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3萬 字
1.00 千晴 Part.1
前略 最近日子過得如何呢?
我——鮎川千晴乃一介女子,覺得自己正活在青春盛夏當中。
因爲我的家庭大致圓滿,在學校的朋友也不少呢!偶爾會去打點零工,在金錢方面沒有什麼不自由的地方。啊…不過還買不起想要的那款最新型手機手機呢,得再去打工纔行。
嗚呼,美好時光。花樣女高中生萬歲!
不過我現在呢,被捲入在青春時常見的狀況當中了。
你聽到青春這兩個字,會聯想到什麼呢?
唸書?
夜遊?
不不,當然是這個囉!
是戀愛喔!
「鮎川?你有聽到嗎?」
意識神遊至異次元的千晴,忽然回過神來。
現在時刻是中午。
距離春假只剩下幾天的這個緊迫時期,課程只到上午就結束了。現在是一半的學生走在回家路上,剩下的一半努力於社團活動的時間帶。
千晴在自己班級的二年H班教室之中。班上同學早已不見蹤影,在教室內的只有千晴和男同學兩個人而已。
當收到「放學後,可以請你留在教室嗎?」的信件時,就猜想到可能會是這麼一回事了。不過真正面臨的時候,還是會覺得有些不自在。
「啊…嗯…這個……」
男同學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搔頭露出苦笑的千晴。
「我喜歡你。鮎川現在沒有和其他人交往吧?既然如此,就跟我交往吧!」
——不過呢…總覺得這樣…該怎麼說…雖然這樣想有點怪怪的…這種感覺是罪惡感嗎?總覺得…現在的生活不像是自己該擁有的——
當西邊的天空開始染色的時分,千晴終於抱怨起來:
「沒錯,這是輩分不同的問題,只是這樣而已。倒是野田,你不用去社團嗎?」
「噗哈——!真受不了,青春也不是可以輕鬆度過的呢!」
「爲什麼?你有其他喜歡的人嗎?」
「抱歉,這不可能。我自認不是那塊料。」
「這樣啊…嗯…說得也是。對不起,忘了這件事吧…如果升上三年級還是同一班的話,麻煩還是跟以前一樣囉!」
總而言之,這只是每個人都難免會有的微不足道的習慣——她心中似乎是這麼認定的。
再次於心中對着空氣講話。
第二個是鼻歌。當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是一臉微笑,悠閒地用鼻子在哼歌了。上課中跑出這個習慣而遭到老師責備這種事情,可說是不計其數。
千晴苦笑道:
「不要嚇我啦…害我還以爲自己被什麼祕密組織監視了呢~~」
「如果不嫌棄的話,請用一個吧!」
「嗯,簡單明瞭,很好……京也沒有缺席呢,佩服、佩服。」
果然正如預料,對於千晴那不容插話餘地的回答,男學生受到相當大的打擊。他勉強擠出笑容,意圖掩飾一臉沮喪的窘態。
「既然這樣,就拜託你再當副會長吧!這樣總可以了吧?」
「看這樣子,光今天是做不完了。明天再來弄吧,明天再弄!」
「啊——真是的!今天不可能做得完啦!還剩這麼多耶!你們幾個有認真在做嗎?」
「呃……喔!」
「午安——你好——打擾了——」
包含在社團也很活躍的學生會長在內,其他的幹部似乎都缺席了。不過主要的雜務成員本來就是在場的四個人,所以也不會造成多大的困擾。
兩隻腳擺在教室另一側的長桌上,把玩着行動電話的京直樹抬起頭來。他一身配戴着校規禁止的小飾品,從這一點來看,想必沒有比他更不符合學生會形象的幹部了吧?但是當舉行這類集會的時候他一定會出席,是位難能可貴的總務。
千晴試着打開玄關大門,但門被上鎖着。記得媽媽好像說過,今天因爲鎮上有集會,會比較晚回來。父親現在出差在外,要一週後纔會回家。
——嗯,這種青春歲月很不錯吧?
千晴漫不經心地邊走邊眺望窗外,不知不覺間露出微笑,開始用鼻子哼起歌來。在校園內跑步的運動社團成員,接連和千晴擦身而過。
打開被學生會徵用的特別教室的門,數張熟悉的面孔朝自己迎面看來。
看來他是認真的。這怎麼行啊!我對認真的感情最沒有抵抗力了。
直樹不懷好意地奸笑。千晴則地驚訝地睜大眼睛:
「既…既然這樣……!」
雖然內心一直迷惘、困惑着,行動卻非常俐落。更糟的是自己不會對這個行動感到後悔。
「還好啦…不過,我們今天的目的應該是來聽鮎川報告的吧?」
「學…學姊!被告白是怎麼一回事?」
千晴在心中自言自語地說着。
「啊——!爲什麼你給副會長啊?剛纔我跟你要,你就不給我!」
「我回來了!」
不自覺地,千晴的「傾訴癖」又跑了出來。對着不知長相,甚至不曉得是否存在的「某人」講話。
「嗯。」
「啊!津島,那是什麼?」
千晴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雖然這不是第一次被告白,不過總是無法習慣。就算以後遇到再多次,一定也無法適應。
直樹突如其來的一番話,讓千晴轉頭看向他。看來是在否定千晴早先所說過的話。
「啊…慢着…怎麼連雞塊都拿走了?那隻剩下最後一個了耶!」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明明每個人分配相同份量的文件,講這種話的鮎川學姊剩下的量卻最多呢!」

千晴斬釘截鐵地回答。因爲她認爲對方越是認真,就更是不能用引人遐思的態度回應。
目送男學生離開教室後,千晴整個人趴倒在自己的座位上。
「啊哈哈,雖然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不過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咦?爲什麼?」
「這應該不是最後的工作吧?至少對鮎川學姊來說。」
——……不論如何,這日子是多麼和平啊!不管怎麼想,充滿煩惱的青春也是不錯的呢!
「京學長,漂亮的誘導式提問!」
「我無法用『既然這樣』的心態面對。畢竟都還不曉得會不會喜歡上對方,又怎麼能做出這種像是約定一樣的事情,抱歉。」
「少裝傻了,下任學生會的會長人選,光是打算推薦你的傢伙,我至少就知道三個。」
千晴雙手放在長桌上,以一臉貪喫的模樣仰望步的臉。步臉頰微微泛紅,半放棄地嘆息:
「津島,你幹嘛這麼激動啊?」
她從書包裏取出鑰匙,將大門打開。
露出苦笑的是娃娃臉的一年級學生,名叫津島步,職稱是書記。
相對於保留到快要超過西遠創成高中校規長度的長髮,兩個大眼睛在清醒與想睡的時候差異相當明顯,不過似乎到目前爲止都沒有完全張開過。千晴有個用鼻子來哼歌的怪癖,據友人所說,那時候的表情就如同「像貓一樣的臉」。
「是是。」
趴在桌上深呼吸的千晴,臉龐淡淡地映照在木紋的桌面上。
「打招呼只要一次就夠了啦,鮎川學姊。」
「爲…爲…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情啊?」
在學生會室前面解散後,千晴提着書包走出校門。
「你不是被同班的人告白了嗎?結果呢?會交往嗎?」
「跟你告白的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聽說那個人最近似乎會告白。而你又在集會遲到,所以名偵探我就推理出一切了!」
以笑臉點頭回應的千晴,胸口黯然刺痛。如果照他所說的,千晴將這件事徹底忘掉的話,他會感到滿足嗎?……自己很清楚這問題的答案。她心想,要儘可能地記住這件事情。
一個是在剛纔也有出現過的「乾脆癖」。或許也可以說是心理和身體的行動不一致。雖然內心在迷惘,卻多半會採取乾脆俐落的行動。
千晴「嘻」地一聲露出笑容,偷偷握起拳頭——別看步這個樣子,他可是同時腳踏多條船的花花公子。而步也知道這件事被千晴得知。由於這個水面下的交易成立的緣故,步總是很聽從千晴說的話。
「嘿?什麼報告?」
「呃…就那個啊…鮎川學姊和野田不一樣,人家可是學姊呢!」
走上階梯,進入自己的房間。裏面既沒有布偶,也沒有張貼海報,是很單調的房間。之前曾經因爲學生會的會議(聚會的藉口)而邀約今天聚在一起的四個人。當時的直樹言:「真是沒有意思的房間啊」,步曰:「以女職工的房間來說,確實很少會有這麼普通的」。在之後,雖然也有佐緒裏追問:「這樣聽來,感覺你們好像看過許多女孩子的房間呢」的情節發生,總而言之,這裏就是這麼一間單調無味的房間。
由於在這種邊聊邊做事的步調下進行作業,時間轉眼間便過去了。再加上千晴和直樹沒有用過午餐,還外出購買東西等因素而中斷好幾次,讓衆人花費比預料中還久的時間。
爭論的結果,是衆人接受作業留待隔天再行處理的提議。
這次是「乾脆癖」。雖然對他們的心意感到高興,千晴仍斬釘截鐵拒絕了。
千晴輕咳一聲,將擺在正面長桌上的大疊文件平均等分。爲了讓下學期接任的新學生會繼承工作,他們正在將各種文件做分類的動作。
「所以呢?結果到底怎麼樣?」
「反正都拒絕了,就別在那裏賣關子了。」
「爲什麼?就連這個下學期也是,只要你肯出來競選,會長絕對就是鮎川學姊你了。」
「我…我也會再申請加入學生會的……雖然可能還是會被游泳社的顧問老師講閒話……」
——還「既然如此」咧……
「我今天翹掉了!」
「嗚…說得也是。」
「不,剛纔的是猜測。原來如此,你拒絕了啊?」
「等到新學期之後,不是就會換班級了嗎?到時可能會分到不同班級…所以,我纔想要趁現在將我的心意表達出來。」
——心裏總會覺得…自己不可以成爲「主角」…喂,我這樣果然很怪嗎?
