甘甜的香味。不知是不是錯覺,陽子的嘴脣看起來突然變得充滿了潤澤。這股香味難道是因爲嘴脣的關係嗎?但是要說是這樣,好像每次跟陽子見面都會——
採訪者爲南風森愛戀,自稱爲真正記者的少女。
「她是我的恩人。非常溫柔,就連無法說出求助之言的人,她也會伸出援手。我是被她挽救的人之中最後的一個倖存者啊。」
倖存者。
「……」
「嗯——」
「啊……這、這個嗎?」
所以,有夏月才能活到現在。
這時候,他發現走廊上有一個正在偷笑的少女。那正是馬馬虎虎地把校服套在身上的〈獵戶〉。她正跟一些看樣子像朋友的女生們向這邊走來。
「是這樣的嗎。」
——我也很喜歡這個學校。當然,這個鎮也一樣。
「咦?」
被自己所深信的人先走了一步,有一種彷彿被整個世界背叛了的心情。
「我覺得應該也算是跟班上的同學熟悉起來了吧——」
因爲愛戀經常都是一副認真的表情,所以旁人很難察覺到她的感情變化。
「人。」
千莉把有夏月的痛楚分成了兩半。以自己接受痛苦爲代價,挽救住了本來已經面臨崩潰的有夏月的心。
不知爲什麼,很奇怪。跟陽子學姐在一起的時候,胸口不知爲什麼會發熱——
來到愛戀身邊的時候,午休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分多鐘。
有夏月面露笑容地說道。
「啊,有夏月同學,你已經習慣學校了嗎?」
她的死,對他來說應該是一個致命傷。
「並不是純粹的人,而是極其普通的一般人。」
被攝像頭正面對準了自己,有夏月馬上擺正了姿勢。不能留下映像那種規則,他已經不在乎了。
朋友連一個都沒有。
背景音樂是午休的喧鬧聲,以及從操場上傳來的笑聲。
「不過,已經不在了。」
在沒有拿着相機的時候,愛戀顯得相當正常。但是卻似乎有一種禁忌性症狀,特徵就是不拿相機的時間越長的話,對話就會越來越少。
但是如果要特別加以限定的話,那麼除了那兩位少女之外,就沒有其他人了。
報道社面臨着廢除的危機。
即使只是一瞬間也好。
即使僅僅是在絕命之前的一剎那也沒關係。
「沒有那回事!非常合適啊!」
「以前有過啊。現在,也還有一個。」
「那個女孩,兩眼天生就看不見東西——」
「……」
作爲設定的話,這樣也不錯——
「以前有過的那個人,是怎麼樣的人呢?」
因爲得到了千莉的幫助,所以這次就反過來幫助她。
「這是採訪。」
特別的人。
即使如此,在有夏月看來,她卻顯得相當寂寞。稍微咬了咬嘴脣,有夏月走進了教室。
在如此發誓的同伴之中,只不過恰好是有夏月倖存了下來而已。
「是戀人嗎?」
聽了愛戀的問題,有夏月不由得回過神來。
「也、也不是什麼戀人的啦……」
臉上突然有點發熱。爲了隱藏內心的動搖,他用湯匙插進布丁裏攪拌了起來。
千莉純粹是自己必須保護的好朋友。
可是,自己也並不是沒有考慮過發展爲那樣的關係。如果兩人的關係要再向前邁進一步的話——恐怕就只有等到不需要繼續戰鬥的時候了。在腦海中描繪着不知何時纔會到來的未來情景,臉上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只、只不過是覺得,也不能一直這樣子下去啦。如果真的想要保護她的話,就要花上一輩子……這麼想的話,也就只能得出唯一的結論。這種事,最重要的應該是雙方的想法吧?我想應該也不是沒有機會的。而、而且也經常牽着手……雖然那只是因爲她眼睛看不見的關係,但是如果被討厭的話,也不可能自然而然地牽起手來吧?在那種意義上,就應該比別人更——」
面對一邊傻笑一邊攪弄着布丁的有夏月,愛戀挪開了相機的鏡頭。
「CUT。感覺好惡心……」
「咦?不是吧,我這麼噁心嗎?」
無視着大受打擊的有夏月,把相機對着操場的愛戀補充了一句解說——以口頭的方式把今天的日期和攝影場所記錄了下來。
「對祕密組織派遣而來的代理執行者——緒方有夏月的採訪就到此結束。」
「那個設定,現在還有效嗎……」
「另外,攝影和採訪者是——」
愛戀那平淡的口吻中,沒有一絲起伏。那不帶感情的機械性解說詞,傳進了手上的小型數碼相機之中。
「〈記錄者〉。」
有夏月不禁皺起了眉頭。他本來還以爲愛戀會說出自己的名字,或者是『真正的記者』之類的自我介紹。
「不用把愛戀的名字記錄下來嗎?」
「我的名字,無論對過去還是未來都是不必要的東西。作爲真正的記者應該留給後世的東西,就只有自己記錄下來的『真相』而已。」
放學後,有夏月和愛戀依然身穿校限走在商店街上。
說白了,她是打算去對那些到處都會流傳的奇怪現象進行取材。大概是打算把驗證結果寫成報道,然後吸引那些喜歡神祕學的新生來參加吧。
愛戀那種毫無根據的使命感——如果僅僅是向着魔王之類的空想概念的話,還無所謂。但是如果事情一旦牽涉到〈蟲〉的話,就會有一個組織把她視作危險人物。
「啊,難道——」
「這也是魔王的陰謀啊……」
「至今爲止我之所以沒有單獨前往調查,絕不是因爲害怕。只是擔心毫無準備接近的話,就會讓魔王有所警覺而帶來麻煩。」
瞬間的安心感馬上消失無蹤了。
「因爲,附蟲者很可怕。」
〈蟲〉擁有可怕的力量。使用這種力量的附蟲者無論何時都會引發戰鬥,互相傷害。有夏月很害怕那些無法停止戰鬥的附蟲者。當然,即使是對於自己,他都感到無比害怕。
有夏月知道愛戀的數碼相機所用的記憶卡類型,於是他買了下來就跑回到愛戀那裏去。
「咦?那個不是太誇張了點嗎?」
「儘管經常有人提起,但是〈蟲〉的存在卻絕對不會被公諸於世。爲什麼?難道就是因爲有某個組織企圖隱瞞這些事實?我覺得並不是這樣。」
「我們並沒有退路。報道社的消滅就意味着正義的敗北。就算要遭到廢除,在那之前我們也必須要履行真正記者的使命。」
「來,把這個記憶卡換上去吧。」
