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3.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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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之歌》 · 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 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 · 第1張插圖

他走在赤牧市的人車分離十字路口上。

天空灑下的夏日豔陽刺眼奪目。

擁擠的人羣,攪亂了路上晃動的蒸騰熱氣。

「……」

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他站在焦燙的柏油路上,仰望火辣辣的太陽。

等候交通號誌變換的汽車。

恣意往來十字路口的人們。

耳邊傳來的是車子的引擎聲,以及人們的喧譁;還有斑馬線只在亮起綠燈時,流瀉而出的短暫音樂聲。

沒有人會回頭看他。

沒有人會呼喚他的名字。

儘管早就明白那一點,但是——

「……」

他等待着。

就連音樂停止,行人快步逃向人行道的期間,他也在原地佇立不動。

一直在赤牧市的中心等待。

交通號誌的顏色變了。

「請——」

磨損的牛仔褲,窄版的T恤,還有對這七月時節來說不太自然的圍巾。一頭蓬亂的頭髮,長到可以蓋住雙眼皮。

這樣一名年約二十五歲的青年,擋在紅燈亮起的人車分離十字路口上。

他的父親是一名醫生。

但是,自己爲何會知道她的名字?

「都……都不用啦,我只是一時頭昏眼花而已……」

又彷彿找到內心鍾愛的寶物呢?

不曾與名叫一之黑亞梨子的少女相遇。

「假如我做過的事是一種罪惡,那就懲罰吧——」

「方便?你是指工作嗎?」

「我問你,你圍着這條圍巾不熱嗎?你流了好多汗耶。」

可是,不住啜泣的他,腦海中卻沒有關於應該訴說之人的記憶——

對他而言,那樣的情景稀鬆平常。

見到緊握手帕的青年流下眼淚,亞梨子慌了。

就算他是被汽車輾過,那也一點都無所謂。

氣喘吁吁的他,雙腿霎時虛脫無力。

停在亞梨子肩膀上的,是一隻蝴蝶。

他急忙拒絕少女的提議。

「……我……」

「這種時候應該怎麼辦呢?你說不定有撞到頭,所以要叫救護車嗎?還是說,應該叫警察來比較好?」

十字路口籠罩在刺耳的喇叭聲中。

「——」

兩人不知所措的說話聲,被街上的人羣雜沓聲淹沒。

「你怎麼了?」

「不……我們從來沒見過……」

透明的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

他與一之黑亞梨子。

「唔……」

來,說吧。

照理說,銀色摩爾福蝶也應該與他無關。

醫院是一個瞬息萬變的地方。

「因爲我無法出聲呼喚……」

銀色的摩爾福蝶。

害怕死亡,所以有時會因性命獲救而喜悅,有時則不得不屈服。

在大學醫院工作的父親非常忙碌,經常一收到緊急通知,就急忙奔出家門。在多次被母親帶去送便當之後,他與小兒科的住院患者們成了朋友。他常常揹着父母親,偷偷去醫院跟那些兒童病患一起玩耍。

說出她們的故事。

在如此呢喃的他倒下前,某樣東西觸碰了他的身體。

爲什麼——

「我……從來沒有……」

「請……請不要拿下來。那個……因爲我感冒了……咳……咳!」

或者那就是,對他所作所爲的懲罰。

「我一點都不介意啦。」

內心卻如此地——煎熬。

他微微睜開眼睛,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夏日豔陽和響個不停的喇叭聲,使頭疼痛不已。

如此一來,他充滿疑問的旅程便會結束。

「對了,你在那種地方做什麼?呆呆地站在那裏,很危險耶。」

從手帕流下的水珠滑過耳朵,滴落在地上。

「不……不好意思,麻煩你費心了,我已經沒事了……呃,害你跟個陌生人一起蹲在人行道上,我實在是——」

不知何時,他已躺在人行道上。在建築物的陰影下,背後傳來柏油冰涼的觸感。才微微睜開眼,就見到擺在地面上的礦泉水寶特瓶。

然而,爲什麼——

「哈哈……」

「如果遭到扭曲的命運,還在這座城市內延續——那就請呼喚我吧。」

——爲什麼大家要這麼大驚小怪呢?

「你……你怎麼突然哭啦?你還好吧?是不是哪裏痛?」

「一之黑……亞梨子……」

也回憶不起必須訴說給誰聽。

他用陪笑隱藏內心真正的想法。

被理所當然地訓了一頓。從聲音聽起來,對方應該是國中生年紀的女孩,聲音十分爽朗且有朝氣。

只知道一件事。

他應該也是第一次見到那隻蝴蝶纔對。

一陣風吹起。

未曾謀面的陌生人。

「……總覺得,你咳得好假喔。」

「——你不要緊吧?」

「啊,你還是躺下來比較好,不用睜開眼睛沒關係。」

少女搖晃着馬尾,不解地頭一歪。

「應……應該算是吧……」

「是嗎——儘管如此,大家還真是冷淡耶。明明有人倒在這麼顯目的地方,卻沒有人肯伸出援手。」

女孩子的聲音傳來,接着,某種溼漉漉的東西被放在自己的額頭上。

然而。

他的視野歪斜。

「……」

「咦?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其實是你太多管閒事了——

什麼都不明白。

爲什麼我在哭呢?

終於回到這座城市。

我到底在說什麼?

還只是個小學生的他,愣愣地看着驚慌失措的父母和兄妹們。

「呃,那是因爲……我想在人多的地方,會比較方便……」

原本神情憂鬱的患者,一旦能出院就會換上笑容。相反地,本來笑容滿面的人,也可能在一天之內變得意志消沉。

這是什麼東西——這句話差點就要脫口而出。完全沒有擰過的手帕,害他整張臉都浸在水裏,沒法睜開眼睛。

原本以爲父母會誇獎年幼的他。可是他到現在還記得,當時整個家鬧哄哄,根本沒人理會他帶回來的小狗。

「請——呼喚我。」

然而,卻想不起該說什麼纔好。

會有一種見到最想見之人的感覺?

他不明白自己爲何哭泣。

怎麼會——

遮住嘴巴的圍巾被吹向一旁。

所以——

他必須在這座城市裏訴說。

自己好像昏過去了。

既然找到了,他就必須訴說不可。

讓他們變成如此的——據說是一種叫作「死亡」的東西。

說出他們的故事。

他的朋友也一樣。甚至有人在笑着嘻鬧的隔天,就此失去蹤影。

他的腦袋裏充滿疑惑。

只要能逃離折磨自己的衝動即可。

倒在十字路口正中央的他,似乎被誰給拖到人行道上了。

「只要呼喚我,我就會——做完尚未完成的事。」

救了小狗之後,被罵得好慘。

他不經意地緊握額頭上的手帕,坐起上半身。

所以他非常尊敬拯救患者的醫生父親,也希望自己成爲那樣的人。

他認爲,這便是他們疾病纏身,而自己身體健康的意義所在。

想要拯救生命——

他幼小的心靈如此希冀着。

所以當他把小狗救回家時,他心裏充滿自豪。雖然不是人,但還是一條生命,而自己拯救了它。

但他卻受到嚴厲的責罵。

原因很簡單。

因爲抱着小狗的自己,渾身是血——

解救被野狗攻擊的小狗時,他的手代替小狗被咬了一口。儘管立刻就甩開野狗、逃離現場,手卻受到嚴重的撕裂傷。

小狗也受了傷,可是卻因爲在一片忙亂之中沒有受到照顧,最後還是沒能得救。

就這樣,他又眼睜睜地看着一個生命消逝。

現在想想,那或許就是他的疑惑起源吧。

「死亡」究竟是什麼——

這樣的一個疑問,從此糾纏着他往後的人生。

對他人的死感覺敏銳。

對自己的死感覺遲鈍。

除了抱着如此不對稱的生死觀,他的人生沒有其他特別之處。

身旁圍繞着朋友,談過戀愛後,又因爲一點小事而分手,升學之路一帆風順。會選擇當醫生這條路,無非是受到父親的影響,周圍人們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他的未來出路。

所以他的名字不具任何意義。

既不曾與什麼大事件扯上關係,也沒有想爲誰帶來深遠影響的自負。身爲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實習醫生,更不可能會有拯救過他人的經驗。

『對了,你要不要摸摸看我?』

「……」

「人要死的時候,就是會死。」

成爲那種怪物之容器的青年,或許在那瞬間,也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唯獨這一點,教他無法忍受。

因疲勞而昏沉的腦袋,拒絕思考眼前碧綠的蛹是什麼。

『哎呀哎呀,看來這次的宿主也不好應付,我的籤運真差呀~』

「好酷的名字喔。不像我,名字這麼平凡。」

在那裏——他見到了那個。

「什麼嘛,明明是你引誘我的。」

「想做的事?」

『我的名宇是亞里亞·瓦利——也有人稱我〈第三隻〉。』

他那種人的人生,不值得一提。

說起他看顧過的生命,其實不在少數。從年幼時起便在醫院交到許多朋友的他,也經歷過好幾次無能爲力的時刻。

用自己聲音說話的蛹,跟自己聊起了今天的天氣。

「多的是比我還短命的人。」

他不曉得該怎麼稱呼它。

假如現在眼前的碧綠的蛹不是幻覺,他將毫不猶豫地賴着它不放。

「不過,病患都稱呼我爲——『醫生』」

他面露苦笑:

「拯救某人的性命——這樣的願望可以嗎?」

『糟……糟糕!』

只不過那個名字,並不是在昨天以前,一直過着平凡人生的男子之名。

「真……真的嗎?」

碧綠的蛹提出但是:

對着沒有人的欄杆說話的實習醫生——要是被認識的人看到這幅景象,他一定會馬上被判出局。甚至還會陷入,明天開始來醫院不是爲了上班,而是接受治療的窘境。

感覺有人在叫他,卻見不到身爲實習醫生的他以外的人影。

「突然說這種話,只會讓人有不祥的預感。」

『嚴格說起來,你的那個願望,或許可以稱之爲夢想……』

『我是引誘你沒錯,不過我也有威脅你呀!你會過得生不如死耶!』

他的分身出現,一頭青色頭髮閃耀發光。只不過對方的長相比現在的他年輕,大概只有十五歲左右。

那種狀態一點都不尋常。

來說說一名被喚作〈獵人〉的少女,與名爲「醫生」的青年的故事吧。

這也算是,一點小小的反抗。

「你這樣求我,我也很困擾。我現在光是忙自己的事情就精疲力盡了。不信的話,你看看我的黑眼圈。」

雖然敵人很強大,我方接連敗陣——但是若不贏個一回,對方遲早會得意起來。

他伸出指尖——觸碰到碧綠的蛹。

「……」

如果一定要冠上一個名稱,那便是——命運。

他一直都很討厭那種玩意兒。

他的視線,牢牢盯着釋放出光芒不輸正午日照的蛹,然後情不自禁地苦笑。

「你的賣點就只有那樣嗎?光是強調身體會變健康,這樣的宣傳實在太弱了。」

〈原始三隻〉中,生出同化型附蟲者的原蟲指定〈第三隻〉——

「我——想推翻那一點。」

「我把你吵醒?可是我不記得有發出聲響啊。」

「——你說得對,我會立志當醫生,不過是想報復罷了。畢竟我至今已經有好幾位朋友都被帶走了。」

這是指把靈魂賣給惡魔的代價嗎?

一個「碧綠的蛹」停在屋頂的欄杆上。

他總是不斷被命運擊垮。

什麼命運、死亡之類的。

『啊~等一下!讓我們冷靜地談談,好嗎?』

他任憑穿不慣的白袍隨風搖曳,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你說合而爲一?聽起來真危險,我得提高警覺纔行。」

『說得也是……那這麼辦吧。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別看我這樣,我的人生經驗可是很豐富的喔。在我再次沉睡之前,我可以幫你完成你的願望。』

然而那也不是他的本名,是某位少女稱呼他的另外一個名稱——

『我再說一遍,只限一次,不過——』

『——嗨!』

『你可以做到,但只限一次。』

『這話還真不像是立志從醫的人會說的話——只有看護過衆多病患的老練醫生,纔有資格講這種話喔。』

「你明明是我的幻覺,卻不曉得我的身份?」

他閉上眼睛思考。幾秒鐘後,睜開眼。

他驚訝得瞪大雙眼。

『你不是未來的醫生嗎?這種事情,你將來不就辦得到了?』

『因爲我還想睡覺,所以請你幫一下忙嘛。好不好?拜託啦~』

「我是來休息的,不過要說話也是無所謂。但是你能不能想辦法改變一下聲音啊?聽起來跟我一模一樣——不對,好像更稚氣一點。明明聲音很幼稚,遣辭用句卻又像個大人,聽起來怪不舒服的。」

而且還是用他自己的聲音。

『等……等一下!你幹嘛把手伸出來!拜託你再慎重考慮一下吧!』

『稚氣?哦,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麼說。不過既然是本人的聲音,問題應該不大吧?畢竟已經產生共鳴這一點,肯定沒錯。』

『一旦與我合而爲一,你可能會過得生不如死喔。』

『只要和我合而爲一,一切就能解決。你的身體會變得非常健康,恢復力也會大幅提升。』

碧綠的蛹說話了。每當它說話,淡淡光芒便隨風飄流,說話聲直接在他腦中響起。

「看來我真的累了。待會得找人心理諮商一下才行。」

『這裏啦,這裏。』

『這就是所謂聰明反被聰明誤嗎?醫生應該要重視自己的身心健康啊。』

「我只是小小的實習醫生啦,不是真的醫生。」

被這麼一問,他唯一隻想到一件事情。

從小小的反抗,踏入滿是罪惡的人生。

「如果你想和我聊天,那至少要說得讓我聽得懂吧?」

他朝着空中報以微笑。同時確切地感受到,有某種東西棲宿在自己體內。

假如他的名字有任何意義,那麼說不定是在某個時刻,與之後可謂爲夥伴的存在相遇的那瞬間,獲得了意義。

以及被〈蟲〉這種吞噬夢想的存在所附身,那羣少女的故事——

《蟲之歌》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插圖(2)
《蟲之歌》 · 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 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 · 第2張插圖