「無可奉告,這可是當事人之間,攸關穩私的事情呢!好了,剩下最後的工作了,我們趕快把它搞定吧!」
「沒問題,就這麼說定囉!」
「這個嘛…很可悲地,連一個都沒有耶。戀愛這回事,明明就是青春的一大活動……」
雖然牆上的板子勉強貼着相片,但也都是在國、高中生時期照的。在此之前的相片——因爲某種理由,連一張也沒有。
自負爲普通女高中生的千晴,有三個奇特的怪癖——
從旁邊插話進來的,是同樣一年級的野田佐緒裏。此外,她還同時身兼游泳社的社員,是位有着健康形象的少女。千晴也知道她對步的心意,稍微暗自反省自己做了件壞事。
在此之後,四人除了繼續文件分類的工作,仍閒話家常地聊個不停。對話中斷時,千晴無意間地望向窗外,瞥見在操場上跑步的田徑社社員。
脫掉鞋子,向空無一人的家裏打招呼。千晴沒有兄弟姊妹,自然沒有人回應。
加諸一股反作用力,順勢站起身子。她相信告白的那位男同學也不會希望千晴跟自己一樣變得低沉吧?她切換心情,走到教室外。
「津島,到底是哪裏漂亮了啊?」
「如果能當上的話。不過到那個時候,我是一定會把你們也一起拖下水的。想把麻煩事丟給別人,然後自己跑掉?纔沒有這麼好康呢!」
「……既然知道的話,就不要問啊!」
話剛說完,千晴便在心中想着「哎啊!又搞砸了」地抱頭懺悔。
最後一個是更難以向他人說明的毛病。或許應該解釋爲「傾訴癖」吧?就像是寫信時的書面文一樣,會將自己日常生活的事情講出來。而這個傾訴的對象是誰,連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持續了好幾年的日記,大致上都是從「前略」或是「敬啓」等文字作開頭。已經是與其說成日記,不如說是一疊沒有收件人的信紙了。
她原本就是因爲離家很近,才選擇就讀這所高中,學校距離家裏大約是十五分鐘的路程。她哼着鼻歌走在路上,一下子就回到家門口了。
「這個呢…從結論來說,對不起,我不能接受。」
「真好,看起來很好喫呢!喂,津島,現在這裏有位值得尊敬的副會長大人正空着肚子,你有沒有什麼話要說的啊?」
相中步正打開着的便當盒,千晴快步繞到他面前。
「嗯……?」
正當千晴打算換好衣服而拉上窗簾時,眉頭皺了起來。
她感覺對面公寓的窗戶上,好像有一幢人影閃過。大部分的房間都關閉着雨窗,而二樓的那間房間總是被黑暗所包圍。因爲從來沒有見過那裏有點燈的時候,而且甚至沒有搭設窗簾,千晴一直以爲沒有人住在那裏。
——幽靈……?
一陣寒顫掃過,千晴急忙拉上窗簾。她脫下一身制服,想要將衣櫃的抽屜打開,動作卻在途中停住。
「幽靈…嗎……昨天那位女孩,難不成真的是幽靈?」
回憶起在樹林樂園中沉眠的少女。
回想起來,當時那股如直覺般的感受到底是什麼?
——發現那位少女是在昨天,放學後於街上散步的時候。
走在路上說笑的情侶、結束工作的上班族、忙碌追逐女性的街頭銷售員——這些人們似乎都沒有察覺到那位少女的存在。一般來說,有位穿着如同住院服一般布料的少女走在街上,至少也會有人回頭張望吧?
然而只有千晴一人捕捉到少女的身影。她甚至有種不可思議的想法——
找到令人懷念的對象。
千晴對少女的面貌完全沒有印象,這個念頭也馬上被打消。
但讓千晴無法不去在意的,是少女蹣跚的步伐。雖然懷念的感覺沒有任何根據——不,說不定是有的。雖然乍聽之下很矛盾,千晴卻認爲會這麼想必定事出有因。
她偷偷追在少女後頭,來到「URBAN」。少女進入巨蛋中,在被樹木包圍的休息室內「啪嗒」一聲便倒下去睡着了。
千晴在一旁守候少女一段時間,對方完全沒有醒來的徵兆。
當時心裏想着她到底怎麼了?感覺也不是什麼需要通報警察的事情,叫救護車又不太對。更重要的是,她覺得在少女的身邊心神舒暢,暫時沒有想要做任何事的念頭。
差不多發了兩個小時的愣之後,少女顯露出睡醒的跡象。千晴很自然地躲藏到樹叢後。
千晴所能做的,便是靜靜目送少女而已。
「……」
〈木葉〉手按着臉頰,以帶着殺氣的眼神瞪視茶深。圍繞在〈木葉〉周遭的紅色女王蜂身影不斷膨脹着。
瞥了一眼忍氣吞聲的〈木葉〉後,茶深開始思索各種可能性。
茶深在腦中舉出各種推測,從入口處沿着破壞的痕跡走過。
茶深一邊走下手扶梯,一邊咒罵着。
由於先回房間換過衣服,茶深現在是一身便服裝扮。在絲襪上穿着及膝的短褲,上面則是兩件長袖T恤。小個子的茶深雖然偶爾會被誤認爲是中學生,眼神卻不像十六歲的年紀應該有的,蘊藏着尖銳的目光。
「……這實在是從頭到尾都很該死的任務,明明五年間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你在唬我嗎?百足不就是被打成缺陷者的〈蟲羽〉幹部?這個情報是從哪裏得到的?」
「你這個蠢貨!居然連最重要的內容都沒有看到,你到底在搞什麼啊?」
1.01 茶深 Part.1
——沒有我這位主人的許可,不準隨便死掉!
