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狙擊夢想的花園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1.2萬 字

端坐在榻榻米上,一之黑亞梨子擺出一副奇怪的神情。
這是上學前的早晨。
「一之黑家本邸客人專用的和式房間。這個房間裏僅有着最低限度必要的傢俱。看起來頗煞風景的房間的主人是一個寄宿的少年。」
「……」
低頭看着亞梨子的,是把她叫到這兒來的藥屋大助。這裏就是他的房間。
「大助不在的時候,我會老實的。」
大助抱着胳膊,低頭看着亞梨子低聲說話。
庭院裏傳來了竹筒敲石的聲音。
亞梨子認真地重複着:
「大助不在的時候,我會老實的。」
直立不動的大助繼續說道:
「放下平時不被監視的念頭,不再隨便行動。」
「放下平時不被監視的念頭,以下省略。」
「不能省。」
對着俯視自己的冷冷視線,亞梨子達到了忍耐的極限,怒氣漸漸在臉上顯現出來。
「這到底算什麼嘛!?簡直就是在開玩笑!大助,爲什麼作爲主人的我要正襟危坐的被作爲奴隸的你俯視!?這是根本性的錯誤!」
「說一下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吧。你代替了調查花城摩理的負責人,還重新編排了調查小組,所以今天我必須要出席那邊的會議。監視你的工作在這之前就交給別人做了。」
「我可沒聽說過那種事!我不喜歡你那種看似偉大的神情。」
亞梨子一下子站了起來,可是大助卻伸手把她按了下去。
「看似偉大?這應該是我該說的話吧!」
最近,在亞梨子身邊發生的事情都太煩人了。前些日子的香魚遊事件也是,對於記憶模模糊糊的亞梨子,什麼解釋都沒有,大助也閉口不談。
「把門關上。」
盤腿坐在亞梨子旁邊的西園寺惠那愁眉苦臉地嘆息道。
「喂——惠那~如果你打出了本壘打,大助就會和你啵啵哦~~~」
驚惶失措的惠那和冷眼背過身去的多賀子說道。這是前幾天在別的學校的文化祭上發生的事。與狗狸坂香魚遊有關,是料理實習室發生瓦斯爆炸的事情。
那是呼喊亞梨子的聲音。
「……你啊!要活得更認真一點嘛!!」
「摩理的?」
「笨……笨蛋!!喂,那個時候是爲了工作所以沒有辦法的……!今天不是……!」
——就那麼想着,亞梨子推開了門。
「什、什麼!?如果是真的的話,豈不就是上次文化祭時看見的那個占卜的女人?」
「回家的時候一起去看看他吧!」
因爲身體不好,從進入中等部就一次也沒來學校。最初很拘束,可是漸漸地變得能夠交心了,所以盼望着能來學校上學而開始好好學習。
聽完了亞梨子的話,春祈代的表情好像並不滿足。他一邊撓着頭,一邊若有所思地看着亞梨子。
「嘿!」
1
不一會,亞梨子就佔了上風似地直起腰來。這時候,女傭打開隔扇進來了,說道:
亞梨子的喃喃自語和下課鈴聲,還有校內放出的音樂混雜在一起。
僅有一件事。除了摩理被〈蟲〉附身的事情之外,亞梨子把其他的事情都毫不隱瞞地說了出來。這麼說起來,亞梨子知道摩理是〈附蟲者〉,還是在她死後。
看着沒打算要停止爭吵的兩個人,女傭一邊說着「……要遲到了喲!」,一邊輕輕的把隔扇關上了。
名叫藥屋大助的少年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職員。這個組織是爲了捕獲和隱藏〈蟲〉而存在的。大助亦是他們爲了監視亞梨子而派來的代理人。
「啵啵……啵啵……」
「反正你無論如何都要去中央本部!讓那個叫香魚遊的傢伙啵啵對吧!」
是吞食寄宿者的夢想,並給予他們異能力的〈蟲〉。夢幻月光蝶曾經一直跟隨着一個叫花城摩理的少女,但是摩理死後,夢幻月光蝶就被託付給了亞梨子。
好像是被尋求同意似的,亞梨子把手放在了額頭上。雖然聽了他的話,亞梨子也有同感,不過現在比起這個來,還有更重要的是事情。
是銀色的夢幻月光蝶。它並不是普通的昆蟲。
「你就是一之黑亞梨子?聽說你和摩理是朋友。」
春祈代冷笑着說道,眼神一下子變得銳利起來。亞梨子不禁在這一瞬間驚訝了一下。
就像沒有發生過剛纔的事似的,眼前的少年把手插進衣袋裏,一副表情嚴肅的樣子,自信滿滿地說着。亞梨子總算是能理解了。
「要我跟在毫不在乎就把一棟校舍給毀掉的傢伙後面!?代替我的那個監視人可是非常喜歡打架的,有所冒失的話就會被殺!每當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那傢伙都喜歡以武力來解決,所以至今還是都沒有被指定,所以不能升級!」
「惠那本壘打~~」
回頭望去,不知是不是偶然,只見剛纔看見的金髮少女從升學指導室門前走過。碧綠色的瞳孔,從這裏一晃而過。
伴隨着亞梨子威風凜凜的聲音,棒球——沒有向空中飛去。
就像多賀子所說的,惠那看起來一點也不認真似的。亞梨子把手放在嘴邊上,朝擊球區的惠那大聲的喊着。
「小姐,大助少爺,到上學的時間了。」
「世果埜……?」
在自家門前即將告別的時候,大助如是說。一問原因,——那個傢伙,是敵人!