「所以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復仇成功。沒錯——就當作是一點小小的反抗。」

『……你會短命喔。』

『不過之所以不是——恐怕是因爲你你已經放棄了。你會想要成爲醫生,其實只是想報復無法實現的夢想吧?』

到醫院屋頂上來喘口氣的他轉過身。

『你好,今天天氣真不錯耶。』

一陣風吹起。

『我纔不曉得你是誰。在我眼裏,你只是一個把我從美夢中吵醒的可恨傢伙罷了。』

蛹的光芒傳到手指上,從手臂竄向全身。他被風吹動的頭髮,也被染出碧綠色的光芒。

如果有什麼應該說,那便是名叫亞里亞·瓦利的怪物,與被喚作「醫生」的男子。

這一次,他的眼前才真正出現幻覺。

『不是聲音啦。算了,總而言之,你願意負起責任吧?』

『只要跟我合而爲一——就辦得到。』

見到蛹不住發抖,他忍不住笑出來。

「真會隨便亂牽拖……好了,我該去預約心理諮商了。」

事實上,他的體力早已被過度密集的實習給消耗殆盡。在睡也睡不好,又沒有食慾的情況下,肯定已經有營養不足的傾向。

留下笑容,亞里亞·瓦利的身影隨即迸裂消失。

2

蛹有所感慨的說:

那是發生在他跟亞里亞·瓦利這個奇妙夥伴相遇前不久的事。

他遇見一位少女。

蟬鳴從敞開的窗戶外傳來。

鳴叫聲吵鬧得刺耳。

躺在個人病房牀上,身形纖細的少女,給人一種隨時都會杳然消逝的感覺。

「可以讓我知道你的名字嗎?」

好漂亮的孩子——

那是他對少女的第一印象。

女孩轉過頭來,給人的存在感十分稀薄,甚至讓人懷疑,她的身體是不是透明的。那秀麗的容貌,更蘊釀出一股超脫塵世的氛圍。

「我叫派翠西亞啊。」

少女口中說出與病歷不符的名字。

「派翠西亞……?」

可能是他的第一句話,讓女孩覺得自己被當成幼童看待吧。少女表情冷淡地陷入沉默。他轉頭望向身旁的主治醫生,便見到醫生愁眉苦臉的樣子。

重新面向病牀,只見少女正注視着書架。循着她的視線望去,這才明白。

「你可以理解派翠西亞的心情嗎?」

書架上有一本名叫《魔法之藥》的圖畫書。

他也看過那本書,因爲印象深刻,所以記得非常清楚。圖畫書裏的女孩,記得就叫作派翠西亞。

「……?」

聽了他的問題,少女皺起眉頭。

「沒關係,答案慢慢找尋就好了。」

「沒有。」

因爲圍繞摩理的氛圍,跟過去他看護過的病患朋友們一模一樣。

「嗯?」

「我什麼都不需要。」

他露出滿面笑容。

「我知道了。」

「因爲你和她不一樣,還有很多時間可以運用。」

「……」

就連他把帶來的書放到書架上,摩理也不感興趣的樣子,立刻打開手邊的圖畫書。

他遇到了名爲亞里亞·瓦利的碧綠的蛹。

把他介紹給摩理之後,主治醫生走在走道上,一面向他透露。他看不見走在前方的主治醫生,此時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既然如此,我就——做跟以前一樣的事吧。帶着笑容跟摩理說話,帶着笑容傾聽摩理說話,兩人一起談論未來。

摩理的夢想化作強烈的誘惑,不斷襲擊與亞里亞·瓦利合而爲一的他。

那種無謂的小事,至今仍鮮明地留在記憶中。

『啊~這孩子的夢想,看起來好好喫喔……』

「要是哪天停了……恐怕就救不回來了。」

「……?」

但是那聲音並非出自他之口,也沒有他以外的人聽見。

「不然,如果你是想要錢,那就去跟我父母說。我身上什麼也沒有。」

某處傳來自己的聲音。

但是,他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救摩理。

他心想,以後別再把她當成孩子了。

『當然是爲了喫掉夢想!吶,你說是吧?』

他是那麼想的。

「不必因爲我是你第一次負責的病患,就鼓足幹勁力求表現。」

見到摩理一臉疑惑,他微笑着解釋。

對命運這傢伙,做出小小的反抗吧。

「就算稍微要一下任性也沒關係。」

其實摩理說得沒錯。雖說是實習醫生,但成爲拯救生命的醫生之後遇到的第一名病患,確實對自己有着特別的意義。

「是的。」

真諷刺。明明是因爲成了實習醫生才能遇見摩理,卻也因爲實習醫生的身份,而無法縮短與摩理之間的距離。

「可以再請教一次你的名字嗎?」

他體內的怪物早就知道了。

「……不要。」

摩理八成對救不了自己的醫生這行,抱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她之所以不肯對自己打開心房,說不定是因爲自己穿着白袍的關係。

「偶爾就好,可以請你陪她聊聊天嗎?」

『她說你是貪圖金錢?這話真是過分,連我聽了都火大了。喂,給她一點顏色瞧瞧,把她的夢想喫掉吧。』

少女突然一陣猛咳。她按着胸口,臉部痛苦地扭曲。

那感覺——近似食慾,而且還非常強烈。

「現在還不能說話。來,慢慢深呼吸……」

摩理抓住他的白袍。見到那有如迷途羔羊般的眼神,他終於明白。

躺在牀上的摩理,渾身散發出香甜到嗆人的氣味。簡直就像一整天什麼都沒喫,眼前卻擺着一整套豐盛晚餐似的。

「……」

假如是必然——那麼他企圖對命運做出小小反抗的願望,或許已經實現一半了也說不定。

又是《魔法之藥》。看來,她真的很喜歡那本書。

「她的心臟隨時都有可能停止跳動。」

那究竟是什麼?

「……」

也許就是因爲這樣,他和摩理在那之後,纔會擾亂衆人的命運——

他喃喃自語。

發自內心,絕無雜質的唯一真心話。

「……你還沒剪頭髮。」

摩理——很堅強。

「……頭髮……」

「你少過來這裏,就有時間了。」

夢想。

他打開窗戶讓房間通風,同時嘆了口氣。

「——花城摩理。」

摩理用嘆息迎接忽然造訪病房的他。

那是一種強烈嚮往、祈求的心願。

「你沒事吧?來,把藥喫了……」

他露出苦笑。

聰穎的摩理,大概是揣摩不出造訪自己的實習醫生,到底有何用意吧。不管怎樣,她始終懷疑他另有目的。

「不用跟我客氣喔。」

『把她的夢想大口吃掉啦。』

「——這樣啊。」

又要目送一個人離去了嗎——

「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啊~肚子好餓,快點喫了吧!』

就在點頭答應的短短几天后。

他努力壓抑心中湧起的那股無法言喻的情感,握緊拳頭。

他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然而除此之外,摩理的樣子,與他過去在父親醫院見過的患者們,感覺也有明顯的不同。

那是真心話。

認識已經一段時日了,摩理卻還是對他充滿戒心。

自從與亞里亞·瓦利合而爲一後,去見摩理這件事就變得有點不太好受。

身爲實習醫生和病患的兩人會相遇,是否爲必然的結果——

「我想你最好剪一下。」

蟬叫聲好吵。

神情冷漠的摩理,與笑着搔搔亂髮的他。

「就只有那樣而已……」

他表面上帶着微笑,實際上卻暗自緊咬牙根,拼命隱忍湧上心頭的衝動。

看到他手足無措的樣子,摩理笑道:

到頭來,即使成爲醫生,一切依舊沒有改變。世上還是有無以爲力的命運。

「我想要——救你。」

之前只聽說女孩是資產家的千金小姐,患有重病。但她似乎比別人所想的還要了解自己。

「簡直就像希望有人救你似的。」

儘管同樣虛渺、脆弱,但是他感覺得到,有某種強大的力量在支持花城摩理這名少女。

「摩理……!」

『她說得對。既然你不想喫掉夢想,幹嘛還特地來見她?這樣只會徒增痛苦嘛。』

「……」

「幸會,花城摩理小姐。」

蟬鳴吵鬧得像在催促女孩報上名來似的——可是,卻無法壓過女孩輕聲低喃的聲音。

看過病歷又與本人談過話,他已隱約察覺。

「——是什麼?」

在歪打誤撞下,他第一次看見摩理的笑容。

「你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每天都來看我?」

「——怎麼反而是你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啊?」

「別那麼說嘛。啊,我又帶新書來了喔,我幫你放到書架上。」

一如往常的冷淡面孔。

「我記得你說過,令尊也是醫生,所以經常出入醫院,對吧?」

兩人的相遇,肯定扭轉了在那瞬間之前,一直順暢流動的命運。

他緊抿嘴脣,握緊摩理的手。

「不,沒什麼——我每天都忙到快昏倒了,沒有時間去剪頭髮啦。」

「既然要成爲醫生——就得學會怎麼說謊纔行。」

他倒吸一口氣。

「我沒有說謊,我——」

「那你就是有事情瞞着我了。」

「……!」

「因爲你一直都是一副有話想說的表情呀。不過,你到現在還沒說出來。」

沒有敞開心房的人不是摩理,而是他——

她大概一直都這麼認爲吧。

因爲摩理早就看穿,他拼命想要隱瞞的是什麼了。

「爲什麼你這麼溫柔,有時卻會用有點害怕的眼神看着我?」

「我……我——」

「難道說,我正在對你做很過分的事……」

他聽了頓時瞠目結舌。

不對,沒有那回事。他之所以會受苦,都是因爲自己的任性妄爲——

『——絕對不可以說喔。』

亞里亞提出警告。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想喫,那就算了,我們可以去找別的夢想。』

你說什麼?

他不由得脫口而出。

『我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這孩子——名叫花城摩理的女孩,腦袋實在聰明過頭了。要是讓這種人變成附蟲者,說不定會帶來不堪設想的後果……』

「這算什麼救贖?犯下把摩理變成附蟲者的罪,卻只有我自己平安無事?這也太可笑了吧?既然犯了罪,就應該接受懲罰,更不用提什麼救贖了。」

據說亞里亞·瓦利早已失去本身的人格。因此,它會複製成爲容器之宿主的人格,好與宿主進行溝通。從過去到現在,它似乎就是一直不斷在反覆這些事。

『啊~啊~真是的!你爲什麼要說——』

「那我……到底算什麼?」

『你爲什麼要說出來啊?』

他圍繞着碧綠光芒的手,穿過金屬製的欄杆。照理說應該很堅硬的障礙物,卻變得像柔軟的果凍一樣。

在兩種聲音的一再催促下,他——

「明白什麼?」

而作爲容器的人,則會失去關於被自己變成附蟲者之人的記憶。同時也會忘記亞里亞·瓦利這個存在。

與無機質同化的能力——

「我這不是在道歉了嗎?亞里亞你真煩,你真的是我的人格翻版嗎?」

「——不只是摩理。每個人都一樣,會擔心自己身旁的人是什麼來歷,所以我才決定老實說出來。」

我這裏有天使所給的藥和惡魔所給的藥。喝下天使的藥之後,會失去最重要的人,不過你的病會痊癒,並且能夠永遠活下去。喝下惡魔的藥之後,你會就這樣一命嗚呼,不過重要之人將永遠陪伴在你身邊撫慰你。來吧,你要喝哪一種藥呢?

因爲沒有人會來,所以可以和夥伴盡情地對話。

圖畫書的故事很短,他把記得的內容說給亞里亞聽。

『沒錯!如果我很煩人,就表示你的個性就是那麼煩人!啊啊~真是的,爲什麼成爲我的容器的人,個個都這麼任性啊……!』

『沒錯。因爲我想要的……是花城摩理這個女孩的夢想。』

『怪物的食物——她在如此可怕的理由中,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意義。』

他們一時沉醉在微微吹來的風中。

「……」

她一定是想要天使的藥。

「吶,告訴我實話……」

『你說你能保持平凡,都是因爲圖畫書的關係?』

毫無阻力地。

亞里亞的語氣十分平淡。明明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卻跟陌生人一樣。

「知道這一點,你還是打算喫掉摩理的夢想嗎?亞里亞。」

說話的同時,他的頭髮散發青色光芒。蓬亂的頭髮化成流動的光束,而他依舊躺在長椅上,將一隻手伸向欄杆。

『你只是——運氣不好而已。』

「……話雖如此,畢竟是我自己決定和你接觸的。」

『或許吧——如果你沒有在她面前使用能力,她說不定還不會相信。』

他早有會嚇到人的心理準備。

開了口。

『哦……裏面的內容是什麼?講給我聽聽。』

『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還真辛苦耶。』

『不僅如此,她看到使用怪物力量的你,居然還說出那種話……」

「……」

陽光照射在蓬亂的頭髮上,敞開的白袍衣襬觸碰到地板。

我想要惡魔的藥。

真是天大的誤會。不對,亞里亞·瓦利似乎本來就是這麼盤算。

但是派翠西亞並不寂寞,重要的人們永遠守護在身邊,陪伴永眠于山丘上的她——

聽完故事後,亞里亞傻眼地說出感想。他苦笑一下。

在造成如此可怕的誤解之後,摩理竟然——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派翠西亞所選擇的,並非一如表面的死,應該說是不同形式的生。

