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1.6萬 字
1.00 Precog
在平和的十字路口上,超脫現實的景象正逐漸逼近。
蜂擁而至的巨響和天搖地動,令行人忍不住驚聲尖叫。
「咳咳!咳咳!」
一名少女不住咳嗽,一面奮力狂奔。用醫療用口罩遮住嘴巴、晃動一頭長髮的少女,看起來真的是拼了命地在奔跑。
在後方追趕少女的,是猛力撞上某物後被拋向空中的汽車羣。
隨着離大助越來越近,他終於明白事情的原因。
「〈蟲〉……!」
將國道上的汽車撞飛、不停往前衝的,是一個巨大的黑色團塊。
兩片如巖板般凹凸不平的東西,還有與之重迭振動的數片薄翅。
該物體的外形,跟大助遇見過無數次的〈蟲〉十分相似。
「——是〈蟲〉……嗎?」
然而——僅只如此。
只有翅膀。
絲毫不見本來應該有的頭部和身軀。
超低空飛行的巨大「翅膀」撂倒障礙物,沿着國道朝這邊衝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類型。雖然看起來像是分離型,不過……」
大助喃喃自語完,發覺自己也成了周遭人羣側目的對象。
在街上穿戴長大衣和防風眼鏡太引人注目了。大助脫掉裝備,把防風眼鏡和手槍藏在捲成一團的大衣裏。光是這麼做,大助就能變身成平凡的高中生。
儘管無法掌握現況,但既然有〈蟲〉出現,那麼他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它的形體漸漸透明,不久,便彷佛融入空氣般地完全消失。
「你被甩了啦。」
「好無聊喔,小皇。」
「我必須……快點去纔行……」
再這樣下去,大助就要跟這名陌生的少女一同赴死了。
這個地方太顯目了。最好還是連同謎樣少女一起引誘到無人的地方,然後再將〈蟲〉殲滅。本來照理說,一旦發生這種事情,中央本部應該會率先趕到。如今卻一反常態地沒有任何戰鬥員現身。
「不但對女孩子粗魯過頭……還摸人家的屁股……反正,你一定只是想耍帥,纔對女孩子伸出援手的吧?光憑這一點,就可以知道你平常一點都不受女生歡迎。再說,既然要救人,就應該多用點腦袋……居然還摸我屁股……」
少女劇烈地咳個不停,手還一邊緊抓着他不放。不知是喘不過氣來,還是感冒了,她的臉色如病人一樣蒼白。
「都是雜誌!都是那本雜誌害的!從山頂望去的美麗景色,會讓那一天成爲兩人難以忘懷的紀念日……書上是這麼寫的呀!」
——因爲我們的錯,這個國家將被〈蟲〉所充斥,然後滅亡。
「我知道了,你不要抓着我啦!啊啊,可惡!」
「嘖……」
他坐着將手機舉起來給友人看,刺眼的陽光立刻躍入眼簾。
正是邁向毀滅預言之旅的第一步。
中央本部沒有正常運作——
「救……!救救我……!拜託……咳咳…」
那一連串的事件——
「啊……!你剛纔摸到我的屁股——」
「要是不趕快去救……我的家人……」
「一星期!才短短一星期——我之前可是不停地找她講話,好不容易等到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好了,纔跟她告白開始交往的耶!而且我們也才約會過一次!怎麼會在我們連手都沒牽的清白交往剛開始時就……!」
「——沒辦法……使用〈蟲〉的力量……?」
在位於赤牧市郊外的便利商店裏,又一個人呼喚他的名字。
咳個不停的少女報上名來。
然後像在作惡夢般地喃喃呻吟。
少女在錯愕的大助背上咳了起來。
綠色的郭公蟲停在他的肩膀上。
「少囉嗦!」
魅子。
「是我上禮拜剛開始交往的女朋友。」
大助一回頭——就見到一如少女所言的現象發生了。
「——」
少女的咳嗽變得嚴重起來。也許是情緒放鬆下來的關係,只見她的身體一傾。
大助向少女揮手。
自大助成爲附蟲者以來,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
少女在他的肩上胡亂扭動。
「——即使你這麼差勁,我也不討厭你。」
爲了迅速移動到無人的地方,大助打算與自己的〈蟲〉同化。
翅膀的速度比大助兩人要快。雙方的距離正一點一點不斷地拉近。
小皇。
沒有錯。跟在霧中聽見的名字一樣。
可是,他的〈蟲〉卻沒有現身。
「喂,你!過來這邊!」
另一個戴眼鏡的友人嘆了口氣。
在晴朗的天空下,又多了一人。
消失?
