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4.3萬 字
2.00 千晴 Part.4
※
慢慢地搖呀搖。
輕輕地飄呀飄。
就算千晴什麼都不做……
只要千晴什麼都不做……
就應該會一直繼續下去的安穩日子。
永遠——
就算成爲大人之後,也一直是這樣——
『我說千晴,乾脆今天就把弟弟的夢想喫掉吧。我肚子好餓耶。』
在放學前的短時班會即將結束的時刻,千晴的頭腦中響起了亞里亞·瓦利的聲音。
講臺上的教師正在轉達一些聯絡事項。
千晴茫茫然地想着別的事情。
『千晴你自己也明明到了食慾的極限了吧。』
亞里亞不滿地說道。
『而且啊,千晴。自從上次見到艾爾比奧蕾之後,你就一直在思考着什麼事情。雖然我也知道就算是千晴也會感到害怕,不過你也該陪陪我說話嘛!』
千晴把視線投向窗外,對棲息於自己身體內的亞里亞說道:那個人……也跟亞里亞一樣呢——雖然從形態上看不出來,但是通過直覺就能察覺到了。
深紅色長大衣加墨鏡打扮的那個女人——艾爾比奧蕾。她現在也依然存在於附近。
『要說相同的話,也可以說是相同吧。彼此都是被美味的夢想所吸引的存在。啃食人類的夢想,生成附蟲者。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也就只有生成的附蟲者種類不一樣而已。』
〈原始三隻〉——
『噢,只是稍微說過一下而已,你還真能記住呢。好佩服哦!我們被夢想所吸引,也偶爾會碰頭的啦。就像這次一樣。但是並不是因爲也這樣就成了敵人,所以就定下了彼此的規矩。說白了就是先下手爲強啦。』
「要振作點纔行……我可是大助的姐姐啊……」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爲什麼不憎恨我?擅自寄居在你身上的,是我啊!爲什麼你不憎恨弟弟?我擅自寄居在你身上,是因爲有他在你身邊啊!明明是這樣,你卻什麼都留給自己一個人拚命忍受!明明因爲弟弟而失去了自己的朋友,可是你弟弟卻在跟自己的朋友互相嬉笑啊!那樣的傢伙,你有什麼必要理會啊!你就把一切都歸罪於我、歸罪於你的弟弟就行了,根本沒必要繼續忍耐下去啊!』
千晴小聲說道。
「你還沒有喫掉嗎,亞里亞?這次好像有點棘手呢。」
千晴露出了微笑。
笑着追上了大助的背影。換了鞋之後,跟在大助和蜜樹身後,保持着距離慢慢向前走。
千晴現在有一種衝動——幾乎想馬上衝下樓梯,以亞里亞·瓦利的能力穿過擋路的路人,從背後向大助撲上去。
上次看到弟弟開心的笑容,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千晴雖然依然受着「食慾」的誘惑,但還是拚命地忍耐着衝動。
千晴的頭髮在瞬間內染成了碧綠色。
「……嗚!」
所以身爲姐姐的千晴就一定要保護他——
「啊,啊啊,抱歉啦,蜜樹。」
「不管怎樣,大助都要成爲附蟲者嗎?」
『雖然我覺得有點保護過度啦。』
「我要好好疼愛他哦,疼愛到他喊討厭爲止——因爲我是大助的姐姐嘛。」
『跟我一起度過的時光,對你來說只不過是單純的幻覺而已。因爲你只是被捲入了我的永久沉眠而已啦。只要吞食了他的夢想,我就能以此爲營養而恢復到蟲蛹的狀態……』
「我不會讓大助變成附蟲者的。那樣的事,我絕對不允許。」
來到了低年級班教室的門前,等待着弟弟出來。
但是,千晴卻——
身體不由自主得呆站在原地。
從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即使不轉身,也可以知道。就算不回答,也知道在那裏的人是誰。
那是至今爲止從沒聽過的低沉聲音。亞里亞彷彿無法忍受似的大叫道:
「……不是的啦。」
跟千晴撞上的,是一位看樣子很老實的少年。他向千晴道了歉,又馬上跑了起來。
一看到千晴的臉,弟弟就皺起了眉頭。千晴不禁大受打擊。
咚!肩膀從背後被撞了一下,千晴馬上回過神來。
亞里亞的聲音非常平穩。明明自己那麼壞心眼,卻好像不忍心看着千晴受苦似的。
大助竟然發出聲音——笑了起來。
我並沒有戰鬥的能力——
先下手爲強——
跟朋友交談的大助,看起來非常高興。
『你……其實也沒有必要忍耐到那個地步吧?』
「這次你一定要教我變強的方法哦!之前電視上也說過呢!說如果要變強就必須有正義心和慈愛什麼的!」
「而且我……也不想忘記大助啊。」
回過神來之後,千晴不由得用雙手捂住了蒼白的臉。氣息也變得急促起來。
千晴瞪大了眼睛。
『啊——!真可惜!還差一點點而已啊!別在這裏搗亂嘛,真是的!』
