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4萬 字
3.00 詩歌 Part.4
唯一記得的,是被戴着圓形墨鏡的女性攀談。
「喂,能不能讓我聽聽你的夢想啊?」
那是名身着深紅色長大衣的高挑女性。她嘴角泛起沉穩的笑容,悠然自得地望着這邊。
突然被不認識的人這麼一問,詩歌感到非常困惑。
當時的詩歌年紀尚小,姊姊也才正準備將一頭漂亮的秀髮留長。詩歌一如往常走在從小學回家的路上。鮮豔的橘色夕陽,染遍人煙稀少的住宅區道路。
「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問問看而已。因爲……難得你有着美味的夢想,看起來卻駐足在原地,無法前進。」
詩歌完全聽不懂眼前的女性在說些什麼。
她很迷惘該不該立刻跑開,然而身體卻像被定住一般動彈不得。不,或許真的是有某種力量封鎖她的行動也說不定。
詩歌緩緩開口,眼前神祕女性的視線,讓詩歌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
「我的夢想是……」
——當詩歌隨後回過神的時候,她的體內已經寄宿了某種東西。
詩歌變成附蟲者之後沒多久,就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追殺。
她無處可去,只能在鎮上來回奔逃。以奇妙的防風眼鏡遮住臉孔的人們,接二連三地向她襲擊而來。詩歌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熬過他們的攻擊。在這樣的過程中,詩歌知道把自己變成附蟲者的,是名叫〈暴食〉,能夠產生分離型附蟲者的特殊人士。除了〈暴食〉之外,還另有兩位附蟲者能產生附蟲者,而他們似乎就是所謂的〈原始三隻〉。
然後,當詩歌終於力盡衰竭的時候,她遇到名爲〈郭公〉的少年。
回顧過往的詩歌眼中,有着〈郭公〉佇立在雪地上的身影。那是位堂堂正正,卻又帶着幾分哀愁的身影。
少年當年的模樣,就算是過了四年的現在,也依然深深烙印在詩歌眼中——
隨着身體一陣抖動,詩歌突然驚醒。
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從沒見過的天花板。被幹淨的白色壁紙所包圍的房間裏面除了詩歌躺着的牀鋪以外,沒有看到任何傢俱。
在呆然地搜尋自己的記憶之後,詩歌纔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
利菜揪着臉搖搖頭說道:
「當母親因病過世的時候,我還以爲下一個就是我。像母親一樣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沒得到就死去……我纔不要這樣。所以被殺死之前,我要先殺了他。當我下定這種決心的時候,我就成了附蟲者。」
覺悟的表情刻劃在利菜臉上,詩歌大概知道利菜的目標是什麼。
「…………」
「那還用說,裏面充滿着我的愛情呢!喵——」
「那種感覺實在難以言喻,我的情況就像是碰巧經過一般湊巧。當一位戴着圓形墨鏡的陌生女性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突然感到意識朦朧;等到清醒過來後,我似乎就已經發現自己體內有某種東西存在了……總之,就好像自己被一分爲二,然後其中一個人逕自離去般奇妙的感受。我成爲附蟲者之後做的第一件事,當然就是殺掉那個混蛋父親。」
「因爲要跟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對抗……是嗎?」
利菜看到紅着臉否定的詩歌,很刻意地大大嘆了口氣。
「OK,讓蜉蝣先按兵不動吧!其他的地區……不,能把西區頭領找來這裏嗎?畢竟得通報百足的消息……」
「我跟你說,剛剛提到的人中,其中一個是我的敵人耶!是特環的附蟲者,叫做〈郭公〉的死王八蛋啦!我怎麼可能喜歡上那種人?」
「早……早啊……」
餐桌上擺着以烤魚爲主菜的和風料理。詩歌對這些無論是外觀與氣味都無可挑剔的菜色感到驚訝。因爲利菜完全沒有給人很會做家事的印象,令詩歌有些意外。
四年前,詩歌跟〈郭公〉相遇的時候,她實在不覺得眼前的少年是這麼可怕的人。
「……利菜,別再說了……」
「我殺了我父親。」
詩歌面對利菜兇狠的態度,不禁退縮了。
〈①注:蜉蝣爲狀似蜻蜒的昆蟲,又可稱做「浮游」。〉
房子的空間雖然頗大,卻只有桌子和電視等傢俱。牆壁上掛滿了畫布,用過的顏料和畫筆等繪畫工具散落一地。
對於詩歌的問題,利菜投以苦笑。看來,每當利菜一覺得困擾。就會變成這種表情。
「利菜喜歡那個人,對吧?」
放下行動電話後的利菜,正打算攪拌鍋內煮着的味噌湯。她在學校制服外面套着一件圍裙。
「所以我……不是有資格待在他身邊的人。」
視線內可以看到的每一幅畫都還沒有完成。似乎沒有半張人物畫像,全部都是風景畫。這些畫均具有吸引人們目光的神奇魅力。整體來說,色調大多偏向紅色。一片火紅的色調,彷彿將夕陽貼在畫上一般。
利菜的表情緩和下來。她露出有點煩惱,又有點害羞的複雜神色。
話雖如此,但依詩歌所見,她覺得每一幅畫的水準,都已經超過興趣驅使的範疇。但她也沒有提及此事,反而問起其他事情,
「別介意、別介意,詩歌你先坐下吧!等等喔,馬上就可以喫早飯了。」
利菜在詩歌懷中,甚至連嗚咽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她只是靜靜地微笑着。
「好……好的。」
「真好喫……」
「我實在很單純吧?腦子裏只想着以牙還牙,因爲太多人被那些傢伙奪走了容身之處,所以我要將之奪回,這在我心中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詩歌終於忍耐不住,緊緊抱住利菜。
「昨天我就想問了……利菜都是在這裏畫畫嗎?」
詩歌雖然很想問,但因爲利菜走進廚房,而來不及問出口。
那麼……利菜自己的容身之處呢——
淚水從詩歌臉頰滑落,因爲她一直看着打從最初提起父親,眼角便立刻泛紅的利菜。語氣雖然始終平靜,卻一直在哭泣。
「不……不是這個意思啦……!該怎麼說……會讓我想動筆畫下來。」
利菜嘻嘻地笑道:
「我自己也很驚訝。我從來沒有因爲看到一個人,而產生這種想法的經驗。」
「愛……愛情……?喵——?」
「當然!」
利菜的表情變得很嚴肅。她的眼神原本就蘊含着堅強的意志,所以一旦神色凝重起來,甚至會散放出壓迫感。
「不……不是男朋友啦!」
「你今後……也打算繼續畫圖嗎?」
利菜端菜上桌的動作非常俐落,如果讓詩歌去幫忙,搞不好反而會妨礙到她。
「爲什麼?利菜昨天不是纔講過嗎?就算是附蟲者。也沒有什麼好介意的。」
「我還有其他夢想,所以沒有那麼多空檔……也沒有時間。」
「完成了!來,拍拍手!」
詩歌還沒有對利菜說明,自己已經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盯上一事。她並非刻意隱瞞,只是因爲一時問沒開口,便錯失了表明的機會。
「不是的,不是這樣……這跟是不是附蟲者無關。」
關於利菜聚集的附蟲者反抗組織——〈蟲羽〉的狀況,昨天已經大致聽利菜說了。她雖然邀請詩歌加入夥伴的行列,詩歌卻說要考慮看看。於是利菜便開玩笑地說:「也是啦!要是像詩歌這樣的人蔘戰的話,可不是擔心就可以了事的呢!」
利菜害羞地別過臉,露出淡淡的笑容。
「早——睡得好嗎?」
詩歌瞪大眼睛,利菜的眼中浮現與方纔講起〈郭公〉時不同的厭惡神色。
「反正只是單純的興趣罷了,我沒有特別拘泥啦!」
「不……不是的——」
「畫下來?」
利菜一邊不悅地喝着味噌湯,一邊說道。詩歌看到她的表情,突然發現一件事。
「他很棒嗎?」
「說得也是,你不可能認識他的。跟他見過面的附蟲者,幾乎都被打成缺陷者了啊!」
「詩歌,怎麼了?你認識〈郭公〉嗎?」
詩歌與立花利菜相遇,並在利菜的邀請之下,來到她的住處。利菜似乎獨自居住在看似相當高級的公寓裏面。
「飯菜還有很多,你儘量喫喔!你下午要跟男朋友見面,對吧?所以要好好補充養分啊!我等一下拿衣服借你穿。」
「是我班上的同班同學。他沒有什麼突出的特徵,沒有什麼缺點,但是也沒有什麼優點……不過,我在幾個月前,看過那傢伙認真起來的表情。他當時的神色,跟平常和善的樣子截然不同……該怎麼說呢,應該算是整體印象不同吧……」
詩歌想要儘早離開這座城市的想法依然不變。可是她沒有地方可去,再加上身無分文,只好接受利菜的提議,來到對方住處。等到穩定下來之後,必須好好向利菜道謝,再分道揚鑣。
利菜一邊擦嘴,一邊瞪向詩歌。
「唉唉,到底是哪來的幸福小子,可以抓到這麼可愛的女朋友啊?但你可要小心喔,世界上有很多男人是很差勁的。比方說,只會在意他人眼光的好寶寶啦!或者明明像個笨蛋、自我中心,卻偏偏強悍又卑鄙的傢伙……等。」
利菜一邊端碗盤,一邊回答詩歌的問題。
「你……你怎麼會得出這種結論啊?」
「那傢伙……只有那傢伙不能原諒!光是他一個人,就已經把好多夥伴打成缺陷者了。要是沒有他,我們或許早已經找到容身之處……」
詩歌依照利菜的指示坐在餐桌前,隨意地環顧了一下客廳。
詩歌穿着利菜借她的睡衣,走出房間。一股香氣從走廊盡頭飄來。
「我父親是個差勁透頂的人。他在外面會假裝成溫柔的父親角色,然而每天只會毫無理由地毆打我母親。他很有錢、也很有權,我甚至無法逃出來。說到我小學時代的記憶,就只有在沒有電視,也沒有其他東西的房間內,畫下從窗外看到的風景罷了。母親則好像只是爲了挨那傢伙的拳頭才存在。總之,自從懂事以來,我滿腦子都想着要殺了那傢伙。」
「利菜……」
詩歌微微聽到有人在交談的聲音,但只聽到一個人的聲音,應該是在講電話吧?