關於〈蟲〉這種啃食少年少女夢想的存在,還有被〈蟲〉附身的人會變成附蟲者,能夠使用特異的力量,但同時,夢想也會被〈蟲〉喫掉一事。

「真是無可救藥。」

生出同化型附蟲者,也被稱爲〈第三隻〉的怪物。

「那是外國的圖畫書,我以前也曾經讀過——我之所以能保持平凡,其實都是因爲那本圖畫書的關係。」

然而摩理卻瞪大眼睛——笑了。

亞里亞·瓦利。

「可是你——亞里亞·瓦利會盯上她,卻跟錢一點關係也沒有。」

「摩理大概還不瞭解那本圖畫書的意義吧。」

碧綠光芒消失,他的頭髮恢復成本來蓬亂的樣子。

『我問你,那本圖畫書《魔法之藥》是什麼?』

風好舒服。

「然後……我就會忘了摩理。」

一名魔法師來到臥病在牀的派翠西亞身旁。

白色雲朵看似愉快地,悠遊在充斥他視野的青空中。

只有自己聽得見的大吼聲,讓他愁眉苦臉起來。

『那孩子纔不害怕。』

魔法師是這麼說的。

魔法師聽從派翠西亞的願望。

『只是一個碰巧出現在花城摩理的夢想旁邊,被我這個怪物盯上的倒黴男子。要恨就恨命運、我——和花城摩理吧。你有那個權利。』

「真的。小孩子讀完,大概都會覺得很疑惑,不懂派翠西亞爲什麼要故意選擇死亡吧——長大後再重新讀一遍,才終於能夠懂得其中的道理。」

『犯罪的人是我,亞里亞·瓦利——在我看來,光是把這件事稱爲罪惡就夠任性了,你要是連我的使命也搶走,那可就傷腦筋了。』

「……大概一直以來,所有人都是別有居心地在看她的臉色吧。不管是家人,還是醫院的人,凡是與她接觸過的人都一樣。」

亞里亞·瓦利與其他〈原始三隻〉不同,沒辦法單獨存在。

『那孩子會相信,因爲她很聰明。』

『這是一種救贖,至少對你來說是如此。』

『她是因爲相信我們,才感到放心。僅僅十三歲的女孩,面對打算喫掉自己的怪物,居然還能開心歡笑。』

「我也知道如果講實話,摩理一定會覺得害怕,可是——」

即便聽了他的話,摩理還是半信半疑。不,應該說有九成的懷疑。

一切都告訴摩理了。

兩人之間——不,是一人與一隻之間陷入沉默。

然而縱使瞭解圖畫書的意義,也依然無法接受——這或許代表着自己尚未完全成爲大人。

「亞里亞·瓦利喫掉夢想,摩理變成附蟲者——我存在其中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那便是亞里亞·瓦利的能力,也可以說是穿透能力。此能力可以與任何一種物質同化,並且穿越其中。另外還能提升自我治癒能力,讓身體變健康——雖說是怪物,但也只有這種程度的力量。亞里亞·瓦利跟其他〈原始三隻〉不一樣,沒有任何戰鬥方面的能力。

他苦笑着沒有回嘴。

「我知道了,對不起啦。抱歉,亞里亞。」

屋頂是個好地方。

『什麼抱歉嘛!你明明就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根本不知反省!居然全盤托出,把一切都講出來!啊~啊!~啊!從現在起,那孩子應該會提高警覺吧!這下子更難辦事了啦!』

他在長大之後,終於明白這奇妙故事背後的真正意涵。假使不瞭解,面對眼前衆多的死亡,他的心恐怕早就崩潰了。

『「——是嗎。原來你是爲了喫掉我的夢想,纔來看我的啊。」』

那是理所當然的,絕對不可能有錯。

所以他在摩理面前使用了某種能力。

他知道死亡的形式不只一種。

低語的亞里亞,以及勸誘的摩理。

『那本圖畫書,就是讓你覺得摩理很特別的原因啊?你明明從小就經常出入醫院,應該早就看過許多相同處境的人……唉,我終於明白了。』

亞里亞突然發問。

派翠西亞開口。

那便是亞里亞·瓦利喫掉夢想的作業規則。

「——你仔細聽我說,摩理。」

他躺在休息用的長椅上,把兩手繞到頭後面代替枕頭。仰望天空,顏色湛藍得就跟當初相遇時,亞里亞的蛹的顏色一樣。

『你爲什麼要說出來啊?』

它受到夢想的氣味吸引,從睡夢中醒來,然後藉着把接近夢想持有者的人當作「容器」,繼續生存於世上。

派翠西亞在重要人們的守護之下,進入再也醒不過來的沉眠中。

「她長大之後……應該再讀一次那本圖畫書。」

『真是個兒童不宜的故事。』

但是生命這種東西,並不足以一句理所當然道盡。

一旦將鎖定之人變成附蟲者,亞里亞·瓦利就會再次變回蛹,陷入沉睡。

「……」

「反正摩理也不一定會相信。」

以及他的身體裏,正棲宿着生出附蟲者的〈原始三隻〉。

「它讓我明白,活着是有很多種形式的。」

『當然,因爲我是個沒有感情,只爲喫掉夢想而生的冷酷存在。是殘忍到不行的怪物。唯一的慾望,就是喫掉她的夢想,再次進入夢鄉。』

『我聽說你至今在醫院交過許多朋友後,一直覺得很奇怪。因爲生死本來就就是如此啊。一再經歷那樣的事情,你居然到現在還能保持平凡,這根本就是一項奇蹟。如果是你以外的人反覆遭遇這種事,一定會跟現在的你相反,變得對死亡這玩意兒很遲鈍。要不然,就是想要跟死亡保持距離。再怎麼樣,都不會有想當醫生的念頭。』

「是這樣嗎?」

『然而你卻像個青澀的實習醫生,彷佛完好如初的新車似的。』

「我的確是青澀的實習醫生呀。」

『你其實——早就傷痕累累了。』

他默不作聲。

『你難道都不把自己受的傷當一回事?明明絕望得要命,不由自主讓指甲掐緊肉,卻還強顏歡笑地目送將死之人?甚至把那些傷痕當作他們的墓碑,好好地珍惜?——啊啊~你這個人怎麼會這麼笨啊。』

「……」

就連從醫這件事,也只是你說過的「小小的反抗」吧。』

「亞里亞,你很聰明呢。」

突然覺得好笑極了,他忍不住打趣着說:

「我的確是笨蛋沒錯——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被人看穿呢。」

『那當然,我們的距離這麼近。你真是一個無藥可救的大傻瓜。』

「而且,你還是個好人。」

這次換亞里亞沉默了。

「明明是我的事,你卻激動得像在爲自己的事情生氣。」

『我早就遺忘自己的個性。我之所以會生氣,都是因爲你在生氣的關係。而生氣的對象,就是死亡。』

「是嗎?可是你說打算喫掉摩理夢想的話,聽起來也不太像真心話——」

『我是殘酷冷血的怪物。這樣你覺得我還像好人,那就隨便你。』

亞里亞的口氣十分笨拙:

不肯死心的實習醫生,與愛挖苦人的怪物。

心跳聲漸趨微弱,體溫也不斷下降。

「摩理——」

『雖然不論我說什麼,可能都阻止不了你,不過我還是要說……我——亞里亞·瓦利如果將病人變成附蟲者,自己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之前之所以會遲疑不決,有一部分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現在當然更是如此……』

倘若真是如此,就表示當時的他,已犯下其他的罪。

亞里亞的語調十分平靜。

「救——救我——」

要是這傢伙沒有引誘摩理到外頭——

他用從沒發出過的大音量叫喊着。

即便午餐時,留在病房區裏的某人注意到他們。

他叫喊出一直很想說出來的話。

他正準備站起身,摩理卻抓住他的白袍,不肯放手。

「呼……!哈——啊……!」

被迫揹負超乎自身能力的罪行——那難道不已經是一種懲罰嗎?

就算一點點也好,只要那愚蠢的吶喊,能夠讓摩理的意識繼續與這個世間相連。

『我不知道救不救得了她。就算救得了,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他對天空中的太陽,抱着不合時宜的怒氣。

你想說就說吧。

『你就是人太好,纔會這樣說……』

「摩理……」

「振作點,摩理!我馬上叫擔架——」

「……!」

他要一再咒罵。

爲何死亡的命運,要對如此幼小的女孩伸出殘酷的獠牙?

只要病情嚴重發作,結果還是一樣。他其實很清楚這一點。

原本沉默不語的亞里亞·瓦利喃喃地說:

他很開心女孩對自己耍了任性。所以儘管是午飯時間,他還是陪着女孩偷偷溜出病房區。

就這樣讓消極的對話持續下去,感覺也挺不賴的。

摩理甚至連因痛苦而扭曲表情的力氣也沒有,淚水從虛弱仰望他的雙眸中滑落。

滿口謊話的怪物——亞里亞·瓦利。

他努力緊咬牙根,壓抑着不慘叫出聲。

摩理的眼瞼動了一下。她遲緩地拾起下巴,仰望他的臉:

儘管知道這不過是遷怒,他還是抑制不住憎恨的情緒。

明明如此接近,他卻觸摸不到。儘管想將凋落的生命拼湊起來,他的手也只能支撐少女漸漸沉重的身體。

現在真正想大喊的人不是他。

「我受夠了!爲什麼是摩理?爲什麼要將那麼孱弱的人帶走?到底是哪裏的哪個傢伙,製造出命運這種東西!」

『每次棲宿在誰的體內,我總是心想——這次說不定有希望,然後結局卻永遠不變。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命運嗎……』

『爲什麼……結果會變成這樣呢……』

但是,今天的發作明顯與之前不同。藥物完全沒有發揮效果,倒在草地上的摩理,臉色也變得更加蒼白。

即便他們沒有出來散步,留在病房裏。

明明是個大人。

摩理病弱的心臟,就算只有一次,只要因發作而停止就沒救了。無論施行何種急救法,那小小心臟再次跳動的機率都近乎絕望——

在那種情況下所犯的罪,真的該稱之爲罪嗎?

摩理的氣息越來越細微。

「摩理……」

他所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老是……在留戀不捨之下,提出讓我爲難的要求。』

他用顫抖的聲音開口。

他過去曾經看過好幾個像她一樣的人,所以他知道——

他知道摩理拼命這麼做的理由。

只有他才聽得見的亞里亞的說話聲中,夾雜着莫名落寞的笑意。

真的——是如此嗎?

現在的他,再也忍不住咒罵出口:

究竟有多麼難受?

「我也有志氣。只要我不喫掉摩理的夢想,你就只能永遠待在我這個笨蛋的身體裏了。」

「呼……!哈……!嗚嗚……!」

「摩理……!加油,摩理……!」

除此之外,他根本無能爲力。

他無能爲力。

居住在自己體內的存在,似乎是個性情倔強又害羞的傢伙。

「呼……!哈……!」

「摩理……!摩理……!」

「來人啊!有人在嗎?」

在他的臂彎中,有一副顫抖的纖細肩膀。

「……!」

非但如此,居然還毫不留情地照射額上浮出汗水,喘着氣的摩理。

他知道。

卻無法回應第一次向自己求救的少女——

但是——

明明是即將成爲醫生的人。

「呼……!哈……!」

究竟有多麼恐懼?

因爲她非常膽怯。彷彿全世界都要離自己而去,如果沒有感受到某人的溫暖,就會害怕得無以復加。

打從小時候,他就一直暗自在心中低吟着。

他與亞里亞·瓦利。

他並不討厭它。

不相稱又不合拍的一人與一隻,可卻是互相發牢騷的好拍檔。

「你的夢想是什麼?」

今天的天氣好到令人生氣。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發作。

手按胸口,咬緊牙根的人是花城摩理。她的身旁,滾落着沒有發揮任何效用的藥瓶。

他根本無能爲力——

他笑着閉上雙眼。

『人類啊,那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我是說過要放棄沒錯,但那是騙人的。』

「……!你的意思是,因爲是命運,所以要我放棄嗎?開什麼玩笑!那種東西,叫他去喫屎吧!摩理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口出惡毒不堪的話語。

突然一聲,他緊握住摩理抓着白袍的手,雙眼驚恐地睜大。從摩理肩膀傳來的體溫,明顯正在逐漸下降。

一點都不像是自己的翻版。就連亞里亞本身的人格早就消失這點,他也懷疑其實是謊言。

《蟲之歌》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插圖(3)
《蟲之歌》 · 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 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 · 第3張插圖

『成爲我容器的傢伙全都是些笨蛋。不管我說幾次,就是不聽話。』

「那至少讓我祈求一下吧。亞里亞·瓦利大人,我誠心地懇求您放過摩理~」

當女孩難得說想去中庭散步時,他真的覺得好高興。

「——」

不得不那麼做。

他知道,一條生命正在他的臂彎中逐漸凋零。

那是一個錯誤。

「救——」

他用力摟住緊抿雙脣,渾身顫抖的摩理的頭。

「快來人啊!有人聽見嗎?」

兩者應當分離的時刻來臨,也是必然的結果。

他更用力抱住摩理,希望多少將自己的體溫分給她。

摩理的呼吸急速變得微弱。

「告訴我,摩理……」

『說不定,還會引發顛覆〈蟲〉與附蟲者這些存在本身——扭轉你最討厭之命運的嚴重事態。屆時,這個世界甚至有可能因此滅亡。我可沒有在誇大其詞喔。』

這樣啊,我知道了。

亞里亞·瓦利阻止過他。

但是他沒有停手。

既然如此,就由他來揹負那項罪行吧。

他決定拿遭受報復的權利來交換,從命運的手中,奪回花城摩理的命。

「我……」

摩理擠出稍縱即逝的聲音,淚水奪眶而出。

「想要活下去——」

如同字面一般,那是絞盡最後一滴生命的話語。

他聽見並應許了她。

他蓬亂的頭髮,籠罩在深青色的光芒中。

「你要活下去——」

微小的。

純粹的。

摩理說出短短一句夢想的脣,不再顫抖。

少女的雙眼——閉上了。

臂彎中原本微微感應到的心跳停頓。

「然後我們一起觀賞夢想的延續吧……」

摩理會開始在街上徘徊,都是因爲他說溜了嘴,告訴她某件事情。

他體內的亞里亞·瓦利激動地抗議。

那幅光景與她成爲附蟲者之前,毫無二致到教人掃興的地步。

「可是……沒有必要由你來做這件事情……!」

躺在無趣的病房牀上,摩理一臉冷淡地轉頭。

倘若代價如此,那麼正合他意。那正是他讓命運這玩意兒大喫一驚的證明。

所以,他爲了讓夢想重新來過——

「摩理,你有點奇怪唷!」

「纔不是最後,你還——」

「有什麼不對嗎?」

有種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結果卻落空的感覺。

改變的,只有他犯了罪,摩理成爲附蟲者而已。

他握緊拳頭。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在空無一人的病房裏怒吼:

「它不是在把我變成附蟲者之後,就應該不見了嗎?」

少女轉頭回顧站在房間角落的青年。

原本躺在牀上的少女緩緩起身,她打開衣櫥,取出由白袍改造成的大衣。

他沒能阻止說完就躍出窗外的少女。

病房的時鐘指向深夜一點鐘。

「嗯,我想也是!所以囉,初次見面,你好!」

花城摩理的命運就此暫停。

難道就只能束手無策地,等待必將來臨的第二次悲劇嗎——

然而他還是改變了命運。

摩理之所以會去尋找「不死」的附蟲者——恐怕是抱着近乎妒忌的心態吧。

在從窗外投入室內的月光下,他與花城摩理相對面。

除了疾病,未來可能又會加上附蟲者這個苦難來折磨摩理吧。摩理或許會因此恨他,而他有一天會受到懲罰也說不定。

然而他非常清楚,促使摩理展開行動的並非使命感。

他無法給予摩理最渴望的那種力量——

「他說:『我說過好幾遍了!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反常現象呀!』」

他對此一笑置之。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還是一度推翻了造訪摩理的死亡命運。這一點毋庸置疑。

就這樣,花城摩理以附蟲者的身份重生。

「不對!那種事情根本就無所謂!」

「——可以停手了吧,摩理。」

「你想太多了啦。」

「會造成反常……是因爲我生病的關係嗎?」

花城摩理不斷狩獵潛藏在赤牧市裏的附蟲者——她被喚作〈獵人〉,成爲人人害怕的對象,無人能制止。

白天與病魔奮戰,晚上則不停狩獵附蟲者。

然而確實地——

面對在病牀上嗚咽哭泣的摩理,他只能暗自痛恨自己的無能。

他完全無計可施。

開始加速。

「……午安!」

不,事實上,他覺得很苦惱。

每天晚上,摩理都在赤牧市的街上四處遊蕩。

明明聽說是如此——可是卻連他也是,跟將摩理變成附蟲者前沒有兩樣。

『花城摩理這名附蟲者——毫無疑問地,是一名突變的附蟲者。我們在生出她的時候,失去了大半亞里亞·瓦利的力量,現在根本無力阻擋她。只能說,一切已無力迴天……』

他會如此樂觀,大概就跟亞里亞說的一樣,因爲個性太樂天了。

只要將摩理變成附蟲者,亞里亞·瓦利就會再度沉睡,自己則會遺忘摩理——

伸向窗戶的手頓時停下。

「對不起……我連班上同學的名字和長相都不曉得……」

『你也太樂天了!我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我生出了附蟲者,卻什麼改變也沒有,這實在太詭異了。一定是哪裏出了差錯,使得應該沉睡的我,現在還存在着。』

『她說得沒錯。如今,我們也只能靜靜旁觀了……』

無人知曉的監牢般的病房裏,苟延殘喘的少女。

「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

「什麼突變還是『不死』的附蟲者,那些一點都不重要!我只是不忍心見到摩理逐漸衰弱下去!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亞里亞!再這樣下去,摩理遲早又會——」

他提過世上有「不死」的附蟲者這件事。

「我問你。」

亞里亞的口氣中傳來戰慄的氣氛。

『剛遇到你的時候,我就說過了。』

那樣的日子,無情地消耗掉摩理的體力。

絕對不會死。

就連亞里亞·瓦利這個怪物也不可能拯救摩理第二次。

「再說,你不是說過嗎?如果是我的話,說不定可以打倒『不死』的附蟲者。難道還有其他人能打倒那位附蟲者?」

披上大衣,用毛線帽和圍巾遮住臉的少女,把手伸向窗戶。

「亞里亞是那麼說的……那個大騙子。」

「亞里亞是這麼認爲。它說,人在成爲同化型附蟲者的瞬間,身體會被改造。所以將身體狀況本來就非普通狀態的人變成附蟲者時,有可能產生了某種錯誤——既然都要重生,要是能連你的病也治癒就好了。」

身爲同化型附蟲者的力量,給了她一時的特殊能力。只有在啓動能力的期間,她能夠得到超乎常人的體力。

「……」

『我終究還是改變了命運——你該不會那麼想吧?』

兩人在空氣停滯的房間裏靜靜交談。

他苦笑着一邊更換花瓶的水。

「給我力量的人是你,你有責任看到最後一刻。」

「我叫作一之黑亞梨子。」

也說出那個存在,是造成附蟲者誕生的連鎖現象的原因之一,還有摩理說不定有能力可以打斷那條鎖鏈。

他不由得出聲回應。不過摩理早就習慣了,依舊毫不在意地看着擱在膝上的書。

「……」

然後——

然而,僅只如此。

「亞里亞·瓦利還在你的身體裏嗎?」

一線光明,化身成一名非常適合綁馬尾的可愛女孩。

與往常無異的日子,緩慢——

「……初次見面……你好。」

那一點與剛相遇時毫無改變。

救贖的手,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現身。

微小的夢想消逝了。

同時摩理的表情也變得柔和,更驚人的是——她偶爾會露出笑容。

亞里亞囁嚅似的說:

『能夠救人的機會,只限一次……』

摩理銳利的眼神貫穿了他。

做了小小的抵抗。

在無人造訪。

絲毫未變——

『我說過好幾遍了!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反常現象呀!』

「我的身體到底發生什麼事?爲什麼會變得這麼殘破不堪!爲什麼只有我……!」

原本正在加速的命運,開始變得遲緩。

「……給我天使的藥……好不好……」

對於突如其來的訪客,摩理的模樣顯得十分困惑。然而隨着亞梨於每天都來探視,她的困惑終究被融化、消散了。

「至少最後,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我覺得,在某處有某樣東西——變得不對勁了。我們是不是闖了什麼大禍呢?花城摩理真的是……普通的附蟲者嗎?』

至今生出好幾次附蟲者的怪物,說它以前從沒遇過這種例子。

將摩理變成附蟲者後,她的身體以附蟲者的身份獲得重生,勉強救回一命。儘管沒能治癒她的病,但總算又重獲一次懷抱夢想的機會。

就在那樣的想法快要撕裂他的身心時。

「你不是和我約好了嗎?要一起觀賞夢想的延續——」

「亞……亞梨子才奇怪!」

「咦~~不會吧?我有哪邊看起來很奇怪嗎?」

摩理的笑聲傳來。

不需要什麼〈蟲〉,或是亞里亞·瓦利的超能力。

一之黑亞梨子這名女孩,用她開朗的笑容,輕易完成他所辦不到的事。

他無論如何都渴望見到的摩理笑容,其實僅在一道牆之後。

『沒有你出場的機會了呢。』

病房外,他坐在牆壁的凸起上笑着,頭髮閃耀出青色光芒。

「沒關係,那點小事,我不在乎……」

每當亞梨子來訪,他就像這樣離開病房。摩理和亞梨子兩人彼此談笑的空間裏,不需要他的存在。

『不過,一之黑啊……難道是那些傢伙的——』

「你說什麼?」

『不,沒事……她看起來真是個好孩子。』

「嗯,就是說呀……」

他做不到的事,亞梨子替他辦到了。

他只能將摩理變成附蟲者,但是亞梨子不一樣。

她改變了摩理這個女孩本身。

該怎麼對亞梨子表達心中的感謝之意呢?

『你這個未來醫生的面子都丟光了。』

「真的耶,不過我好高興。我想,我該從摩理的面前消失了。」

在安靜的病房裏,摩理呼喚他。

「你不滿意嗎?我倒是挺喜歡的耶。」

居住在他體內的怪物,亞里亞·瓦利溫柔地說:

他已經疲於反抗命運了。

摩理的病況又回到成爲附蟲者之前的樣子了。

他將當實習醫生時的熱忱,以及對抗命運的鬥志全都留在赤牧市,送給花城摩理這個擁有偉大夢想的少女作爲餞別禮,毫不保留地奉獻給她。

記住花城摩理,這名奮力活過短暫人生的少女。

他只能將她的遺體,帶回那間寂寥的病房——

「亞梨子很善良,所以我的願望,她一定……」

他到底替摩理做了什麼?

『……我的確說過想要看海啦。』

再次造訪的那個時刻。

如果要說救贖,那至少——

「這是我曾經活在世上的……另外一個證明……」

雖然舒服,心裏還是希望風別讓蓬亂的頭髮更亂了。他實在懷疑,這裏有沒有能幫他剪頭髮的理容師。

『今後要開始過着只能喫魚的生活啊……好無趣喔~』

那便是試圖反抗命運,所要付出的代價。

他打算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島上,脫離命運之輪。

『從她面前消失後,你打算怎麼做?』

儘可能遠離赤牧市——

他只能靜靜地守着。

某間民宅的屋頂上,躺着一個沉默的人影。

『不過啊……』

『……你還記得嗎?』

甚至還給了她附蟲者這個烙印。

然而遭到扭曲的命運,卻不容許他逃亡——

如今,命運再次運轉,並且打算以同樣的結局收尾——

「什麼事?」

他總有一天一定會忘記——所以,他希望有個人可以記住。

『說得也是……我當然是想進入夢鄉——』

「啊啊啊啊啊……」

因爲嘴巴惡毒的聊天對象,如今也還在他的體內。

踏不出前往病房的腳步。

青播磨島是一座漁夫居住的島嶼。

他只能用嘶吼替少女餞行。不管誰都好,他希望讓更多人知道摩理已經離開人世。

在陽光反射下閃閃發光的海面,有着與初見時的亞里亞·瓦利的蛹相同的顏色。

來說說某個自由奔放的少女,和一座有着徐風吹拂的島嶼吧。

就這樣,被喚作「老師」的男子繼續他的旅程。

「——嗚嗚……」

身爲未來的醫生,卻無法治好她的病。

他抱着摩理,拖着沉重的步伐。

他真的有資格說自己拯救了摩理嗎?

帶着滿心的喜悅與落寞,他打從心底這麼想。

『這也太極端了吧!我可沒說,想被大海包圍呀!』

『哼,如果我不坦率,那就——』

「是吧?你還真是不坦率耶。」

命運再次開始加速。

「就表示我這個人不坦率,對吧?」

她的身體輕得驚人。

花城摩理。

正當他們即將踏上各自的道路之時。

『這個嘛……我是覺得還不錯啦。』

放眼望去,盡是比晴朗天空更蔚藍的海洋。

但是,卻連聲音也已沙啞。

他與亞里亞·瓦利一起。

如此弱小的女孩,終其一生都在與病魔奮戰。

完全遺忘。

青播磨島。

『我說我想去看海……結果你說聽起來不賴喔。』

『我?爲什麼要問我?』

他抱着少女的遺體,不住啜泣。

「嗚啊啊啊啊啊!」

不,根據最近的檢查結果,她的病情甚至比那時還要嚴重。病魔正確實地侵蝕摩理的身體,企圖再次把她帶走。

當時,他一直很在意摩理所說的話。

記住她的人生。

「嗚嗚嗚嗚嗚……!」

耀眼的朝陽,正在祝福帶着淺淺笑容死去的少女。

他在心中發誓。

「這是我要送給『老師』的禮物。」

等送她到病房,完成這最後一項任務——就要離開這座城市。

有股不祥的預感。

他只剩下一項任務。

與病魔搏鬥,與孤獨搏鬥,與〈蟲〉對抗——他溫柔抱起的少女,正目送着無可取代的好友,一面離開人世。

從山丘上眺望,眼前的大海是如此壯闊。

「『老師』。」

亞里亞·瓦利的聲音中,混雜着一種懷念的情緒。

臉上的表情——就跟兩人剛相遇時一樣虛無縹緲。

儘管年紀輕輕就退隱山林,他也不感到寂寞。

與亞里亞·瓦利分離的那瞬間,將會忘了花城摩理這個人。

而他,總有一天會將這麼了不起的少女——

然而摩理所剩的時間實在太短,讓他沒有機會提出內心的疑問——

他一自願報名,對方根本沒有仔細審查,就很乾脆地錄用了他。就算是這樣資淺的醫生,也總比沒有得好。

「這個嘛,該怎麼辦呢……你想怎麼做?」

「海啊……聽起來不賴呢。」

結束在赤牧市的實習後,他遵守與棲宿在自己體內怪物之間的約定,來到海邊。

大口將吹來的海風吸進肺裏。

拜託誰來記住吧。

「畢竟還是要尊重一下同居人的意見嘛。不管怎麼說,你都在我的身體裏待那麼久了。」

摩理與亞梨子這位朋友一起。

『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去看海……』

他所做的「小小反抗」,只不過讓命運稍微倒帶了一點點。

他來到這個人口不足三百人的小小孤島。

一定要好好珍惜。

好幾艘漁船漂浮在閃耀生輝的大海上。

「另一個是給亞梨子的……當她知道我的夢想後,應該會很恨我吧?」

試圖倒轉命運的他,已經沒有資格再提出任性的要求,但是他打從心底強烈地祈禱。

爲了想要活下去的夢想,拼命活了過來。

「恨你……?」

她遞過來的是一條項鍊。鎖鏈的部分,就像寄生在摩理身上的摩爾福蝶的翅膀一樣,散發出鮮豔的銀色光芒,前端掛着一個金色的戒指。

心中抱持這樣念頭的他,最後找到了這座島。聽說島上居民過去一直依賴本島的醫生,儘管好幾次招募醫生來島上駐診,卻始終沒有人願意前來。

「啊啊啊啊啊!」

「有什麼關係,那樣很健康呀。再說,現在這個時代,新鮮的魚可是很昂貴的。」

『你的樂觀,有時還真像是自暴自棄。』

「跟老是態度消極,只求自保的你配在一起剛剛好啦。」

正當他們在山丘上閒聊時,突然有一股香甜的氣味竄入鼻腔。

他轉過頭。

「你在做什麼?」

就像無人島上,一隻不知警戒的鳥——

一名長髮少女天真無邪地走近他。

「……我在尋找美麗的夢想啊。」

之所以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或許是因爲,忽然現身的少女身上飄散着香甜氣味吧。

某種東西牢牢抓住試圖逃離命運之輪的他,不肯鬆手——

他的腦中掠過那番妄想。

「你又爲什麼會到這個地方來呢?」

少女用一種像在看流浪漢的眼神望着塔,低聲嘟噥。彷佛在說,這裏本來是她的地盤。

「我在尋找美麗的風和海啊!」

「是這樣啊……那麼我打擾到你了嗎?」

「是啊,很礙眼。」

「對不起啊……不過我想要在這裏再待一會兒,可以嗎?」

「不行。」

少女有如年幼孩子在撒嬌的口氣,和成熟的體型十分不相稱。後來聽說她跟摩理同年,着實讓他嚇了一跳。

他緊摟住少女的頭。甜美的夢想散發出輕淡的香氣。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意識還清楚嗎?」