「嘖,真是沒用的傢伙!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教你暗地工作的方法,還把你的階級提升到四號的?我不會要求你升到一號或二號……不過,你至少也該想點辦法升上三號吧?」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只會將目光集中在〈蟲〉本身的能力上,對於茶深的才能視若無睹,這對她而言是無法忍受的侮辱。
茶深的短髮隨風搖曳。汽油味雖然一度被風帶走,下一瞬間卻又是臭氣沖天。
「誰準你回嘴了?就算在這裏把你丟掉,我也不痛不癢。」
「所謂的青春,就是想要冒險的年紀喔!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茶深的能力——是趁着對象人物內心動搖的空隙,將自己的〈蟲〉植入對方體內。茶深的〈蟲〉——女王蜂會持續澎脹對象心中所深藏的最強烈感情,而超越容許範圍的感情會奪取本人的理性。對茶深而言,利用失去冷靜判斷力的人,簡直是易如反掌。
而送回來的命令書也一向是「任務繼續」。「任務繼續」——看來就算在行動報告書上作假也不會被發現,反正上頭似乎連確認的跡象也沒有,只會機械式地持續下達命令。
「汽油的臭味真重!」
「……!」
那是茶深過去埋入〈木葉〉身體裏,自己的〈蟲〉的一部分。
看到〈木葉〉的反應後,茶深判斷再進一步刺激將會有危險。若是讓對方過度增幅情緒,反而會造成身心障礙。如果不善加誘導,更有可能將對象變成敵人。這是茶深的能力並非精神支配,而是精神污染的缺點,也是她被指定爲十號的緣故之一。
在背後喁喁細語的人是〈木葉〉。她隸屬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的戰鬥班,身爲火種四號局員,平常住在名爲冰刨市的都市裏。現在是爲了向茶深作「報告」,而被叫到這座西遠市來。她穿着褲裙配一件夾克的簡單服裝。
「你剛纔說特別小隊有三組——捕捉〈冬螢〉和奪回『光碟』,那剩下一個是什麼?」
茶深用鼻子「哼」了一聲。
〈蟲〉的形態區分爲分離型、特殊型與同化型三種。附蟲者是由和〈原始三隻〉這種存在接觸後所產生的,因此端視被哪一隻變成附蟲者,型態也會有所不同。
「我就慢慢執行這該死的任務吧!倒是你,差不多該跟我報告中央地區的動靜了吧?」
「……要到什麼時候……你纔會幫我找出來……」
茶深刻薄的話語讓〈木葉〉的肩膀不停顫抖,少女抱持的感情是「憤怒」。在少女低頭的表情背後,經常隱藏着難以壓抑的憤怒。
茶深靠着能力將這件事情交給化爲奴隸的其中一人…不對,應該說是一隻的〈宵〉。要是不這麼做,這份任務肯定會讓她無聊到發瘋。真不愧是那該死的組織所指配的該死的任務。
在茶深定期提出的文件裏,最後記載千晴行動的報告書裏總是寫着「沒有異狀」。下一份報告書也是「沒有異狀」。就這樣綿延持續了五年的「沒有異狀」……
茶深走向置有水塔的小屋,發現汲水式幫浦和水塔已經破壞,周圍的東西都泡在水中。汽油和水混雜在一起,流到安然無羔的地面式給水幫浦的水塔中。
從戰鬥的痕跡中,茶深感受到〈宵〉的遺志,以及對自己的忠誠心,同時也感到一股焦慮感。她轉身瞪視〈木葉〉:
——這個…這個也是那傢伙刻意讓對方攻擊的嗎?不,再怎麼說也不會到這種地步……不過,如果這樣來想……難到對方是不做到這個地步就打不贏的對手嗎?
「……」

「看來…那隻白貓就是在這裏受到致命傷的……」
「我只有聽你說到〈郭公〉在打倒瓢蟲之後,又打倒了身爲〈原始三隻〉其中之一的〈浸父〉這邊而已。」
看來身體似乎又在頭腦思考之前便率先做出抉擇了。她走下樓梯,在玄關邊哼着鼻歌,邊將靴子綁上鞋帶。
監視鮎川千晴這位人物。
「這個…四號指定者的我,沒有辦法問到這個情報……」
愚蠢的組織——特別環境保體事務局。照他們那種無能的模樣來看,肯定不知道這件事。
西遠市的彼方,聳立着反射橘色夕陽的URBAN TOWER。
「……」
「我……纔不是你的奴隸……是因爲你說會幫我找出那個人的仇人……說會幫我找第五位的一號指定者,我才和你合作的……」
「……我被分配到的是〈冬螢〉追擊小隊…除此之外,還下達了相同等級危險度的命令,就是奪回『光碟』——雖然不曉得其內容,不過將『光碟』帶走的人是〈百足〉……」
從一樓延續着人類血跡(〈木葉〉所斷定的)來看,對方想必已經身負重傷。打倒〈宵〉之後,敵人先暫時撤退。
——……呵呵,那個小腦袋還真會想,打算用這玩意兒燒死敵人嗎?不過計劃似乎失敗,還受到攻擊,最後受到攻擊的場所是……
「百足似乎馬上就被抓到了…不過我『看到』帶着『光碟』逃走的女孩子,和奪回小隊隊長的〈霞王〉在談話……不曉得爲什麼,那名女孩和〈冬螢〉一起行動,往櫻架市逃亡…而在途中,〈C〉和〈冬螢〉等人也有接觸並對話……」
菰之村茶深環顧周遭,面無表情地抱怨。
〈木葉〉緊咬住嘴脣,默不吭聲地忍耐着茶深的責難。茶深臉色一沉,將〈木葉〉推開:
鮎川千晴昨天來到這裏。
跟在茶深後面的〈木葉〉沒有發出腳步聲,她輕聲細語地開始報告:
茶深轉身向背,露出震驚的表情。她與〈木葉〉擦肩而過,俯瞰URBAN TOWER與巨蛋。
「……?」
「!」
同化型是〈蟲〉會和宿主化爲一體,獲得超乎常人力量的類型。其數量最爲稀少,此外產生出同化型,被稱爲〈第三隻〉的存在更是充滿謎團。
……雖然是受到我的能力影響,不過〈宵〉本身很聰明。它不僅能夠理解我的命令,還像個笨蛋似的,五年來持續執行我推給它的監視鮎川千晴的任務。那傢伙沒有理由到現在才突然放棄這道命令……這樣看來,就是鮎川千晴自己來到這個「URBAN」。不過爲什麼千晴會來到這種地方——
「你可不要隨便違反我的命令!」
茶深走在電扶梯上,對背後的〈木葉〉下達命令。〈木葉〉昨天才剛抵達西遠市,因此還沒有向她聽取重要的事項。
它之後和什麼人戰鬥過了……從破壞痕跡在同一個方向判斷,敵人的數量應該只有一位,而且還是相當強悍的附蟲者,但應該不是敵方主動發動攻擊的。如果想逃的話,〈宵〉只有穿過只有貓能通過的小洞就好了。會讓它企圖打倒這個傢伙的理由…只有一個——對方將危害到千晴。也就是說,敵人可能看上千晴,或者是打算做出從結果來看危害到千晴的行爲。
然而茶深真正的「力量」是取決於她自身使用能力的手腕。將降低思考能力的人拉籠爲己方,更在本人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將對方變成沒有茶深就什麼事情都做不到。
「〈冬螢〉從中央本部脫光了……」
「你這不是廢話嗎?我們從一樓沿着戰鬥痕跡跑上來了。這裏已經是盡頭,不能再走下去。難不成是飛到空中繼續戰鬥?貓怎麼可能會飛嘛!笨蛋就乖乖地閉上嘴巴。」
茶深露出認真的臉色。
然後遭遇可能成爲敵人的對象——不,應該說快遭遇到會比較正確。今天在學校看到過着和平常生活沒有兩樣的千晴,那不像是曾經遭遇過生命危險的人會有的表情。
五年來的歲月,讓茶深原本只能勉強影響一隻貓的能力無限制成長。而自己這位被認定爲最低等級的一名附蟲者,最終是能夠將他們掐死,或是踏上被一刀兩斷,討伐滅亡的命運?