「沒辦法啦!我跟那個人住在不同的世界。」
詩歌在利菜的催促之下,小聲說過:「我開動了。」之後舉筷。她首先嚐了一口放在小碟子上的滷菜,菜餚如她預料般美味。因爲詩歌昨天幾乎沒有喫東西,所以這頓溫暖的早餐更讓她感到別有風味。
「我獲得力量,這是不輸給任何人,任誰都無法踐踏我的力量。這次我要用我的力量。來打倒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沒錯,他們纔是怪物,我絕對不會讓那些傢伙們……」
利菜噴出味噌湯,她漲紅着臉咳嗽,瞪着詩歌。
「啊……對……對不起,我馬上來幫你。」
詩歌照着利菜的指示,「啪啪啪」地拍起手來。
利菜舒緩了一下神色。
「其他地區……螢……南區頭領的蜉蝣①……我是很不想找他……同化型?」
利菜看到詩歌露出複雜的表情,覺得事有蹊蹺。
「利菜,真的……別再說了……」
語氣平淡的利菜,以冷漠的口吻繼續陳述:
詩歌羞怯地走到客廳,利菜則是滿面笑容迎接她。
「請用。」
詩歌連忙搖頭,她很驚訝自己竟然會扯謊帶過。
「結果,他因爲運氣好而撿回一條命,但似乎再也醒不過來了。我把他推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獄裏面。」
「不是,大致上都是在學校畫。這裏的環境雖然好,但在學校比較能激發想像力……總之,在那裏就會想一直動筆。」
利菜的語氣非常乾脆,沒有絲毫迷茫,但當她在講話的時候,視線卻從未望向詩歌。
「利菜也笑得很幸福唷!」
這句話說完之後,聲音便中斷了。
「對……對不起……只是覺得可能是這樣而已……」
「利……利菜討厭那個人嗎?」
「原來如此……」
詩歌微笑地說道。然而利菜的臉卻抹上一層陰影。
「可是,另外一個人又跟他完全不同。」
詩歌靜靜聆聽利菜的話。

詩歌竊笑了起來。直到方纔還露出可怕表情的利菜,竟然格外害臊地描述着。她似乎沒有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加快說話的速度。
利菜的聲音特別寂寥,卻又溫柔過了頭。
「每當他跟我說話時……我都覺得很高興。我想他應該沒有發現吧?從我發現他因爲看着我的畫而笑之後,我就一直注意着他。所以我更不希望他知道真正的我……」
「沒有這回事的。」
詩歌說道。
「他是利菜喜歡的人啊!他一定也能夠了解利菜的。」
「或許……是吧……」
利菜將彼此的距離稍微移開,臉上浮現絲毫不虛僞的笑容。相信眯着笑眼的她,一定是打從心裏這麼希望的吧……
「不過,我還有事情要做。而這件事情一定跟過着正常生活的他完全無關,所以算了。畢竟我又得到新的相關情報了。」
「情報?」
相對於詩歌一臉訝異,利菜則是笑了笑。她端起碗盤站起來。
「〈冬螢〉」
詩歌的心臟,「噗通」地跳了一下。
「我從特環局員的附蟲者那裏聽說的。據說一位非常強力的附蟲者,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甦過來。就是那名叫做〈冬螢〉的男……還是女性啊?我不知道。總之,只要找到他,讓他成爲我們的夥伴,就一定就可以知道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甦的方法了。不只是這樣……也可以從〈冬螢〉那裏得知,成爲缺陷者的附蟲者們,在被特環帶走之後,送去的『隔離設施』所在地。」
利菜眼中充滿希望的光輝。她以力道十足的口吻說道: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救出變成缺陷者的夥伴們了!到時候,就是我們〈蟲羽〉勝過特環,奪下容身之處的時刻。爲了這個……不論使用什麼手段,我都要找到〈冬螢〉」
利菜露出幾分戲譫的笑容說道:
「說不定,詩歌你就是〈冬螢〉喔?」
「我……我……」
我不知道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甦的方法——利菜注視正想這麼說的詩歌,放鬆了表情。她端着餐具,走向廚房。
「開玩笑的,我也不認爲事情會這麼剛好。說起來,我怎麼看都不覺得詩歌會很強耶!」
大助微笑說道。
「……啊……藥屋……?」
因爲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將利菜拉回現實。
啊啊,擁有相同夢想的同志,竟然得互相對抗、彼此受傷,真是悲慘的命運啊……
「……畫的人明明就沒有這個意思,爲什麼你能說得這麼理所當然?搞不好,你只是感受到某種錯覺罷了。」
「這種事情跟你無關吧?」
大助說道,不知不覺間,他的神情變得格外冷靜。
「咦?」
真不該畫的。正在後悔的利菜耳中,傳來敲門聲。
當她從準備室出來之後,大助已經俐落地收拾好花瓶跟水果了。平常總是給人傻呼呼的感覺的他,這點倒是令利菜相當意外。
那一定是因爲,詩歌和利菜有着相同的夢想。她們彼此很相像,都是因爲毫無道理的原因被剝奪容身之處,並打算找出有朝一日,能夠安心活下去的樂園的人。
「就是我的前面、前方,FRONT……這個花瓶我之前就畫過了,畫它挺無聊的。反正我正好想畫畫看人物,你願不願意當我的模特兒呢?我很想挑戰看看,若是畫你這種人,我是會先畫完呢?還是先把筆折斷?」
但他卻在利菜開口之前,轉過身去。
「……呼!」
留下來的利菜緊咬嘴脣,站在原地不動。
「……啊……」
大助這句話無疑是火上加油。
「你還是別太替附蟲者說話比較好。這樣子,會連立花同學都被懷疑是附蟲者的。」
「有事嗎?今天學校放假喔!」
「不過,我還是很想看看。當我看到那幅畫的時候,體會到某種感受,而我想再次回想那時候所帶來的感覺……」
她轉頭望向門口,發現一位熟悉的少年,一臉驚訝地站在那兒。
「我很堅持,不管是作者,或是其他人怎麼反對,我都依然如此覺得。」
可是,大助會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現在這個國家的人,絕大多數都跟大助一樣。
她確實活在這個世界上過——
——少胡扯了!