他小聲說完就坐回椅子上,爲待會即將來訪的老患者準備診療器具。

他坐在地板上,目送面紅耳赤的初季衝出廚房。

亞里亞的口吻顯得相當微妙。

被蛋殼碎片圍繞的他,滿面笑容。

初季身上散發的香甜氣味。

「因爲我啊,會喫掉身旁的人的夢想呢!」

『不過你這傢伙的神經也太大條了吧。你在島上就她一個朋友,居然還敢那樣放聲大笑,小心會被討厭喔。』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初季。表情茫然的少女四周,散落着類似白色碎片似的東西。

『你是不是想起花城摩理了?』

他正在堅固的地下儲藏庫裏工作。抬起頭後,在塞滿鹽漬魚的罈子前吐了口氣,然後脫掉手套。

「哦,看起來好好喫的樣子。謝謝你。」

但是卻被自己的聲音給搶先開口了。

是一名與花城摩理和他之間產生的扭曲命運,毫無關係的少女。

「就是說呀,搞得一塌糊塗。我也從來都不知道,把肉放進冰箱,會讓微波爐爆炸呢……!」

初季紅着臉,低頭道歉。

「是從本島訂購買來的肉。這些分你。」

「你不好好待在診療室裏怎麼行呢!要是有急診病患前來,那怎麼辦?」

白樫初季突然從診所的窗戶探出頭來。說到這裏,島上的大人們都知道地下儲藏庫的存在,不曉得初季知不知道——他心不在焉地想着。

那時的他,究竟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初季一臉訝異地,看着忘我確認自己有無受傷,瞳孔和脈搏是否正常的他。

島上的診所,是用貯存糧食的設施改建而成。

「我說啊,你不要太靠近我,會比較安全喔!」

「這孩子真有活力。只要看着她,就讓人覺得好安心。」

「幸好目前一切都很平安,頂多只有被漁具割到手、喫魚喫壞肚子的患者,以及來做定期檢查的老人家。」

「好啦好啦。」

他面露苦笑,目送說完就走向廚房的少女背影。

他回到診療室,脫掉外套,換上白袍。

「啊啊,太好了……初季——」

他抽開身子,衝動地想要責罵少女。

「哦,那是怎麼一回事?」

一個月。

對於開玩笑似的說出事實的他,少女一臉不甚明白地含糊回應。

他一抬頭,就看見燒焦了的微波爐。

看樣子,她似乎是打算用微波爐加熱生蛋。四處飛散的碎片就是蛋殼。

『那孩子的運氣也很好呢。』

『嗯,這個嘛,我只能說,之前的容器也是個笨蛋……我看,我還是繼續當個弱者好了。』

他只是——不想再失去一次而已。

『對呀,我的鼻子在〈原始三隻〉中,可是最靈光的呢。』

「真是的,你就是這樣,纔沒辦法跟島上的人混熟啦。我幫你把肉放進冰箱裏喔。」

他感覺到,他體內的亞里亞·瓦利似乎有話想說。

「哈哈!」

「老……『老師』……」

『初季她沒問題的啦。那孩子健康到似乎從沒感冒過,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沒有看上她的夢想——』

就在亞里亞說完的前一刻。

初季跟摩理不同。

『——又是那孩子。她就快到這裏了。』

「『老師』應該還沒喫午餐……所以想幫你做點什麼——」

「還不都是你害我笑的。」

他已經習慣島上的生活,過着平靜安穩的日子。

「……」

「好,我知道啦。我們找個時間,一起跟她道歉好了。」

在僅有最低限度器具的室內裏,只有他跟初季兩人。如果需要助手時,幾名島上的居民就會過來幫忙。

「我想——」

『不要緊的——』

『怎……怎麼了?』

「——對不起。」

「你沒有受傷?真的嗎?」

「……你的感想只有這樣嗎?」

『是你自己要笑的吧?』

「『老師』,你偶爾也去市場露個面嘛。」

『可是把肉拿去冰箱放,微波爐怎麼會爆炸呢?』

『……』

「『老師』是大笨蛋!」

「『老師』……?」

「那樣的孩子纔是正常的。」

一股已經聞慣了的香甜氣味,混雜在瀰漫地下室的魚味中。

他爬上石造的階梯,走出地面。

他下意識地抓住緩緩回頭的初季肩膀。

『她完全黏上你了呢。』

「拜託你有點危機感好嗎?你是醫生耶!」

初季不是摩理。

白樫初季的夢想,依然停留在只差一步,就會誘發他們食慾的階段。

他很清楚。

地下儲藏庫位在診所旁邊的小屋裏。猛然一看,只會以爲那是間擺放雜物的小房子。

他兩手抱着初季的臉頰,一再確認。少女微微點頭。

白樫初季的雙親都已去世,一個人無依無靠。聽說她現在跟境遇相同的孩子們,一起住在島上的育幼院裏。

這份對夥伴的擔憂,意外成了杞人憂天。

『這孩子的夢想,還沒成熟到能勾起我們的食慾……』

這名少女叫作白樫初季。

那句讓人想不到是出自啃食夢想的怪物之口的話,究竟是對他說——還是亞里亞·瓦利說給自己聽的呢?

「……是啊。」

「這個嘛……如果有需要的話。」

「這是什麼?」

「啊,原來『老師』在那裏啊。」

白樫初季依然跟以前一樣充滿活力。

「爲什麼?」

「就等她下次來這裏的時候吧。」

初季在他的懷裏愣愣地解釋。

『哎……真是失敗得有夠徹底。』

「……初季!」

「嘿——」

那正是夢想的味道。

即便她將來被捲入特殊的命運之中,也必定是與花城摩理和摩爾福蝶無關的另一種命運。

「你的鼻子真靈。」

他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捏起蛋殼碎片,用手指彈開。

「不……不要笑啦!平常都是哥哥、姐姐做飯給我喫,所以我從來沒有做過——」

「你在〈原始三隻〉中,就是靠這一點遙遙領先,展現弱者的志氣啊?」

他彈也似的從椅子上站起來,衝向廚房。

「『老師』,這個給你。」

『哼哼,那都是往事了。我也曾經一度將愛兒比歐蕾妮逼到盡頭啊……每次想起來,我都還是忍不住打哆嗦。』

兩個月。

沒問題的。

廚房傳來「砰」的一聲。

因爲不同,所以她應該不會變得像摩理一樣。

所以,他才能夠有笑容。

截至此時爲止——

大概是哪裏搞錯了吧。

他的腦中率先浮現這樣的想法。

「不行呀,『老師』!這種暴風雨,沒辦法出船到本島去的!」

彷彿整座青播磨島都發出哀號一般。

颱風直撲小島,大海、樹木和小小的診所都受到猛烈的風雨襲擊。

耳邊傳來的,只有風雨聲和島民的叫喊聲——

「『老師』!請你救救初季……!拜託你……!」

有人說初季從懸崖掉下去了。

聽說她是見到強烈風雨太興奮,和朋友們在海邊嬉鬧,才因此出事。

他原本以爲那些全都是謊言,只是說來戲弄他。

『不……不是我的錯——』

可是從初季頭上流下的,是真正的鮮血。

她蒼白的臉一動也不動,已經失去意識。

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在這種小診所能夠救活的傷勢。

『這次真的不是我的錯!居然連非我目標的夢想所有人,都遭遇悲慘下場,這教人怎麼受得了!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他完全無視自己體內驚慌失措的怪物。

他安撫緊抓着白袍懇求的島民,隨便用會有細菌之類的理由,將他們趕出診療室,一直抓着他到最後的,是與初季同住,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姐姐們。他早就知道他們十分溺愛最年幼的初季。

希望你儘可能活久一點。

他依舊過着只幫常來做檢查的患者進行診斷,偶爾治療輕微症狀的日子。

如果沒有亞里亞·瓦利,就無法顛覆摩理的命運。

「哎呀哎呀,我好孤單喔。」

「你的鼻子很靈吧?幫我記住這個味道好嗎……」

『你會把我的話當真、接受我,都是因爲你運氣已盡!多虧這次的容器是個濫好人,才讓我一下子就得手!啊~花城摩理的夢想真是美味呀!然後現在一樣又找到美味的夢想了!』

繼續做出小小的反抗。

『我從來沒有在一個容器裏,生出兩名附蟲者……』

他一遞出項鍊,初季就停止轉圈。

腦袋裏響起一個懶洋洋的聲音。他苦笑着回答。

這時,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傳人苦笑的他耳裏。

不曉得答案的他猶豫了。

「……」

今天島上也吹着舒爽的風。

「你真善良。」

探頭進診療室的,是一名長髮少女。

『……』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他替躺在診療臺上的初季拂去臉上的沙。少女的表情非常安穩,彷佛睡着似的。

「你好呀,初季。」

「你要活下去……」

「吶,亞里亞。」

「如果沒有遇見初季就好了,這麼想是一種罪嗎?」

他面露微笑。

「好過分的傢伙。」

白樫初季變成了附蟲者。

想起某件事,他對棲宿在自己體內的怪物提出要求。

就算多活一天也好,希望你能過得長壽又幸福。

他緊握的手顫抖着。

他眯起眼睛,看着在青空與風中搖曳的樹木,胸口響起金屬的摩擦聲。他從領子把手伸進衣服裏,拉出一條銀色的項鍊。

『……這樣好嗎?』

他打從心底祈禱。

「初季。」

他揚起嘴角,透明的水珠滴落在他的膝上。

爲原本打算等初季下次來這裏時,要向她道歉的事情致歉。

亞里亞,瓦利——還在他的身體裏。

「你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就是因爲明白這一點,只是個普通人類的他陷入迷惘。

既然如此,那麼就由他來下決定。

突然間。

「初季——」

『你上當了啦,蠢蛋。』

初季坐在患者用的椅子上,笑着轉來轉去。

「我問你,你說的唯一一次機會——如果用在別人身上,應該還有效吧?」

如今在此反覆犯下罪行的人,不是亞里亞·瓦利。

「這樣啊。」

「你這個臭怪物。」

『……』

他什麼也做不了——

『……不是。』

「這樣好嗎?」

「『老師』好!」

「請保重身體。」

『——』

他雖然一度改寫了摩理的命運,但那真的算是一種幸運嗎?