五年前指派給茶深的命令是適合這種最低等級局員的任務。
茶深揮下右手,她的手掌打在〈木葉〉的臉頰上,「啪」的清脆聲音在塔中迴響。
穿過因疑惑而皺着眉頭的〈木葉〉,茶深從小屋前面離開。
「戰鬥狂的〈霞王〉和本部資料庫的〈C〉?既然是會重要到將這些上級局員都投入的任務,那也算是有些可信度了。看來那個『光碟』是相當重要的物品。這樣東西沒有被其他人搶走,最後卻送到〈郭公〉手上,也就是戰鬥『中心』的主角身邊…雖然不曉得送交光碟的本人是否瞭解,但將光碟送到那傢伙手上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呢——那麼你有確認過光碟的內容吧?」
她以發抖的語調輕聲抗辯着。
「講句話來聽聽啊!你這該死的陰沉女,真是有夠噁心的!」
「同時,在魅車副本部長的命令下,編成了三個特別小隊……」
走下電扶梯的茶深忽然止步不前,連帶〈木葉〉也跟着停下腳步。
〈木葉〉顫抖着肩膀說道。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似的,從細長的瀏海底下回瞪茶深:
「……」
抓着抽屜的手毅然鬆開。取而代之是穿上裙子和襯衫,再套上開襟的無領毛衣。千晴在穿着便服的時候,經常會戴着帽子。她將手伸向圓頂帽,途中又改成鴨舌帽。
就只有這樣而已。沒有說明理由,也不知道具體上可能會發生什麼危險。當時的茶深剛成爲附蟲者,甚至沒有接受過太多訓練便被賦予這道命令,很明顯地,這是個被忽視的任務。
只能夠污染精神、高漲對手感情的能力,在精神支配的能力分類當中,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力量而已。因爲無法強制支配對手,茶深纔會被指定爲最低等級的十號。
——不能在這裏讓〈木葉〉壞掉,她還有利用價值。
收好鑰匙後,離開家門。坐上停放在庭院裏的自行車,千晴抬起頭來:
從〈木葉〉的身上冉冉冒出淡淡的紅煙。這是隻有茶深才能看得見的煙霧,煙霧正逐漸勾勒出女王蜂的輪廓。
「三個?爲什麼特地將指揮系統分散開來?魅車八重子還真是笨啊!」
而像茶深一般沒有實體的〈蟲〉屬於特殊型。與物理能力較多的其他兩種相較之下,多爲產生出超自然能力的種類。這是被稱爲〈浸父〉的存在所變成附蟲者的人,他們身上會寄宿着特殊型的〈蟲〉。
走到URBAN TOWER的屋頂外頭後,迎接的不是新鮮空氣,而是刺激的臭味迎面撲鼻而來。
支配所有的附蟲者,並站在一切的頂點之上——這就是茶深的目的。
「……」
菰之村茶深——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西南分部所屬,異種十號局員的她有着〈梟〉這個稱號。十號表示是在附蟲者當中,有着僅次於無指定的最低等級的力量。
〈木葉〉低頭抿脣。茶深憤怒地咋舌,粗魯地抓住少女的胸膛:
「我一定會讓你跟那個奪走你的戀人的第五位一號指定者見面。我遲早會逼近所有附蟲者謎團的『中心』。只要支配特環,馬上就能夠讓你見到對方。」
茶深發出一陣奸笑。
「……」
像〈木葉〉的〈蟲〉是會獨立發揮能力的分離型——是由被稱爲〈暴食〉的存在所產生。
〈蟲羽〉是和捕捉附蟲者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對抗而組成的反抗組織。原本的領導者,稱作瓢蟲的少女在和局員〈郭公〉的戰鬥當中死亡,據說目前呈現分崩離析的狀態。
實際上已經不是臭味的問題了,因爲在眼前拓展開來的景象,宛如一片廢墟般。毫無疑問地,這裏曾經進行過戰鬥。
——一起走過這該死的人生吧!
「憑你一個人做得了什麼?你倒是說說看啊!不過是在條件指定與三次元座標指定下能夠看到東西而已的你,又能夠做什麼?」
綻放燦爛的笑容,對不存在的某人說道。
〈蟲〉的存在雖然充滿謎團,其力量卻十分強大。只要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納入自己底下,把附蟲者兵團收於掌中的話,即便是更爲其上的東西也有可能得到。沒錯,甚至是這個國家。
事情大致上掌握清楚了。
茶深認爲爲了這個目的,必須先知道〈蟲〉到底是什麼。反過來說,知道這個祕密正是能夠支配附蟲者的關鍵。
「你不是向我發誓效忠了嗎?現在纔不由得你反悔。在這裏駐足不前的話,你就只會一無所剩,不是嗎?」
「……」
〈木葉〉用力緊咬的嘴脣幾近發青,但覆蓋在其身上的女王蜂影子正於茶深眼前消散。
然而茶深的〈蟲〉從未於〈木葉〉身上完全消失過。即使在平常的時間裏,尖銳的蜂針仍舊不斷刺激她「憤怒」的情緒。
〈木葉〉肩膀顫抖,一動也不動地待在原地。
「……這樣啊,那就算了。跟你之間的關係就到此爲止吧,隨便你要去哪裏好了。」
「……!」
〈木葉〉抓住打算轉身的茶深的衣服。
「我沒有地方……可以去……我會……聽你的話……」
茶深冷漠地瞪視眼角泛着淚水的〈木葉〉。
「以後不準再跟我頂嘴。」
「……」
「你要去調查光碟的內容,現在就去。」
「要…要怎麼查……」
「你就不會稍微用一下那該死的腦袋嗎?一定會有人看過其中的內容。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可以,去把那個傢伙找出來。」
扔下這句話後,茶深離開「URBAN」。
步行穿越過街道,前往住宅街。
抵達目的地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被夕陽餘暉渲染的鮎川千晴的家,呈現一脈寧靜的氛圍。
「……」
〈彼方〉以「無聊」兩字一笑置之。不愧是怪傢伙所講的話,根本聽不懂意思。爲什麼他們會屬於殲滅班,還有魅車爲什麼會放任他們不管?
「『光碟』…應該成了缺陷者的百足……」
少女手上纏繞着黑色雲霧,將〈彼方〉的身體撕裂出深邃的傷口。
他不自覺地咒罵起來,傷口也因此併發劇痛。
可能會在野心還沒踏出半步,在沒有任何人知曉的情況下死去。故事的主角們頂多將她視作一部分的橋段,在舞臺「中心」繼續華麗活躍着。
黑霧籠罩,慘叫聲此起彼落。小隊成員們的〈蟲〉彷彿和霧同化一般,逐漸失去原本該有的形狀。
「……?」
——這怎麼可能,復甦者應該只有〈冬螢〉一個人而已。
1.02 The others
——尋求王的另一個「容器」已經失去其目的,這也就罷了……然而這個「容器」尚未達成使命,如欲阻撓我等前進的話,別怪我等不手下留情……
內容是抹殺從收容所脫逃的堀埼梓。這是隻爲了一個人,爲了抹殺少女而編成的六人特別小隊,而且全部都是六號指定以上的強力局員。雖然預想過應該會是相當強悍的對手,但這個隊伍一定能夠馬上達成任務後歸還——他原本對此深信不已。
從昏暗眼神的少女口中吐露的,是近似沙啞老人一般的聲音。少女舉起單手,可以看到數只毛毛蟲正往她的肩膀上爬行。
下次絕對不會讓她逃掉。
而能夠從頭到尾目擊事情發生經過的,應該也只有他一個人。梓回頭對發動襲擊的他們露出了邪惡的訕笑。
〈彼方〉所隸屬的殲滅部隊是對其他局員極爲保密,直屬於魅車八重子副本部長的精銳部隊。只有當萬一特環內部出現反叛者的時候纔會下達命令。就和部隊所示的名字一樣,其目的不是捕捉目標,而是徹底殲滅、抹殺。
茶深忽然將視線落在置於牀鋪旁的紙上。
〈彼方〉雖然不清楚堀埼梓這名少女到底是什麼人,但最大的疑惑是在這之後面臨的。
貫徹魅車所賦予的任務與自己的使命。
以藥箱作爲牀墊,〈彼方〉仰臥在地板上。擦拭臉上冒出的汗水時,任憑生長的粗糙鬍子微微作響。頭髮與鬍子都不修邊幅的他,從旁人的眼光來看實在感覺不出年僅十九歲。
「咚嗡嗡……」那是如同鐘聲般的沉重聲響。緊接着,周圍的空氣逐漸變得粘溼而混濁。
除了唯一的例外——〈冬螢〉。
然而茶深卻在那一天,燃起壯大的野心。
「可惡……!」
這是個連何時會落幕也不得而知,毫不起眼又卑鄙的三流故事。無法預知死期,即使失去幾粒棋子也打算繼續實現野心。不過那隻貓,是出現在茶深所編織的劇本的開端。