那是他這十五年的人生中,最被叫慣了的名字。
留下來的,就只有損壞的汽車、建築物,還有茫然呆立的行人。
看樣子,他最好向她本人問清楚那幅異樣景象是怎麼回事。
少女注意到揮手的大助。
「……咳咳!」
「你是誰?那隻〈蟲〉又是什麼?」
「我的家人……就會生出許多怪物……」
毫無章法竄逃的少女,朝這邊跑了過來——
「怎麼會這樣……?」
「——喂,我問你們,」
跟他在霧中看見,作出不祥預言的少女是同一個人。
以及與謎樣少女魅子的相遇。
「啊……不可以……!這…這種姿勢……至少要用公主抱……咳咳!」
1.01 The others
——原本應該是如此的。
因爲今天中午就放學了,所以此時太陽依然高掛。
她的年齡大概跟大助差不多,身高在同世代的少女中算高的。一雙細長的眼睛可能是因爲感冒的關係,看起來有些充血。粉紅色的醫療用口罩上繡着「Love」,而且「o」的部分還繡成了心型。
「我收到一封寫着『抱歉,我已經受不了了』的簡訊……這是什麼意思?」
那張大致上還算得上是美女的臉龐——
那是大助所擔心的最壞情況之一。
破壞障礙物、朝自己逼近的翅膀,此時輪廓已變得稍微模糊起來。
高中一年級生,小皇。身高和體重都恰好落於平均值,長相也十分普通。身上穿着的公立高中白色制服襯衫和長褲是M號尺寸。只有把長長瀏海在額頭上綁成髮髻的髮型,可以算得上是他的迷人之處。
「噢,是小皇值得紀念的初戀女友啊……」
少女嘀嘀咕咕地說完,拉下口罩露出輕鬆自然的笑容。
環顧四周,依然不見蹤影。
他坐在停車場的一端,一邊凝視手機,嘴裏一面嘀咕:
「……」
絕對沒錯。
國道陷入了恐慌。行人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大助他們兩人身上。
「已…已經沒……事了……!它差不多該消失了……!」
「……!」
不得已之下,他只好揹着少女離開現場。
兩名朋友中,把襯衫領子大大敞開的那位問道。
救人的明明是大助,少女卻說得一副要他知道感恩的樣子。
死者與生者吶喊的廢船。
不僅是朋友們,就連父母也這麼叫他。
被乳白色濃霧隔絕的城市。
大助楞楞地停下腳步,放下扛在肩上的少女。少女「好痛!」地唉了一聲。
「咳咳…咳咳……!真是差勁透了……」
正當他做好引人注意的心理準備,決定在這裏作戰時——
小皇激動大叫,同時一把揪住兩個朋友。
「嗚啊!笨蛋,不要抱着我……!」
如同夢囈般呢喃的少女,看起來實在不像能夠自己走路。
「沒有人第一次約會就去健行的啦。而且還是被雨淋成落湯雞、一路沉默到底的登山……你們難道是要去修行嗎?」
然後突然撲向他。
大助立刻撐住少女的身體。
兩名朋友異口同聲地說﹕
「爲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見到翅膀已逼近眼前,大助只好把少女扛在肩上,在人行道上奔跑逃命。
「是誰傳來的?」
「我叫……魅子。」
「嗚咳咳!咳咳!哈啊……!呼……!唔惡!」
「快一點!」
「喂!」
「我們去哪裏玩吧,小皇。」
少女緩緩起身。她低着頭,調整好口罩的位置。
「上面沒有寫說要坐纜車嗎?」
「我……我有好好地補償她呀!我不但跟她道歉,簡訊也是從早上起牀到晚上睡覺爲止一直傳個不停,還每天都到她家接送她……」
「哇,幸好我不是你的女朋友~說難聽點,感覺你好像也會出現在夢裏似的。」
小皇的喉嚨深處發出陣陣嗚咽。
「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喂,你……你不要在這種地方哭啦……」
友人從左右兩邊搭着挨在垃圾桶上,不住啜泣的小皇肩膀。
「振作一點,你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好對象的。」
「就是啊,畢竟你基本上算是個好人。只是個性有點一頭熱,經常徒勞無功罷了。」
「喔喔喔嗚嗚……謝謝……!你們也是好人……!」
好人。
周遭的人經常這麼說他。
對於既不會念書,運動方面也不怎麼拿手的他而言,那或許是他唯一的優點。雖然他曾經被有好感的對象,以一句「你是個好人,可是……」拒絕與他交往……
今後,我應該也會繼續當一個「好人」,平凡無奇地活下去吧。
他、心中一直隱約抱着那種預感,而他對這件事也未曾有過不滿。
「要不要去卡拉OK?我請客喔。」
「嗚哇,你流鼻水了!髒死了啦~」
「好……!我要去……!」
就在小皇用朋友遞來的面紙擤完鼻子,抬起頭時——
一陣剌耳的喇叭聲響起。
倒地的兩人上方,更浮現出巨大的物體。比電線杆粗上好幾倍的形狀分成三節,末端非常尖銳。
他們看見緊急煞車的汽車,和被拋向車子前方的黑色人影。
他也試着操作藏在身上的防風眼鏡,但結果還是一樣。無線電完全沒有反應。
但是除去這一點,雖說只是輕輕撫摸的程度,他也對一時忍不住動手的自己感到不解。
「對了,你可以給我一點零錢嗎?就算是像你這樣的人,我也希望能夠在你身上看到一罐果汁的價值。」
「真的嗎?怎麼會有人沒有手機?」
然而,實際上赤牧市非常平靜,他們應該現在就全員攻入赤牧市,確認中央本部是否安好纔對——
被揪住的「某樣東西」被吸了出來,不斷被吸入女人開開闔闔的嘴裏——
「你給我等一下!他是因爲擔心你,纔好心問你的耶!」
黑色團塊的真面目是一個女人。變成深褐色,細到有如枯木的手腳和脖子。鐵絲般乾燥的長髮,以及佈滿鮮紅血色的雙眼——
甭論撞到人的駕駛自己了,就連圍觀的羣衆也錯愕萬分。明明在撞擊下飛了十公尺遠,那位受害人卻沒有回頭看車子一眼。
小皇受到無法言喻的恐懼驅使,使出全副精神拼命抵抗。
儘管連自己也覺得很蠢,但若要比喻——那就像是昆蟲的腳一樣。
如果潛入赤牧市的大助失去音訊,柊子等人肯定會不知所措。
「噫……!好可怕……!」
發生了什麼事簡直一目瞭然。
而且,還朝這邊走了過來。
「防風眼鏡也……」
小皇注意到那個人移動後,地面上留下了黑色的痕跡。
「……喔……卡……魅子……」
雖然他也想當一個旁觀看熱鬧的人,但是他實在不好意思看到有人受傷還置之不理。至少,他不覺得自己這樣還能在卡拉OK裏開心地唱歌。
大地震撼搖了便利商店。
但是兩名友人卻沒能恢復原狀。
黑色的腳深深刺入小皇前一秒所站的地方。混凝土粉塵爆炸似地飛揚,整座停車場的地面都裂開隆起。
只見黑色人影緩緩起身,邁出步伐。
沒有身軀,也沒有頭。巨大甲蟲類的腳,一黑一白的兩隻腳就這樣浮在半空中。
情況非常糟糕。
「什麼?」
渾身無力的朋友們倒在地上,像是睡着般地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
「啊嗚!」
但是,黑色人物似乎覺得他多管閒事了。
自稱魅子的少女,臉龐已大致恢復了血色。
儘管情不自禁地動了手,大助也應該沒有理由遭受責難。一巴掌「啪」地打在臉頰上的聲音響起,只見少女的脖子轉了半圈。
小皇和兩名友人望向馬路,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喂,快住手!」
「多麼可怕的人啊……」
大概很餓吧?