早上的眩目陽光,飄入沒多少人的美術教室裏。利菜手中的鉛筆軸反射着陽光,閃閃發亮。
大助雖然有些疑惑,還是將椅子移動到可以看清楚利菜畫布的位置。
利菜從背後感受到大助投射過來的視線,更是難保平靜。她的手雖然擅自地持續動着,但是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畫的是花瓶,還是水果了。
神啊,我又想稍微感謝您了——
利菜不禁說出口。
利菜輕甩還有點昏沉的頭,撿起鉛筆,將視線從逐步接近的大助身上移開。再度面向畫布。
「……我說你啊,我當然知道今天放假!我是有事出門,經過學校的時候。不禁繞過來看看。沒想到立花同學竟然會在這裏。立花同學就算假日,也會在這裏畫畫嗎?」
但她實在難以忍受。雖然,終於能夠稍微直率一點地跟大助說話了……誰叫大助冒出對附蟲者有偏差觀念的話,纔會讓她變成這樣。
利菜的表情很自然地嚴肅起來。
「下次一定要打贏……」
「那只是一幅爛畫。」
「總之,回家路上要小心,我只想講這個。先走了。」
「難得有這個機會……你坐過來這裏吧……」
早已立定的決心,卻因爲大助的一句話而動搖,她從未預料自己會因爲這種情況,而再度對活下去這件事情產生執着。
「這點小事無妨吧?何況,立花同學看起來不太舒服。」
「……其實呢……」
利菜動筆的速度自然加快起來,她很想清楚地畫下大助的身影。像現在眼前的他,纔是吸引到利菜的少年。
「真搞不懂你想說什麼,況且我也不是閒着沒事……不過,在那件事之前我確實還挺閒的,就這麼辦吧!畢竟你都破例讓我免費參觀了呢!」
「這裏?」
視線中的花瓶扭曲,類似漂浮的感覺侵蝕着利菜的精神。
「爲了這個願望,無論如何都得將〈郭公〉……」
桌上放着臨摹用的花瓶與水果。利菜很久沒有畫靜物,但是她覺得今天應該可以畫得不錯。
接着是滿臉兇惡走近的父親。再來是同班同學藥屋大助的臉、昨天剛見面的詩歌、舉槍的〈郭公〉;以及,閃爍着無數眼睛的巨大瓢蟲——
話說到這裏,兩人又安靜地埋首於工作中。大助一動也不動地貫徹模特兒的工作,利菜則是讓他的身影在畫布上成形。雖然安靜,對利菜來說,卻是很久沒有真實感受到的溫暖體驗。一旦她開口,就會不小心跟大助唱反調;所以對利菜來說,像這樣安靜地,待在只有兩個人空間的時光,那瞬間是非常可貴的。她的畫筆與她的態度相反,忠實地將她的情感表現在畫布上。
3.01 THE OTHERS
——第一次說出來。
詩歌看着利菜的背影,說不出話來。
「根本就不會完成。」
因爲跟擁有相同夢想的少女相遇,讓利菜想起逐漸忘懷的珍貴事物。
利菜在心中小聲呢喃着,這一點也不像她的作風。她過去完全沒有料到,竟然會遇到跟自己有着同樣夢想的人。
利菜說到一半,眼前突然一陣暈眩。鉛筆從利菜的手中掉落。
「像這樣嗎?」
「打……打擾了。」
「我等一下還有事情……所以,頂多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利菜盯着大助的側臉,突然察覺到大功心裏有煩惱。她雖然不知道大助在煩惱什麼,但想必是發生某件事情,而讓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可見她在幾個月前,看到他露出同樣表情的時候,正好也是他在煩惱着某些事情吧?
——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
「你到那裏去……不用刻意保持不動,就隨意坐着吧!」
「……」
利菜依然目視前方,不讓大助瞧見自己的表情,開口說着。爲了不要讓大助發現自己正在緊張,她繼續動筆,低聲說道:
大助回過頭來,利菜顯得更加困擾了。是自己把大助叫住的,但是她想不出理由。
「……原來是這樣子。」
「你……你怎麼這樣……這些事情讓我做就好了啊……」
大助沉默了一會兒。沒多久,帶着幾分猶豫回答道:
剛纔好不容易能夠正常說話……結果全都泡湯了。不只這樣,利菜覺得她的態度,擺明就像承認自己是附蟲者,
——我也想感受立花同學眼中看到的世界。
大助突然開口了。利菜到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從開始動筆以來,還沒有講過半句話。
那個叫土師的男人說過的話,在腦中響起。
利菜做完更換畫布的工作,大大呼了一口氣。
「我是不懂畫,但至少我不覺得那是一幅爛畫。立花同學的畫,可以給予欣賞畫的人某種東西。既然你得獎了,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夢想雖然所剩不多,利菜卻有着非得完成不可的事。她真正的心願,就是完成這件事情。
「……我從之前就這麼覺得……」
也不知道當模特兒的大助是怎麼想的,但這一個小時的時光,卻流逝得比利菜想像中還快得多。當大助抬頭望向時鐘的時候,利菜也放下鉛筆。
「呃……那個……你閒着沒事的話,就坐一下啊!反正你也是來晃晃的,就讓你免費參觀吧!」
當利菜認真地畫着圖的時候,她發現大助臉上的OK繃增加了兩塊。但重點是大助異於平常的氣息,更吸引了利菜的目光。不論成績、運動能力、外貌、個性,所有地方都毫無特色,在班上也沒有什麼存在感的他,今天卻散發着一股奇妙的……遠離塵世的感覺。他好像在思考什麼……沒錯,就跟利菜在幾個月前看過的獨特神情一樣。
「沒關係,反正我也只有這麼多時間。你等等,我去拿新的畫布過來。」
接着,她只祈禱留下來的人,能夠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這麼一來,利菜就可以大聲地說,
利菜冷言冷語地說着,並開始打出花瓶的輪廓線。但是原本順暢的筆感有如假象一般喪失,她無法照着自己的想法移動鉛筆。大助突然登場,讓利菜的集中力煙消雲散。
——眼中浮現抱着身體,壓低聲音哭泣的母親身影。
她坐在木製椅子上,面對沒有畫上任何東西的雪白長方形畫布。
利菜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只好一語不發地坐回椅子上。她忽然想起詩歌的臉,如果換成她的話,這時候應該會很坦率地道謝吧……
柔和的筆觸卻與利菜平常的風格大相逕庭。她甚至懷疑這幅畫究竟是不是自己畫的。
大助丟下這句話,迅速離開美術教室。
神啊,我這是頭一次感謝您——
「沒事的話就好。你的心情似乎不太好,那我先閃了。」
大助依照利菜的指示,坐在利菜看過來斜前方的位置,擺好姿勢。
儘管如此,利菜還是不希望大助如此看待附蟲者,她不希望大助用這種眼光看待自己。
那個〈郭公〉跟自己有着相同的夢想?他也想找出自己的容身之處?不可能有這種事!那個男人是敵人,而且還是個難纏到極點、毫不留情又殘酷的人。
「你還好嗎?總覺得你臉色有點難看……」
畫布上面纖細地印着,讓人難以想像是在一個小時之內完成的肖像畫,線條雖然有些凌亂,
過去明明就沒有向任何人坦白過,卻不知爲何對詩歌道出一切。
利菜從椅子起身,也沒回頭看大助,逕自走向準備室。利菜急忙地在不讓大助看見她的情況下,幸運地找到一張空白的畫布。
利菜靜靜地在畫布上揮舞鉛筆,自己的手靈活得讓人喫驚。畫出大致上的輪廓後,接着照臉部、脖子、肩膀的順序逐一勾勒出少年的體格。
利菜他們只有在打倒那個眼鏡男和〈郭公〉之後,纔算真正獲得勝利。目前應該沒有人可以取代那個腦筋靈光的男人,以及那位最強的附蟲者吧?應該是這樣沒錯,利菜到目前爲止,還沒有碰過像他們這麼棘手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
「你真是個樂天的傢伙。」
「那是我回憶小時候看到的景色,所畫出來的東西。平常也不可能在美術教室畫風景畫吧?我不過是將記憶中的影像重現,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有完成的一天?」
「其實呢,我是來學校找找看立花同學的畫。既然你說是美術老師擅自幫你送去參賽的,我就想。搞不好還在美術教室裏……我記得之前看到那幅畫的時候,好像還沒有完成。」
大助笑了。
走進美術教室的,是個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利菜不禁張大雙眼。
「詩歌……?」
「太好了,果然來這裏是對的。」
詩歌身穿利菜借她的大衣,用圍巾擋住半張臉,走了進來。
「爲什麼詩歌會在這裏?你不是說,下午要跟男朋友見面嗎?」
「我剛好經過這裏,就進來看看了。因爲我想看看利菜畫圖的樣子……何況也還有時間,另外……那不是我男朋友……」
詩歌露出有點靦腆的笑容。
「而且跟——同一間學校的話,我也想來看看這裏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咦?」
「沒……沒事。」
利菜瞧見趕忙搖頭的詩歌,忍不住苦笑起來。自己雖然沒有這種經驗,但這樣的感覺,就好像弟妹替自己送來忘記帶的東西吧?雖然很高興,卻又有種奇妙的害臊感。
「只是,我覺得這裏沒什麼好玩的就是了……你有沒有碰到一位一臉幸福模樣的男生?他剛剛纔離開。」
「沒有,我沒遇到人呢……」
詩歌瞥見放在利菜面前的畫板,眼神爲之一亮。她擺出小孩子看到糖果一般的表情,直盯着利菜的臉瞧。
「這幅畫是利菜畫的?我可以看嗎?」
「可以啊,畫得不是很好就是了……」
正當利菜點頭的時候,美術教室的門無預警地開啓了。
「咦……?」
正打算欣賞繪畫的詩歌,嚇得回過頭來。
一羣外型毫不統一的男女們出現,戴着各種動物白麪具的他們看着喫驚不已的詩歌,反倒讓利菜又露出苦笑來。
確實,連詩歌也難以想像大助跟〈郭公〉相談甚歡的情景。她覺得大助不高興的表情非常有趣,不禁偷笑了起來。
大助的笑容透露着毫不虛僞的歡欣之情。
「……咦?」
「好了,開始討論吧!畢竟,時間所剩不多了。」
「真……真的沒關係!我想只是貧血而已,我血壓偏低嘛……」
「我也覺得,能跟大助見面真好。」
詩歌拚命抵抗,大助回過頭來看着她。
不……我不想再忘記了……!