這些話看來不是對〈彼方〉說的。面對倒下的他,梓連看都不看一眼便離開現場。
魅車下達一道命令。
出現在準備好裝備,打算離開本部的〈彼方〉面前的,是一位笑得詭異的少年(說不定是少女)。記得對方是那個可疑的一號指定者——HARUKIYO的夥伴。HARUKIYO稱他爲梅。
「唷……」
數年來沒有靠近這個房間的理由,是過去僅僅來過一次的當時,〈宵〉所表現的態度。
「喫掉」〈蟲〉羣的霧,在彙集到少女身上後消失不見。看到少女「咕」地一聲喉嚨作響的人,唯有〈彼方〉而已。勉強維持住形體的也只有他的〈蟲〉,其他人則都成爲缺陷者,當場癱倒在地上。
然而茶深想要看到那片光碟本身的內容是不可能的。特環使用的磁性光碟爲了保守祕密,設計成記錄內容只能夠維持數日的期限而已。
結果卻是這副德行。
該來的時候到了——她只是這麼覺得而已。
——喀呵。
貓笑了。
茶深總有一天會死。
堀埼梓——記載着這個名字的少女照片貼在通緝令上。雖然是位留着長髮的美人,不過茶深現在才注意到,她的危險度高得驚人。至於捕捉理由並沒有記載在其中,這對本部的通緝令來說是常有的事。
那是中央本部發送的通緝令。照理來說,全國分部都會收到這份通緝令,只是因爲內容對茶深無關緊要,她便透過綾交給〈宵〉。這個房間姑且算是特環所配給的,所以偶爾會拿來當作保管這類文件的場所。
茶深露出奸笑,注視留在椅子上的白毛:
門沒有上鎖。進入房間後,迎接茶深的是冷颼颼的空氣。
當注意到少女的兩個瞳孔有如黑暗一般混濁的同時,耳旁響起令人害怕的聲音。
昨夜爲了脫離「URBAN」而耗盡體力,在暗巷的角落裏度過一晚。距離回覆到能夠走動的程度,似乎還需要一些時間。雖然不至於需要像樣的治療與藏身處,不過也得爲緊急處理找一處不容易被發現的場所。
沉浸在戰鬥中而麻痹的感覺——恐懼,侵襲〈彼方〉內心,他甚至以爲自己終於瘋了。
「這次的任務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這個城鎮,到底……有什麼東西存在?」
沒錯,對茶深來說,連鮎川千晴的監視任務都無足輕重。這五年來,她一直刻意不理會。她甚至認爲連下達這道命令的組織也快要遺忘這件事了。
〈彼方〉失控地吶喊,教唆雙頭的蚰蜒攻擊少女。蚰蜒蘊含着足以將貨櫃車整個舉起並咬得粉碎的力量,但其力量已經被吸掉了大半,速度不復以往,攻擊被少女躲開。
毫無疑問地,那個堀埼梓正在這座城市裏尋找着某個人,因爲她曾經提到王這個字眼。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隸屬於中央本部殲滅班的火種三號局員——〈彼方〉在黑暗中獨自一人發出呻吟。
當見到給予和自己名字同發音的貓的死狀時,她的心情並沒有太大的動搖。
小隊中有人具有追蹤特定人物味道的能力。梓首先前往櫻架市,再從那裏移動到西遠市。她由西向東往返的舉動毫無連貫性可言。〈彼方〉隊上的每個人都認爲,她正在跟蹤某個人。
但是〈彼方〉依然活着。就算幾近神智不清,他仍舊活了下來。
而現在,茶深回想今後這段走在無人回顧的故事中的自己,身邊將沒有那隻貓了。
——可惡……!結果整個小隊只有我活下來嗎?
——你說某個實驗?
已經把掌住梓的能力。只要不靠近那團霧,便可以將傷害降至最低。在拉開距離的位置上一鼓作氣攻擊,給予她最大的傷害——如此一來應該可以獲勝。從少女躲避攻擊這點來看,可以推斷出那團霧不具備防禦物理攻擊的能力。
「忠誠…嗎…我還真會說啊……〈木葉〉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嘛!明明是我強逼着她,讓她替我做事的……」
茶深將視線移至窗邊的椅子上。
回憶起來以後,焦躁的情緒便泉湧而出。
「……」
「這種傷感…實在有夠麻煩的……」
——〈彼方〉,你知道嗎?你那個小隊的任務和〈霞王〉一樣,是暗殺某個實驗的復甦者呢!
〈彼方〉氣喘如牛地任憑憤怒發出顫抖的怒吼。
「呃……!」
——是從缺陷者狀態生還過來的另一位生還者喔!百足好像已經被〈霞王〉解決掉了。
果然是對茶深而言一點都不重要的情報。現在她滿腦子思索的,就是要如何探尋附蟲者的祕密,以及如何將中央本部納爲己有。
另一方面,處在附蟲者「中心」的那羣人強得不予置評。不論中央本部、〈郭公〉、〈冬螢〉、HARUKIYO——在這些主角們的視線裏,一定看不到像茶深這般渺小的存在。
「嗚嗚……」
回想起來,在出發以前就覺得這個任務很可疑了。在殲滅部隊成立以前便擔任暗殺工作,處理不安分子的〈彼方〉,總覺得有哪邊不太對勁。
盯着擦拭汗水的手,才發現紅色的血液沾附在上面——因爲一半的臉已經失去知覺,他忘記自己臉頰到耳朵划着深刻的傷痕。
當回過神來後,整個小隊只剩下〈彼方〉一個人還站着——
然後——
暗殺的目標——堀埼梓,(如果相信梅所說的話)據說是從缺陷者回復的復甦者。
姑且不管臉上的傷,每當呼吸的時候,腹部的傷口就會隱隱作痛。這感覺簡直像是精神力和血同時流失一樣,外表看起來是裂傷,但很明顯不是普通創傷。
〈彼方〉對梅挖苦道:「如果你那麼在意,叫HARUKIYO也加入這個小隊怎麼樣?」梅則是帶着困擾的笑容回應:
憤怒到忘我的〈彼方〉,恨不得將這個小生物一腳踢開,繼續向前追蹤梓。他甚至想把任何妨礙他的存在全都抹殺掉。
「我和那個〈郭公〉不同,不是打倒『碎片』就在那邊得意的單細胞生物——HARUKIYO是這麼說的。」
但〈彼方〉卻受到意料之外的反擊。白貓閃過他的攻擊,用爪子劃傷他的臉頰,並且像是在誘導他一般,迂迴逃往塔的內部,甚至在屋頂上刻意讓汽油灑出,打算犧牲自己將他燒死。
當附蟲者的〈蟲〉被殺害,就會變成喪失精神的空殼——缺陷者。據說若是成爲缺陷者,便再也無法恢復成原本的人類。
茶深轉身往回走,朝向對面的公寓,登上階梯,將手伸向其中一扇並列的門扉。
「唉……」
茶深的奴隸有好幾個人,〈宵〉不過是其中一隻罷了。
小隊轉眼間便掌握到堀埼梓的下落了。
在其中見到冰箱、電視機,以及窗邊的椅子。脫下鞋子,走進屋內後,房間內部放置一張牀。在牀單的上頭,純白的毛反射夕陽,閃爍着亮麗的光澤。
——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到達王的身邊。在其身旁的吾之子,必將因其夢想而阻撓我吧…在這之前,保護王之命運的吾之子也不能在我手中失去……
——是啊,那麼他們又是怎麼樣復甦過來的呢?不對,應該說爲什麼會被複蘇過來呢?
那是一隻白貓。
茶深自言自語地呢喃着。
「……」
在內心深處,茶深明白自己是個任誰也不屑一顧的小人物。毫無影響力的能力,頂多只能在暗地裏搞小聰明。換成電影的飾角,大概也就是所謂的壞人A或路人A之類的角色。
所幸在西遠市商店街的一隅發現破產的藥局。用蠻力將後門的鎖破壞入侵後,店裏的藥箱四處散落在地上。勉強在裏面找到止痛藥以及繃帶,粗魯地將傷口處纏住。
然而——
茶深坐到牀上,漫不經心地眺望窗外的景色。距離上次進到這個房間,已經過了幾年了?〈宵〉的生活所需,平常都會交給同班同學的手下,一位叫做杉都綾的少女來照料。
平時冷漠的白貓很高興地叫出聲音,甚至發出令人不愉快的笑聲,親密地貼近茶深身邊。這對茶深來說是非常——不舒服的事情。
後來在西遠市追上梓,〈彼方〉等人毫不猶豫地向少女展開暗殺行動。
即使負傷,他依舊追蹤梓的下落,卻有個東西阻擋在來到「URBAN」的他面前。
這傢伙實在有夠詭異的,就像生活在跟常人不同次元的生物,完全猜不到在想什麼。
如果〈木葉〉所說的內容屬實,也就是除了〈冬螢〉,也有其他附蟲者從缺陷者的狀態復甦過來,那〈冬螢〉就變成不再是特別的人了。而關於這個祕密…茶深推測一定留在那個什麼「光碟」的內容中。
——一起走過這該死的人生吧!
緊追在梓身後而遇上的那隻奇特白貓,那東西會和梓有關係嗎?或者自己只是和完全不相干的事情牽扯在一起?