黑色人物似乎打算走向垃圾桶。
「他受傷了——」
1.02 大助 Part 2
不僅如此。
這絕對是惡夢,不然就是幻覺。
緊接着,是尖銳的煞車聲和沉重的撞擊聲。
心情煩躁是真的。
是夢。
「唔,可是……」
就連火種一號〈郭公〉也下落不明的事態,正在赤牧市裏發生——
從布里伸出的纖細手臂一把推開小皇。那個人無視一屁股跌坐在地的他,徑自走近垃圾桶,開始在裏頭翻來翻去。
小皇能夠後退一步,完全是一個奇蹟。他只是被對方震懾住而已。
「是……是那個人自己突然衝到馬路上來的!」
然而,下一個瞬間。
他硬是讓不聽使喚的手動起來,推開女人。
比小皇以前看過的電影、漫畫、童話故事還要真實的鬼就在眼前。
一名中年男子從汽車的駕駛座衝出來。路過的行人議論紛紛,還有人從小皇所在的超商跑出來觀望一片嘈雜的國道。
「——我沒有手機。」
他心驚膽顫地接近黑色團塊,出聲詢問。
小皇和戴眼鏡的朋友一起想把女人拉開。
女人嘴裏嘟噥着意味不明的話。至少那並不是國語。接着,她反抓住友人握住自己肩膀的手,緊緊地纏着他不放。
朋友說得沒錯,黑色人影身上裹着被泥巴弄髒的布。因爲那個人垂着頭,如爬行般低着頭走動,所以看不清楚長相。那個人身後還拖着一頭長髮。
在不絕於耳的慘叫聲中,他彷佛聽見黑色女人看着其他方向,喃喃自語的聲音。
「喔喔……啊啊……?」
雖然口罩遮住了她的嘴巴,但是從她瞇起細長雙眼的樣子看來,她似乎正在微笑。
「喂,我問你,妳有手機嗎?」
「……」
大助咋舌一聲,將手機從耳朵旁放下。他試圖與赤牧市外的同伴聯繫,可是卻誰也聯絡不上。
「被輾到了……?」
「啊呀!」
「你是在懷疑我嗎……真是差勁。」
「啊——抱歉,我一時覺得心煩就……」
鬼。
女人飢渴的眼神和周遭的哀號,喚回了他差點昏厥的意識。
「……!」
「——……呀……咿……喔……」
「嗚哇!這傢伙怎麼搞的……!」
兩名友人也跟小皇一樣無法動彈。四周圍觀的人羣,馬路上行駛的汽車,全都有如時間停頓一般地靜止。
「喂,小皇,別管了。」
位於高架橋下的停車場似乎沒什麼人在使用。
「……嗚啊啊!」
「——!」
女人一臉好久沒有喝水和進食,已經達到飢餓頂點的表情。那雙眼睛已分不清人或物,飢渴到只能不停地開闔嘴巴,想要尋求什麼東西——
「居然連手機也不能用……這到底是怎麼搞的啊?」
如此誤解而過度警戒的他們,恐怕會延遲展開行動吧。
畢竟這裏離鬧區有一段距離,因此往來的人並不多。如果是連停放車輛也很少的此處,應該就不會惹來不必要的注意。
高挑少年憤慨地把手搭在黑色人物的肩上。
女孩與大助差不多年紀,原則上算是個美人。再加上那怪異的個性,就算只有見過一次,應該也會對她有所印象——總覺得她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請問……地上那個是血吧……?要叫救護車嗎……?」
不,與其說急躁,應該說,這個名叫魅子的女孩的臉——
小皇目睹意想不到的事故,嚇得臉色發白。
那樣的錯覺侵襲着小皇。
少女按着臉頰,全身發抖。
該不會死了吧……?
女人彷佛人偶般地轉動脖子半圈,定定地注視小皇三人。
大助這個人,本來就不會因爲對方是女性而手下留情。
我的確是對她的言行感到火大沒錯,但是我的脾氣本來有這麼急躁嗎?
「好像是遊民耶……」
「況且我感冒了,也就是病人。你多少也該表現出一點人性,關心——」
時間恢復了流動。
然而,他的不安最終只是杞人憂天。
小皇聽到朋友的話,頓時一驚。
在女人飢渴的雙眸注視下,自己體內的某樣東西被一把揪住了——
他對在自動販賣機旁休息的少女問道。
見到黑色人物轉過來的臉,小皇等人頓時全身僵硬。
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她呢?