大助注視詩歌認真的表情,沉默不語。
詩歌覺得大助跟〈郭公〉是完全相反的兩種人。
「就……就說不是男朋友了嘛……」
大助看到詩歌的樣子,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
螢火蟲亮紅了眼,悠然地俯視着詩歌,簡直就像在等待她的意志完全屈服。
「我的朋友。就先叫她〈小雪〉吧!這孩子雖然也是附蟲者,但尚未決定加入〈蟲羽〉。」
再給我一點時間——
「詩歌!」
那是詩歌的〈蟲〉——白色螢火蟲。
就在此時,詩歌發現飛在大助頭上的小小白蟲。
對不起,謝謝你——詩歌知道,如果說出來這些話來,大助便會顧慮到她的心情,所以只在心中默唸。
詩歌驚訝地拾起頭來,發現差點暈倒的自己,手臂被大助扶着,並支撐自己站住。看來只是短暫地失去意識而已。
「詩歌今天能來我就很高興了。昨天你好像有什麼煩惱似的,我很擔心……我還以爲,說不定再也見不到面了……一這麼想,我就覺得。很不安。所以你今天只是肯來,我就覺得非常安心了,啊哈哈!」
詩歌拚命辯解,就算去了醫院也於事無補。甚至還有可能會被擁有高度精密情報網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發現她現在的位置。這一點無論如何都要避免。
我決定了,既然你這麼想喫,那就讓你儘量喫吧……不過——
「她是我的朋友。」
利菜環顧一片安靜的〈蟲羽〉成員們,開口說道:
「喏,詩歌,你約會要遲到囉!爲了解除之前的誤會,還是快點去吧。」
「仔細想想,我們好像沒有好好講過話呢!」
「是嗎?我覺得去看電影那天聊了不少耶……」
詩歌一邊說,一邊纔想到,自己何必這麼拚命的解釋?
「知道就好。」
詩歌胸口充滿溫暖的熱度。這股暖流伴隨着輕微的疼痛擴散開來,讓詩歌很自然地敞開笑容。在來到這裏之前,她想到的許多話語,都有如融化一般從腦海中消失。
今天一天,就照利菜所說,誠實面對自己的心吧!這麼一來,也可以好好跟大助道別了——
第一次,詩歌對自己視線中的〈蟲〉產生挑戰意圖。
「正如已經聯絡各位的事項指出,特環終於開始行動了。我們〈蟲羽〉的據點接二連三遭到襲擊……想必是從很久之前就被監視了。不過,我們也不是沒有翻盤的辦法——」
約定的時間還沒到。沒有發現詩歌的大助側臉,有種在鑽牛角尖的感覺。他一旦露出這種表情,就很神奇地給人一種判若兩人的印象。雖然大助在詩歌面前總是很開朗,但是那個在人潮之中沉思的少年,卻散發着一股孤獨感。
詩歌含笑帶過,並站起身來。她知道周遭的人,正一臉狐疑地看着他們。
還沒——
「這麼一說,我應該也算是吧……過去都沒有什麼跟男生講話的經驗……」
詩歌如此認爲。
「總之,我絕對無法跟那傢伙好好相處。」
詩歌瞪大眼睛。
突然,詩歌全身失去力氣,她的膝蓋瞬間無力,意識也迅速離她遠去。
明天就是聖誕夜,街上到處都掛着精美的聖誕飾品。儘管刺眼的太陽高掛天空,十二月的空氣依舊寒冷。走在充滿燦爛裝飾的街道上,甚至會讓人有種身處在冰涼的花式蛋糕上的錯覺。隨處可聽見的聖誕音樂也穿插在人羣之中。
說到這裏,讓詩歌想到……自己在短短几分鐘之內,與那位以防風眼鏡遮住面孔的少年,所共享的快樂回憶。那應該也算是「跟男孩子單獨說話」吧?
大助毫不遲疑地走近,反而讓詩歌感到困惑。
「抱……抱歉……」
「恩……可是,那個……」
「沒關係啦!」
「大……大助!」
戴着狼面具的高個子男性,用警戒的口吻問道。
「你們又要做危險的事了嗎?」
「瓢蟲……她是誰?」
戴着圓形墨鏡的女性、接二連三襲擊過來的防風眼鏡人們;雖然舉槍對着自己,卻遲遲無法扣下扳機的〈郭公〉;還有昨天剛見面的少女,利菜——
利菜拋出一個飛吻,堵住詩歌的話。詩歌雖然滿臉擔憂,但也因此總算能夠「嗯,好。」地應允之後離去。
「甜心,晚飯前要回家喔!」
詩歌猶豫着是否該打斷大助的思緒,擔心他或許正在生氣。講電話的時候,雖然勉強能正常交談,一旦要見面了,卻感到有些害怕——先化解誤會吧!一切都得從這裏開始。
「哼!啊,看到了!就是那裏,櫻架遊樂園!」
「我已經決定,今天都要跟大助在一起了。」
「不……不是的。雖然說過話,但也只講了一下下……我想對方一定沒有把我當一回事……」
「對……對不起,我有點頭暈……」
詩歌也不知道自己今後究竟會變得怎麼樣。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這是短暫而珍貴的時間。也就因爲是如此的珍貴,她才更想多跟大助相處。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與大助好好道別了。
「對。對不起,但我就是覺得很好笑……」
「我來介紹,他們是〈蟲羽〉的成員。昨晚我有跟你解釋過〈蟲羽〉是什麼了吧?其實這裏是我們的據點,在很多層面上,學校都是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啊啊,那一天啊……其實我當時很緊張呢!因爲纔剛跟詩歌見面……何況,我又很少有機會跟女孩子單獨說話。」
「嗯!」
「……歌!詩歌!」
大助雖然總是很穩重,卻也會像昨天或方纔那樣,表現出讓人意外的一面;而〈郭公〉雖然話不多,是個難以捉摸的人,卻會不經意地表現出體貼的地方。詩歌覺得這兩個人真的是完全相反,不可能會有交集出現。
「原來你有過經驗了……也是啦,詩歌應該很受歡迎纔對……」
詩歌再一次更強烈地祈願,螢火蟲眼中的光輝漸漸黯淡,白色蟲子總算軟弱地振翅飛離。
大助一臉困惑,詩歌卻緊咬着嘴,迎向大助的目光。
怎麼會……根本就還沒有使用多少力量啊……!
看見利菜轉怒爲笑後,夥伴們才鬆了一口氣。
利菜語畢,推了在雙方之間不知所措的詩歌一把。
「頭暈……總覺得不是這麼單純,還是去一趟醫院比較……」
「沒關係嗎?她應該不會是特環的監視者……」
「拜託……!拜託你,大助!」
「你的臉色真的很糟,今天的行程先取消吧!起碼找個地方休息……」
詩歌點點頭,兩個人並肩而行。
「…………」
「沒有把詩歌當一回事?那傢伙還真是沒眼光!要是我在場的話,說不定會找他理論。」
利菜冷冷地回瞪夥伴所投射而來的懷疑目光,他們看到原本還露出開朗笑容的少女,竟然散發出這麼強烈的壓迫感,全部都閉上了嘴。
詩歌打從心底說出這句話後,大助的臉當場漲紅了起來。原本以爲他因爲害羞而低下了頭,卻又猛然抬頭,以視線示意人潮的另一端,說道:
「那……那個……昨天很抱歉,其實……」
詩歌一臉擔心地看着利菜的臉,
「幹嘛啦,沒什麼好笑的吧?」
「拜託……」
詩歌強烈地祈禱之後,螢火蟲停下動作。
詩歌內心掙扎了一會兒後,還是依照利菜所說。往出口前進。正當她在途中回過頭來,想開口說話的時候……
「今天前面的遊樂園有遊行,我從很久以前就很期待了。要不要去看看?」
大助手指的方向,有一座刻着遊樂園名字的大型拱門。入口附近衆集了大批人潮,應該都是應該都是來觀賞今天的遊行。後方天空有施放過煙火的痕跡,幾團煙霧飄浮在天空。
「詩歌……」
3.02 詩歌 Part.5
「……」
——不過,可別以爲能輕易喫盡我的夢想。我絕對不會死心,絕對不會再放棄自己的夢想!