他——一個不知道爲什麼往牆上爬,朝着空調小洞裏窺視的人,非常自然地說着。
「……我決定以後跟大助保持半徑兩米,再也不靠近他了!」
亞梨子雖然有些困惑,不過仍然開始講述了自己所知道的摩理的事情。
「什麼呀,那又不是我的錯!大助如果很專業的話,就請你乖乖地跟在我的身後吧!」
有了那樣的感覺,亞梨子在這裏也越來越焦躁。
「老師說是感冒什麼的,真的嗎?藥屋君沒事吧?」
「……首先,我想知道你爲什麼貼在那種地方。」
「啊?啊——這個啊。哎呀,你不沒看電視嗎?什麼盜聽器啦偷拍照相機啦,好像總是被裝在這——種——地方了呢。沒有嗎?」
亞梨子還是第一次聽說摩理有日記。
——壘球朝着天空飛去,被湛藍的天空所吞沒。
亞梨子的班級在同別的班級一起合上棒球課。
「……」
「那麼,就告訴我吧!那傢伙——摩理的事情。」
看着亞梨子的惠那對多賀子說。亞梨子連忙擺擺手。
「該你打了,惠那。」
就連關係到好朋友花城摩理的事情,也把亞梨子置之度外。
「來得好!讓你有來無回!」
「爲什麼你總是有那種沒有任何意義的偉大!每次發生了什麼的時候都大暴亂似的把眼前所有的東西都破壞了!竟然還說在我不在的時候反省了!?」
球被棒球手套接住的聲音在赫魯斯聖城學園中等部的操場上響起。
「雖然惠那無論怎麼樣都會有主意……不過她很少能認真起來,真遺憾啊!」
在房間裏的,是一個看起來比亞梨子大兩、三歲的少年。光憑着修長的身材和一張頗有棱角的臉,在同齡的男孩子中就極其引人注目。也許是受傷了,他的右臉上貼着一張很大的敷布。身上穿着的可能是哪個高中的校服吧,是一件有着刺繡花紋的西服。
惠那嘟嘟嚷嚷地說着,走向打者席。多賀子則是長嘆了一口氣。
說完了這句話,大助就走了。
呼喊亞梨子的,是在職員室的班主任。
雖說還有代替大助的其他監視者,可是就連那個人是誰都不知道,所以亞梨子很不高興。被看不見的人監視着,精神壓力當然很大。
(※錄入組在這裏漏掉了一頁左右的文本,內容大致說的是亞梨子遇到插圖中金髮少女。我也找不到源了,在此深表遺憾。——祈注)
只見指導室裏面的人向着這邊揮揮手。
「對外行人投球是很危險的。」

站起來的亞梨子和摁不住她的頭的大助,兩個穿着制服的人開始了無進展的爭鬥。
班主任口齒不清地說着「等一下」,就帶着亞梨子向走廊走去。老師要說的,是與一年前因病去了另一個世界的花城摩理的親屬見面的事情。
「果然是和那個女孩子見面。真好呢——那就啵啵到舒心爲止吧。色鬼大助!」
「那傢伙的日記呢?你拿着呢嗎?」
第四節課,體育。
比賽終於到了最後一局,投球手好像已經很累了。現在是三個人連續出局,滿壘的情況。亞梨子把手放在惠那肩上,推着她出去。
接過球棒,多賀子微笑着走向擊球席。但是很快就結束了三個球,多賀子一邊說着「果然是犯規啊!」,一邊收起球棒走了回來。
穿着棒球衫的亞梨子回到隊員席,把球棒遞給下面的擊球手九條多賀子。
「嘁,我覺得棒球部的投手犯規了啊。給你,多賀子。」
「我是叫你別動手!」
四周一瞬間被沉默包圍了起來。
——用一句話概括,就是臉上有黑色刺青的男人也許就在你身邊,如果看見了的話就趕快逃吧。
「這就是摩理的表哥……話說回來,最近我盡碰到奇怪的人呢……」