正語氣激昂地自吹自擂着的愛戀,卻突然降低了音調。她焦急地在包裏面翻了一會兒,然後一臉寂寞地嘀咕了一句「我把更換用的記憶卡忘在家裏了」。
她馬上就垂下了頭,眼眶上滲出了淚水。大概是因爲剛纔拍攝時的激動心情產生的反作用吧,一發現不能繼續拍攝,她就馬上變得灰心喪氣了。
「招募成員,已經不用了。」
「要揭開〈魔王〉的真正身份。」
「今天的鎮上也是一片和平。但是滿面笑容地行走於街上的居民們,並沒有察覺到逼近眼前的魔王陰謀。」
「而且〈蟲〉和附蟲者什麼的,還是不要到處說的好啊。而且還有一些光是聽到〈蟲〉就害怕的人。而且你也聽說過光是提起〈蟲〉的話題就被一些怪異的人抓住的傳聞吧?」
「問得好,有夏月報道員。雖然魔王既可怕又狡猾,而且心思縝密,但是也還沒能做到完全隱藏其足跡的地步。我們報道社通過獨立的情報網,已經捕捉到了魔王的痕跡。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要去展開調查。」
從渾身僵住了的有夏月的頭頂上,傳來了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鈴聲。
巴士馬上就開出了。路線似乎跟有夏月剛來到鎮上的時候所坐的那輛巴士不一樣。
「到車站了啊。」
「那種組織的存在,早就已經是再明白不過的事實了。」
有夏月回想起招募成員時的那種異樣感——光是看到愛戀的身影,有些學生就馬上逃掉了。
成了步行街的商店街上,排列着各種各樣的店鋪——洋貨店、蔬菜店、酒屋、鞋店、食堂、卡拉OK、便利店……鎮上的居民們都在這裏出出入入。除了有夏月他們之外,還可以看到許多放學回家的學生。
「說什麼就算遭到廢除……現在放棄也太早了點吧。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一定可以——」
「我們要從這裏乘巴士去。」
「嗯——那樣子真的可以嗎?」
「過去的我,弄錯了作爲記者應該走的道路。最後成員們都離開了報道社,我也被孤立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爲我不成熟的行動導致的結果。」
「——這是懲罰啊,有夏月報道員。」
有夏月不禁鬆了一口氣。因爲他覺得愛戀所說的那個所謂的祕密組織,也許就是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你在說什麼啊?」
點着頭的愛戀似乎感到心滿意足了。
「痕跡?」
有夏月皺起了眉頭。
「拍到了很不錯的映像,謝謝你。」
「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好像有聽過呢。是不是叫做分身像什麼的……?」
有夏月不禁猛地轉身看着愛戀。
有夏月馬上跑進了附近的一家沖印相片的店子。因爲見不到有店員,所以他就向着店子裏面喊了一聲。於是馬上就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女性跑出來說「啊啊,對不起,因爲兒子剛睡着了,所以進去照料了一下」。
有夏月擠出了笑容,隨便一句帶過。先不說自己就是附蟲者,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隱蔽〈蟲〉這種存在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事情說出來。
「光依靠口頭的招募活動,本來就是一個錯誤。我們是報道社,能驅使人們行動的東西,無論什麼時候都只有真相而已。」
「我說愛戀,要揭露魔王的真面目,具體來說要怎麼做啊?」
「愛戀你一直在說的魔王,就是附蟲者的事嗎?」
「……還真是跟以前一樣,這麼快就振作起來了呢。」
兩人乘上了一輛停在路旁的舊巴士,在最後尾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有夏月不禁苦笑。像這樣子正視自己的狀況,也的確是很久沒有過了。心中也產生了一種舒暢的爽快感。
「不愧是我們報道社的社員,你的行動一定會成爲打倒魔王的動力。」
那並不是謊言。大概是北中央支部的經濟實力雄厚吧,他拿到了相當多的住宿費。
大概是愛戀自身的特別講究吧。她說完,就用熟練的動作再次更換了一張記憶卡。
「我並沒有跟魔王戰鬥的力量。但是能夠揭露其陰謀的人,就只有我這個百年一遇的報道者——超級神奇美女、南風森……愛戀……」
下次再向〈獵戶〉問清楚吧。說到底她也是監視班,在潛伏中的學校發生的事,應該也是有所把握的。
「要去哪裏呢?」
「已經沒有社團經費了……」
「你、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以數碼相機攝影着街上情景的愛戀,也依然是老樣子。察覺到攝像頭的路人,也偶爾會向這邊露出笑容。
「那種覺得『可怕』的心理,就在真正的意義上起到了隱藏『真相』的作用。如果要把事實揭露出來的話,首先就必須把恐懼心去除纔行。如果在恐懼的狀態下被揭露出來的話,那就已經不是什麼真相了。由於那種歪曲的情報,人們都會走向自滅。」
「要把情報完全隱藏起來,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隱藏〈蟲〉的存在已經臨近極限了。必須接受附蟲者這種新事物的時期已經逐步逼近,但是世界卻沒有進入能接受它的狀態。」
在裝成正常人想法的同時,那也可以說是有夏月的真心話。
「對,能讓真正的你自我顯露了出來,這就是我的實力了。」