「沒問題啦!大家只是要去野餐一下而已。不用擔心。你就好好享受跟男朋友的約會吧!」
要是大助跟〈郭公〉爭執起來,雖然覺得很對不起大助,但是他一定很快就會吵輸了。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大助適合跟人吵架。
詩歌拾起頭來——
當詩歌來到碰面地點時,大助已經出現了。
大助盯着詩歌的臉。立刻抓住她的手脫隊。
詩歌再也不想放棄曾經一度失去的夢想。她不想再回到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追求;僅只活着,只是在「那座城市」呼吸着的生活。她找回了夢想,並且發現無可取代的寶貴事物——
儘管詩歌焦急,意識卻越來越混濁,思緒彷彿失去立足點一般墜落,過去的記憶猶如播放走馬燈般重現。
大助的叫喊回響在意識回覆的詩歌耳裏。
「……我知道了,」
大助嘆了口氣,放開詩歌的手。很明顯地放不下心,以如同父母叮囑孩子般的口吻說道
「相對的,今天不要搭乘遊樂設施……欣賞一下游行就好了,可以嗎?」
「……嗯,謝謝。」
詩歌轉憂爲喜,大助則是害羞地別開目光,
兩人回到人羣中排隊,一時之間,雙方都安靜地等待隊伍移動。
詩歌偷瞄了大助的側臉……她在想,說不定大助對自己的任性還在生氣。不過。大助卻突然握住詩歌的手。
詩歌雖然很驚訝,大助卻直盯着詩歌說道:
「這樣子,就算可能會倒下,也不會出事了。」
「……嗯。」
詩歌點點頭,也握住大助的手。
溫暖的熱流,緩緩地染遍因冷空氣而冰冷的雙手。大助的心跳,似乎也經由手掌傳遞過來。
早已遺失多年,充滿舒適的安心感,滿滿地圍繞在詩歌心胸。
詩歌突然想問大助。
「嗯……大助,大助的夢想是什麼?」
大助沉默了。
「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你有沒有覺得自己「這樣就好了」的想法?會想成爲某種人、想做某些事嗎?是否有將來的希望呢?」
詩歌目不轉睛地看着大助問道。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突然問起這種事。但是。她就是想知道。
大助承受詩歌的目光,沉默片刻之後,小聲地說着:
「比想像中的更花哨呢!」
「喔喔……真想看呢……」
藍狐狸雖然火大地追上去,卻絆到腳,誇張地跌了個狗喫屎。觀衆們發出笑聲。
我還是想跟大助在一起——
但是下一秒——
我不要……!
「文迪與歡樂夥伴們的聖誕遊行……啊,最盛大的遊行是明天舉辦,今天只能算是前戲吧……」
詩歌不禁發出讚歎,自己也不知道多久沒有看過這麼多人了。就算不想,也會因爲期待與歡欣而感到興奮。
不能再猶豫了。
就像從滿是沙粒的沙灘中尋獲美麗的寶石,想緊緊珍惜它的感覺。再也不想放手的心情,非但沒有消失,還與日遽增。只要這份心情支撐着詩歌,就足以讓她待在這裏——
詩歌被恐懼貫穿全身。
「……嗯。」
詩歌睜大雙眼。
對方雖然跟四年前不同,改穿着一件漆黑色大衣,然而詩歌不可能認錯。因爲在夢中,她已經看過對方太多次了。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喂,能不能讓我聽聽你的夢想啊?
在她穿過大馬路的時候,終於發現漆黑色的長大衣混在人潮之中。
她穿過點着閃亮燈光的摩天輪旁邊。衝進許多店家座落的大道上,並猛然從賣着大量紀念品的商店前面奔跑而過。
「是這樣喔……那得跟那個人道謝纔行。」
她想起在「隔離設施」的這四年,自己猶如空殼一般的模樣。
大助回頭望着兩個人剛穿過的大門。
大助這麼一說,讓詩歌回頭看向他。大助似乎有點緊張,卻很清楚明白地說道:
而今找回曾經一度放棄的夢想,也跟自己覺得很重要的人們相遇了。
詩歌無論如何都不想追丟。
四年前,詩歌在逃避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追殺的時候,一直想着這個問題。而數天前,當她從缺陷者的狀態復甦過來之後,也同樣回想着。
大助微笑說道。原本牽着的手,在他拿票出來的時候放開了。
「等……」
「聽說明天晚上會更棒,好像會開出遊行花車喔!」
有點意外,不過——
是煙火,布娃娃們全都驚訝地跌倒在地。
遊樂園的腹地,被大量人潮填滿,畢竟是假日,帶着小朋友出遊的父母親跟情侶,每個人都面帶笑容,盡情在遊樂園內遊玩。
得快點從這座遊樂園——從這座城市離開。再這樣下去,會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抓走。要是這樣,就會跟四年前一樣——
「〈暴食〉……!」
「那就來看啊!」
詩歌笑着拍手。
在圓形的墨鏡後方,那位女性確實笑了。
讓詩歌每次見到大助都會很難過的元兇。
演奏着各式各樣樂器的布偶,從眼睛閃閃發亮的詩歌面前走過。
雖然一樣穿着漆黑色的長大衣,但這個人不是〈暴食〉。
「詩歌!」
「那,明天在這裏等吧!明天五點。在遊樂園入口碰面!」
「好棒,好棒喔……」
「詩歌?你怎麼突然……!」
爲什麼……爲什麼那個人會在這裏……!
緊咬嘴脣,詩歌忽視大助叫住她的聲音。看來回頭又得跟大助道歉了。
被發現了——?
「嗯,說好了。」
詩歌推開路人,拚命奔跑着。
詩歌也笑着。進入遊樂園之後,彼此都因爲找不到理由,而無法再次牽手。
啊啊,原來如此……所以我才……。
「啊哈哈!」
該怎麼辦——
「因爲被父母拋棄了……所以,我想找到自己的歸宿,這就是我的夢想。」
回想起四年前,與名爲〈郭公〉的少年見面時,所產生的相同情感。
毫無虛假……一句再自然不過的話吐露而出。
當詩歌待在大助的身邊時,一直這麼覺得。
兩個人總算抵達遊樂園人口。大助從大衣裏面掏出繫着緞帶的信封。在信封中取出兩張票。讓工作人員看過。
詩歌覺得,好像跟眼前這些人對上視線了。
文迪打了對手藍色狐狸的腦袋一拳後,拔腿就跑。
四年前,一直追殺着詩歌的組織。
湧上胸口的情感無法壓抑。
「……!」
爲什麼……自己是爲了什麼而變成附蟲者?〈蟲〉到底是什麼?無論如何,她都要問清楚。
大助的表情瞬間笑開了。
詩歌來到女性方纔所在的位置,環視周遭。
「我……想要自己的容身之處。」
詩歌眼中噙着淚水,確實地點頭。
詩歌不經意地咬緊嘴脣。
詩歌必須跟把自己變成附蟲者的罪魁禍首——〈暴食〉見面。見到她之後,有太多事情得向她問清楚。
詩歌趕緊跑了出去,在人潮之中,朝着大衣女性的位置狂奔而去。
詩歌微笑着,並點頭應允。她一想到現在的幸福可以延續到明天。胸口便湧起陣陣欣喜。
奔離旋轉咖啡杯旁邊之後,筆直地越過通道中央。路上行人都一臉訝異地回頭觀看詩歌,但是她現在已經顧不了這麼多。
大助的背後,瞬間出現意想不到的人物。
以及名叫藥屋大助的少年。
「哇啊……」
「這就是……大助的夢想……?」
原本決定是最後一次與大助見面,詩歌才認爲今天要充分玩個痛快,最後好好向他道別。
立花利菜說過詩歌是她的朋友,她會擔心詩歌的安危
怎麼會——
幾名男女悠然地朝這裏接近,他們全都穿着漆黑色長大衣。以熟悉的防風眼鏡遮住面容。
但是,已經不行了。
詩歌再度朝那個方向追去。
詩歌一邊跑、一邊在心中喊道。
「入場券是朋友給我的。」
「明天再來玩吧……然後,再兩個人一起欣賞遊行。」
突然,奇妙集團後方出現巨大聲響。
詩歌終於理解……爲何打從初次見面,自己就被大助吸引的理由了。
詩歌雖然聽到大助喫驚的聲音,卻沒有停下腳步。
利菜已經是詩歌無可取代的摯友了。
詩歌轉身,朝別的方向逃開。
能跟大助相遇,真好——
詩歌胸口出現以往從未有過的痛楚,在胸前交握的手,不禁越握越用力。
「!」
或許,詩歌在與〈郭公〉相遇的時候、與大助相遇的時候,都在內心深處察覺到這兩位少年,是跟自己有着同樣夢想的人吧?
所謂的文迪,是這座遊樂園——櫻架遊樂園的吉祥物角色。外觀是隻一邊眼睛有着黑眼圈的狼,讓人有點不知道它到底是可怕還是可笑。原本狼在遊樂園演出活動中,總是扮演着「壞人」的角色,但這隻文迪竟意外地受到不少遊客喜愛。甚至有許多電視節目前來採訪,最近還有來自遠方看它的遊客。
「嗯……真棒!」
話才說到一半,詩歌便住口了。
與擁有相同夢想的對象相遇的喜悅。
詩歌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全身好似被電到一般僵直不動。
她發現長大衣女性就在遠方,在人潮中穿梭奔馳。
遊樂園中響起宏亮的喇叭聲,
不是。
對方於四年前的疑問,在腦中鮮明浮現。
那是造成所有事情開端的人。
爲什麼要把詩歌變成附蟲者——
大助說過,要再帶她來這座遊樂園看一次遊行的,
並接受詩歌。雖然纔剛認識不久。
詩歌多少知道聖誕夜是個特別的日子,在這麼特別的日子裏,大助願意讓詩歌待在他身邊。
——我不想忘記!