「……什麼啊,臉上有黑色刺青的男人。」
「日記?」
從牆壁上跳下來,少年報上了自己的姓名。亞梨子皺起了眉頭。
少年的臉上呈現出了憤怒的表情。
門被關上了。
「至少得擊中一回啊!你!」
晴朗的天空下,同學們竊笑着迎接亞梨子。
「住嘴!你們那種表現還好意思說!既然和我們有關,那傢伙當然也應該出席會議!」
亞梨子則是一句話都不說的站着。
「亞梨子本壘打——」
惠那並不是總沒有幹勁——說出那句話,並不是對她不客氣。此時,亞梨子的頭上,正飛舞着那隻與季節不符的夢幻月光蝶。
名叫春祈代的少年轉臉一變,又變回了陽光般的笑臉。跳上長桌子,盤腿一坐,像小孩子似的眼睛裏閃着光芒。
「啊——不過這個學校的老師可不怎麼樣啊。照摩理的話說,無論哪個都擺着一副討人厭的臉。何況學生家長們還資助了學校,不過出席率是零的話,也不知道怎麼照顧呢。儘管是作爲學生,但也要負責的吧。吶,我說的沒錯吧!」
「我叫世果埜春祈代。」
「哈?現在是什麼局面啊?已經被對手三振了……早點想出對策的話……」
面對着眼前這個與想象中甚遠的人,亞梨子頓時感到了一陣無力。
好像沒有聽見惠那和多賀子說話似的,亞梨子不高興的小聲嘟囔着。
「話說回來,藥屋君一不在你就沒有幹勁了,我明白你的心情啊。」
「是裝病,裝病!現在啊,正和那個啵啵女親密着呢!」
「沒錯。那傢伙有寫日記。這麼說,好像不在你那裏。病房裏又沒有,會不會是在她家啊?也許是她的父母拿回家了。」
春祈代喃喃自語着。亞梨子皺起了眉頭。
「你剛纔說『沒錯』……爲什麼你會知道那種事?」
「我是從跟那傢伙關係最好的人那兒聽說的。」
「關係最好的人……」
「那件事也許也在日記上寫了呢。」
話音剛落,春祈代就從長桌上跳下來,二話不說就向門口走去。
在與一臉困惑的亞梨子擦身而過的時候,他嘲諷地笑了笑。
「我算是知道了——但你對那傢伙的事情卻是一無所知呢!」
「……」
「再見了,一之黑亞梨子。」
亞梨子轉身看着即將出去的少年,——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我——」
亞梨子從正面怒視着回過頭來的少年,雖然想說些什麼,可是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的確,關於摩理的事情,亞梨子所不知道的實在是太多了。就連她自己是附蟲者這件事,直到最後也不是摩理本人親口說出來的。
「真不好意思,真是的,那雙眼睛。我替那個笨蛋跟你道歉。」
春祈代甩開亞梨子的手,笑着說道。那個笨蛋?到底是誰啊?亞梨子也不知道。
「別誤會。我說什麼你都不知道。我想摩理應該是很在乎你的吧。『他們』就是有那種怪癖,別介意!」
少年意味深長地笑着,打開指導室的門走了出去。
「摩理的……日記?」
「可是本大爺想跟你打喲。想認輸的話就不要浪費時間了!」
2
「你大概就是代替大助的那個監視人吧。我想,你跟平時努力不引人注目的大助不一樣,從這麼顯眼這方面就不一樣呢。」
〈霞王〉朝亞梨子步步逼近。
「看招!!」
這是一個很大的家用溫室,一個屋內型的花房,也可以說是溫室裏的植物園。牆壁的一面被透明的塑料所覆蓋着。
「好啊。監視班的這個是最初的也是最後的呦。」