「可是你說什麼敵人的……還有那魔王的痕跡,如果是看到了附蟲者的話——」
在愛戀舉起的照相機鏡頭中,映照出繃緊了表情的有夏月。
「……咦?」
有夏月忽然醒悟過來,向愛戀問道:
從繼續拍攝着風景的愛戀側臉上,完全揣測不到她的真正用意。爲什麼會突然問起附蟲者的事?這個有必要進行確認。
報道社的報道又重新開始了。
被她用鏡頭對準了自己,有夏月不由得面露苦笑。雖然很高興能得到愛戀的信任,但是他的確是因爲別的理由而不能把〈蟲〉的事情到處亂說。
「如果知道是報道社揭露的真相挽救了小鎮的話,新成員就想要多少有多少了。」
愛戀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攝影着有夏月。
愛戀把相機對着有夏月,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啊,午休時間也快結束了呢。今天放學後,要到哪兒去招募成員?去正門嗎?還是到停車場附近好呢……」
愛戀「嗯」地應了一聲。迅速把接過來的記憶卡裝到數碼相機上。
「是美術館。我在那裏把握到了有關魔王痕跡的體驗情報。據說有人在那裏見到了一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我不是說過嗎?那個組織的存在,我早就知道了。正因爲你是有夏月報道員,我纔跟你說的。你的話應該不會對別人說吧?」
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愛戀雖然沒有說過任何具體的方案,但是她陶醉在自己話語中的時候,實在無法預測到會跳出些什麼話來。
「所以我發誓不會再次踏上錯誤的道路。擁有真正記者的罕見天賦的南風森愛戀,真正應該做的就是把被隱藏起來的真相公諸於世。然而要阻止我這樣做的並非別人,正是魔王。」
「我是被稱讚就會成長的類型。」
「這並不是道理上的問題。不管別人怎麼說,害怕的東西還是會覺得害怕的。」
雖然嘴裏說着一些充滿危險的話,但即使是這樣的愛戀的身影,也同樣是和平景象中的一部分。大概是肚子有點餓了吧,她正認真地拍攝着那賣燒雞的小店。
「懲罰?」
正當他想着這些事的時候,拍攝着窗外景色的愛戀唐突地問道:
「……咦?」
「要除掉恐懼心……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愛戀一邊向有夏月說着有關商店街的事,一邊繼續進行拍攝。也許是對還不熟悉鎮子的有夏月作出的回報吧,她並沒有過多地提起魔王的話題。
「這個鎮上還存在着其他的許多傳聞。比如跟死去的人重逢,被疾風吹得飛上了空中,在晚上去的話就能實現願望的場所等等。通常不可能出現的這些現象,我認爲都是魔王正在逐漸侵略這個小鎮的證據。」
「所以,你就提起精神吧。愛戀你是天才吧?怎麼能因爲這點小事就氣餒了呢!」
「這跟我們接下來要前往的美術館沒有關係,是另一個問題。在這個國家裏,〈蟲〉的存在已經成爲不成文的默認存在了。你應該知道吧?」
「爲什麼突然要說這個?」
愛戀抬頭看着有夏月。
雖說如此,單純的傳聞也是情報的一種。爲了謹慎起見,到時候還是問一問〈獵戶〉吧。不過可能會被她以「精英大人還真是膽小呀」之類的話來取笑。
「不用在意,這個月我的資金很充裕。」
「之所以無法接受真相,是因爲在身爲知情者的人們這方面也存在着問題。正因爲有『附蟲者就是可怕的東西』這種先人爲主的觀念,人們纔會在心底覺得不想去知道有關它的事情。」
「……」
愛戀手上當然是拿着數碼相機,肩膀上還掛着一個放有各種器材的大包。另一方面,有夏月揹着的包上則放有特別環境保壘事務局的裝備。雖說只是個幌子,但目己畢竟是爲了任務纔來到這個鎮的。隨時保持臨戰狀態是一個必然的事情。
說起來,〈獵戶〉所喜歡的地方,好像就是美術館——
「爲什麼?」
關於其中的詳細內容,愛戀大概是不想說出來吧。從她那平淡而稍帶僵硬的表情,以及至今爲止都沒跟有夏月提起過這件事就可以感覺到了。
「那個,我當然也聽說過傳聞啦——說真的,也沒多少可信度。實際上也沒有見過什麼〈蟲〉啦。」
「對了,有夏月報道員對成了附蟲者的那些人有什麼感想?」
「魔王就是魔王。那是比附蟲者可怕得多的存在,因爲他正企圖在人們心中植入無法消除的恐懼心啊。」
有夏月不禁皺起了眉頭。
「那些,不就是單純的靈異現場而已嗎……」
這個方向的道路也好像有點那個吧……雖然有夏月心裏這麼想,但還是沒說出來。
話題又變回了神祕學的事情了。有夏月完全無法理解愛戀所說的話。
不過,看來即使是愛戀,也有着不能隨便提起〈蟲〉這種事的警戒心。光是知道這一點,心情也輕鬆了很多。
沒過多久,巴士就到達了目的地。
從巴士走下來之後,就可以看到眼前的美術館。原本以爲其外形應該經過藝術設計,沒想到卻是一座外表跟圖書館毫無分別的簡單建築物。正面還擺着一張幾個月後就要閉館的告示牌。
「館內是禁止攝影的。」
「……」
「啊,愛戀,振作點!就算不能攝影,也可以取材吧?而且你還是天才嘛!」
面對在前臺大受打擊的愛戀,有夏月慌忙安慰道。愛戀這纔不情不願地收起了數碼相機。
因爲臨近閉館,現在似乎是免費對外開放。兩人走進了館內。
首先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大廳。這裏展示着大量描繪在畫紙上的風景畫,大概是附近的小學生的作品吧。
「除了我們,好像沒有別的客人呢。」
「反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愛戀發泄不滿似的說了一句,然後從包裏拿出一根金屬小棒子。她在上面操作了一會兒,然後湊近嘴邊確認了一下。