詩歌並不想忘記這幾天之中,所遇到的重要人們。
她並沒有打算一戰,就算真的必須對決,她大概也不會輸。但是,如果在這裏開戰,就會牽連到周遭毫無關係的人們。
詩歌的〈蟲〉在種種意義層面上來說,都是很特別的。
詩歌並沒有辦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蟲〉。雖然在某種程度之內,可以對它下達命令,但是〈蟲〉只有在保護詩歌的生命安全時,纔會發揮所有能力。只要詩歌有生命危險,〈蟲〉便會不顧她的意思,擅自行動。
而更可怕的一件事,就是隻要進行戰鬥行爲,詩歌就會失去夢想。一旦開戰,詩歌的〈蟲〉便會毫無止境地持續使用力量。這麼一來,連詩歌自己也不敢肯定,是否會再度喪失思考能力。
何況,這次若再度昏厥,可能真的就永遠無法醒來了——
一陣焦灼突然襲向詩歌……曾經的形單影隻讓她惶恐不安。她希望有人能夠陪伴自己——一陣溫暖觸感的記憶,在如此祈願的詩歌手中湧現。
「不……不行,大助他……」
詩歌緊咬雙脣,拚命地想將大助的面容從腦海中抹去。
現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戰鬥員正聚集到這座遊樂園。然後。雖然不知道理由爲何。〈原始三隻〉之一的〈暴食〉似乎也在這裏。
再也不能跟大助見面了……就算彼此來不及道別,但也真的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詩歌只能這麼想,兩個人牽手時感受到的幸福與安心,鮮明地烙印在內心深處,曾經一度刻劃完成的幸福痕跡,變成侵襲胸口,幾近窒息的壓迫感。
詩歌停下腳步。因爲剛纔是不加思索地逃跑,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竟然又再度返回人潮衆多的遊樂園腹地內。
「……大助……」
詩歌小聲呢喃。
突然間,一個人握住她的手腕。
「我也……有意識的時候,已經下車了……因爲想見大助……」
詩歌后退幾步,她毫無疑問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盯上……同時,不知爲何,好像也被〈暴食〉注意着。她根本無法預料自己何時會拖累大助。詩歌的理性警告着她,要儘早遠離眼前的少年。
大助笑了,並倚着樹幹仰頭嘆息。
想立刻跟大助坦白一切的衝動,緊緊揪住詩歌胸口。
「我……我……」
利菜看着動也不動的詩歌,張開雙脣……
面對大助這番莫名的發言,詩歌悶不作聲。
「大……大助,爲什麼……」
灼熱的痛楚貫穿詩歌胸口。
走過長滿青苔的棧橋之後,一隻巨大的鱷魚從前方的水池面上浮超,並擺動滿布銳利尖牙的下顎,發出機械聲音說道:
大助看到帶着巨大瓢蟲的少女,發出恐慌的聲音。
她纔開口,就猶豫了。
「好,來這邊,快點。」
「我該……怎麼辦纔好?」
「附蟲者……!」
隔絕外頭的牆壁粉碎,明亮的日光射破黑暗。
至於,說到瞠目結舌這點,詩歌也是一樣的。她的腦袋一片空白,完全混亂。
「詩歌!你在做什麼?要是不快點逃離這裏……」
「走到這裏,應該就沒關係了吧?」
她似乎是這麼說。然而,詩歌還是站在原地不動。
「我不禁想起我們最初見面時的情形。那時候,我也是把詩歌強行帶到空地去呢。」
「能夠再次跟詩歌見面,真好。」
這段期間,利菜的〈蟲〉承受密集炮火的攻擊,陷入苦戰。每當〈蟲〉受傷,利菜便很痛苦地扭曲表情。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跟夥伴走散了,沒有任何人掩護利菜。
詩歌走近少年。
大助從煙塵之中探出頭來。
「大……大助……」
她發現白麪具人物的視線,從自己轉移到大助身上。不知爲何,對方看着少年的時間,似乎比較長。
「可……可是,我……」
「…………」
大助轉頭看着詩歌。
手被放開之後,詩歌無言地佇立原地。她完全無法理解這麼誇張的進展。
如果大助看到詩歌的〈蟲〉,也會露出與現在相同的表情嗎……?
那個人站在荒涼的密林之中,好似窺視什麼一般地看着迷宮外頭。旁邊有一個既不是昆蟲、也不是動物的兇惡身影。
然而少年的一句話,卻讓詩歌停下了腳步。
詩歌無法面對大助的眼睛,低頭不語……到了這個時候,她才深刻感受……要是讓大助知道到自己被追殺的事實,那將會讓他多麼的絕望。
少年的嗓音中帶着難以掩飾的迷惘。
毫無預警的爆炸聲響起,將兩人眼前的森林炸飛。
詩歌現在更是是啞口無言了。
針對詩歌的刺客之所以來得這麼迅速,便意味着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已經來到這座遊樂園了吧?他們已經跟利菜率領的反抗軍開戰了。
詩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痛,緊咬雙脣。這股痛楚嚴重到讓她當場感到暈厥,然而她卻本能地抗拒着。
這股相互掙扎牴觸的煎熬感折磨着詩歌,讓她幾乎崩潰。或許發瘋,或者死去都比現在樂得輕鬆。詩歌不想傷害大助,也不想被大助討厭,可是……
「我還沒有跟你說過,我被站員追趕的原因吧?我看到詩歌之後,想都沒想就按下緊急停車按鈕,讓電車停下來。」
大助輕聲說道:
詩歌不斷地流下眼淚,無法注視眼前的少年。找不着出路的孩子,卻在漫無目的的彷徨路途中。遇到相同境遇的孩子……她有着如此奇妙的感慨。
「大助……」
大助慌忙地抓住詩歌的手臂。
好想在一起——
他看到詩歌和大助站在一起,像是凍僵一般一動也不動。對方雖然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想必是很喫驚吧?
大助走到比步道高一點,可以一覽密林的位置之後,終於停下腳步。他回過頭來的臉上現着笑容。
詩歌的視線一角,瞥見一位注視這裏微笑的人。
「那時候……我發現詩歌,而詩歌也看着我。瞬間,我心中有一個開關被打開,而當我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停下電車。跳上月臺了。」
一股熱流溫暖了眼眸,凝成淚滴……詩歌勉強維持住的理性,發出清脆的破碎聲。
大助拉着嚇傻的詩歌,跑了起來。
「大助……等一下……!」
一邊說着,一邊握住詩歌手腕的不是別人,正是藥屋大助。
話還沒聽完,大助就逕自往左邊的通路走去。
頭上傳來奇怪的鳥鳴聲,兩人在陰暗森林裏步行着。走沒多久之後,便來到一個隨處可見明亮光點的奇妙空間。漂浮在未知樹林上的光點,正是尾部閃爍螢光的螢火蟲。
「詩歌,我們快逃!」
沒想到,大助竟然做出這種事……難道眼前的少年只是看起來乖巧,其實是個很衝動的人?
那聲音讓利菜跟詩歌都感到顫慄。
「……!」
無所適從的她,只能哭。
白麪具人物因爲這個聲音,也發現到詩歌和大助的存在。對方相當喫驚地回過頭來。
絕對不可以把大助——也就是眼前的少年,牽扯進詩歌目前遭遇到的危險狀況中,詩歌最不想讓大助知道自己是附蟲者的事情,不想讓他感到害怕。但是,卻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
爲什麼……
「詩歌,你沒事嗎?」
只有這件事情不可以。
利菜又望向這裏,動了動嘴巴。詩歌清楚地感應到少女無言的話語。
那個人以白色面具遮住面容,甩了甩一頭長髮。
「我完全不知到該如何是好。我想幫助詩歌,希望你能夠發自內心地微笑。另外,這是我任性的要求……我想待在你的身邊。但我知道,只要我在你身邊,就會傷害你。我搞不懂究竟是否應該都比現在還留在你身邊……一直很迷惘,卻又因爲這樣而逼迫了你……我只是……」
眼淚……終於從詩歌的眼角滑落。
大助似乎相當害怕眼前的怪物,這也不怪了他。大助以非常焦急的神色催促詩歌。
看着這樣的詩歌,大助也很難過。
大助拉着詩歌的手。
「雖然我不知道詩歌想逃避什麼。但到這裏,應該就沒有人會來了。」
兩人跑過客潮來往不斷的表演節目會場旁邊,越過架在人工河流上的橋樑,然後一邊撥開人潮、一邊前進,終於來到一扇巨大的門扉面前。在門的另一端,有着寬廣的樹林,看來是兼作叢林迷宮的娛樂設施。
大助咬住嘴脣。
巨大瓢蟲的軀體又被打到叢林的樹幹上。利菜按住胸口,身體一陣晃動。
「附……」
利菜的〈蟲〉雖然朝外面飛去,卻伴隨着衝擊聲。悲慘地被打回密林裏面,看來,她一次對付相當多的敵人,明顯地處於劣勢。
「你根本不用擔心我會介意,因爲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見詩歌。不過,我不知道詩歌是怎麼想的。能不能跟我說說看,你到底在逃避什麼呢?」
一如四年前遇見的少年。他的舉止雖然堅毅、無可動搖,詩歌卻明白他的內心正迷惘着。
——你在幹什麼?快逃啊!