銀色的光頓時彈出。
「嗚!」
亞梨子立刻想到了大助所說的話。
「你還有空向別處張望呀!?」
亞梨子抱着槍站起來。環視四周,只見靠着牆壁有一段備用的緊急樓梯。用力蹬了一下地面,亞梨子奮力向樓梯跑去。
在被爆炸挖空的地面上,被黑色的霧包圍着的〈霞王〉笑着說道。這是除大助以外第一次受到正面攻擊。亞梨子不禁怒目圓睜。
亞梨子的目的地是摩理的房間。
在被夜色包圍的池塘上面,佇立着一個白色的人影。——還以爲是個幽靈呢。不對,那是一個身穿白色長衣的有着金色頭髮的人。
摩理說過,花城家作爲極有名的花道宗家被廣泛認知。在財政界的弟子也很多,學習的地方就在宅邸內的一個道場裏。
「請等一下!」
「那麼,至少要挑一個地方吧!」
確認了沒有人注意,亞梨子向圍牆跑去。站在能看見頂端的地方,向上看着圍牆。
亞梨子嘴巴離開了麥克,不高興地說着。在這之前來過好幾次,這個回答從來沒有變過。
亞梨子的頭上,飛舞着發出銀色光芒的夢幻月光蝶。掛在夜空中的星星好像有一顆動了一下,亞梨子突然有了這種錯覺。
「當我聽到你與〈郭公〉碰面的時候,就想與你戰鬥呢。」
好像〈霞王〉還沒明白亞梨子所說的意思。
這是初次見到的室內植物園。
「啊?不用等了吧,你適可而止吧!聽到這裏的騷動的人馬上就會趕來了。」
背後傳來了緊迫不捨的聲音。
「我不想和你打架。你不是大助的朋友嗎?」
「每次來都不在,就說明家裏沒人吧。」
「跑到哪兒都沒——用喲!」
「〈霞王〉捕獲行動成功。」
藉助踏地的反彈力,亞梨子跳了起來,抓住圍牆的上部,一口氣爬了上去。
「你這個……!」
用着和在學校一樣的怪異的日語,〈霞王〉說道。少女被像黑色的霧似的東西包圍着,看起來就像是她被支撐在水面上一樣。
「……嗚!」
少女冷笑着,全面做好了臨戰準備。原來如此,就像大助所說的那樣,這傢伙的確是個無聊地喜歡戰鬥的人呢。
對於一直癡心於戰鬥的〈霞王〉來說,這是件快樂的事情。因爲能力的差別,亞梨子被逼到了池塘邊上。
「對槍的運用,不壞嘛!」
花城摩理的家是座很大的和式宅邸。坐落在赤牧市的邊上,有着星星點點的田地的郊外。這座被高大圍牆所包圍的庭院,比亞梨子的家大多了。
如果怎麼都進不去的話,那就用武力來解決吧!雖然有些對不起摩理,不過要是果真像那個世果埜春祈代所說的那樣,我可不幹!
亞梨子向着道場方向跑去,〈霞王〉在她身後緊迫。
「我是說——這裏根本就不是打鬥的場所!」
一上樓梯,就到了屋頂。溫室的頂上有一個天井,並且還鋪着塑料布,所以能很清楚地看到腳下的鮮活植物。
亞梨子銀槍一閃,忽的一下,鋪天蓋地的銀色鱗粉包圍住了〈霞王〉。
身上緊緊包裹着大衣,嘴裏吐出白色的哈氣,亞梨子按下了玄關的門鈴對講機。
自己是絕對不會打敗〈霞王〉的。
亞梨子小聲哼哼着,向後退去。
被霧籠罩着的〈霞王〉追了上去。
〈霞王〉像男孩子般地狂叫着,向亞梨子撲過來。就像是爆炸一樣,霧狀的爪子把圍牆的一部分震塌在地面上。
「關於你的信息,監視者已經知道了。雖然花城摩理的表哥是什麼人我們不知道,不過如果和你見了面的話,也許是件有趣的事情呢。果然,是個能與你戰鬥的好的藉口呢。」
「……原來如此啊!」
如果摩理真寫了日記的話,爲什麼亞梨子沒見過呢?