不知怎麼着——那張臉讓人覺得好心煩。
大助連爲何心煩也想不起來。
「居然對女孩子動手,你不但差勁,簡直就是惡劣到了極點……。不過,沒辦法,即使你是如此無可救藥,我也不會討厭你的。你就好好地感謝……」
「啊,抱歉……」
「啊嗚!」
另一邊的臉頰輕輕響起「啪」的一聲。少女的脖子朝反方向轉了過去。
大助看着自己的手,喃喃低吟。
看來,我果然只要一看見這名少女就會失去自制力。
這難道就是所謂生理上的排斥?
「好差勁……真的太惡劣了……」
「我剛纔真的不是有意的……不過,我本來就不會特別對女孩子溫柔,也不是出自好意纔對你伸出援手。」
大助重整心情,盤問魅子:
「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
「剛纔的〈蟲〉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那玩意兒要追你?」
他抬起魅子的下巴,瞪着她的眼睛。
「……蟲?」
「就是剛纔的怪物。」
「咳咳……也對,的確是很像蟲、昆蟲之類的。原來如此,〈蟲〉……」
「……你聽見了嗎?」
魅子說完後點了好幾次頭,看起來不像是在裝傻的樣子。
小皇站起身,衝到馬路上。
「呼……!呼……!」
一拐過十字路口的轉角,「腳」也立刻跟着直角地改變行進方向。
失戀的我,原本應該在卡拉OK裏排遣悲傷的。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啊啊!」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把我跟誰搞混……」
那就是他從未設想過的事態了。
也就是,只會發狂失控的〈不完全的蟲〉。
生出〈蟲〉的,是名叫〈原始三隻〉的存在。
假如少女真的沒有在裝傻——那大助看見的景象到底是什麼?
「聽見了。」
一回頭,惡夢已然逼近。
「咳咳……什麼?」
「剛纔那個——如果你是問那隻〈蟲〉是什麼,那我只能這麼回答你。」
大助打斷少女的話。
轟隆聲響和震動粉碎了柏油路,圍觀的羣衆哀號着四處逃竄。
魅子皺起眉頭。
「我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無論是你所謂的家人……還是你。」
聽見少女的聲音,大助這才發現自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不,我也要去。」
發生出乎意料的事情卻無法與外界聯絡,這也是一大問題。就憑大助一個人——而且還不知爲何無法使用〈蟲〉的力量,所能做的事情實在有限。
大助轉身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可能。」
某處傳來像是東西爆炸的沉重衝擊聲。
「噫——」
「我不曉得你說的是誰,我只知道我的家人……是從小跟我一起長大、非常重要的人。」
首先必須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取得聯繫纔行。
「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啊啊啊!」
虛構的謊言。
明明剛纔還跟朋友們閒得發慌、無所事事。
話雖如此,但要是停下腳步,他就會被狠狠刺穿。他的腦海裏,浮現自己血肉橫飛、身軀支離破碎的模樣。
「好,從今以後,我也這麼稱呼那個好了。」
「——你那個可怕的預言,指的也是這回事嗎?」
去找其他人啦——
目前才發現一隻〈不完全的蟲〉和聽說生出該存在的事情而已。
「還是說,你所謂的家人就是〈原始三隻〉?」
「……?原始……三隻?」
1.03 the others
就在他這麼決定時,魅子突然望着遠方的天空。
「非常謝謝你救了我。雖然你救人的方法很粗魯,之後的態度更是惡毒殘酷到讓我一生難忘,但是我這個人很成熟的,所以不得已也只好向你道——」
「……」
直到昨天,他一直都過着平凡的日子。也以爲自己今後會一直這麼活下去。
魅子對大助點頭致意。
「請問——你沒事吧?你的臉色不太好耶。」
「腳」,黑、白、黑、白地交互刺向地面,朝他襲來。
倘若不是那樣——
「……向你道謝。那麼,我們就在此分道揚鑣吧。」
一時之間,大助無法理解少女所說的話。
「……?」
但是就算是幻影,當時見到的魅子,跟現在眼前的少女也太相似了。
不——現在就下此判定還言之過早。
「……少說蠢話了。」
「怎…怎麼會這樣……!他們是怎麼了……!警…警察……!嗚啊啊啊……!」
「我們因爲某個原因一起離家出走……後來卻不幸走失了。途中,那孩子忍不住『喫了』不相干的人,就在那時……」
「『因爲我們的錯,這個國家將被〈蟲〉所充斥,然後滅亡』——」
跟探查赤牧市所發生的異狀一樣——不,說不定比那件事還有優先調查的必要。
至少,過去一直都是如此。
名叫魅子的少女,第一次露出微笑以外——打從心底覺得爲難的神情。
「我的家人恐怕又『喫掉』誰了……」
被撞飛的行人在身後發出悲鳴。
小皇拼命逃離追趕在後的兩隻「腳」。
「嗚嗚嗚嗚嗚……!」
他匍匐在地,於千鈞一髮之際閃過利爪的攻擊。
魅子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要不然,就是這名怪異的少女在胡思妄想。
然而,爲什麼我現在會被怪物追趕?
還不想死。
「難不成有第四隻……?」
「啪」的一聲,少女又「啊嗚!」地哀號。
那隻只有翅膀的〈蟲〉,確實是大助至今未曾遇過的類型。
似乎有必要把事情查明清楚。
問題的嚴重性可說已到了如此地步。
話還沒說完,魅子就咳了起來。
「……」
巨大的影子落在小皇的腳邊。
是那團乳白色的霧,讓大助產生了幻覺嗎?