大助也不給詩歌欣賞神祕景象的時間,直接走出步道,繼續撥開人造樹叢向前進。
「……!」
「我想不到其他的方法啊!我腦筋本來就不好了,我不知道要跟詩歌見面的話,該怎麼做才比較好。但在當時,總覺得自己依稀肯定一件事——再這樣下去,或許就再也見不到詩歌了……也因爲明白這是最後的機會,身體就擅自作主地動了起來。」
那個人戴着圓形墨鏡,一副覺得很有趣似地望向這裏。
「只是想跟詩歌在一起啊……」
「詩歌!」
但是,詩歌卻毫無動靜,
「或許勇敢,也或許無知的訪問者啊!首先,讓你們選擇命運吧!要選擇充滿光亮的右邊道路?還是陰森漆黑的左邊道路——」
「從在公園跟你說話的時候,我就發現詩歌好像在害怕什麼……」
突然冒出一個疑問。
大助不知何時掏出幹元鈔票遞給售票員。拿到票之後,緊抓着詩歌的手,強行進入大門內。
詩歌不可能忘記。他們兩個人正好就像現在這樣,逃避窮追不捨的車站人員。
第一眼看到對方的瞬間,詩歌心中的感情甦醒。原因雖然不明。但原本不可能再度醒來的自己卻重生了。在那之後,她知道自己的〈蟲〉也復活了。她不是以一位普通少女的身份,而是再度以附蟲者的身份,找回自己的夢想。
緊接着下一秒,利菜的嘴角浮現笑容。那似乎是覺得可笑到難以忍受的自嘲。
「兩張成人票。」
彷彿迷途的孩子,沒有可以依循的方向……也分不清光明的道路在哪……只能一直哭、一直哭……
爲什麼這個少年如此爲詩歌着想?爲什麼會擁有跟自己同樣的夢想?
當時的詩歌混亂到,完全不瞭解自己是如何從缺陷者的狀態重新站起來,又爲什麼會找大助說話。雖然很混亂——但是還滿開心的。
猛然間,詩歌瞭解到一件事。
接着,又是一場爆炸引發。因爲爆風吹襲而護住臉的詩歌和大助。眼前出現一道人影。
但是,彼此卻無法有所接觸。
「什……什麼?」
——就算再也見不到男朋友也沒關係嗎?
詩歌的表情凍住了。
沒錯,利菜說得對。當然是快點逃比較好。
心中有股聲音悄悄說道。
利菜一定不會有事的,利菜很強,不管應付多少敵人。
要是詩歌不跑,就會被大助知道一切真相。
她絕對不會有事的。
光是想到就痛徹心肺。要是一切真相大白,就表示詩歌再也不能跟大助見面了。
——我不要這樣!
詩歌閉上眼睛,跑了出去。
3.03 THE OTHERS
利菜面對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三名戰鬥員,陷入苦戰。
從利菜率領的〈蟲羽〉來到這座遊樂園,到現在還不到一個小時。
她們之所以會來到櫻架遊樂園,是因爲情報來源的「協助者」指出,〈冬螢〉來到這裏了。
而在之前收到各地區的〈蟲羽〉據點,接二連三遭到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偷襲情報的利菜。便毫不猶豫命令櫻架市的夥伴們出動。無論如何,都要在〈蟲羽〉受到致命打擊之前,先得到張王牌纔行。
但是,利菜的打算徹底遭到推翻。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們,已經混進遊樂園的遊客裏面,埋伏利菜等人。
這完全是個陷阱。
當利菜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他們遭受偷襲,利菜很快地與同伴走散。
「可惡……!」
〈蟲〉不聽我的命令?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這種事情……
親臨恐懼的利菜腦中,浮現的依然是對大助的抱怨。
三隻〈蟲〉撲向倒在地上的利菜。
爲什麼——?
……OK,我知道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今天早上,你說要出門跟男朋友去約會,而顯得很高興呢!我看到你的樣子還真有點羨慕。
利菜跟防風眼鏡的人們都皺起眉頭,捂住耳朵。
——斷斷續續的情報,在利菜的記憶中漂亮地銜接起來。
當利菜咬牙的時候,旁邊突然出現驚訝的叫聲:
利菜甚至已經忘記當初來這座遊樂園的目的。雖然他們毫無疑問是被算計了,但畢竟還是會想見見可能可以拯救附蟲者們的〈冬螢〉。不過,已經太遲了……現在的利菜,滿腦子只想着要與眼前的敵人一決勝負。
「……〈七星〉,跟……跟我來!」
利菜一邊跑、一邊在心中抱怨,利菜的力量所剩無幾。爲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決戰。現在的她必須儘可能儲備力量。
利菜縮起身子,呆愣地跪在原地。一直到方纔還受到她支配的《蟲〉,現在已經完全照着自己的意志行動。
整件事情可笑到難以忍受,笑意不斷湧現,完全停不下來。一切都太可笑,太難以忍受了。
「嗚!」
利菜用力地緊咬牙根,甚至差點咬碎牙齒。同時——
都是你害我變得會害怕的啦……。
利菜發出乾笑。
「……哈哈……」
陰暗的森林裏面,出現一道足以震破耳膜的咆哮聲。
利菜完全忘記自己處於何等狀況之中,呆立現場。因爲太過於訝異。一片空白,錯愕到連疑問的話語也說不出口。
利菜驅使的瓢蟲,好不容易在離她一段距離的地方起身。如果是到昨天爲止的利菜。一定會憑着一股怒氣站起來,然而現在的她卻做不到這點。
接着,利菜緩慢地將眼神轉向對面的少年。
「全都……去死吧……!」
不用別人提醒,利菜自己很清楚。現在之所以拚命逃跑的理由,其實是因爲害怕。
類似憤怒的情緒從胸口湧超。
一隻有着八對翅膀的飛蟲從天而降,附着在因爲承受潮蟲攻擊後,失去平衡的瓢蟲背上。並從身體流出綠色的體液。接着,一股惡臭包圍周遭,瓢蟲身上發出陣陣濃煙。
飛蟲當場被咬去半邊身體,而在其後方的一位防風眼睛人,也如同被電到般顫抖着身子。他的夥伴急忙遠離瓢蟲。
「怎……怎麼回事……爲什麼會擅自……」
在三個附蟲者與一位缺陷者的注視之下,瓢蟲完全恢復到暴動之前的狀況;而利菜體內。那股精神被強行奪走的感覺也消失了。
直到昨天爲止,利菜覺得自己隨時喪命都無所謂。她已經有這樣的覺悟,也有理由讓她拋棄性命。她必須爲了和自己同樣因爲毫無道理的境遇,而受傷的附蟲者們找到容身之處。爲了這個目的,利菜絲毫不在乎自己會有什麼遭遇。
異形怪物們正對着利菜張牙舞爪,就在此一瞬間,情況突然產生劇烈變化。
「……嗚嗚!」
我沒有變,不管是現在還是過去,我都沒有任何可以重視的事物!
——我也想感受立花同學看到的世界。
明明就是個沒喫過苦的少爺,明明就是個沒被別人討厭過的乖寶寶,爲什麼要來干涉我啊?
但是,問題在於那兩個人,爲什麼會在這裏……?
大助一時興起說的話讓利菜很高興。總之,她非常高興,高興到一直到剛纔都還在煩惱。但不論利菜怎麼煩惱,就是找不出答案,她被迫得在生死之間做一個選擇。到底有什麼好煩惱?這種事情沒有意義,完全就沒有意義啊!
閃耀的眼睛盯着利菜。
毫不留情的大爆炸吞沒好幾只〈蟲〉,它們無力抵抗這不同層級的破壞力,當場轟個粉碎。
防風眼鏡人們想起自己的任務,也開始追蹤利菜。雖然遇到意料之外的狀況。但那也只是回到原點罷了。
利菜突然覺得自己有夠沒出息的。
瓢蟲擋在因爲懼怕而動彈不得的利菜面前。爲了保護無法動彈的主人,它張開雙翅,以衝擊波擊飛其他〈蟲〉羣。
瓢蟲狂暴的舉動依然沒有停歇,原本以爲它想繼續揮動捲起風暴的龐然雙翅,它卻一口咬住方纔被衝擊波整個翻倒的蜻蜓。龐大的瓢蟲根本不管周遭的狀況,它張開巨大的口器。來不及逃跑的蜻蜓,瞬間成爲瓢蟲的食物。
「……!」
想活下去——有生以來,利菜第一次產生這樣的念頭。雖然最初只是小小的想法,現在卻已經膨脹到足以崩潰她的內心了。
害怕……她非常懼怕自己的心,正一點一滴地遭到侵蝕。在她的心中,一股被〈蟲〉食盡夢想而死去的恐懼感油然而生,乾脆死了算了——利菜過去好幾次這麼希望過。當被父親關在家裏的時候、被〈蟲〉啃食夢境,差點昏倒的時候、差點被無法訴諸的孤獨感擊垮的時候……利菜總是如此懇求着。
瓢蟲張開翅膀,使出比方纔更強力的衝擊波,將潮蟲和飛蟲彈開。
利菜的〈蟲〉被潮蟲撞飛,她無法忍受胸口的劇痛而跌倒。
利菜呆滯的腦中,浮現兩人說過的話。
以厚重裝甲覆蓋全身的巨大潮蟲縮起身子,在水面上連跳帶滾地逼近利菜。利菜被水池絆住行動,只能驅使瓢蟲來當盾牌。
利菜咋舌……一個轉身,從冰冷的池子裏面跳開,全速衝過造林地。她聽得見追殺她的敵人的腳步聲,還有〈蟲〉的振翅聲從背後傳來。
佇立在池畔的防風眼鏡人們,各自命令自己的〈蟲〉。貌似長腳蜻蜓的〈蟲〉全身發紅,倒頭栽地,用自己的頭部撞擊水面,立刻揚起一陣高溫蒸汽,抵銷衝擊波。
都是那傢伙害的!一切都是他……!