突然,亞梨子轉過身子,一口氣將手中的槍猛插向腳底。

那是白天的時候與亞梨子目光相對的歸國少女。雖然臉被防風鏡遮住了,不過亞梨子還是從那高亢的聲音和金色的頭髮判斷出來了。
落下的衝擊使得亞梨子一瞬間摒住了呼吸。
亞梨子身上的大衣被利爪撕破了。亞梨子往回退着,繞着池塘跑。
在天空中飛舞的發出銀色光芒的夢幻月光蝶落在樹枝上,與之同化了。亞梨子的手中生出了一支銀色的槍。
『十分抱歉。主人現在不在家,不能接待您,今天就請您先回去吧。』
一看手機,現在已經是晚上9點了。
——什麼都不知道。
〈霞王〉高興地笑着,朝亞梨子襲擊過來。無數的尖爪從亞梨子所站的地方彈出。
「那隻〈蟲〉的確很強……不過,你最終也只不過是個人類罷了!」
「用槍做物理攻擊,同化型的〈蟲〉所產生的鱗粉也能攻擊。……你這傢伙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我說了,論戰鬥力的話,還是本大爺略勝一籌啊!」
話說回來,〈霞王〉太強了。和之前的附蟲者不同,她具有優秀的戰鬥能力。
「噢!」
這麼說來,摩理的確說過。花城家用來插花的植物,都是自家栽培的呢。
亞梨子無意識地折下了旁邊一棵樹的樹枝。
亞梨子驚訝地看着夢幻月光蝶的變化。這時,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音從她耳邊傳來。
「我是摩理的朋友一之黑亞梨子。傍晚的時候也來拜訪過……」
〈霞王〉一次接一次的用利爪掀翻地面,亞梨子踉踉蹌蹌地跑着。這時,眼前出現了一座龐大的建築。
「那麼不在家的人就不會阻止我嘍!」
「咳——」
是的,如果亞梨子不行動的話,那麼摩理之前的事情就一無所知了。
「唔……!」
夜空下,兩名少女面對面地站着,腳下的塑料布反射出室內的燈光,亮晶晶地閃耀着光輝。
「咦?怎麼回事?」
跟隨着從草叢裏走出的亞梨子,夢幻月光蝶在她的頭上發出了銀色的光芒。
從對講機中傳來的這個回答,跟下午放學順便過來的時候完全相同。
「喂喂,你想逃走嗎?」
就這麼逃向圍牆外面?——不,還是把她引到這裏來吧!
銀色的鱗粉被吹散地到處都是。腳下透明的塑料布破成了一片一片。
連同着塑料布的碎片,兩個人一同摔下了屋子裏。
「啊!」
雙手握槍的亞梨子對〈霞王〉嚴肅地說道。
亞梨子一個人站在教室裏,喃喃自語道。
「……咚!非法侵入完畢!」
「確認監視對象侵入。判斷爲危險行爲。」
「摩理的房間在……」
亞梨子一邊嘟囔着若是大助聽到了就會打她的話,一邊左右環視着。
襲擊過來的尖爪被銀槍反彈回去。藉助彈出的銀色鱗粉,亞梨子用力地敲打着花房的牆壁。
亞梨子跳落在圍牆內。在置有燈籠的大池塘對面,有一座巨大的房屋,像是道場一樣。低低的屋脊的對面,是一座像本宅的建築物和一座被透明牆壁所包圍的建築物。
「你是——」
「喂,你說什——」
「因爲你並沒有和〈蟲〉同化爲一體,所以完全沒有能力來抵抗我。如果濫用像〈郭公〉那樣的體力的話,那就真不愧是笨蛋了!」
儘管如此,亞梨子對這裏的內部構造仍然瞭如指掌——。
爆炸發生!地面上的霧狀的爪子被吹散了。不過——