「我們報道社終於踏人了傳聞中受到魔王影響的場所。我們必須做好覺悟,從這裏開始就是未知之地和禁忌領域。」
那是錄音裝置。雖說數碼相機被封印了,但是她的準備卻萬無一失。
這座兩層建築的美術館,似乎被分成了許多個區域。電梯前面是一條通道,從這裏可以看見通往各個房間的入口,最裏面是緊急出口和樓梯。
兩人首先在一樓繞了一圈。
窗戶蓋着布幕的房間裏,排列着許多教科書上也出現過的有名畫家的作品副本。上面還放着一個「世界的畫家們」的標誌牌。
另一個房間,是一個從沒聽說過的畫家的專門區間。展覽着清一色的各種海洋生物的水彩畫。根據愛戀的說法,就是「聽說是現在都會里流行的畫家」。
至於其他的區間,則完全沒有統一感。有的房間放置着莫名其妙的雕像,有的房間塞滿了密密麻麻的美術品,幾乎讓人以爲是倉庫。看來這是在閉館前進行的整理。
那是一尊杜賓犬的雕像,形狀是向天吠的一隻狗,但是從腰部開始就成了臺座,沒有後腿。
「我看大概是睡昏頭了吧?看到另一個自己而逃到一樓,然後看見鏡子發出悲鳴……接着回到二樓,又什麼事都沒有一樣回去了?這實在太支離破碎了吧。啊啊,還說了什麼被狗追之類的……」
在邁出去的腳前面,躺着一個少年。
愛戀故意咳嗽了一聲,然後站好姿勢,重新向電梯裏出來的保安員問道:
「愛……戀……」
「剛剛纔說過這裏是禁止出入的啊……」
但是——
「你剛纔說認識的那個人,似乎也有必要進行一次採訪呢。,」
他之所以感到在意,是因爲想起了剛纔保安員說過的話。要不然的話,他當然會像其他放在這裏的擺設一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吧。
「你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做什麼呢?」
愛戀默默地目送着保安員的背影。在他的制服身姿消失的瞬間,愛戀迅速按下了電梯的按鈕。有夏月也沒心情去制止她了。
「跟自己一樣的……?啊啊,是上次的那個中學生的事嗎?」
「愛戀……!」
拚命把閉上的眼睛再次睜開。
「內容是遇上跟自己完全一樣的人。因爲並不是從體驗者口中直接聽說的事情,所以還沒有得到確證。」
「就發出了女孩子一樣的尖叫聲,當場癱倒在地上。我心想至少也該稍微調查一下,於是就一邊安慰着那孩子一邊走上二樓,那時候——」
身體突然變得倦怠起來,手腳也變得愈發沉重。就好像陷進了深深的泥潭裏一樣,雙腳無法向前挪動。
回到大堂,來到電梯前面。剛打算按下按鈕,卻發現電梯門旁邊貼着一張紙。
在有夏月和愛戀的面前,電梯的門扉項左右打開。
有夏月在房間的一一角發現了某樣東西。
「這個嘛……只不過是有個中學生男孩慌慌張張地跑了下來,一下子拉住了我。說什麼看見了自己,正在被狗追什麼的,後來他一看到那面鏡子——」
喀!腳跟後面碰到了什麼,他一下子坐在某種軟綿綿的東西上。不知是什麼時候移動了場所,自己的背後就是休息間的沙發。
愛戀唐突地問道。被不由分說地遞出了錄音棒,中老年的保安員馬上「唔?」地皺起了眉頭。
「那時候?」
帶着與事件無關的普通人脫離現場。現在的有夏月,並沒有別的選擇。
「那個人物的特徵呢?請詳細說一說好嗎?」
「那、那個人……會不會是一個穿得很馬虎的女孩子呢?而且頭髮這裏還向外翹起,說話方式還很奇特吧?」
「嗚……以前的壞習慣……」
「他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呆愣了一會兒。看見那個似乎是他戀人的女孩子睡在沙發上,就帶着那個女孩回家去了。大概是兩人一起在打瞌睡,然後睡昏頭了吧。」
至少也該讓愛戀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我……?」
愛戀彷彿抓住了線索似的,探出身子問道。但是有夏月卻憑着直覺想起了某個人物,於是插嘴道:
「只是這樣而已嗎?還有沒有其他的可疑跡象?」
穿過打開的電梯門,來到了昏暗的走廊上。
他無意識地倒退了一步。
他用手摸了摸,卻只有冷冷的石像觸感。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可以請您詳細說一說嗎?」
他一邊邁着瞞跚的步子,一邊想着休息室走去。
「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呢。這裏的傳聞是什麼來着?」
正打算回到愛戀等待的休息間,卻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那並不是因爲睡意而令視覺發生了異常。閃爍着白光的粒子不停地湧出來,隨着濃度的增加,有夏月的睡意就變得越來越強烈。
電梯馬上就到了二樓。
因爲沒有人的氣息,他一下子放鬆了警惕。雖說是不怎麼可信的謠傳,但這畢竟是自己爲調查而來的鎮上發生的可疑現象發生點,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應該有所鬆懈。
「有人下來了。」
「是關於最近在這個美術館聽說的怪異現象的採訪。聽說有人在這裏遇到了跟自己完全一樣的人……我想比起管理者,可能在現場的人會更加清楚。」
「雖然不太想承認,不過也算是有點認識啦。我想那個人是沒關係的……大概。」
「我稍微到裏面去看看。」
「是狗嗎。」
「這裏是不是不能走呢?我們去乘電梯吧。」
愛戀似乎在思考着什麼似的沉默了起來。有夏月還想等地說話,可是她什麼都沒說就閉上了眼睛。難道是在模仿那對情侶嗎?