儘管迷惘,該怎麼做卻早已成定局。

「可是我想說乾脆拆掉算了。你怎麼沒去學校?」

自己曾經活過的證明——摩理是這麼說的。

他用雙手緊握逐漸失去體溫的少女的手,垂下頭。

青播磨島上的生活又恢復平穩。

『是啊,我不曉得。』

「……可惡,居然把我騙得那麼慘。」

『我已經騙過好幾個人了!你們每一個全都是大笨蛋!』

他百感交集的低語聲,被颱風的雨聲所掩蓋。

只能拼命掙扎,直到某天接受懲罰,嚐到苦果爲止。

現在也是如此。

他自虐的笑聲,與亞里亞·瓦利的高聲嘲笑重疊。

『——呵……呵呵呵。』

他坐在診療室的椅子上,脫掉項鍊。

他用力握緊初季的手。

目送由女兒陪同前來的老人後,他伸了伸懶腰。

「比現在猶豫不決的我要善良多了……」

颱風敲打診所的聲音吵得惱人。或許,那是等不下去的島民在敲診療室的門也說不定。

『不是。』

再也不想體驗第二次的那種感覺。

「還是說,我在不知不覺間,做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嗎?現在我認爲是罪過的事情,全部都是——那項罪過的懲罰嗎?」

「我希望你可以收下它……不,我認爲你應該擁有它。」

正因爲是什麼也辦不到的人,所以只能一味地繼續下去。

「……謝謝你。」

「唯獨不會說謊這一點,跟我一模一樣……」

「我重要的……過去重要的人送我的東西,現在送給你。」

只剩下他與初季兩人——不,是剩下兩人和一隻後,他無力地跪在診療臺前。

「如果沒有遇見你就好了——事到如今還這麼想,是一種罪嗎?」

但是,等了一會還是不見回應。

「外面的看板又倒了耶。我不是跟你說過,要用個東西固定纔行嗎?」

但沒有爲讓她成爲附蟲者表示歉意。

「亞里亞,我問你……」

「如果沒有遇見摩理就好了,這麼想是一種罪嗎?」

他知道,生命正逐漸從他的手中凋零。

『是你自己蠢,纔會被騙!』

「今天只上到中午就放學了。」

之後,她就興高采烈地奔出診所。大概是拿他送的項鍊,去跟朋友或哥哥、姐姐獻寶吧。

他在常去的山丘附近,看到使用黑色翅膀飛翔的她。她似乎只有在空中飛翔這點微不足道的能力。初季並不曉得將自己變成附蟲者的人是他,也沒有告訴他,自己的附蟲者身份。

看到初季開心地緊抱項鍊,他也覺得好高興。

那項罪行太過深重,沒有資格乞求原諒。

假如成爲附蟲者,說不定會遭遇比死更慘痛的下場。

『哈,人類真是頭腦簡單耶!也不想想我至今生過幾名附蟲者了!』

《蟲之歌》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插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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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食夢想的怪物笑了。

「這是什麼?」

「抱歉,那時候嘲笑你。」

「摩理說過,那是她曾經活過的證明。既然如此……就不應該由遲早會忘記她的我來保管。」

『可是那孩子又不認識摩理……』

「她和摩理一樣都是附蟲者,至少會把項鍊看成是一樣特別的東西。但是我卻會連特別這一點也遺忘。」

『……』

「我們三天沒說話了呢,亞里亞。時間是不是差不多快到了?」

『我想應該剩下沒幾天了吧……我現在想睡得不得了,將初季變成附蟲者的那瞬間無法入眠,之後就一直拖拖拉拉地醒着,這簡直就是人間煉獄……』

亞里亞·瓦利將白樫初季變成了附蟲者。

但他還是無法進入夢鄉。之前一度發生的異常,如今依然持續着。儘管如此,從亞里亞苦不堪言的說話聲聽來,情況倒也不像摩理那時一樣毫無變化。

明明已經跑完整趟馬拉松,卻被迫再跑一圈——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亞里亞已經疲憊不堪,事實上,可以感覺到他的力量變得非常虛弱。

「亞里亞,我們明天去散步吧。在下次定期船來之前,環島一週。」

將摩理變成附蟲者之後,他決定去看海。

所以生出第二名附蟲者之後,也應該這麼做。

就這麼決定。

『——不過,我覺得沒有必要離開這座島。』

依照約定,在將項鍊交給初季的隔日,一人與一隻來到山丘上。

被陽光照射得閃閃發亮的海,在眼前一望無際地擴展開來。

明明是每天都見得到的景色,卻看不膩。看樣子,這座島似乎比他以爲的更適合自己。

「要是我只忘了初季一人,她一定會很傷心。」

他坐在微風徐徐吹過的山丘上,對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夥伴說。

「再說,我也已經找到代替我來島上的醫生了。」

在狂風下回望島嶼的他,照理說應該要叫喊些什麼纔對。

『那我要說囉?你聽聽就好。假如我棲宿過的容器們,有誰能夠想起我——。』

青播磨島是座美麗的島嶼。

『爲什麼小島會被攻擊?爲什麼——』

青播摩島的人們,只是勉強維持生計,安穩過日子而已。

接連產生的爆炸聲,與搖晃的大地。

此時已看不見天空。

那是一座四面環繞壯麗大海,綠意盎然,風兒舒爽的島嶼。

「——」

當他啓動能力的同時,那東西也來到島上。

火焰魔人。

他在火海中狂奔。

就在他如此心想,全身沐浴在風中時。

那便是青播磨島從世上消失的最後一天所發生的事。

某處又發生大爆炸。

他泛起微笑。

天外飛來的不是什麼木棒。

「是啊,我會保守祕密,反正我遲早都會忘記。」

毫無阻力地。

『這下子,她要失戀啦。』

如果他是普通人類,恐怕早就死過五、六回了。

這舒服的風兒觸感,今後也絕對不會忘記——

「——那是什麼?」

正因爲是那樣的夥伴,他們倆纔有辦法相處至今。

「……!」

凝視天空,頭髮圍繞着青色光芒。一頭蓬亂的頭髮揚起,雙眼也釋放出深青色光輝。

然而——

亞里亞·瓦利的穿透能力救了他一命。

在小島燃燒的景象前慘叫的同時,他確實聽見了。

來說說某件慘劇,和火焰魔人的故事吧。

犯下數條罪行,並且逃逸無蹤。

這種景象不可能是現實。

他不知道世上有誰比自己更惡劣。

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但是鐵柱穿過他那青發發光的身體,就連蜂擁而來的火焰也靠近不了他。

好不容易熟稔起來的島民,在火海中成了無言的影子。

「這是現實嗎……?你說呀,亞里亞!難道是我瘋了嗎?」

直到剛纔,他應該都還身在青播磨島纔對。

『怎……怎麼會這樣……』

以音速飛翔的戰鬥機,飛越發出不成調叫聲的他的頭頂上方。

可是發出來的聲音卻語不成調,就連哀號也稱不上。

木棒穿過毫髮無傷的他之後,飛越山正,擊中島的中央。

整座島劇烈晃動。

『你會保守祕密?』

「亞里亞,我問你。曾經成爲容器的人,真的沒辦法想起你嗎?」

手伸出的前方又產生爆炸。

「燒起來了……快住手……別再燒了……爲什麼……」

聽了孤單怪物的嘆息,他想起一件事。

可不是嗎?

『有東西……正往這邊接近——』

某樣東西在發光。

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亞里亞·瓦利的存在呢?照亞里亞的話聽來,應該可以說幾乎是沒有。

他無力地跪在地上,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慘事。

可是現在,充斥他視野的——卻是一座地獄。

未曾謀面的罪人們,如今正往島上聚集。

名叫亞里亞·瓦利的〈原始三隻〉,語氣中透露出落寞。

「……!」

一根冒出白色煙霧的木棒。

火焰。火焰。火焰。

「嗚啊啊啊啊啊!」

『你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在空中來回盤旋的戰鬥機,以及浮在水平線上的巨大軍艦。

然而——

亞里亞說:

如果亞里亞是壞人,他一定也早就成了壞人。他恐怕會真的成爲把靈魂賣給惡魔的惡徒,不把自己的罪當罪,將一切忘得一乾二淨。

飛彈再次飛來,小島隨即籠罩在火焰之中。

逼近眼前的巨大木棒,埋入了他的身體——一面噴灑碧綠光芒,一面穿過他的背部。

他望着遙遠彼方的天空,皺起眉頭。

「風好舒服喔……」

「告訴我嘛,我不會跟別人說的。」

聽見當他企圖逃跑時,緊抓着不肯放手,名叫命運之宿敵的高聲嘲笑——

『就是啊……』

魅車八重子。

一個小點似的東西飄浮在青空中。

『不,沒什麼。反正想起來也沒什麼好處,還是別想起來得好。』

『不可能想起來的,因爲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你們有忘記一切,幸福過日子的權利。不過假如——』

然後遺忘一切。

「假如?」

『喂!你看那邊!』

從遠方瞬間接近的木棒,命中了站在山丘上的他的身體。

然而爲什麼?

在離開之前,記住吹拂小島微風的氣味吧。

「啊……啊啊啊啊……」

「她只是單純的崇拜我而已——但是不管怎麼樣,我對她做了過分的事這一點,永遠都不會改變。」

聽見夥伴的聲音,他抬起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面海斜建的民房四散,化成碎片飛上空中。遠處可見的漁港也噴發出巨大火柱。作爲市場來使用的倉庫正在燃燒。

——是飛彈。

「只會犯罪的男人,就叫作罪人。」

『然而卻沒有人恨我……被我當成容器的人類,沒有一個人恨我。明明只要他們怨恨我,我就能真正成爲怪物……你們這些人,個個都是大傻瓜。』

『照你這麼說,那我這種人,連誕生在世上都是一種罪過。』

『……那我會很高興。』

所有的一切,逐漸被鮮紅的烈火所吞噬——

「真的。」

從天而降的飛彈刺進身旁不遠處後,烈焰立刻再次充斥視野,數公尺長的鐵柱朝他襲來。

要把沒有任何罪過的他們帶走——

「——」

他猛然起身。

亞里亞·瓦利或許是個罪孽深重的怪物——但他並不是徹頭徹尾的壞人。

『真的嗎?』

實在很難想象不過是平凡人的島民,能在這個灼熱地獄中倖存。

大爆炸發生,巨大的火柱噴發。

只看得到黑漆漆的煙霧。

短短一瞬間,強風在煙幕上開了個洞。

在可以一覽全島的那座山丘上——佇立着一道纖細的人影。

『那個——女人——』

他體內的亞里亞·瓦利十分惶恐不安。

說是女人,看起來也確實有幾分像。由於距離太遠,視線又因淚水而歪斜,因此他看得不是很清楚。

『可惡!那個女人回來了嗎?這麼說來,連那個男人也——該死!爲什麼到現在還要回來!那傢伙——都是那傢伙搞的鬼嗎?』

「那個……女人……?」

『是魅車八重子!』

他聽過這個名字。沒記錯的話,那是亞里亞提及的往事中——

「是你曾提過,那些傢伙的其中一人……最初的〈獵——」

他茫然的呢喃被爆炸聲掩蓋。

『那傢伙知道我——亞里亞·瓦利的真面目!不對,她可能不完全知道……可惡!可惡!她是來追我們的嗎?爲了要殺我才襲擊這裏?混賬,爲什麼事到如今……!』

「來追……我們……?」

『可是,爲什麼那女人辦得到這種事?……難不成,那個男人——「不死」的附蟲者會在赤牧市,也是因爲這個原因?那些人在那個組織——』

亞里亞·瓦利在說什麼,對現在的他而言一點也不重要。

「都是……我們……的錯……?」

他的表情越來越痛苦。

「都怪我逃到這裏來……纔會這樣……」

這樣不行。

『喔,我想起來了。小小的反抗——我沒說錯吧?』

『是啊,是我的錯……所有的罪過都該歸在我身上……』

某樣一直支撐他的重要東西,已應聲斷裂。

『看吧,你明明就擅自決定是白費力氣……』

一個不小心,他絆倒在地。

簡直就像被其他什麼東西拉起來一般,讓他的雙腳立足於大地。

「我在這裏!」

這時,有個人從天空降落在煙霧另一頭的山丘上。

『你會成爲醫生,是你自己做的決定吧……?可是你現在卻打算捨棄自己的選擇?』

「……是你的錯吧——」

假如苦難能就此終結,假如一切能重新開始,他好希望可以儘早死去。

他不記得自己有解除能力——

『快站起來……』

「……」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將雙手移開臉,凝視火海。

『不,你有。因爲你不肯站起來,打算就此放棄。』

「爲什麼非得遭遇這種事情不可……拜託,饒了我吧……」

碧綠光芒逐漸從他的頭髮消失。大概是急劇使用力量的關係,使得亞里亞·瓦利沉睡的時刻提早到來。

亞里亞的聲音非常微弱。

『自大又傲慢的人類……真是笑死人了。居然還一副得意忘形地說: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企圖向前奔跑的他,身體再次被強風颳跑。

不論如何,他都承受不了這條罪。

不行了。

『站起來……好嗎……』

你叫我站起來?

『你一點錯也沒有……只是運氣不好而已……』

那是他這輩子活到現在,聽過最殘酷的一句話。

「……」

「你說放棄……?」

現在的他,就連扶着電線杆起身的力氣也沒有。只能用雙手捂住沾滿煤灰的臉,不住啜泣。

必須死在山丘上,那女人的眼前纔行。

「初季——」

「你說……白費力氣……?」

『是啊,白費力氣……是你自己決定那一切都是白費力氣的……』

緩緩地,他站起身。

再也不想看見了。

不管是神明,還是惡魔,都不能對此做出判斷。

究竟會失去多少生命?

「將初季變成附蟲者,是一種罪過嗎……?還是說,與她們相遇本身就已經是個錯誤?不,難道我跟亞里亞邂逅就一點錯也沒有嗎……?是因爲亞里亞還在我的體內嗎……?」

『真是的,全是白費力氣啦。不過救了區區一、兩個小孩的命,根本就沒什麼了不起——』

那種事情——

淚水止住了。他苦着臉,怨聲責備:

命運不打算原諒,只做了一點小反抗的他——

『站起來……好嗎……』

擅自移動了他的身體。

「嗚喔喔喔喔!」

唯有她們,可以決定他的對錯與否——

「……」

『你冷靜點!就算到那邊去也沒用!一切都——太遲了!』

可是不停歇的爆炸聲和猛烈火勢卻只是嘲笑他,不肯將他吞沒。在這危急時刻,他的厄運並沒有發揮效果。

他搖搖晃晃地踏出步伐。

「啊啊啊啊……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的行爲是善是惡——必須予以「保留」。

「亞里亞·瓦利在這裏!在我的身體裏!」

『我已經……快到極限了……』

「……我纔沒有決定那種事……」

「當初要是沒有遇見你這傢伙就好了!」

跑向遙遠的山丘。

『你——不是『老師』嗎?』

「是誰的錯……?全部都是我的錯嗎……?將摩理變成附蟲者,是一種罪過嗎……?」

『——現在說不定還有人生還呀。』

「……」

「不可能——」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自私的話?快點給我消失!」

他將在此死去。

被摔在地上的他抬起頭,映入眼簾的全是火焰。

他已經無法忍受——

「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錯!你這個臭怪物!」

「還是說,一切……都是懲罰?就連我現在所受的折磨也是……」

他暗自詛咒亞里亞·瓦利。

那是不可以說出口的話。

不可以死在這裏。

「——你說什麼?」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可惡……」

『你這個被我的花言巧語欺騙的蠢蛋……對了,那個時候,你說了什麼來着?』

讓他目睹這種光景,居然還要他再次用兩條腿站起來?