魅子一副打從心底覺得奇怪地歪着頭。那個樣子不像是演出來的。
不過——
「哇啊啊啊……!」
另一方面,黑色女人則是對小皇不感興趣的樣子。她看也不看昏倒的兩位友人一眼,自顧自地回到垃圾桶旁,飢渴地在裏面東翻西找。
繼黑色的腳之後,白色的腳也企圖朝他揮落爪子。
「難道除了〈原始三隻〉,還有其他傢伙會生出〈蟲〉……?」
就算被罵沒人性也沒關係。只要不是自己,隨便哪個人都好。即使讓完全不相干的人成了替死鬼,他也不想要死。
「……」
呼吸好睏難,心臟彷佛快要裂開了。
魅子有些落寞地微笑。
「少裝蒜了。」
他在心底某處如此希冀着。
在好長一段沉默之後,他終於開口否定。
「你確實對一名穿西裝的男子這麼說過。」
自己會死——他根本沒有那樣的心理準備。
爲什麼是我——
除了它們之外,從來沒有任何情報顯示還有其他存在會生出〈蟲〉。
說不定,有人因爲被捲入他與「腳」之間的追逐而受到死傷。
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件,讓大助措手不及。
「沒關係。我並不指望你相信——」
「那是我的家人所生下的怪物。」
「穿西裝的男子……?我有說過那種話?」
人們的尖叫聲,汽車被刺穿的聲音,以及柏油路粉碎的強烈震動從身後逼近。
只有一部分的身體,而且沒有宿主。
「救我……!」
只要現在可以不用死,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都無所謂。
就在一心不想死的他,許下這樣的願望之後……
「好痛……!」
他的雙腿忽然沒了力氣,一下子重重摔倒在地。
小皇皺着臉,望向自己的腳——
「——」
整個人頓畤僵住。
他的右腳不見了。
沒有流血,而是像沙子崩解一般,從腳踝開始整個消失無蹤。
「你在做什麼!快逃呀!」
某人在耳邊大喊。
接着,某人把倒在地上的他拉起來。
「別發呆了!快跑!」
那是一名跟小皇同年,或者稍微年長的少年。不管是服裝、髮型,還是長相——全身上下都找不到任何特徵。貼在臉頰上的OK繃,可以說是他唯一有個性的地方。
「就算叫我跑——我也——」
小皇看着自己的腳——大喫一驚。
腳還在。
是因爲太害怕,所以產生幻覺了嗎?照理說已經崩解消失的腳,依然完好如初、毫無損傷地連在身上。
巨響和悲鳴已經來到不遠處。
「……幸會。」
「什麼跑多遠……我已經……到極限了……!」
據小皇所言,某個女人對他的兩個朋友做了什麼。
中央本部完全沉默,還有大助無法使用〈蟲〉的力量,這些絕對不是偶然。
不行。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緊急聯絡電話打不通。不止中央本部,就連大助所屬的東中央分部也是一樣。
不能輕易放過矛盾之處。
爲了謹慎起見,他報上了自己的綽號,然後低頭看着自己的腳。
少女說得沒錯。他的確想得救想到那種地步。
少女瞇起雙眼。
結果,少女的預言果然成真了。
我的腳會不會像那個怪物一樣,再次消失不見呢——他的內心湧現那股不安。
小皇也不由得用僵硬的笑容回應。
本來,會生出附蟲者的,應該就只有被稱爲〈原始三隻〉的三個存在。
「我的朋友……對…對了!他們……!」
看到從後方逼近的怪物,人行道上的行人紛紛四散逃竄。
小皇和少年停下來,望向後方。
「好……好像不見了。我……我沒有說謊喔!那個女人絕對做了什麼事!再說她連被車子輾過也沒事,那實在是太不尋常了……!」
身旁的少年追問口罩少女:
「他們好像還有氣。不過,以後會怎樣就不曉得了……咳咳!」
「不過,你逃命的樣子還真是難看到令人作嘔耶。」
「他們不曉得怎麼樣了?該不會已經死了吧……?」
「魅子……妳認識他嗎?」
混在圍觀的人羣中,小皇一臉擔心地窺視狀況。
大概是發燒了吧,少女兩眼惺忪地注視後方的「腳」。
這的的確確是他和魅子這個人第一次見面。
身穿破布的黑色女人。
「你爲什麼知道那玩意兒會消失?」
少女訝異地歪了歪腦袋。然後她面向小皇,笑盈盈地瞇起雙眼。
「你怎麼突然這麼問?咳咳——」
「……什麼?」
『您所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什麼?不……不曉得……你說霧?」
「你還可以跑多遠!」
被少年刺人的目光一瞪,小皇這纔想起來。
「船?沒有耶……不過我倒是有坐過飛機。」
「……」
感覺就像做了一場惡夢。小皇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
「幸會。」
跟如此自稱的少年一起回到便利商店後,就見到警方已經開始展開調查。
小皇回過神,跟謎樣少年一起拔腿狂奔。
在化作封閉箱庭的赤牧市裏,什麼事情正在逐漸發生。
小皇。
少女面向小皇。
但是小皇口中的黑色女人,卻不符合它們任何一者。她的外貌與〈暴食〉不同,翻垃圾桶也不是〈浸父〉的作風。〈第三隻〉本來就很少出現,更別說她生出來的〈蟲〉也不是同化型。
小皇的臉急速發燙起來。
消防車的警鈴聲傳來。大概是來幫遭到破壞、起火燃燒的汽車滅火吧。
「笨蛋!你在那裏做什麼!快閃開,魅子!」
「等一下,我也要去。看來必須向你問清楚來龍去脈纔行。」
不知爲何,少年的臉色變了。他一臉喫驚地看着小皇的頭髮。