只感覺自己的呻吟聲正逐漸遠去,同時也聽到自己身體倒下來的聲音。
在一樓繞了一大圈,但是沒有找到可疑的地方。剩下的就只有事務員的值班室了,但是在工作人員限定的空間裏發生的事應該也不可能成爲大衆的話題。
之後,從保安員口中也沒有聽到什麼特別重要的情報。接着,他就留下向自己道了謝的愛戀和有夏月,自己向着事務室的方向走去。
在化成了光之海洋的通道前面,可以看到愛戀伏在沙發上的身姿。看樣子並沒有受到外傷。從她拿在手上的錄音棒掉落在地板上這一點看來,她應該是睡着了。
所謂的傳聞。其實就是這樣的東西了。以暖昧的情報爲基礎,逐漸被添油加醋地流傳出去。原則上還是提高了警惕的有夏月不禁嘆了口氣。
那裏正是休息間。在拔掉了電源的自動畈售機前面,並排着幾張沙發。
電梯門打開了。看到愛戀迅速躥了進去,有夏月也只有無奈的跟着她走進電梯。
「實在非常抱歉。我們是附近高中的報道社成員。我想進行一次採訪,不知道能不能耽擱您的一些時間呢?」
「——愛戀!」
癱倒在地板上的有夏月,慢慢閉上了眼瞼。
「……咦……?」
兩人決定登上二樓,於是沿着通道向樓梯走去。但是走到樓梯跟前的時候,卻發現通往二樓的樓梯被繩子攔住了。
自己正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遭到了某人的先制攻擊——只能這麼認爲了。
乘電梯的是一箇中老年的男性。從他身上的制服看來,應該是這裏的保安員。他一看見有夏月,就很不高興地說道:
散發着光芒的粒子,從地板下面湧了起來。昏暗的走廊頓時被淡淡的光輝所包圍。
倒在地上的,正是緒方有夏月自己。
本來包圍着周圍的光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
正如剛纔的保安員所說,二樓的房間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個美術品。大概基本上都被搬到一樓去了吧。
在一片寂靜的二樓中,除了有夏月和愛戀之外,就沒有其他人的動靜了。四處都看不見任何裝飾品類的東西,就連觀葉植物也被收了起來的走廊上,只飄蕩着一股陰冷的空氣。
「二樓已經禁止通行了啊,不過就算去了也看不到什麼。」
那並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保安員指了一下掛在電梯對面的牆壁上的大鏡子。
「嗯。」
「……」
「如果這樣的東西動起來的話,才真是大問題呢。」
他緊咬着牙關。
正如愛戀所說,二樓的按鈕開始閃爍,一樓的按鈕亮起了燈。
果然如此。有夏月不由得抱住了腦袋。
說完,有夏月就沿着通道往前走。
那是一個向着自己伸出手、躺倒在地板上的少年。
「採訪?館長的話在事務室裏啊。」
「嗯,也沒什麼啦——那張沙發可能睡起來很舒服吧。甚至有的孩子還專門來這裏睡覺。剛纔那孩子也擅自跑到二樓睡覺去了,我剛把她趕了出來。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時不時到二樓巡邏啊。」
「怎麼……回事……?」
「咦?『由於閉館的準備工作,目前禁止出入二樓』……日期是昨天的話,那就意昧着最近可以出入吧?啊,剛纔那個堆得滿滿的房間裏的東西,也許是原來放在二樓的東西呢。」
突然,身體變得輕巧了起來。
「嗯?」
「……咦?」
愛戀馬上就坐到了沙發上。
「我正在……被攻擊嗎……!」
現在該做的事情,既不是尋找敵人的所在地,也不是作出反擊。
走廊前面有一個寬敞的空間,兩人就向着那邊走去。
好睏。
「作爲事件中心的那對情侶,應該就是在這裏睡覺吧。」
「嗚——」
視野頓時晃動了一下。由於那難以抗拒的陶醉感,腳上完全使不出勁來。
「等、等一下,愛戀。突然這樣予也太失禮了啊。」
睡魔突如其來地襲向他的全身。
有夏月猛地站起身子,向前邁出了一步。
「我想就是那個女孩了。說什麼『給你添麻煩了呀』就跑着離開了。」
有夏月馬上變了臉色。
他拚命睜開沉重的眼瞼,抬起了臉——同時愕然了。
「愛、愛戀她……!」
有夏月嘆了口氣,走出了房間。
他一下子站不穩腳,只能用手支着牆壁。
「是有夏月報道員認識的人嗎?」
他反射性地環視了一下四周,察覺到某個事實。自己坐着的沙發,正是剛纔愛戀所坐的沙發——坐在上面的自己的雙腳,卻顯得異常纖細。
腦海中掠過了某種可怕的想像,背脊也湧起一股寒意。
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的有夏月,用雙手按在自動販售機前。
「怎麼……可能……」
在排列着各種飲料樣板的櫥窗表面,映照出了一位少女的面容。
那正是南風森愛戀。
「我……變成了愛戀——」
有夏月拚命咬緊牙關,壓抑着幾乎要陷入狂亂的心。
正是有夏月最厭惡的特別環境事務局中接受的訓練,使他的理性停留在快要陷入混亂狀態的邊緣。不管任何時候,都必須最優先考慮把握當前狀況。
有夏月跟理戀交換了身體。首先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根本不是什麼『遇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他轉過頭來,注視着倒在地板上的字跡。
「而是『跟他人的精神互相交換』的地方嗎——」