現在想逃避作戰的理由,真的是爲了儲備力量嗎?是爲了跟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一戰?爲了拯救失去容身之處的附蟲者們嗎?
——真的是這樣嗎?
爲什麼可以露出那種表情?爲什麼可以……可以……對我這種人……說出那種話……
不料,潮蟲從剛踏入叢林的利菜背後偷襲。她與急忙挺身防衛的瓢蟲,一起被撞回密林。
目前,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戰鬥人員數目,已經超過十人了。但是,利菜也不再有絲毫猶豫和恐懼。
瓢蟲瞪視利菜的火紅眼睛逐漸失去光輝。彷彿電力耗盡的玩具,動作也變得安穩下來。
眼前有一對情侶,應該正在享受遊樂設施吧?這點可以理解。
而瓢蟲理所當然地遭受反擊,又被打飛回來。但是,利菜嘴角卻揚起笑容,瓢蟲也振起巨大的雙翅。
利菜原以爲總算能夠離開造林地,高大樹木構成的叢林地帶卻阻擋在眼前,她命〈七星〉打破分隔用的柵欄。
在人工水池裏面,利菜讓自己的〈蟲〉放出衝擊波。
利菜突然全身無力地跪倒在地,她知道自己的心、自己的夢想,正極速地被瓢蟲啃食着。
「呀啊!」
利菜回過頭去,映人眼簾的,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瓢蟲乖巧地服從命令,尾隨正在逃跑的利菜身後。
要被喫了——在這個預感貫穿利菜的瞬間,又再度發生劇烈的變化。
一滴透明的水珠由白色面具的空洞外落下。
「嗚!」
我到底是怎麼了……!到昨天爲止還沒有這麼膽小的,應該是更堅強的啊……
但是,一位少年的身影,充斥在利菜現在的腦海中。
瓢蟲承受這道有如卡車衝撞般的衝擊而搖晃不已,利菜胸口產生激烈痛覺。
利菜首先望向少女,她知道少女是誰。儘管只是昨天才剛見過面的外人,卻是令利菜不可思議地感到熟識的嬌小少女。少女名叫杏本詩歌。
敵人從身後迫近的氣息,緊貼着利菜背部。
他不是男朋友——
我還有事情——
過於強大的破壞力,連宿主利菜也一併吹走。利菜的背部往樹幹上撞個正着,讓她瞬間無法呼吸。
「不……不要——!」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不是——利菜內心深處的聲音又再度響起。
發出咆哮的,是利菜的〈蟲〉。有如巨大岩石般的瓢蟲,無數隻眼睛閃耀着深紅色光輝,震動着身軀。它張開如同牆壁一般巨大的雙翅,再度仰天長嘯。
「……嗚!」
但似乎沒有給予它們致命的傷害。三隻〈蟲〉雖然受傷,卻又立刻擺出包圍利菜的陣勢。
雖然感到不安,但現在的利菜也只能逃跑。她在太陽光被遮蔽的空間內奮力向前奔馳。
「我要帶你們所有人一起上路……!」
我變弱了嗎?不,我沒有變!
但是,利菜心中的一個聲音喃喃道。
接着,衝擊波風暴掃過造林地。
「嗚……可惡……!」
利菜拾起頭的同時,身旁的瓢蟲也衝進敵陣之中。沒有戰術可言,這只是單純的猛攻罷了。
爲什麼到現在還說這種話?過去從來都沒有認真講過半句話!我雖然一直注意着藥屋……可是他根本就沒有注意過我,不是嗎?爲什麼偏偏到了這個時候,才說出那種話!
都是你害我變得這麼膽小的啦——
利菜突然感到意識朦朧,但是她依然強顏歡笑。
要是可以使出全力開打,早就收拾掉這些傢伙了……!
利菜無法理解現狀,茫然佇立在原地。但是她馬上恢復意識,並朝森林裏面狂奔。
利菜打算回頭反擊,卻瞪大了眼睛。除了潮蟲和飛蟲之外。又有好幾只〈蟲〉出現在眼前。正迎面撲上。
就算在森林中奔馳,利菜滿腦子都是咒罵大助的怨言。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什……什麼?」
利菜其實很清楚理由爲何。
「……咦……?」
她面向還不打算逃跑的詩歌,動動嘴巴,不發出聲音說道:
「快逃啊!」
然後自己在心中補充:
「我不會有事的。我的夢想……或許就要在這裏告一段落了。但是沒關係,因爲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了,所以……你快逃。快點逃走,去追求幸福吧!」
利菜自己也覺得很奇妙,她這份想法是非常真誠的。並不是在消遣詩歌,而是打從心底,毫不做作地這麼認爲。利菜——還有詩歌也一樣,她們彼此都苦得夠多了,就算有其中一個人享受到幸福,也不應該遭到責難。
利菜承受敵人數次的攻擊之後,跪倒在地。除了身體上的疲勞之外,精神狀況也已經快達到極限了。要是再使用幾次全力攻擊的話,想必她就會完蛋了。
利菜往旁邊一看,發現詩歌還沒逃走。她感到氣憤,發出無言的警訊。
就算再也不能跟藥屋——再也見不到男朋友也沒關係嗎?
詩歌的肩膀顫抖了一下,這句話果然奏效。
利菜撇過頭去,過了一會兒之後,聽見一個聲音。
「對不起……!」
利菜苦笑。
傻瓜,要是說這種話,不就會被他知道,我們互相認識了嗎?
但是,這樣一來,利菜就無所牽掛,也不會再迷惘了,其實仔細一瞧,就會發現他們兩個挺合適的呢!總是有點畏縮的詩歌,和意外強韌的大助。如果是這兩個人的話,今後一定可以好好地交往下去。
幾隻〈蟲〉飛越瓢蟲頭頂,朝利菜襲擊而來。
利菜抬頭盯着它們,愣愣地思考着:
直接被它們幹掉,似乎也不錯——
但就在此時,周遭充滿溫暖的白色光芒。
「……!」
利菜驚訝地睜大雙眼,她對這道神奇的光芒有印象。但卻不應該是出現在這裏的玩意兒。
觸碰到白色雪花的〈蟲〉的身體,出現巨大的裂痕。
「……利菜,對不起。」
少女的聲音滲透寂靜的密林。
利菜驚覺,這位少女就是她們正在尋找的……
「壞掉吧……」
她回頭一看,看到自己害怕瞧見的景象。
「……再見。」
〈蟲〉震耳欲聾的咆哮聲響徹整個空間。
利菜和詩歌肩並肩跑開了。
「螢火蟲……」
留下這句話,轉身背向少年。
利菜注視着跑在旁邊的詩歌說道。短髮少女早已哭花了臉。
適合短髮的嬌小少女微笑說道。少女身邊飄着一隻體長約一公尺的白色螢火蟲,周遭有閃亮的純白雪花飄動着。
「混帳東西……」
打算襲擊利菜的〈蟲〉們,碰到白色雪花便停止了動作。
〈蟲〉的身體再度出現裂痕,噴出綠色體液。〈蟲〉因爲痛苦而不斷掙扎,身爲宿主的防風眼鏡人們也壓住胸口,痛苦的蜷縮起來。
詩歌清澈的話語,響遍純白色光芒包圍住的空間。
「你真的是個大傻瓜……」
白光消失,詩歌回頭看看後面。
「只要稍微……」
詩歌露出平穩的笑容。
這是利菜第一次看到詩歌的〈蟲〉。
——聽說〈冬螢〉的〈蟲〉是白色的螢火蟲,感覺上好像不怎麼強呢!
利菜一邊傻傻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邊想起〈蟬蟬〉那些話的後續。
她嘮叨道。
啪嘎!一聲,某種如同東西破裂的聲音震盪鼓膜。
「只要稍微……」
利菜突然想起,原本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戰鬥員,但是卻中途倒戈到〈蟲羽〉陣營來的間諜〈蟬蟬〉曾經說過的話。
詩歌在利菜身旁不斷哭泣。
「……詩歌,謝謝你救了我……」
不過,任何東西碰到〈冬螢〉的雪都會壞掉喔!這能力也太犯規了吧?
大助呆然地佇立在荒涼的森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