茶深發現鮎川家的窗戶邊冒出千晴的身影,急忙躲了起來。看來自己正好和千晴回家的時間撞上了。
使命。
「這麼說來,打從內心向我發誓效忠的…大概也只有你了吧……」
沒錯,戰鬥本身正是〈彼方〉的使命。
從同世代的小孩就讀小學的時候開始,他就在街頭小巷裏每天與人半毆。由於不斷打倒類似境遇的對手,他在十多歲時被地方幫派僱爲保鏢。他那不知饒恕與沒有限度的戰鬥手法,爲敵對勢力的流氓們所畏懼。
然而,由於當地警察大肆檢舉使得幫派瓦解。失去戰場的〈彼方〉發現自己一無所有。當察覺到自己光是失去戰鬥舞臺就形同空殼一般的時候,他愕然地不知所措。
——誰……可以給我戰鬥的場所……不然我就會……
這個依賴的願望,成爲他的夢想。
自從變成附蟲者後,再也不會缺乏戰鬥。中央本部命令他抹殺所有反叛者,更被提拔到魅車副本部長所組成的殲滅班。
——從今以後,我會將我的愛給你。所以,你也要愛着我。
給予自己戰場的魅車八重子,彷彿女神降臨。
只要〈彼方〉繼續戰鬥,魅車八重子就會承認他的存在,滿足他的夢想。
所以他從未對自己的任務與使命抱持一絲迷惘。
一直到此之前。
——喀呵。
感覺貓的笑聲像從耳邊傳來似的。
那隻白貓——或許是自己的幻覺所產生出來的吧,貓的笑聲烙印在鼓膜上,陰魂不散。
身負重傷卻仍笑得誇耀的那個身影,簡直就像……就像達成自己生存的意義與使命一樣,沒有一絲陰霾的爽朗表情。
那隻貓似乎有着戰鬥的理由。
爲了什麼?爲誰而戰?
如果它是爲了某人而戰——如果那是某人賦予它的使命的話,那隻貓因此滿足了嗎?
那麼,自己又是如何?
戰鬥…受傷…接着再度赴往下一個戰鬥舞臺,他的夢想能夠得到救贖嗎……?
「……嘖!」
——喀呵。
聽到兩人的話,詩歌一臉意外地看着憐司。她似乎誤以爲憐司也是〈蟲羽〉的幹部。
「立花利菜——」
坐在兩人座沙發上,年紀約十五、六歲的少年——梶取洋壹,他以一身襯衫加牛仔褲的隨性打扮,兀自盯着詩歌發笑。
四人的目光集中在憐司身上。他毫不在意,以冷淡的表情接受視線。
〈彼方〉的呢喃,一直持續到傷口引起身體發熱,導致失去意識爲止。
纏插入話題中,語氣上雖然禮貌,卻蘊含冷淡而銳利的口吻。
「就算不是這樣,想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集合幹部也太勉強了。最初的集合地點應該是更西邊纔對吧?爲什麼要選在這種半吊子的城市停留?」
沒有人予以反駁,等於是肯定宗方所說的話。
「詩歌,他們是現在〈蟲羽〉所留下來的兩位幹部。站在統籌衆多成員立場的人,另外還有幾位。不只是附蟲者,也包括普通人在內。」
「白樫初季——即使當這個特環局員提出這項暗地交易的時候,我也是絲毫不感興趣。但只有一個人想要採取行動,就是他——大鍬。」
——所以呢,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一切都是因爲失去瓢蟲。當失去這位創立者,也就是我們的希望之時,或許〈蟲羽〉就已經失去原本的意義。事實上,當我知道她的死訊時便領悟到一切都將結束,是我們…輸了。」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宗方!新的領導者?」
——堀埼梓現在耗損了許多力量。
「——他很強,以我的眼光來看,大概強到若是在特環,應該至少會被指定爲三號。」
——沒問題,你儘管說吧!
宗方的手輕快地移到詩歌面前:
「老實說,在那之後我覺得什麼事都無所謂了。〈蟲羽〉過去劃分爲東、西、南、北四個區域,在瓢蟲的指揮下個別分配領導者。這些人在失去瓢蟲後開始任意進行活動,沒有多久的時間便陷入分裂局面。但我沒有打算阻止他們,其他人應該也都是這麼想的。」
不停地碎碎念着。
坐在一人座椅上的是宗方槐路,他是個將混着銀髮的頭髮往頭後方梳理的中年男子。是位沒有祕書也沒有司機,憑一己之力創造大筆財富的經營者。他穿着高級西裝,正在把玩着裝有液體的玻璃杯。
宗方凝視着手邊的玻璃杯,輕描淡寫地解說。詩歌聽話地靜靜傾聽,洋壹與纏也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上嘴巴。
靠在暖爐旁邊,雙手抱胸,身材修長的少女是穿着制服打扮的杉都纏。她和昨天就從遠處被叫來的洋壹不同,是當地的高中生。一頭日式風格的傳統長髮和纖細的眼睛相當有特色,不過闔起的雙脣飄逸出險惡的印象。
「呼」地吐了一口氣,宗方將玻璃杯置於桌上。
「那…那個……我……?」
「對方不是小鬼,褐天牛。她和你、瓢蟲、大鍬同年,不過應該比小蠋①大一歲。」
傷口相當深,就算止住血色也暫時動彈不得,得找個人來幫忙纔行。等到能動之後,再來考慮和這座城市的局員聯絡的方法。
黑暗中,在壓低呼吸的暗殺者耳邊,似乎聽到貓的笑聲。
「我也想問這傢伙的事情,這傢伙到底是誰?我從來沒有看過他。」
「只要繼續戰鬥,那個人就會給我新的戰場……再往下一場戰鬥……以及下一次……」
宗方沒有看向困惑着的三人,繼續說道:
宗方槐路是以都市或度假地爲主的數間飯店的經營者。他也持有這間帝國飯店將近八成的股份,換句話說,只差沒買下來而已。對於沒有預約便突然造訪的大股東,飯店方面急忙準備了這間房間。
一年以上沒有見到人影的利菜,在回到赤牧市的那一天,帶領一羣不認識的少年、少女,對憐司如此笑着說道。
——你還好吧?