這如果不是什麼靈異現象的話,就只能認爲是附蟲者的能力引起的現象了。也就是說,附近很有可能潛伏着敵人。
他走近倒在地上的自己,確認了一下呼吸。
地板上的有夏月,正靜靜地發出熟睡的呼吸聲。既然有夏月的精神轉換到受戀的身上,那麼倒在地上的有夏月裏面很可能就是愛戀的精神了。
「以附蟲者能力來看,是精神支配型,或者是顯示幻覺的精神污染型嗎……如果是幻覺的話,我就應該能夠喚出〈蟲〉纔對——」
有夏月集中意識,想要把自己的〈蟲〉召喚出來。
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也許是因爲南風森愛戀並不是附蟲者,又或者是他的〈蟲〉被人以什麼方法封印住了。不管如何,現在的有夏月已經變成純粹的普通人了。
那就是有夏月的〈蟲〉——「陽炎」了。
黑球在空中描繪出圓弧的軌跡,命中了杜賓犬。白光照亮了整個走廊。
在身旁的巷子裏,正停着一輛似曾相相識的HORNET。佇立在摩托車前的人,正是有夏月剛纔正在想着的那個少女。
但是,那卻是相當不現實的預測。
看樣子雖然是生物,但觸感卻依然跟石像無異。纖細的手腕上傳來一陣痛楚。
也許是知道光攻擊上身就會被躲開吧,杜賓犬的牙齒把目標轉移到有夏月的腳上,要是穿着裙子的少女的腳被咬上的話就完了。
「那個性格,是不是爲了讓我大意才裝成那樣的呢。不過要說是那樣,也好像做得過火了一點——」
從前面的房間裏釋放出了白色的光芒。等了一會兒,剛纔見過的白色杜賓犬出現了。有夏月恢復原來身體的時候之所以沒出現,也許是因爲那並不是再次產生了同樣的能力,而只是能力被解除而已。
「不過,僅僅是一樓和二樓的區別啊?那樣的距離,讓〈蟲〉主動去追擊目標不就行了嗎?」
杜賓犬發出了叫聲,在衝擊之下鬆開了口。被狗牙咬住的布也跟狗一起掉落在地板上。
那正是彷彿活物一般張開撩牙的、只有上半身的杜賓犬。
「〈獵戶〉……!」
「上次遇上同一現象的中學生,爲什麼完全沒有受傷?普通人如果遇到這樣的狗襲擊的話,不就會輕易被幹掉……」
果然不出所料,那隻狗咬住了眼前的手臂。由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裝備有着強韌的耐久性,並沒有被狗牙貫穿。

杜賓犬發出叫聲,掉落在地板上。不過它僅僅是搖了搖頭,就馬上若無其事地向着有夏月擺出攻擊的姿勢。
「看來有必要找〈獵戶〉問清楚情況纔行。她推薦我到這個美術館來,到底是偶然,還是爲了讓我困在陷阱裏呢……根據情況,也要做好戰鬥的覺悟。」
「不過,那種事真的能做到嗎?明明沒有〈蟲〉在,光把能力留在別的地方這種事……而且還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能力……這種情況,就連聽也沒有聽說過。」
因爲那是符合有夏月的尺寸的裝備,對愛戀的身體來說顯得有點過火,把附有皮帶的夾克披在校服之上,然後再裝備上覆蓋臉面的護目鏡。雖然不知道交換身體這種能力的原理,但是不管如何也不能讓愛戀的身體受傷。
走出了美術館,有夏月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嗚……!」
「至少有兩個附蟲者躲在某處,正在向我發動攻擊。」
在擺出迎戰架勢的有夏月面前,電梯門打開了。
「用愛戀的身體的話,很難使出力量……」
身體一下子脫力,癱倒在電梯裏。電梯馬上就到達了一樓,打開了門。
光芒消失之後,從裏面傳出了某種堅硬的東西拖着地面的移動聲音。
先撇開戰鬥技術不說,光憑愛戀的纖細手臂和體重,是無法給對方造成什麼傷害的。
樣子很奇怪,有夏月一邊提高警惕一邊走近少女,頓時一陣愕然——
一聲電子音宣告了電梯已到達二樓。有夏月擠出力氣站了起來。
「這……是陷阱嗎?」
有夏月注視着通道前面,同時扭曲了臉。他不由得爲自己沒有馬上脫離現場而感到後悔。
昆蟲化作了異形的怪物,緊貼在有夏月的背後。那是跟有夏月有着同等身高的、黃褐色的細蜉蝣。分成兩股的長尾巴,就像另一隻生物似的緩緩搖動。
面向再次襲擊過來的杜賓犬,他伸出了卷着軍褲的左臂。
剛纔包裹着有夏月的那種白色粒子正從前面的房間裏散發出來。
出現在正面的鏡子上,映照出不斷喘着氣的愛戀。現在明明處於危機四伏的狀況,有夏月卻因爲看到了裙子裏面的內褲而紅起了臉。
「喝!」
有夏月完全不爲所動。貼在他背後的細蜉蝣,從腹部的空洞中射出了黑色的球體。
他在心中嘀咕道。在揹着愛戀的這個狀態,自己正處於壓倒性的不利地位。也許她是預料到這種情況,所以才特意前來發動突然襲擊的。
從頭髮中爬出來的小昆蟲,就像氣球一樣膨脹了起來。
有夏月以最低限度的動作躲開攻擊,用手掌拍在落空的狗頭上。
狗的石像,至少不存在於目前的視野中。有夏月的身體也似乎沒有外傷。
但是面對擺出架勢的有夏月,〈獵戶〉卻一言不發。既沒有發出平常那種開朗得過分的聲音,也沒有做出莫名其妙的怪異舉動。
想到這裏,他突然醒悟了過來,腦海裏掠過了某個預測。
撫着胸口放下心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睡魔突然襲向了有夏月的全身。
這次他並沒有抵抗——按照保安員所說的話……回到二樓之後,一直在大吵大鬧的男生「呆愣了一會兒」。那不就是意味着沉睡中的男生恢復了本來的精神嗎?