看得出來,少女是真心饒恕、接受醜態百出的他。
身旁的少年大喊。
大助一把搶過小皇取出的手機,按下號碼。
「你說什麼?」
兩名友人不曉得是否安然無恙?摸不着頭緒的他,一時情急就把倒地的朋友扔在原地了。
「我、我、我……我纔沒有小鹿亂撞……!」
先前把柏油路當成豆腐般恣意破壞的怪物,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留下來的,就只有遭到破壞的國道景象,以及茫然呆立的行人們。
魅子邊咳邊說。
1.04 大助 Part 3
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相關的聯絡網,全部都被阻絕了。
「你有手機嗎?」
『您所撥的號碼是——』
「你所說的黑色女人呢?」
在那團混亂中,只有一個人影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前方。
「從你撞開無辜者的樣子,就知道你滿腦子都是『只要自己得救就好』那種自我中心的想法。那幅感覺想讓別人當替死鬼的畫面真是醜惡……咳咳!」
他撥了所有記得的熟人電話。五郎丸柊子、土師千莉、緒方有夏月——
小皇和魅子一臉疑惑。
雖然嘴巴被口罩遮住,那名少女的眼睛卻帶着溫柔的笑意——
倒在停車場裏的兩名少年,被送上了救護車。
「那……那是——因爲……」
聽到身旁少年的冷言冷語,小皇的臉又開始發熱。
「你爲什麼會被那個怪物追?」
還好好地連在身上。
「那邊那位,真的很不好意思把你捲進來。」
就大助看來,小皇那兩名朋友的狀況並不好。
「你說你叫小皇?」
在陌生的少年少女的注視下,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你幹嘛小鹿亂撞啊。現在應該要生氣纔對吧?」
然而不同於大助所知,他們是生出〈蟲〉之後就立刻失去了意識。這麼一來,那隻「腳」便是一開始就脫離宿主的控制了。
不過,大助看見的「翅膀」和「腳」的確跟〈蟲〉很相似。
〈蟲〉被殺死後宿主陷入的狀態——他們看起來就像成了缺陷者。
就連他自己,也不曉得他原來是這麼自私的一個人
「……」
「咳咳……因爲那個〈蟲〉很少會存在超過五分鐘。」
「小皇——你有搭過船嗎?」
直立不動的少女站在原地,迎接小皇二人。
「我……大家都叫我小皇。」
小皇皺着眉頭,一副不明白大助從剛纔起究竟在說什麼的表情。
「咳咳……從聽見一開始的聲音到現在,已經過了五分三十二秒。」
「我叫做魅子。你呢?」
可是市內的人們,卻沒有察覺到那一點。
明明出現異樣的徵兆,卻沒有人能夠阻止一切——
黑、白兩隻「腳」,在小皇和行人衆目睽睽下逐漸消失。
「……你們知道赤牧市現在正被奇怪的濃霧包圍嗎?」
把瀏海綁成髮髻的樣子,真的有那麼稀奇嗎?
「——很快就會消失的。」
用口罩遮住嘴巴的少女,從容不迫地咳嗽。
魅子這個名字是綽號嗎?這兩個人,似乎不是單純路過而已。
「什麼?有是有——」
「不過,我並不討厭那樣的你。」
潛入赤牧市時,大助確實在霧中看見了。
看見半個身體殘缺消失、緩緩死去的小皇。
還有,旁邊的魅子所說的話。
——如果能夠回到過去——我應該會在相遇的那瞬間,就把你們全都殺了吧……
大助沒有聽錯。
——小皇、卡西、淚……還有我也是……我們都不該來這裏的……
魅子哭着預言了毀滅。
然而,小皇和魅子卻說他們是第一次見面。
倘若真是如此,那麼那幅景象究竟是什麼?
只是一時的幻覺?
還是——一個讓他差點笑出來的荒謬想法掠過腦海。
死人紛紛出現在廢船上,少女預言毀滅的光景。
那不是現在,也不是過去,而是將來可能發生的事情——
「既然『她』不在這裏,那我要走了。」
「等……等一下!那兩個人會怎麼樣?他們該不會無法復原了吧!」
「沒有變成那樣之後,還能醒過來的例子。我很遺憾……咳咳!」
「怎麼會……」
「例子?你對那個〈蟲〉知道些什麼嗎?」
大助和小皇追上撥開圍觀羣衆來到國道上的魅子。
「——都是我父親的錯。」
大助和魅子的表情一下子僵住。
「某項研究?」
一陣海風吹來,輕撫着嘆息的卡書亞。
好幾臺拖車發出劇烈的引擎聲,湧進碼頭。刺眼的車頭燈照出一個黑色的人影。
一個黑色的人影背對市區的燈光,踩着搖晃的步伐往這邊接近。那人身上裹着髒兮兮的布,拖着一頭長長的黑髮。
「從市區逃過來,一定會經過這裏。我乾脆在這裏盯梢幾天好了。……要是明天可以不去上學,我就不用花力氣寫作業了。」
卡書亞將以外文書寫的簡訊傳送出去。那則簡訊經過暗號化,不是透過電信公司,而是經由衛星傳送至某個國家。
頓時間……
「因爲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問你。」
他的腦海閃過一絲猶豫,不過隨即又打消念頭。
魅子望着大助,悲傷地瞇起細長的雙眼。
一度分別的小皇與魅子再度重逢——
「我……會不會也變得跟他們一樣?」
「上禮拜的期中考真糟。數學考得太高分,國語又慘不忍睹。我得想辦法讓成績平衡一點,以免引人注意……」
魅子輕聲咳了咳。
「——就是『不死』。」
「我父親得到研究資金後,便開始着手進行不人道的實驗。小皇所遇到的就是那項實驗的實驗體。她遭受到了非常殘酷的對待,而我則被迫去照顧她。雖然她最後不幸變成會生出怪物的存在——」