他的頭髮再次被碧綠光芒包圍。

身上的能力變得極不穩定。他被捲入爆炸中,狠狠地撞上着火的建築物牆壁。但是他立刻起身,張開充滿血味的嘴巴大喊:

他看見初季在山丘上被魅車八重子抓了起來。

「把我帶走!只要帶走我就好!你們的目標,不就是我們嗎?」

並非出自他的意志。支撐他的東西早就斷了。

『一切都是我的錯……所以……』

『站起來吧……』

『站起來——在我再次……進入夢鄉之前……』

『你不是一直在對死亡命運做小小的反抗嗎?如果你現在罷手,那麼你過去所做的一切……就會全都自費了……而奪走她們判斷權利的不是別人,正是這麼做的你……』

燒燬一座島,奪走衆多島民性命的重罪,足以將他的理智徹底擊碎。

某樣東西。

沒有其他人,只有花城摩理和白樫初季本人才能做出論斷。

『沒錯。放棄你那小小的反抗……』

「……」

那個有着黑色翅膀的輪廓是——

『笨蛋,別過去!那孩子沒事,她不會被殺的——』

他瞪大雙眼,放聲吶喊。

從這裏到山丘,究竟得花多少時間?

他不禁目瞪口呆。

思考能力早已喪失。

在這種地獄裏,還有人生還?

不,說不定,這座島上除了他和初季以外,已無人倖存——

『可是,這樣下去……實在太教人絕望……』

他用兩手覆住臉孔,放聲痛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什麼要帶走我以外的人?」

「……!」

「……」

讓他跑起來。

「……!」

裝載着死亡的巨大飛彈從天而降。

他的頭髮發出青色光芒,穿越反覆襲來的猛烈攻擊。

他氣喘吁吁地,在充斥着絕望的島上四處奔走。

但是,到處都沒有生命的跡象——

「嗚嗚嗚嗚嗚……!」

他像個孩子般不停哭泣,穿梭在彈雨之中。

從旁邊飛來的碎片,撕裂他的全身。

亞里亞·瓦利的能力已無法隨時維持。啓動數秒鐘之後,得過一段時間差才能再次發動。又由於亞里亞現在的力量已經減弱,因此能力變得非常不穩定。

「嗚嗚……!」

儘管心早已破碎。

儘管滿懷絕望。

掠過腦海的笑容,卻激勵鼓舞了他。

將她們變成附蟲者的,是亞里亞·瓦利的力量。

而使得亞里亞·瓦利這麼做的,是她們美麗的夢想。

在那之間,他這個人一點存在意義也沒有。

只是一個媒介。

他不過是被捲入怪物和獵物之間命運的——第三者。

「嗚嗚嗚嗚……!」

還有一個救得起來的存在。

他仰望山丘,與山丘上的女人四目相交。

他小心翼翼地讓嬰兒躺在少年身旁。

她們恨他嗎?

他彈也似的朝地面——不,是往火海一蹬。

「我也許,只是平白被捲進命運或惡運之中。可是到頭來,卻只有我一個人還悠哉地活在世上……」

『「老師」,左邊!』

花城摩理對他笑了。

「沒錯,獨自倖存。那就是結果。」

「啊啊……怎麼會這樣……」

說出內心的祈禱,他背對少年與嬰兒離去。這裏有足夠的糧食,在燒盡地面的火焰平息之前,應該足夠生活下去。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保護了少年。他抱起少年,測量他的脈搏。

究竟在烈火中奔跑了多久呢?

那名少年似乎叫世果埜春祈代。

不是本名。

兩名罪人在熊熊燃燒的地獄中交談了一會兒。

此時,死神降臨在意志消沉的他面前。

『我——知道啦……』

他讓少年躺在地板上,隨後就使用能力穿過將部分天花板,割下來做成門後,跑上地面。

少年的傷勢並不嚴重,大概是受了輕微的腦震盪,和一點嗆傷纔會昏過去。只要在這裏靜養,遲早會醒過來。

「看來我們終究被找到了……亞里亞……」

在被火焰包圍的地面上,他與少年籠罩在碧綠色光芒中。

然而毫無疑問地,他確實曾經存在過。

嬰兒的哭聲在地下儲藏庫裏迴響着。

然後——再次奔走於地獄之中。

「還不可以睡喔,亞里亞!」

「……」

「你必須陪我直到最後——」

「爲什麼就不能再等一等呢……」

那人火焰纏身,漫步在烈火之中,如同火焰般的雙眸閃閃發光。那副模樣,宛如比死種更駭人的魔人。

鑽過爆炸,穿越火海,一直線地跑過地獄。

『糟糕!是飛彈!』

——白樫初季對他笑了。

「……」

『雖然跟你聊了這麼多,不過聊到最後,好像都很消極耶……』

春祈代頓時有了反應,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來到的地方是診所原本的位置。診所本身已經瓦解,旁邊的小屋也殘破得不留痕跡。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你居然連我也想救……』

他還活着——

即使位跑遍全島,能夠救出的——

只要再忍耐一下子,或許就能目送他體內的善良怪物離開。

他的說話聲十分沙啞。

他重新環顧面目全非的青播磨島。

「……他們做事可真細心……」

喃喃說完,他回到有如地獄般的地面。

是的。

「——」

『還說什麼都是我的錯,你剛纔分明就打算要救我。所以你撒了謊。裝作一切都是我的錯,即便身陷那般絕望的深淵,還是企圖只讓我一個人逃走……說來說去,這應該也是你所謂的小小反抗吧……?』

「所以一回顧過往,就會不由得心想:說不定一切都是我的錯……」

大爆炸將民宅震得粉碎。

『特環的掃蕩部隊可能就快抵達了……就算無法自行逃脫,只要被他們找到……應該也不至於被殺才是……』

「結果還是找不出答案……」

爲了他的小小反抗。

「明明就無力逃跑,也無力抵抗了啊……』

『有東西動了……我絕對沒有看錯!』

儘管如此——還是隻救了兩個人。

「是啊,沒錯……我覺得我們一直都只有在互訴絕望……」

長髮女子轉身。

所以,他必須當個拯救生命的「老師」纔行——

「要不去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同樣的想法,肯定會在腦中出現幾千遍、幾萬遍。」

有種已經過了永遠的感覺。

他是聽說亞里亞·瓦利——〈第三隻〉的掃蕩行動,才一副遊山玩水似地來到青播磨島。

亞里亞·瓦利。

殺死他——是被他變成附蟲者的少女們的權利。

魅車八重子——

「你們一定要活下去……就算只剩下你們……」

「唔……」

他在小屋的所在地點啓動能力。

煙霧被強風切開。

也只有一開始所救的少年,以及一名小嬰兒而已。

『唔唔……』

耗盡力氣的他跪在地上。

風呼呼地響着。

「明明再不久,就會進入沉眠了啊……」

少年和他的身體一起沉入了地面——

那女人是來殺他的——

他一邊穿越火焰障壁,一邊大喊:

「……!」

然後,他找到了那個。

她們呼喚了他的名字。

在崩落的民宅旁,有一名少年倒在地上。他似乎是從窗戶逃了出來,可是卻因爲爆炸威力而受了傷。

「我也這麼認爲。」

但是實際上,可能根本還不滿一個小時。

「事到如今,我是絕對不會讓你搶先離開——」

一聲悶響,他們降落在地下的儲藏庫裏。堅固的地下室逃過了爆炸的攻擊。

「忘卻罪行,沒有犯罪的自覺。有比這——更罪孽深重的事嗎?」

——謝謝你,「老師」……

「……說不定只是一場『災難』。說不定只是運氣比別人差一點而已……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去挽救什麼。」

只要假裝亞里亞·瓦利還在他的身體裏,被殺的也許就會只有他。唯獨這一點——是他心中的遺憾。

「——哎呀,這裏還真夠慘耶,簡直跟我出生時一樣。這就是所謂的『故鄉故土』嗎?」

不對,若包含被他變成附蟲者的少女在內,那就是三人。

——「老師」好!

像是被拉過去一般,他立刻轉向左方。

而是稱他「老師」這個稱呼。

少年呻吟一聲。

「老師」與魔人。

「不可能找到的啦。憑自己心情導出的答案,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解答。」

「——提出這種要求似乎不合情理呢……在適合殺我們的人動手之前,我們不能死啊……比起其他人,我唯獨不想被區區一名過路客殺死……」

「嗚喔喔喔喔!」

只有三人倖存。

他將自己的身體交給名爲亞里亞·瓦利的怪物。

他竭盡力氣,抱着少年拼命狂奔。

他趕緊拔腿奔馳。

雖說已有心理準備,心裏還是很在意那遲早會做出的判斷。

他在島上到處搜索,做了所有該做的事。

他只是在抵抗。

對企圖將人拖向死亡的命運,做出小小的反抗。

將摩理變成附蟲者時,亞里亞·瓦利阻止過他。

但是他沒有住手。

「可是結果還是徒勞無功……照這樣看來,這些就是我的罪吧……」

結果摩理還是過世了。

他真的算是拯救了那名少女嗎?

即便來到青播磨島,那個問題依然在他心中盤旋不去。

世界上真的有人會記得與病魔奮戰,拼命活着的她嗎?

光是這麼想——就讓他驚懼不已。

「我在找〈獵人〉。」

聽見那個名字從眼前的魔人口中說出。

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時至今日,居然還遇見尋找花城摩理的人。

難道說,摩理的夢想仍與隨時將死的自己相連?

又說不定。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的夢想延續正與誰聯繫着?

現在的他——不由得有了那樣的期待。

「她的名字是花城摩理……」

「真的假的?喂喂喂,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

只要往西邊去,就會有船——

——亞里亞。如果能夠再相見,你一定要叫我喔。到時,我們就再一起活下去吧。

他按着額頭,一面抬頭。

——這是我要送……的禮物。

他覺得有話非說不可。

簡直就像臺詞被完全塗白的說書人一樣。

「我也不知道……」

「謝謝你,我已經好多了。這條手帕該怎麼辦呢……」

『再見了——『老師』。 』

再次回到成爲實習醫生前的自己。

——你覺得如何?

在那裏順利完成實習後,一方面因爲好奇的關係,他自願到某座離島當島上醫生。他在那裏工作得非常順利,然而有一天,小島陷入了火海。

『是啊……』

如此問道。

總之,連他自己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自己好像被某種自我滿足的妄想給纏上了。

『很抱歉,我已經先跟別人有約了。對方是個有點太寵愛弟弟的女孩。現在想想,我的性格似乎也有受到她的影響耶。』

帶着不可思議的使命感,他所前往的地方,是一個名爲赤牧市的都市。

『這樣啊……那我……就再次進入夢鄉好了……』

就這樣,他們這一人與一隻分離了。

他小小地捉弄了雙眼炯炯有神,好比墜入愛河般的的少年魔人。

「你剛纔突然哭出來,嚇了我一大跳呢。」

——我今後會連你也忘了呢……

——這樣的話……那也把我帶走吧。既然你身上還殘留前一個容器的影響,那麼過去被喚作『老師』的我也……

——你的鼻子不是很靈嗎?我原本打算等你變成蛹之後,請你待在我給初季的那條項鍊裏。

在烈火熊熊的青播磨島上,失去「老師」這個名字。

失去「老師」這個名字。

人車分離十字路口的行人專用號誌一變成綠色,人羣便同時開始走動。

而他——

「你感覺怎麼樣?」

沒錯,是一之黑亞梨子。他認識她,卻不記得自己是何時,在哪裏遇見亞梨子。而從她的樣子看來,似乎也不認得自己。

春祈代說。

望着笑得無憂無慮的亞梨子,某個景象霎時掠過腦海。

「……」

「嗯?你說什麼?」

「……謝謝你。」

他應該訴說的故事,是不是老早以前,別人就已經說過了呢?

之所以用圍巾遮住臉,是因爲他莫名覺得非這麼做不可。

有關當時的記憶十分模糊。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是發生了恐怖的火災嗎?他勉勉強強保住性命,坐上偶然發現的舢舨,逃離小島。

說出她們的故事。

照理是一直很想傳達下去。

跟從那樣的預感,他逃離了灼熱地獄。

他隨波飄流到某處後被送進醫院,花費一年以上的時間,完全耗盡的體力和受傷的身體才恢復過來。

結束復健的他,最先想到要去某個地方。

之後,一人與一隻聊了好一陣子。

「——這方法不錯。你最好效法我。」

「啊……」

「這樣啊,那太好了。」

該做出決定的另有其人——

——這樣啊,真可惜。虧我還爲此想了一個點子。

——當你下次棲宿在誰身上時,你就會是由我們所有人集結成的亞里亞·瓦利。

——還有花城摩理這名少女的性命。

罪孽深重的他,不可以自己決定要生要死。

「大概是中暑的關係吧,害我腦袋昏昏沉沉的,不太清醒。不過我已經沒事了。」

結束漫長的住院生活和復健,他回到赤牧市。

他所見過、聽過,以及——這雙手做過的事情,理當是必須比手畫腳地說出來。

結果論。

『我明白了。 』

不斷做出小小反抗,名叫「老師」的男人將會消失不見。

心中甚至有那樣的感覺。

如果沒有聽到回答,他就無法前進。

另外,他還給了少年像是日記等有關摩理的提示。不過,他不曉得興奮到昏頭的少年有沒有聽進去就是了。

然而卻什麼也記不得。

「……這裏是哪裏……」

他在心中詢問。

這麼一來,等我哪天找到項鍊,說不定就會想起你了。

說出他們的故事。

亞里亞·瓦利會在某處化成蛹,再次陷入沉睡。

『……』

『這個嘛……我會努力看看。』

「——走吧,亞里亞。」

一之黑亞梨子滿臉擔憂,盯着靠着大樓牆壁而坐的他。

——就算我辦下到,過去曾和你相處的人,也一定會去接你。

然後,詢問他人的感想。

『……』

這麼一來,將他定罪的生殺予奪大權,也交給春祈代了。倘若哪一天,春祈代要來殺他,他也無所謂。

撂下這句話後,火焰魔人就離開了——爲了將這座地獄變成戰場。

「在你抵達那裏之前,敵人就由我來對付。我現在心情好,決定放你一條生路。」

此時此刻,他的身上又多加了一條捉弄單相思少年的罪行。等春祈代知道自己在尋找的〈獵人〉已經不在人世,一定會非常生氣吧。

亞梨子一臉疑惑。

「再見了,亞里亞。」

但是嘴巴卻擠不出一個字,明明有想問的事情,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你們到底爲什麼會想再跟我這樣的人一起生活啊……我寄生過的傢伙全都是一些笨蛋。哎呀哎呀,真教人開心!』

他依然坐在地上,搔着蓬亂的頭髮。此時的他仍有些暈眩。

「她的病房在——赤牧市。」

「你還要待在這裏嗎?我擔心你又會昏倒耶。」

赤牧市。將近兩年前,他在這裏當實習醫生。

而且似乎爲時已晚。

來說說——的故事吧。

「——往西邊去吧,那裏有我搭來這裏的舢舨。」

他也有同感。

「我不曉得自己的罪到底算不算罪!也沒有罪惡感!不管怎麼想,也想出不出答案!所以我——決定用結果論來評斷。」

與善良怪物的共同生活其實很不錯。

「給你吧,就當作送你的禮物。」

「我們的罪孽太深重……看樣子在死之前,首先得拼命活下去啊……」

想不起說這句話的人的長相,也忘了自己收到什麼東西。

「不——沒什麼。」

照理是一直很想說下去。

只要亞里亞離開,他便會失去名字。

『咦?什麼點子……?』

他說。

亞梨子在他身旁坐下。

心中莫名有種非這麼做不可的念頭。

「你也不知道?……你剛纔在這裏做什麼?是工作嗎?」

「呃,是……是的——我有事情想問年紀跟你差不多的女孩。」

他一不小心說溜了嘴。

——你這個笨蛋!