有夏月把包袱和掉在地上的裝備收拾好,然後走近愛戀的身邊。從少女身上脫下夾克和護目鏡,藏回到自己的包裏。有夏月的〈蟲〉也越變越小,消失在頭髮之中。
在沉思中的有夏月的視野中,射進了某種白色的光芒。
「……」
「這樣的話實在沒完沒了……不,陷入長期戰也只會越來越不利。」
原先一直警惕着的杜賓犬並沒有發動突襲。他馬上衝到了走廊上,確認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沒有時間猶豫了,體力也已經快到極限。以毫釐之差躲開狗的攻擊,有夏月馬上向着電梯跑去。
「如果是沒有經過訓練的普通人,就根本不會戰鬥……!於是就從二樓逃到一樓,去找人來幫忙。難道兩方面的能力,都不會影響到一樓嗎?」
雖說只有前腳,但石像的跳躍力卻非常驚人。光是一跳就大大縮短了距離,向着有夏月的纖細喉嚨張開利牙。
注視着斜下方的少女,眼神就像人偶一樣混濁不清。那僵硬的表情,完全無法窺見任何感情。
以顫抖的手指按下了二樓的按鈕。電梯門再次關上,向上升起。
「這隻狗,應該是有異於讓我們交換身體的那種能力的吧。雖然聽說物質操作型的能力多數存在於兩中央支部……不過,這樣一來就可以知道——」
「跟別人交換了身體,然後就看到有『狗』出現嗎……」
糟糕了——
由於出現了明確的敵人,頭腦反而冷靜下來。外表爲愛戀的有夏月,向倒在地上的自己伸出手來。打開包袱,拿出藏在裏面的裝備。
向通道那邊一看,只見愛戀的身體正倒在電梯門口附近。北中央支部的裝備跟她完全不相配。
「果然,一旦感應到附近有〈蟲〉的能力就會發動嗎。」
周圍都看不見杜賓犬的石像。
「不過,這個鎮子的確是發生了什麼事……」
「……!」
那是北中央支部分配給他的灰色夾克。在北中央央支部的管轄範圍內,據說是規定必須使用本支部的裝備。
也許是材料非常堅硬,杜賓犬依然沒受到多少傷害。只不過是耳朵的一部分少了一塊而已。它甩了甩頭,繼續向有夏月發出呻吟聲。
有夏月不禁咂舌,從腳邊的包裏拿出了手套和軍用長褲。在雙拳上裝備上手套,然後再用軍褲包在左臂上。
拖着身子爬出來的東西,是一個白色雕像。
「呼……呼……!」
「嗚……」
頭部和左腳都被溶掉了的石像殘骸滾落在地上。剩下的右腳在地板上嘎噠嘎噠地動了一會兒,然後就靜止了下來。
那兇惡的撩牙和飢餓的眼神,實在一點也不像是石做。跟剛纔觸摸的時候不同,它就像是生物一樣躍動着身體。
「敵人到底躲在哪裏……?在各個房間打轉的時候,也沒有宿主隱藏在附近的氣息。而且如果用狗來攻擊的話,爲什麼剛纔我去看的時候不向我攻擊?在我毫無防備的那個時候,它明明可以從後面襲擊我啊。如果愛戀是比我更強的戰鬥員的話,他們到底打算怎樣——」
「要是現在那隻狗去攻擊我的身體的話……就完了。」
杜賓犬的雕像發出呻吟聲,慢慢地向自己靠近。因爲沒有後腳的關係,它拖着腰下作爲臺座的部分,用前腳在地板上爬過來。
「好痛……!」
勉強穩住快要倒下的身體,用力把咬着手臂的狗頭撞向牆壁。
他猛地站起身來,發現自己的視野已經恢復了原來熟悉的高度。察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腳,確認自己回到了原來的身體。
1.04 有夏月 Part.5
有夏月背起愛戀,從電梯下到了一樓。
躺倒在二樓的有夏月的身體,依然是毫無防備的狀態。就連愛戀的精神是不是就在裏面都沒時間去確認。
「不過,這樣的話,簡直就像——」
杜賓犬向着走進電梯的有夏月發起攻擊,有夏月馬上轉身一腳踢了上去。扔下打着轉滾落在地的杜賓犬,關上了電梯的門。
有夏月向沙發望了一眼。正如保安員所說,以前受害的中學生也好像是在沙發上睡過覺。
有夏月眯起了眼睛。
面對轉身跑了起來的有夏月,杜賓犬馬上追了上去。
下一次睜開眼的時候,臉頰上感覺到的是冰冷的地板溫度。
幸好電梯還停留在二樓,一按下按鈕門就打開了。
白色的杜賓犬向着有夏月襲來。
「也就是說,這兩個合起來是一套的陷阱——不,就連是不是陷阱也不知道。我們只不過是偶然碰上了以某種意圖設置下來的機關而已。」
面對毫無逃走意圖的有夏月,杜賓犬蹬着地面跳了起來。
「——就好像在這個地方施加了附蟲者的能力一樣。」
他直接向着出口走去,通過了前臺,並擠出笑容對前臺小姐解釋了一句「她在休息的時候睡着了」。
另一方面,有夏月已經在喘着粗氣了。也許愛戀是不擅長運動的那一類。
「大概在沙發上睡覺就是能力發動的條件吧。那樣的話,狗那邊的發動條件也許就是——」
自己的料想似乎完全正確。人格替換的能力,已經被解除了。或者說是人格連續兩次交替,又恢復到了原狀。
「爲、爲什麼——」
視野開始朦朧,全身都頓時失去了力量。
咚!耳邊傳來了自己身體倒下的聲音。
有夏月一邊後退着躲開狗的襲擊,一邊在嘴裏沉吟道。
有夏月扭曲了臉。
附蟲者的〈蟲〉一旦被殺死,就會因爲反作用而失去自己的精神。雖然會對外部的命令有所反應,但卻會成爲失去自我感情的行屍走肉。
「爲什麼,你會變成了缺陷者……」
在什麼也不會說的〈獵戶〉的眼眸中,反射出了夕陽的橙色光芒。
1.05 愛戀 Part.1
真正的記者,南風森愛戀。
她的才能,繼承於身爲自由攝影師的祖父。
祖父在年輕的時候,曾經作爲戰場攝影師活躍於世界各地的戰場中。內戰、游擊戰以及由恐怖分子引起的事件等等,都被一一收錄在他的照片和映像之中。
但是在愛戀懂事的時候,祖父已經遠離了戰場。他拿着古董般的傳統照相機。變成了一個只要有委託就什麼都會去拍的照相師。
祖父並沒有把自己馳騁於戰場時的事情告訴愛戀。只是經常帶她去野外拍攝動物和山水的照片,也總是跟她說一些稱頌和平的話。
愛戀借了爺爺的相機。拍了許許多多的東西。無論是哪一樣,祖父都大大稱讚了一番。愛戀是被稱讚就會成長的類型,於是她很快就被留下記錄這種行爲深深吸引了。
在愛戀升上初中的時候——
祖父帶着他那可以稱爲老搭檔的相機回到了戰場,但是再也沒有回來。
戰爭中毒,功名心,追求刺激,尋找死地——周圍的人都這樣子說自己的祖父。但是愛戀卻從祖父口中聽說了真正的理由。
——在這個國家的話,就會因爲和平而忘掉一些東西。忘掉在和平的背後,也會有人因爲不合理的事情而受傷,甚至喪失性命的事實。
祖父說完,就帶着微笑回到了戰場。
那麼愛好和平的祖父所追求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呢?