「咚」的一聲,亞梨子好像感覺到手中的槍動了一下。這一瞬間,向下望着溫室的亞梨子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了建築物的構造。
看着面對着巨大的威力張口結舌的亞梨子,〈霞王〉愉快地笑着說道。
佇立在池塘上的少女,歪歪頭笑着說道。
水面漾起了波紋,霧彷彿在託着少女,慢慢地向這邊移動着。
土的氣味,還有植物所散發出的氣味,一時間充滿了鼻腔。那些色彩鮮豔的花則成爲了摔落到地板上的亞梨子的坐墊。
扭曲着臉的亞梨子爬起來,向花園跑去。
——雖然不太喜歡那個家……不過只有那裏,只有那個漂亮的花園看起來還不錯。
說到這個花房的時候,摩理從心裏快樂地笑着。
亞梨子看着這副被溫室的燈光照着的鮮明場景,一瞬間意識有些模糊了。
「是的,摩理是……」
「咚」的一聲,槍又動了一下。
從天花板紛紛散落的塑料布,反射出燈光,化作了一陣陣繽紛的雨。
「『我』喜歡這裏……」
「你在說什麼鬼話!?」
「——……!」
聽到〈霞王〉怒氣沖天的吼聲,亞梨子突然轉過身。自己說了些什麼,竟然記不清了。
「什……!」
銀槍一閃,地面散落的花辦一齊飛舞起來。
狂風大作的花辦,佔滿了〈霞王〉的視線。
亞梨子忽地向後跑去,那裏有她所「知道」的很高的植物,那種高度掩蓋住矮小的她綽綽有餘。
「……可惡!去哪兒了!?」
背後傳來了〈霞王〉的咒罵聲,亞梨子躲到了溫室的後面。
3
花城摩理的房間,窗戶的鎖被打開了。
「喀喇」一聲,脫掉鞋子的亞梨子從窗外偷偷地進入到了屋內。
像這麼強悍的附蟲者,亞梨子還是第一次看見。
「看來這次是失敗了呢。不過你比想象中還要有意思啊,一之黑亞梨子。」
「你不就是白天的那個花城摩理的表哥嗎?你好像使了什麼手段來跟蹤其他的監視者……現在的事跟你無關!趕快給我消失!下次要是再敢威脅的話,就真的殺了你!」
但是,剛纔在花園裏發生的事情呢。
兩個人,都是同樣的同化型的附蟲者。
「那個〈霞王〉好像很喜歡打架。我知道了。所以我敢說,那傢伙肯定很嚮往跟你打一場。——是爲了和在你體內的花城摩理見一面吧。」
「打開窗戶鎖的,也是你吧。……這本日記是爲了引誘我的假貨吧?是你自己編造的故事吧!?」
「果然是在這兒!你是逃不掉的!」
那種事情,亞梨子從來沒有聽說過。
亞梨子目不轉睛地看着少年,追問道。
「我忘了還有特殊型的附蟲者呢。特殊型的淨是些心術不正的傻瓜!」
春祈代仍然壞笑着。亞梨子又一次從他身上感到了熱氣。
亞梨子聽着他的話,回憶起來。
總覺得有被質問的感覺。
帶着某種罪惡感,亞梨子開始尋找着摩理的桌子。
「哦哦?」
「這個火焰,臉上有刺青……你是青播磨島的人!?最終狼狽的逃走,把本部毀掉又逃出來,你這個混蛋……!」
它好像在說已經得到了摩理的允許似的,亞梨子微笑着,慢慢地打開日記。
感覺到了這種真實感,亞梨子更加興奮了。
亞梨子嘴邊浮現出微笑,走進了房間。
少年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陰沉起來。白天也是,現在也是,他威風地擺着架子的臉上,突然掠過一種近似寂寞的表情。
〈霞王〉一邊奮力地保護自己。一邊把頭轉過去說。
亞梨子的視野染成了一片深紅。
這傢伙,也是附蟲者……!