桌子的周圍還有另外的兩位人物。
梓應該會在這座城市裏休養身體。而且從梓離去時所說的話來看,似乎有東西阻擋她的目的。想必她會養精蓄銳,窺探適合行動的時機。
這一點不會錯的。堀埼梓沒有給他最後一擊也是這個緣故。纏繞在前往「URBAN」的梓身上的黑暗,看起來隨時都會消失。
「她說自己沒有臉見〈冬螢〉。」
〈彼方〉像個夢遊病患般自言自語地嘟噥着。
凝重的沉默包覆着整間客室。洋壹低頭不語,纏則是潸然落淚。
「沒有聯絡到人,畢竟時間太趕了。」
憐司如此詢問後,利菜有點落寞地笑了。
「……我也不知道耶,爲什麼沒有加入呢?」
當〈彼方〉恢復體力時,就是對決的時刻。要趁梓尚未完全恢復時,一口氣分出勝負。另外爲了不要讓她逃走,或許應該準備誘餌之類的東西……用來考慮這些對策的時間還很充裕。
「我也是。」
纏以尖銳的語氣逼問。
「不好意思啦,對了,你的妹妹怎麼了?」
內部由一間寢室與兩間客室構成,面積相當廣闊。每個房間內所擱置的用具皆爲外國制的高級品,沙發更是柔軟到幾乎讓整個腰部都陷到坐墊底下了。
「爲了說明這件事情,首先要重新確認一次〈蟲羽〉現在的狀況。飛雪,這個本來也是要對你說明的事,希望你仔細聽進腦海裏。」
自從利菜到櫻架市的一間高中就讀後,憐司和她見面的機會就少了許多。不過彼此偶爾還是會通電話聊天。
「……她呢?最想要見〈冬螢〉的人不是她嗎?」
「真是對不起啊,這裏是個半吊子的城市。」
①注:原文halensis泛指鞘翅目、步形蟲科的蠋步甲。爲身體長而黑,雙翅合成舌頭形狀,非常愛喫的蟲。
時間是在聖誕夜的前夕,電話另一端的利菜突然講了這段話。雖然利菜經常在他的面前胡鬧,但從來沒有以軟弱的語氣開玩笑過,所以憐司心想她應該是認真的。
宗方平靜的一句話打破現場的沉默,他的視線依舊向着玻璃杯。
「我一定會將事情做個了結……所以,請再給我戰場吧……魅車副本部長……」
大聲講話的人是洋壹,他收起臉上的笑容,露出一臉怒氣,粗魯地抓住宗方的胸膛。
數日後,一定要將堀埼梓打倒——他在心中確定這項使命。
另一方面,他——城谷憐司坐在擺置於遠處的沙發上,眺望着窗戶外頭。他雙手交疊在綁着頭套的後腦勺,忍耐着不打出呵欠來。對他那十六歲的腦袋來說,現場尷尬沉默的氣氛只讓他覺得興致索然。
「你這樣一個人進行話題,我們會很困擾的!的確我們受到你不少照顧,可是沒有理由讓你這麼爲所欲爲。是誰?又是什麼時候決定讓這種小鬼代替瓢蟲成爲領導者的?」
將心中的疑問直接轉成話語,兩人情緒變得更加激動:
「宗方!」
「這不是年齡的問題。而爲什麼會考慮讓她來當領導者?請你先跟我們說明理由。」
但〈彼方〉的身體也同樣極其虛弱。不過他對自己的恢復能力相當有自信,他推斷自己在數日之後就可以取回能夠戰鬥的力量。
在靠近門口的客室,複數的人沉默不語。
少女皺起眉頭吐槽,她曾說過自己是在這裏土生土長的。
「而我是他們〈蟲羽〉的其中一位協助者,主要是負責提供資金上的援助與一些設施,算是個贊助者——」
「她是杏本詩歌,〈蟲羽〉新的領導者——飛雪。」
提話的宗方,眉毛微微彎曲。洋壹、纏的表情也變得便硬起來。詩歌難過地咬着嘴脣。只有憐司一個人沒有任何感觸,一臉淡然。
——我…要到櫻架市去。
「就算不加入我們,如果你那麼強,爲什麼當時沒有去救她?你們不是從小就在一起嗎?」
「什…!啥?先等一下!」
憐司小小地咋舌一聲。
「你說他是利菜的青梅竹馬?而且還很強?你要我們相信這麼可疑的話?再說既然這樣,爲什麼他過去一直沒有加入〈蟲羽〉?」
領導人這種事情對他而言完全無關緊要,他也早就知道會發生爭論。他只是對詩歌那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女態度感到不順眼。
對於洋壹的質問,憐司思索着。
「不管了……那種貓……跟我沒有關係……」
「那隻貓到底是什麼東西……真搞不懂……」
不只洋壹和纏兩人驚訝得目瞪口呆,詩歌本人更是嚇得啞口無言,呆望着宗方。
在西遠市車站附近的高級飯店,西遠帝國飯店的最上層有一間套房。
這傢伙真的是你所說的〈冬螢〉嗎……利菜?
他扼殺由內心深處產生的這股微弱情感,並提醒自己忘記那隻貓,只要專心考慮完成任務的事情即可。
「他不是〈蟲羽〉的人。不,應該說他本來不是〈蟲羽〉的人。根本本人所言,他是利菜的青梅竹馬,也是一位附蟲者。當他在尋找利菜下落的時候,是由我主動和他接觸的。正好是在我打算無視和白樫初季交易的那個時候。」
在險惡的氣氛當中,身爲當事人的詩歌茫然地在原地動彈不得。當她回過神來後,慌慌張張地來回望着宗方與另外兩個人。
洋壹與纏的臉色大變,然而兩人臉上滿溢的是怒意。
當自己領悟到死期,迎接人生結局的時刻,〈彼方〉能夠像那隻貓一樣坦率微笑嗎?
利菜儘量以平常的口吻講話,憐司當下便答應她。利菜並沒有因此感到意外。
「……」
「我等一下會說明請你們來這裏的理由,首先從介紹開始好了。」
「現在〈蟲羽〉大約是由三百位附蟲者以及一百位普通人的協助者組成。去年聖誕節——在葉芝市與特環的決戰,以及後來蜂天蛾在鴇澤町擅自行動的戰鬥都造成我們失去多位成員,和全盛時期相比人數減少了許多。但是真正的問題並非這些事情。」
但是,也有可能是他被殺掉。
1.03 The others
「……是…是的。」
「!」
他在心中詢問已故的友人。
他摸着臉頰,想起魅車八重子的笑容。
和宗方中間隔着一張桌子的另一側,獨自坐在三人座沙發上的是杏本詩歌。她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指定爲祕種一號的附蟲者,也是唯一從缺陷者狀態中復甦過來的人類。身上穿着宗方請飯店準備的連身洋裝,低頭帶着一臉緊張的神情,似乎不敢抬起頭來。
——我呢,可能會在明天死掉喔……
下次一定要殺了堀埼梓。
因爲這是利菜和憐司之間所交換的,唯一的一項「契約」。憐司打算當利菜向憐司求助的時候,一定要達成她的希望。這件事利菜也很清楚。
回答的人是洋壹,他好奇地歪着頭注視詩歌,聳聳肩膀說道:
「如果她當時提出要我去救她的請求,那我就會去救她。」
憐司心不在焉地說道。
利菜的願望。
如果內容是要求協助,應該早就提出了。但直到最後,利菜還是沒有倚靠憐司。
「但是那傢伙最後的請求卻不是這個。」
在被沉默籠罩的套房裏,憐司的獨白顯得格外嘹亮。
「另外,雖然我以後會跟在杏本詩歌身邊,但我沒有打算要幫助她。這傢伙繼承利菜後會怎麼做——我有興趣的只有這個。」
「……!我無法接受!你對利菜見死不救,竟然還說沒有幫助〈冬螢〉的打算?宗方,你要這種人成爲我們的夥伴嗎?」
「大鍬…你爲了搶回飛雪而出了一分力量,我本以爲你今後也會成爲她的助力。」
「當時是因爲我被妨礙而沒有辦法見到這傢伙。如今見到本人之後,再來我只想見識這傢伙的行動而已。不管她是生是死,只要能夠看到結局就夠了。」
「……你這個混帳。」
脫口說出滿嘴厭惡感的人是纏。她解開雙手,轉向面對宗方。
「宗方,不用再討論了。我聽說〈冬螢〉是瓢蟲的朋友,所以對於保護她的這件事我沒有異議。但是讓她成爲我們的領導者,以及讓那邊的混帳傢伙加入夥伴這兩件事,我不同意。」
「我也是,我想其他夥伴也會這麼認爲。」
宗方看向洋壹與纏,接着瞥了憐司一眼。那是令人無法得知內心,有如機械一般沒有表情的眼神——在一起行動幾天後,憐司才注意到,宗方絕對不會將視線對着詩歌。
「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三天就好了。」
宗方的語調依然是平穩而沒有任何起伏。
「在那之前,先讓飛雪做出決定。我現在才注意到,問題最重要的癥結似乎是出在她本身的意願上。」
「啥?宗方,你在說什麼?我們有誰答應這件事了?決定者可是我們〈蟲羽〉耶!」
「小蠋,麻煩你把資料放在這裏。」
「不需要。」
在宗方的解說結束之前,從那隻貌似步行蟲的〈蟲〉的口器裏吐出一大塊物體。纏將像絲線一般的纖維解開後,從中出現一個銀色的公事包。
「這種東西,我只要一個小時就夠了。」
「……嘖!」
「不過在櫻架市看到你之後,我就懂了。利菜所考慮的事情,爲什麼會把你當作朋友……以及能夠拯救我們的人只有你的這件事也都明白了。」
「那…那個……大鍬。」
「這個……那個……」
宗方如此斷言,重新面對憐司。
「什麼事?」
……這種傢伙,真的是你所說的杏本詩歌嗎?