「我還沒寫明天要交的作業。」
只用雙眼露出笑意,魅子再次向前邁出步伐。
卡書亞蹲在被黑暗籠罩的長方形空間裏。他用筆型手電筒照着捏在手中的頭髮,一個人喁喁自語。
然而,也有可能——擁有預知或預言能力的〈蟲〉真的存在,而那團霧的真面目就是那隻〈蟲〉。
然而今天,他有別的事情要辦。
「我也一樣……」
「真多黑色的頭髮,看來恐怕是中東亞洲系的人……而且數量還很多。從這個乾燥的程度來看,應該已經掉落好一段時間了……」
他曾經聽上司五郎丸柊子提過。據說那是一個由少許資產家組成的會員制俱樂部,擁有非常強大的影響力。
哭喪着臉泣訴的少年和在霧中見到的悲慘屍體。
那裏是赤牧市郊外的港囗。位於港口末端的貨櫃堆放場裏,除了他以外沒有其他人。不計其數的貨櫃羅列之景象,宛如像是一座積木森林。
小皇茫然地呆站着。
「什麼東西一樣?……咳咳!」
周遭已經昏暗下來。
從小皇身上已經得不到有用的情報。
走了一會,他來到港口的入口附近。巿區的霓虹燈在碼頭的另一頭閃爍。
「我要在太陽完全下山前解決她。」
「我的父親是一名研究家。他原本是成績斐然的心理學家,也是進行臨牀實驗的醫生……但是由於我母親的死,他開始埋首於某項研究。」
「我知道她會去哪裏。從海的另一端被帶來的她,一定——打算回到那個最初的地點。」
「什麼……?」
「你找那個黑色女人做什麼?」
「我……我問妳……你是說真的嗎?還是說,那是某部電影的情節?」
「說得也是,你就那麼想吧。你朋友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他嘀嘀咕咕地走出左右敞開的門。
「我也跟那兩個人一樣——被黑色女人做了什麼。」
卡書亞·阿爾提尼斯是一名留學生。
魅子咳了幾聲。
「……!」
1.05 The others
他並不相信那幅景象。
他戴着兜帽自言自語,一面操作手機的簡訊功能。
「咳咳……你說你叫大助?你爲什麼要跟着我?」
現在時間是傍晚。如果是平常,這應該是他從學校回到家裏,換穿家居服,然後在留學寄宿的家庭裏,與全家一起共進晚餐的時刻。
「絕不會死的人類……他開始追求那種愚蠢的東西。本來甚至被譽爲天才的父親,大概是因爲無法接受我母親的死,於是崩潰失常了吧。儘管每個人都嘲笑、孤立我父親——但是有一天,他得到了協助者。」
聲音從背後傳來。
「……怎麼?你還有事嗎?」
「你是不是喜歡我?再隱瞞也只是讓人覺得噁心而已,你就坦白說吧。很抱歉,我並沒有把你這樣的人看作是交往對象。不過,即使是如此噁心、剛被我甩又無藥可救的你,如果是當朋友的話……」
魅子看似痛苦地蹙着眉心。也許是在生氣,又或許是感到悲傷也說不定。
「乾巴巴的一點水分也沒有。真難想象成爲實驗體的人,究竟飢餓到什麼樣的程度。」
大助扔下發髻少年,朝魅子的身後追去。
「等等我!」
「我想要——讓她自由。」
小皇的臉頰僵硬地抽動。
「原來他們就是把偷渡客關在這裏。還有,這個是彈痕……?這裏也有血跡。應該是這間倉庫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偷渡客就消失了……」
綁着髮髻的兩名人物,在大助的眼中重迭。
目標像是算準了時間般現身。卡書亞立刻躲到貨櫃後面。
「根據傳來的報告,聽說有實驗體逃離了與圓桌會相關的設施,不久前還在鬧區引起騷動。實驗體最終逃亡到這裏會是一種偶然嗎?假使圓桌會是在這裏取得實驗體,而實驗體正打算回到這裏……那狩獵起來就方便多了。」
「——臭怪物,你就這麼想讓我寫作業啊?」
掛在脖子上的防風眼鏡,是他在腳踏車店買的便宜貨。
霎時……
儘管魅子沒有如預言般殺死他,不過還是就此分道揚鑣比較好。
正當他環顧四周,思考要躲在哪裏時——
就在卡書亞準備衝出貨櫃的前一刻——
不能讓這個名叫魅子的少女離開視線。就算帶她離開赤牧市,也無法保證可以安然無恙地穿過那團霧。
平日就讀霍露斯聖城學園這所名門學校的高中部,不過今天因病缺席。
現在連一隻都打不倒了,他當然不可能對或許有〈第四隻〉出現的預兆置若罔聞。
輕輕拍打臉頰的同時一邊詢問的大助,以及撫摸臉頰的魅子。
「……」
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從大助的腦門直竄趾尖。
——如果能夠回到過去——我應該會在相遇的那瞬間,就把你們全都殺了吧……
「看樣子,似乎有必要重新調查這個貨櫃的所有人。啊,慘了。」
那份藕斷絲連的關係,讓大助心中的不安沒來由地膨脹。
「不……不要丟下我……!我也要去!」
「啊嗚!」
鮮豔的金髮,棕色的眼眸,略顯細瘦的體型和小小的臉蛋,經常讓他看起來比十七歲的年紀來得成熟。貼有徽章的連帽外套和牛仔褲,是他爲了讓自己看起來像正在慢跑的少年而特別選的。
——發現疑似爲取得目標處的現場。
在月光的照耀下,卡書亞纖細的輪廓浮現在夜色中。
〈原始三隻〉可說是附蟲者的宿敵。
身形高大的人影,一個接着一個地衝出猛然開啓的車箱。他們身上穿着迷彩圖案的服裝,並且配戴安全帽和麪罩。
「……」
不僅僅是一、兩天而已,恐怕是被迫絕食了好長一段時間。從勉強還留下一絲圓潤的體型看來,那應該是個女人。
你說圓桌會?