「那是——」
熱風吹拂着頭髮,亞梨子感到一陣戰慄。
這裏就是摩理曾經生活的地方。
少年展露出笑容的臉上,刻着仿造火焰樣子的黑色刺青。
但是春祈代的表情並不像是在開玩笑,於是亞梨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回答道:
「哎……?」
眼前這個叫做世果埜春祈代的少年究竟是誰,現在尚且不知道。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到底在企圖做什麼,也不知道。
再一次抬起頭的春祈代,卻像白天那樣壞笑起來。
但是亞梨子什麼都不知道。當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就會交錯出現各種各樣的困惑。——這件事對亞梨子可不是什麼好事。
「我是……摩理……?」
所有事情的焦點都在亞梨子和摩理身上。
大助並沒有告訴亞梨子真實的事情。〈霞王〉特地讓春祈代與她見面,春祈代反而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但是,沒有發呆的時間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人進來,所以必須要在被發現之前達到目的。
一陣熱風從身後吹來。
「不過同化型雖然是平時不傷害人畜的普通人,但他們的本性卻是極其殘酷不被饒恕的。他們絕對不讓其他人瞭解自己的心情……所以,跟他們那種人交往的話一定要做好覺悟呢。」
春祈代又像往常一樣,無所謂地笑起來。
最初之所以在升學指導室見面時會有所警備,也是因爲他是逃亡者——
「我只是不相干的人。所以我覺得作爲好朋友的你應該是第一個看到這個的。」
人們騷動的聲音從溫室方向傳來。
「聽我說話的那個男人,也知道花城摩理買日記本的事。不過事實上從沒有看到她寫日記。是不想把自己弱小的部分暴露出來吧。如果這僅僅是自己的日記的話。——或者說,她是過着不需要記錄下來的無聊的每一天。對吧!」
「失敗?」
臉上有刺青的——這就是大助所說的敵人的特徵,以及〈霞王〉看見他的反應,都說明了他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敵人。
本來是第一次來這裏,但是亞梨子卻清楚地知道花房的內部構造——。
「我最近好不容易纔明白過來的。用狗狸坂香魚遊那傢伙的能力發掘出夢幻月光蝶的記憶的時候,你就變成了『花城摩理』!」
「我可沒有說謊哦——合乎情理的。只不過——」
是世果埜春祈代。
「咱們以後再打!你和我——不管哪個都要先找到花城摩理。」
接着,遍佈房間的熱氣散開了。
「拜託了喲!」
「如果你自己就是附蟲者的話,那毫無疑問是分離型的。他們就是那種感情豐富的,像傻瓜一樣的好人啊。」
「並不是。那毫無疑問是花城摩理的東西。我只知道那本日記的存在,但是關於裏面的內容卻什麼都不知道。」
因爲不能開燈,所以只能藉着庭院裏照進屋內的光線觀察。這個暗暗的房間跟兩個人見過好幾次的病房不同,看到有年紀相仿的少女用的東西,亞梨子有一點點高興。在寬廣的房間裏,還擺了布玩偶。
擺脫了〈霞王〉後,亞梨子潛入了本邸。一個不漏的從窗戶外窺視而來,終於找到了像是摩理的房間的地方。
「……!」
亞梨子握緊了拳頭。
是〈霞王〉。
「不要跟我耍手段喲——」
「我想,你一處於危險的狀態中,花城摩理就會出來。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摩理一直很老實,並且矜持寡言。但是如果、如果直到今天爲止,〈獵人〉與摩理是同一個人的話……
「你沒有看過裏面的內容?你不是比我先到的嗎?」
「……白天我也說過了吧。你到底是從誰那兒聽說的?那個男人是誰!?」
春祈代悠然地笑着說。亞梨子看着他坐着的窗戶,視線最終落在了手中的日記上。
也許是錯覺吧,不過,確實感到從坐着的少年身上散發出一股異樣的熱氣。就連呼吸,也會感覺喉嚨像被燒過一樣。亞梨子全身僵硬着。
「就這麼隨便地進來了,摩理,真對不起呀。」
——和大助很相似呢。那個平常時候很不顯眼,不過一接到特環任務就變得完全冷漠的少年。
日記本很快就被找到了。可能是以前在那個溫室中生長的東西吧,夾在和式紙張裏的小花散發出了陣陣幽香。
「我是花城摩理單戀的男生。——實際上我們也只見過一次。」
回過頭去,只見一個少年坐在打開的窗戶上。手肘支在彎曲的膝蓋上,目不轉睛地盯着亞梨子。
對,亞梨子就是爲了這個纔來到這裏的。和附蟲者戰鬥,拿到摩理所遺留的東西,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
亞梨子倒吸一口涼氣。原來春祈代也是附蟲者!而且轉眼之間竟然把之前亞梨子苦戰過的〈霞王〉也逼上了絕境!
好熱。
「我看見你和〈霞王〉戰鬥過的花園了,不過你竟然來到了這個房間,那我該問問你了。」
這個房間如同摩理生前那樣,只不過沒有了人的氣息,亞梨子不由得感受到了這裏遺留下來的住過人的感覺。
注視着漸漸露出憤怒表情的亞梨子,春祈代好像可憐她似地說着。環視着房間,他露出了充滿諷刺的笑容。
亞梨子變成花城摩理的事情,大助一句話也沒提到過。
找到摩理。
但是,摩理究竟在想着什麼呢?她的夢想又是什麼呢?