「正確來說,是女性樣貌的某種物體。當她注意到被我發現時,馬上就藏了起來。在一瞬間,只看到對方有着一頭髮長與纖細的身體。我們在櫻架市等待鋒頭平息而不斷變更藏身處的時候,對方也一直跟在後頭。」
在心裏詢問亡故的友人,回到窗邊的沙發上。因爲沒有特別要做的事情,憐司把腳翹起,闔上雙眼。
千晴並不認識這位有如童話故事中的睡美人的少女。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不禁對她有一股奇妙的懷念感覺。
詩歌心不在焉地發着呆,似乎在思考什麼事情。不過馬上又回過神來,凝視着眼前裝滿資料的公事包。
「……是個女的。」
「我打算在這三天內儘量說服其他同伴。所以,希望飛雪你能夠好好思考,衡量自己有沒有覺悟成爲〈蟲羽〉的領導者。畢竟在櫻架市的時候,我沒有仔細確認過你的意願。」
在將要進入夢鄉的憐司耳旁,聽到詩歌「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不停地呢喃重複着。
她總覺得自己知道理由。
憐司氣得臉揪成一團。從宗方的態度來看,很明顯沒有打算和他多說什麼——這也表示,宗方深知這是將他留在這裏的手段。
詩歌被紙張厚度嚇到的模樣,就像一位面對眼前放着一盤討厭的青椒,猶豫着該如何解決的小孩子。憐司發出疲憊的嘆息聲。
「咦……」
「褐天牛與小蠋說他們恨大鍬。但是對我而言,最怨恨的人是你。明明有着和利菜相同——不,比她更強大的力量,但你卻什麼都沒有做。對利菜見死不救的人是你。」
或許只是開玩笑,不過洋壹和纏似乎被宗方的笑容嚇到了。宗方帶着發愣的兩人,往走廊盡頭的電梯離去。
「……咦?」
「一…一個小時……?」
憐司老實地開口。雖然看不慣宗方的態度,但也沒有理由反抗。既然不是逼迫而是用來請求的口氣,也不需要無謂地拒絕。
「哼嗯,你對附蟲者沒什麼興趣,所以可能不曉得。如果是同化型那種附蟲者的話,說不定有可能……不論如何,有必要緊急召喚幹部纔行。」
詩歌喫驚地屏住氣息。
詩歌請對方留步。
詩歌心驚膽跳地向他搭話:
「這個雖然算是儀式般的過程,不過我不認爲這樣就能夠對你們做出評價,或是讓我們的同伴接受。不過,反正待在這裏閒着也是閒着。」
「還有注意到其他地方嗎?」
「宗方先生是怎麼看待我的?」
「難道工程再度開始了嗎?還是要重新鋪設路面之類的……」
將自行車鎖好後,千晴朝巨蛋走去。
「我想…也是。謝謝你,肯對我說實話……」
「大鍬,我有些話要跟你說,可以出來外面一下嗎?」
話說完後,宗方站了起來。巨大的步行蟲恢復成原本的小昆蟲,洋壹和纏也打算離開。
放着呆愣的詩歌一人,憐司追在宗方之後離開。
一隻身形微小的圓形昆蟲爬到纏白皙細長的指尖上。昆蟲攤開翅膀飛起,降落在接近門口的位置處。
「……」
「我年紀比你們大可不是活假的——小蠋和褐天牛過來這邊,我有話跟你們說。」
巨蛋的入口和昨天一樣沒有上鎖,很順利就能進入其中。千晴哼着鼻歌走到大廳,登上停止運作的電扶梯。
雖然外圍是令人無法理解,化成一片的瓦礫堆,但二樓的休息室樂園依然沒有改變。
憐司吐了一口氣,不發一語地起身。
「這些…我們…好像得三天內記起來纔行呢……」
還有——
「利菜她說過,那個女的擁有利菜跟我沒有的東西,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詩歌仍然坐在沙發上,雙手握在膝蓋上頭。她微微地緊抿雙脣,下定決心發問:
宗方第一次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憐司則是擺着一副苦瓜臉。
和昨天一樣,長髮少女橫躺在地上。如同嬰兒般彎曲着雙手、雙腳,很舒服似地寢息着。
留下這句話,宗方快步走向門口。
「你剛纔說自己明白了,對吧?」
「也有可能是這個男的在說謊。」
——好懷念。
「……」
「宗方先生,請問一下。」
「你認識以肉身追趕在汽車後面的人嗎?至少我沒有見過。」
當洋壹和纏走出房間,宗方與憐司也跟着要離開的時候——
「但是,感情不是這麼容易切割的東西,這點還請你多加體諒。」
除了憐司以外,三個人臉色都爲之驟變。
樹木在夜晚的黑暗中仍然茂綠。
「……你說什麼?」
「這倒不會,他只是待在飛雪身邊而已,沒有必要,也沒有理由對我們說謊。」
「……」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宗方以低沉的聲音回話。一根銀髮「啪」地一聲從額頭落下。
憐司下意識地加強抓住對方西裝的手腕力道。
「不保證對方是人類。」
是的,憐司還必須留在詩歌身邊,直到他知道利菜最後請求的意義,完成她的心願爲止。
真是大意不得的傢伙,憐司咋舌一聲後,返回房間裏。
四周逐漸轉暗。因爲昨晚離開巨蛋時已經是一片昏暗,千晴也不記得當時這裏的狀態。
像牀鋪一般的土壤也同樣鬆軟。
宗方讓洋壹和纏站在旁邊,注視着憐司。
「對你來說,或許是不需要。」
「嗚哇——這裏是發生過颱風或地震嗎?」
被如此說道後,憐司慢半拍地察覺到宗方想表達的意思。
由走廊互相連接,塔和巨蛋前方的地面被大大地挖了開來。就像是推土機通過一般,塔的牆壁也因爲被破壞而破了一個大洞。雖然自己這麼說着,但是如果有這類天然災害的話,住在附近的千晴照理也應該會知道纔對。
「這些是屬於〈蟲羽〉附蟲者和協助者的資料。另外雖然爲數不多,但關於現在確定的特環局員的情報也包含在裏面。飛雪、大鍬,希望你們在三天內將這些資料記清楚。」
宗方盯着纏,她似乎感到相當困惑。不過因爲宗方一再重複着「麻煩你」,她最後還是勉爲其難地舉起手來。
「大鍬,你說從櫻架市開始就有人在跟蹤我們,麻煩你說明那是什麼樣的人物,這點要求應該不過分吧?」
宗方停下腳步,但是他沒有看向詩歌,甚至沒有轉身。
「我剛剛說過她和你同年,雖然外表看不太出來……算了,總之記得不要使她不高興,如果你不想死的話。」
「……!」
沉默降臨。少女錯愕的表情,憐司閉上眼後,反而更清楚地在腦海浮現。
「我們會拿來作爲參考的,謝謝你。另外,大鍬,我替你準備和飛雪不同的房間。」
將自行車停在URBAN TOWER的面前,千晴驚訝地張大眼睛。
纏粗魯地將公事包擺到桌上,打開封蓋。收藏在裏面的是數十分公厚的一大疊文件。
「我有好多事情想問你呢…不過看到這張睡臉,又怎麼有辦法叫你起來嘛~~」
「……怨恨。」
——這傢伙……
「我常被人這麼說呢——走吧,褐天牛、小蠋。」
「她是小蠋。能將吞進去的固體與自己的身體融合,需要時再依原本的分子結構重新再生。」
「——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嗎?」
「你這個色老頭。」
1.04 千晴 Part.2
「你以爲我會對那種小鬼出手嗎……?」
詩歌呆然地低望着厚重的資料。
詩歌緊緊握住雙手,眼神雖然因爲動搖而遊移不定,但馬上又露出微弱的笑容抬起頭來:
「我又來了喔,爲了來見你呢!」
昆蟲的身體不斷澎脹,發出「劈哩劈哩」的聲音,變化成幾乎佔據該位置的巨大怪物。外表看不出到底是鐵還是岩石,金屬般的堅硬甲殼反射光線,閃耀着七彩的彩虹色光芒。不適合移動的短腳,和有如橡膠一般伸縮的口器詭異地蠢動着。觀葉植物和雨傘架被怪物壓倒,在牆角的梳妝檯也被壓出裂痕。
千晴露出微笑,配合少女頭部的位置躺下。身體一百八十度轉變方向後,千晴笑了起來:
穿過房門後,剛纔的兩個人等在走廊上。憐司在門前抓住宗方的肩膀。
「我跟你說喔,我……沒有五年以前的記憶呢……」
她講出除了母親以外,過去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祕密。
「我認爲自己不該遺忘這段記憶。感覺自己好像對誰做過很不好的事情,心中會抱持這樣的罪惡感——不可以就此忘掉而過得幸福…還有事情沒有做完喔……我總是如此覺得。」
千晴對着不認識的某人傾訴。
——沒錯吧?我一定是忘掉最重要的某件事情了……
仰躺在地上,千晴抬頭看着對面的少女。
「喂,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誰啊?」
睡眠中的少女所回應的,只有小小的呼吸聲而已。
千晴暗自竊笑,也放鬆地將身體委交給睡魔,闔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