明明就只是那樣而已,可是——
卡書亞被強光刺得瞇起雙眼,他見到拖車一轉眼就將黑色女人團團圍住。
「圓桌會……他們抱着玩玩的心態成爲我父親的贊助者。要是沒有他們支持這項研究,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個樣子了……」
小皇一臉泫然欲泣地跑到大助二人身邊。
純白色的燈光照亮了他的視野。
只剩下骨頭和皮膚的手腳、脖子,以及發光的紅色眼睛。
「我仍把她當成是自己的姐妹。」
他解開裝在腰帶扣環裏的裝置,取出小型的針筒。那支比香菸還細的針筒看起來就像玩具一樣,但是卻擁有讓大型動物瞬間昏睡的威力。
大助儘可能表現出不客氣的口吻。
大助差點脫口而出,不過還是在前一刻忍了下來。
大助下意識地挑動眉毛。
一名少年追上大助和魅子,再次現身。
卡書亞走在貨櫃羣間,對着月亮舉起方纔取得的毛髮。
我應該先暫時離開赤牧市,回去報告狀況嗎——
「自衛隊——不,不對。也不是駐守軍隊。那些傢伙到底是誰——」
迷彩服等人舉起類似手槍的東西,扣下扳機。
「——!」
從四面八方發射的有線子彈,命中了黑色女人。女人不成聲的尖叫在碼頭裏迴盪。那似乎是射出型的電擊槍。
黑色女人大聲怒吼。她扯斷刺入自己身體的電線,襲向迷彩服。
「不要看那傢伙的眼睛!會『被喫掉』!」
向迷彩服等人下令的,是一名身穿高級西裝的青年。雖然在逆光下看不太清楚,不過他似乎還很年輕——約莫二十歲左右。
黑色女人以超乎常人的臂力擊飛迷彩服等人。她輕易地突破包圍,躍向身穿高級西裝的青年。
「什麼嘛,不要逼我動手啦。」
黑色女人原先企圖抓住青年的雙手,突然往下墜落。
只見青年以流暢的動作,架開女人的手臂,然後從正上方迅速地朝前傾的女人的延髓揮落手刀。黑色女人向後一仰,接着就像被捆住似地停止動作。
儘管老派,動作卻十分洗練優雅——是叫做武術嗎?那是卡書亞第一次見到的格鬥術。
「開槍!儘管開槍!」
青年迅速離開女人身邊,下令射擊。
槍聲響起。有如刺蝟一般,黑色女人全身上下都插滿電擊槍的針。
就這樣,女人終於不再動彈。
迷彩服立刻展開下一個行動。他們膠帶捆住黑色女人的手腳,用大袋子套住她的頭,然後把她扔進拖車裏。
不消幾分鐘,一場獵捕行動就結束了。
迷彩服等人坐上拖車,一下子就從碼頭撤離。
留下來的,就只有靠在高級車上點燃菸草,彷佛在慶祝勝利的青年。
「抱歉,就連我自己,也不曉得爲何一見到你就滿肚子火。」
只有自稱大助的少年,在聽了彼此的名字後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我纔不可疑。」
「小孩子不可以在這種時間,來這種地方喔。」
「幸會。」
異口同聲地說。
「……大助。」
「原來除了我,還有人也在『狩獵』?看來有必要請他說明一下身份了。」
「我們先來說出自己的名字吧。知道了彼此的名字,這樣之後也比較方便提問。」
五人聚集在設置於碼頭的電燈下。
卡書亞把藏起來的針筒扔到地上,然後偷偷地踩碎。
卡書亞如此心想,不過他察覺到有一個人臉色變了。
五人莫名陷入一陣沉默。
青年立刻有了反應。他轉過頭,發現即刻藏起針筒的卡書亞。
「我感覺的。」
雖然不曉得其中的原因,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並不樂見五人的相遇。
「魅子。」
「靠着袒護弱女子來耍帥——啊嗚!我……我剛纔是在對小皇說,不是你……」
「你!你怎麼打女人啊!你這個人真是太差勁了!」
卡書亞斬釘截鐵地反駁。不管怎麼看,自己都是一名正在慢跑的少年。沒有任何會遭人起疑的破綻。
聽了大助的問題,其他四人面面相覷,然後——
「你……你怎麼知道啊,大助?」
「這兩個人好可疑,我看八成脫不了關係。」
「剛纔的拖車真教人在意。那不是用來搬運貨櫃的車種。」
「你是想賣弄自己很敏銳嗎?厚顏無恥地暴露自己,只因這種一目瞭然的推理就自我感覺良好的膚淺個性是你的缺點。不過那樣的你——啊嗚!」
「另一邊也有一個人!」
雖然讓獵物逃掉,不過針筒應該是不會白白浪費。
「小……小皇。」
「淚。」
沒有人反對少女的提議。
「有件事我想先問一下……你們幾個認識嗎?」
兩名少年和少女,穿着高級西裝的青年以及卡書亞……
「卡西。」
「啊,那邊有人!我們去問問看那個人吧!」
三個人影從市區所在的方向現身。
這樣報上名字根本毫無意義——
看了青年和卡書亞一眼,其中一名少年開口——一個平凡到想拿他當作參考範本的人物。全身上下唯一的特徵,就只有貼在臉頰上的OK繃。
卡書亞頓時停止動作。
卡書亞從貨櫃後面跑出來,躡手躡腳地從青年的死角接近。
身穿高級西裝的青年,用和藹可親的態度笑道。他雖然表現得像是位親切的大哥哥,不過在目睹剛纔那件事之後,那樣的行爲只會讓人覺得可疑。
每一個人似乎都不打算輕易露出底細。卡書亞也報上自己在學校的綽號。
是普通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