第一個艱難地來到這裏的,並不是別人,就是亞梨子自己啊!

穿過夜空直上的火焰漩渦,化成了異形的〈蟲〉。火焰包圍住了〈霞王〉,在她身邊全是保護自己而凝結起來的霧。
「呼……」
看着打開的紙頁,亞梨子不知不覺地發出了驚訝的聲音。翻開下一頁,再下一頁,但是——
「——你——是誰?」
但是,現在的他和白天所見到的完全不一樣,凝視着亞梨子的臉上佈滿了嚴肅。
亞梨子還在爲就這麼隨便看朋友的日記而躊躇着,可是那隻銀色的夢幻月光蝶卻在她的肩頭停住,閃亮的翅膀輕輕地撫着她的臉頰。
春祈代微睜着眼睛,剛要開口說話。這時他的臉頰突然被黑色的霧所包圍了。
「什麼……都沒寫!?」
「……是嗎?」
「這傢伙纔是我的對手。你快逃走吧!」
黑色的爪子向春祈代的臉頰撲來,好像真要把他的臉撕成兩半似的,臉上的敷布掉落了下來。
春祈代對着〈霞王〉伸出了手,從那隻手腕上擴散出了爆炸性的火苗。火苗一瞬間竄出了窗戶,吞噬了廣闊的庭院。
「說話要誠實。」
「是爲了看我們呢。——是吧,〈霞王〉?」
「……你到底是誰?說是摩理的表哥什麼的,那是說謊吧!」
「一之黑亞梨子。」
亞梨子睜大了雙眼。
看見一字一句說着這句話的她,春祈代愉快地笑了。
4
朝霞佈滿了房間,大助抱着雙臂站立着。
端坐在榻榻米上的亞梨子,抬起頭認真地看着他。
「我是無可救藥的傻瓜。對不起,請原諒我把,大助。」
大助用憤怒地可以殺人的語氣說着,臉上堆滿了怒氣。
庭院裏傳來了竹筒敲石的聲音。
「……我是無可救藥的傻瓜。對不起,請原諒我把,大助。」
亞梨子繼續重複着。
大助仍然很不高興。
「絕不會再違背大助的命令了。否則,一生都要聽大助的話。」
「……喂,太過分了吧!」
對於亞梨子的抗議,大助仍然保持着殺人般的沉默,一言不發地低頭看着亞梨子。亞梨子撅起嘴,勉勉強強地重複道:
「……絕不會再違背大助的啦啦啦!」
「好好說!」
大助終於發火了,一把按住了亞梨子的頭:
「早就跟你說過了……結果你還是非法侵入花城家,竟然還和監視你的人打了起來!另外也和那個臉上刺青的傢伙接觸了吧!?這次因爲監視你的傢伙出了問題,所以就這麼搪塞過去了,不過絕對沒有第二次!——雖然沒告訴你那個監視你的人的特徵,不過還特地讓你們倆人見了一面,那個笨蛋〈霞王〉……」
後面就是大罵〈霞王〉的話了,不過馬上,大助就面向了亞梨子。
「你跟那個臉上刺青的傻瓜都說什麼了呢?全部給我說出來!快點!」
「大助也有事瞞着我吧?」
亞梨子背過臉去,嘟嚷着說。
前幾天,因爲狗狸坂香魚遊事件,她大發雷霆,不過大助什麼都沒說。如果春祈代說地都是真的話,就真的讓自己無法理解了。
但是,大助看見她在意料之外竟然開始動搖,不知爲何臉紅了起來。
「誰也沒有問起那件事啊……不過,我倒是想好好問問。爲什麼你這麼奇怪地沒力氣了?」
「囉、囉嗦——笨蛋!笨蛋亞梨子!」
「到底發生了什麼!?快說!色鬼大助!……難道啵啵了嗎?又啵啵了嗎?」
本來按着她的頭的大助的手,沒有了力氣。亞梨子慢慢地站了起來。
兩個人扭打着,女傭一邊說着「到上學的時候了……」,一邊打開隔扇——看見兩個人的樣子,便再一次默默地把隔扇拉上了。
「什……笨、笨蛋!香魚遊這次是特別的……什、什麼都沒有……」
亞梨子的眉毛微微地抽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