愛戀至今也在追求着這個問題的答案。
「果然,我的眼睛完全沒有看錯。」
在美術館旁邊跟有夏月道別之後的第二天,愛戀就來到了校舍後面的倉庫。
如果他知道愛戀也察覺到美術館的異變的話,會不會喫驚呢?在喫驚之後,恐怕電會稱讚她是天才吧。
至今爲止發生了很多事。
所以,這種程度的事她並不會感到失落。
但是愛戀卻非常清楚。
「我實在太大意了。要是再被祕密組織發現的話,我恐怕就性命不保了。」
完成了精神上的充電後,愛戀就鬥志昂揚地向着走廊前面走去。
「我並沒有騙人,魔王是的確存在的。」
但是,有人卻拉了一下露出笑容的學生的衣袖。耳邊傳來了「那不是前輩說的那個〈魔王〉嗎……」的竊竊私語聲。愛戀突然有了反應:
察覺到自己一直在拍着地板,愛戀馬上抬起了鏡頭。低頭對着地板的行爲,簡直就是身爲記者的恥辱。
愛戀的內心深處,傳來一陣被捶打般的痛楚。
在那之後,有夏月就若無其事地跟愛戀道別了。
「報道社又在打敗魔王的道路上邁進了一步。」
那是塞滿了愛戀的私人物品的箱子。從掉到地上的文件袋中,一堆照片散落了下來。
拍攝着學生們笑容滿面地在走廊上來來往往的樣子,愛戀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
愛戀向數碼相機說着解說詞,同時把地圖疊了起來。
在這個只有半個教室那麼大的木造小屋裏,堆滿了各種資材和廢棄物。除了那些不知從幾年前開始就放在這裏的生鏽單輪車和校運會時使用的道具之外,還有另外一堆沒有積塵的箱子。
因爲她非常清楚周圍的人是怎樣看待自己的。
來到了他的教室,向裏面窺視了一下。
繞過校舍向着鞋櫃走去,映人眼簾的是早晨的上學風景。櫻花的花瓣不斷從校舍旁的櫻樹上飄落下來,新生們都笑容滿面地走進了校舍。
但是現在,愛戀依然置身於和平之中。
「如果對魔王有興趣的話,請務必到我們報道社來——」
昨天,愛戀在美術館裏睡着了。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被有夏月背在背上。他笑着說因爲過了閉館時間,所以被趕了出來。
偶爾也犯過一些錯誤。
愛戀急忙撿起來的那些照片,無論哪一張都展現出一些非人類的物體。
「……」
那正是從報道社的社團活動室裏搬過來的各種道具。報道社以前收集來的資料,以及愛戀的私人物品都被胡亂地塞在裏面。
她剛想回到教室去,卻被腳邊的紙皮箱子絆了一下。數碼相機險些就要撞到牆壁上,她馬上用身體來保護着相機。
「對、對不起,你、你別拍了。」
在晨光照射進來的倉庫內。愛戀把一張大紙攤開在墊子上。
「……有夏月報道員,是我的朋友。」
愛戀並不會出言勸阻。
「有夏月報道員,是不是已經到學校了呢。」
也許是繼承了愛好和平的祖父的血統吧,愛戀也同樣非常喜愛和平。小鎮的高中,今天也跟昨天一樣安然無恙。
她用右手的紅色簽字筆在上面打了個「×」號。
「好痛……」
她也得到了在那裏發生過事情的證據。但是那卻是隻有愛戀才能明白的內容,所以必須將其封印。實在很可惜。
那正是這個小鎮的地圖。
實在是一個很美好的場面。
「我說,南風森同學。把剛轉學進來的人騙進社團這種事,不是很有問題嗎?」
笑容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臉上。她稍微停下了腳步,把眼前的光景收錄在相機中。
「美術館,已經落在魔王的手上了。」
愛戀慌忙坐倒在地上。一邊用手遮住照片,一邊向打開的倉庫門入口看去。
不知不覺,液晶畫面已經向着地板拍了起來。
「誰知道。」
因爲愛戀之所以打瞌睡,並不是因爲在商店街上兜了太多的路而感到疲憊。而是爲了重現證言中的那對中學生情侶的行動,明明不想睡覺也勉強在沙發上睡了起來。這是爲了讓魔王和他的黑暗軍隊疏忽大意而採取的行動。
愛戀一邊搓揉着爲了保護相機而撞到牆上的側頭部,一邊俯視着倒在地上的紙皮箱。
愛戀是越被稱讚越會成長的類型。
愛戀用左手拿着的數碼相機,對地圖上美術館的位置來了個大特寫。
少女道了歉,然後把臉別過一邊。浮現在她臉上的,毫無疑問是畏懼之色。
還沒等她說完,新生們就小步跑着離去了。
她走進校舍,向着有夏月的教室走去。
每當別人對自己露出這種表情,她就會想起以前自己犯下的深重罪孽。
「緒方同學的話,還沒有來啊。」
「是請假嗎?」
「這個鎮,今天也是一片和平。」
無論自己怎樣被討厭,愛戀喜歡和平的事實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談笑中的新生們察覺到了相機。其中好幾人都露出了微笑:
「什麼魔王,那隻不過是你自己的——」
說到一半,她就沉默了起來。看到愛戀一直在用數碼相機拍攝着自己,才突然回過神來似的低下了頭。
那時候,在美術館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要做好準備,等有夏月報道員來上學的時候就可以馬上去取材了。」
她嘀咕了一聲,就這樣離開了教室。
愛戀確認了自己畏懼的人影——身穿黑色大衣的女人不在身旁,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她放下了照相機,重新把照片放回到文件袋裏。
簡短回答完的女生們,眼神突然變得嚴肅了起來。其中一個女生推開了另一個想要制止自己的女生,以懷着覺悟的神情說道:
相機的鏡頭轉移到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兩個女生正看着愛戀這邊。
那些都是形式各異的怪物。一般人看到的話還以爲是特攝電影或者是CG的資料,但是內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很珍貴的照片。
正如過去祖父對她拍到的東西全都讚不絕口一樣,緒方有夏月一定也察覺到了她的才能吧。愛戀的才能對優秀的人來說是一目瞭然的。
明明預備鈴已經響起,裏面還是看不到那優秀的報道社員的身影。
收拾完之後,愛戀就拿着數碼相機走出了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