以前若是遇到這種情形,一定會受到某人的責備。

但是想不起來,到底是誰罵他。

「原來如此,是問卷調查對吧?」

亞梨子自己找出了合理的解釋。在人多的地方問問題這一點,的確跟問卷調查的性質吻合。

他順着少女的話接下去。

「對,就是那麼回事。」

「你想問什麼樣的問題呢?」

「……」

他很快就爲隨便點頭答是感到後悔。

他一直想找到某人,詢問某件事。這點絕對沒錯。

然而他不曉得自己想問的是什麼事情。

「你……手上空空的耶,該不會弄丟問卷了吧?」

「——沒……沒錯,就是那樣。」

亞梨子憐憫地看着他,臉上表示:「明明是大人,腦筋卻糊里糊塗」。他頓時無地自容。

「你知道有可能丟在哪裏嗎?」

「……不知道,所以沒辦法去找。」

他好想問那個知道他所作所爲的人,那算不算是一種罪。

「我纔沒有哩。」

又彷彿,終於被無比沉重的命運放過了一般。

亞梨子問得有些躊躇。她所說的道別,指的恐怕不是出院。

不過這話算是現學現賣吧——

「……即使……那其實是遭到扭曲的命運?」

亞梨子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開心地微笑着。

有一種——卸下肩上重擔的感覺。

沒錯——他就是爲了問這個問題,纔回到這座城市。

亞梨子默默地用腳尖輕踢小石子。

「就算真的分開,我也絕對——不會忘記。」

感覺自己好像再次見到,本來無法再相見的人。

是銀色的摩爾福蝶。

不會忘記。

他離開牆壁,站起身。亞梨子抬頭。

「我可以聽你抱怨喔。反正我大概還要再一點時間才能站起來。」

「我很高興能與她相遇。」

他苦笑着問。亞梨子聽了嚇一跳,隨即噘起嘴來。

而此刻,自己已經對該問的對象,問了該問的問題。

「你記得上面寫了什麼嗎?」

大概是想到與患者之間的死別,亞梨子一臉嚴肅。

一隻閃耀銀色光芒的蝴蝶,飛舞在人羣喧囂與汽車喇叭聲交錯的天空中。

「分離真教人寂寞……」

「……」

他在這座城市與某個重要之人相遇,做了某件事情。

「假如那是懲罰,那麼打從一開始,相遇就是一種罪嗎?」

「只要永不遺忘,總有一天——一定會有一場意想不到的重逢。」

「要是當初沒有相遇就好了,是這樣嗎……?」

「……說得也是。」

自從逃離青播磨島以來,他第一次能夠發自內心微笑。

他應該一直都過着平凡的人生。

「既然是醫生……那你一定有跟患者道別過吧?」

失去故事內容的說書人,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我已經受夠傷心了。所以得持續反抗,避免令人傷心的事情再次發生……如果我就此放棄,那實在沒有臉去面對,過去送走的那些人。 」

「……你不會覺得難受嗎?還是說,你早就已經習慣那種事了?」

「是啊。照顧我直到最近的醫院,想找我去他們那裏工作,所以我決定回去做老本行。」

「那麼我該走了——」

然而對方似乎已經不需要他了。摩爾福蝶只是在他的頭頂上方輕輕盤旋,然後回到亞梨子的身旁。

抱着一本圖畫書的少女,開心地笑着——

一之黑亞梨子清澈的笑容,與他不認識的少女笑容重疊。

他所做的事情,沒有任何意義——

倘若那是罪過,就接受定罪。那便是他回到這裏的原因。

「——不是的。」

「——你的表情爲什麼那麼落寞?」

「你知道英仙座流星雨嗎?」

「……?」

「——因爲那是我的小小反抗。」

「拜託?」

稍作思考後,亞梨子這纔開口。正因爲對方是陌生人,有些話纔有辦法說出口。

亞梨子不發一語地低着頭。

不知爲何,他的目光無法從摩爾福蝶身上移開。

「因爲我今天跑了許多地方,到處找朋友,並拜託他們。」

「儘管傷心,你還是有辦法繼續當醫生?」

他在這座城市的任務已經結束。

「是啊,因爲那是我珍貴的回憶。」

亞梨子嘆了口氣。看見與開朗的她不搭調的神情,他有點好奇。

「會如此難受——難道說,分離是一種懲罰?」

相遇是一種罪嗎——

「咦,你是醫生啊?」

這句話不知爲何,莫名地刺耳。

「那就無從找起了嘛。」

「甚至高興到,想要感謝讓我們相遇的命運呢。」

不會錯。

「是不是跟朋友吵架了?」

「因爲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去做的事……就連好不容易纔跟我變友好的人們,也要去櫻架市了。我的一位朋友——利菜,因爲有許多人依賴她,所以連流星雨那天能不能來都不曉得……」

在病房的牀上。

他十分確定這一點。

仰望翩翩飛舞的蝴蝶,他靜靜道出。

「……」

「沒那麼有趣……不過希望能一切順利呢。」

他也跟着笑了。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也一定會在那天給我答案。」

「……」

「而且好痛苦……」

「你是要開派對嗎?」

「啊……已經到那個季節了啊……」

然而不知何時,他的手中出現一本非常重要的劇本。可是他所要說的故事被整個塗白,劇情殘缺不全。

「我有件事非得在那天做不可,所以希望他們能夠幫我。」

《蟲之歌》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插圖(5)
《蟲之歌》 · 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 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 · 第5張插圖

他有種最親近的某人,曾對自己說過這句話的感覺。

說出口後,他終於確定了。

他在心中補上一句。

亞梨子抬頭。

「至少我——是很難受的,而且會很傷心。」

「……我完全不記得了。」

「……」

他仰望摩爾福蝶。

「你不做問卷調查了嗎?」

馬尾少女打從心底開心地笑了。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看起來好像很累?」

「唉……」

「不是吵架啦……」

亞梨子一臉驚訝。他早已習慣別人的這種反應。

好像朋友,又好比兄妹似的。

「是啊。」

繼續反抗吧。

他不禁對那張笑臉看得入迷。

他下意識地呢喃。

「看完流星雨之後——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

亞梨子似乎打算陪他到身體復原了爲止。兩人望着人車分離的十字路口的人潮,一邊聊天。

他用指尖搔了搔蓬亂的頭髮,面露苦笑:

亞梨子搖搖頭。

「——唔!」

突然間,少女可愛的笑臉變了樣。她看着十字路口的另一頭,倏地起身。

「糟糕,是大助!」

他一回頭,就見到在人車分離十字路口的對角線,有一名可能是她口中的少年。少年正用一種捕捉獵物的銳利眼神,瞪着這邊。

「如果跟他解釋我是爲了見利菜,才偷偷溜出家門,不曉得他會不會接受?唉唷,看他一臉兇狠地折手指的模樣,就知道絕對行不通啦~」

「就是說啊……那眼神還真兇猛。雖然我不瞭解情況,不過我想你最好儘快逃跑。」

「再見了,『老師』!」

行人專用的號誌變成綠色的同時,亞梨子拔腿奔跑。

「——」

他頓時目瞪口呆。

「老師」——

那個名字給他一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你要當個好『老師』喔!」

回頭說完,一之黑亞梨子就朝十字路口的反方向跑走了。

名叫大助的少年,一臉兇惡地追在後面。

一瞬間,他與猛追亞梨子的少年——四目相交。

然而他與少年一句話也沒有交談。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就這樣擦肩而過。

「『老師』——」

他轉身背對互相追逐,越跑越遠的少女和少年。

「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好像太言過其實……喏,你不覺得嗎?」

重新圍上圍巾,隱藏臉上浮現的微笑。

to be continued..

他決定今後要成爲「老師」。

所以,接下來——

他的任務全都結束了。

他對總是陪在身邊的某人低語,然後——

儘管是尋常的稱呼,卻莫名覺得有着特殊的意義。

離開了赤牧市。

要把失去的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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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蟲之歌 前傳 第零卷 夢的伊始&夢之黃昏

  1. 01插圖
  2. 02夢的伊始·序章
  3. 03夢的伊始·第一章
  4. 04夢的伊始·第二章
  5. 05夢的伊始·第三章
  6. 06夢的伊始·第四章
  7. 07夢的伊始·終章
  8. 08夢之黃昏·序章
  9. 09夢之黃昏·第一章
  10. 10夢之黃昏·第二章
  11. 11夢之黃昏·第三章
  12. 12夢之黃昏·第四章
  13. 13夢之黃昏·終章
  14. 14後記

第二卷蟲之歌 1 乘夢的螢火蟲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第三卷蟲之歌 2 喚夢的火蛾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終曲 a Heart
  10. 10後記

第四卷蟲之歌 3 翱翔的夢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曲 Girls
  8. 08後記

第五卷蟲之歌 bug 1st.舞夢的銀槍

  1. 01插圖
  2. 0201.傳夢的銀槍
  3. 0303.沉夢的假日
  4. 0404.託夢的獵人
  5. 05後記

第六卷蟲之歌 4 燃夢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曲 A refrain
  8. 08後記

第七卷蟲之歌 bug 2nd.被夢囚禁的戰姬

  1. 01插圖
  2. 0205.被夢想囚禁的戰姬
  3. 0306.發誓離夢想而去
  4. 0407.反映夢想的波紋
  5. 0508.急於成就夢想的惡魔
  6. 06後記

第八卷蟲之歌 5 徘徊夢中的蟲蛹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曲 Closed and beginning
  7. 07後記

第九卷蟲之歌 bug 3rd.逐夢的花園

  1. 01插圖
  2. 0209.狙擊夢想的花園
  3. 0310.迎接夢想的心願
  4. 0411.迷失夢想的旅途
  5. 0512.演奏夢想的人偶
  6. 06後記

第十卷蟲之歌 6 導夢的旅人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曲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第六章
  10. 10終曲 Traveler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蟲之歌 7 玩夢的魔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曲 a Drop
  8. 08後記

第十二卷蟲之歌 bug 4th.載夢的方舟

  1. 01插圖
  2. 0213.關閉夢想之塔
  3. 0314.承載夢想的方舟
  4. 0415.守護夢想的魔法使者
  5. 0516.維繫夢想的溫暖
  6. 06後記

第十三卷蟲之歌 8 擾夢的刻印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restart
  9. 09後記

第十四卷蟲之歌 bug 5th.夢想假寐的迷途者

  1. 01插圖
  2. 0217.迷失在夢中的孩子
  3. 0318.操縱夢想的精靈
  4. 0419.送達夢想的郵遞員
  5. 0520.夢想甦醒的一日
  6. 06後記

第十五卷蟲之歌 9 贖夢的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release
  9. 09後記

第十六卷蟲之歌 bug 6th.戀夢的罪人

  1. 01插圖
  2. 0221.翻閱夢想的司書
  3. 0322.憧憬夢想的訪客
  4. 0423.追逐夢想的蝸牛
  5. 0524.戀夢的罪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蟲之歌 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1. 0125.締結夢想的密約
  2. 0226.夢想高漲的鳴動
  3. 0327.夢想萌芽的集會
  4. 04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正在閱讀
  5. 05後記

第十八卷蟲之歌 bug 8th.架夢的銀蝶

  1. 01插圖
  2. 0229.夢想降臨的呼喚
  3. 0330.無法忘卻夢想的沉眠
  4. 0431.夢想閃耀的祈禱
  5. 0532.寄託夢想的銀蝶
  6. 06後記

第十九卷蟲之歌 10 欺夢的聖者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a tree
  9. 09後記

第二十卷蟲之歌 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曲 Go to war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蟲之歌 12 夢想覺醒的迷宮〈上〉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曲
  7. 07後記

第二十二卷蟲之歌 13 夢想覺醒的迷宮〈下〉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9. 09後記

第二十三卷蟲之歌 14 歌頌夢想的蟲羣〈上〉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曲
  7. 07後記

第二十四卷蟲之歌 15 歌頌夢想的蟲羣〈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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