『先不說我吧,迪歐的話也算是一般的強啦。不過那個女人——艾爾可是非常強的啊。不僅是力量強,還有着無法消滅她的理由。我可以肯定,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能消滅現在的艾爾——說起來,你好像終於願意聽我說這些詳細的事情了呢!要不乾脆連我們誕生的理由也聽一聽怎麼樣?』
千晴的頭髮產生了輕微的波動。
「真好呢,大助。」
好危險。只差一點點,千晴就要輸給亞里亞·瓦利的衝動了。
〈原始三隻〉的其中一隻——艾爾比奧蕾。
『沒錯沒錯,因爲我是和平主義者嘛,基本上不具備戰鬥的能力。可是明明如此,同化型的附蟲者卻強大得可怕,這還真是天大的諷刺。也許是因爲在正常的情況下,我啃食掉一個人的夢想之後就會馬上陷入沉眠狀態的緣故吧。』
「別跟着我來,笨蛋千晴!」
千晴露出了微笑。在住宅區的一角,她停住了腳步。
就算沒有了千晴,也不要緊。
「我從來沒有怨恨過亞里亞。」
「什麼〈蟲〉和附蟲者……〈原始三隻〉之類的,那些事都眼我們沒關係嘛。」
小學生的放學時間很早。在這條本來就已經行人稀少的道路上行走的人,除了千晴、大助和他的朋友之外,就沒有其他人了。
那也就是說,就算千晴忘記了他,也不要緊。
「什麼嘛,你這個反應!姐姐大受打擊耶!」
「……大……助——」
在生成附蟲者這一點上是一樣的——
『是啊,你不喫掉的話,就會由艾爾來喫掉。爲了這個目的,我才棲息在你身上,而艾爾也同樣被吸引到他的身邊來了。』
亞里亞的罵聲,只有千晴能聽到。除了亞里亞的聲音之外,路上一片寂靜。
「今天還真是紀念日呢,大助交上朋友了哦。」
「對,對不起!」
紫色的鱗粉飄落了下來。
「性能——」
「大助同學!爲什麼你先走了呢?我們一起回去吧!」
光是想像着把他那最美味的夢想喫上一口的事情,千晴的嘴角就浮現出微笑——
千晴面露笑容地轉過身來。
『你說沒關係……那可是大有問題的發言啊!在你身體裏的我到底算什麼?太過分了,簡直是侵犯人權,我要去告你!』
大助他們的身影正逐漸遠去。然後——
從走在前面的弟弟身上,傳來一股甘甜的香味。
大助一路走下了樓梯。
『嗯,反過來說,我們的共通點可能就只有這個吧。我已經沒有了自己的人格,迪歐也只剩下不完整的人格,艾爾的人格就已經完全固定下來了。性格雖然不同,但性質都一樣。就跟被燈光吸引的飛蛾一樣。那就是我們的習性啊。被美味的夢想所吸引,從而出現在人的面前。啊,不過性能上也有很大不同呢。』
「大助的夢想,越來越變得美味了呢……」
千晴以實際的聲音斬釘截鐵地拒絕了這個提議。
千晴低聲嘀咕了一句,然後拿著書包走出了教室。朋友們雖然想要對她說話,但是行色匆匆的千晴卻沒有理會。
由於偶然跟放學鈴聲重疊在一起,所以千晴的聲音並沒有被任何人聽到。
『不管怎樣,他遲早也會成爲附蟲者的——如果你不喫掉他的夢想的話……艾爾就會喫掉。首先,至今爲止的亞里亞·瓦利從來沒有在啃食誘惑的夢想上失敗過。你是不可能忍耐住食慾的啊。』
露出滿臉高興的表情,爲了不妨礙弟弟和朋友而走上了歸途。
「亞里亞棲息在我身上,是爲了保護大助啊。」
她既不是肚子餓,也不是喉嚨感到乾渴。但是,從大助身上升騰起來的香醇味道,對千晴來說就好像是不可或缺的營養似的誘惑着她。
『你的弟弟,就算沒有了千晴也一定不要緊的。』
面對亞里亞的抗議,千晴依然保持沉默,沿着樓梯跑了下去。
走下學校所在的山丘,進人住宅區之後,周圍的路人就變得越來越少了。
『艾爾她呀,明明很貪喫,可是卻對味道很執着呢。她要等到夢想到了最美味的時候才喫掉。人家還把她稱爲〈暴食〉啊。在這一點上,我重視的並不是量和味道,而是注重質量啦。我會挑選自己喜好的那一類夢想哦。另一方面,名叫迪歐雷斯托伊的那個就喜歡一些罕見的美味,要故意把夢想扭曲了之後才喫掉呢。』
「哪裏羞人啦!很正常啊!」
「那樣的事,太過分了啊。根本不是姐姐該做的事……」
看來是因爲過於憤怒而說不出話了。千晴彷彿能聽到亞里亞那困惑的嘆息聲。
「啊哈哈,是肉食戰隊吧?你還在看那樣的東西嗎?」
「……嘻嘻嘻。」
在暗自嘀咕着的千晴的前面,剛纔那個少年向大助搭話了。
『你、你該不會是……開玩笑的吧,千晴……?』
把弟弟的平穩生活奪走,自己卻連這件事也完全忘掉,那樣的未來,根本不想去想像。把身爲姐姐的自己應該保護的弟弟推下地獄,自己卻回到平穩的生活中去,對千晴來說,那簡直是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怎麼回事啊,你——』
大助沿着走廊快步向前走,千晴則跟在他的身後。
「不,我不想聽。」
主動變化爲〈原始三隻〉其中一隻——亞里亞·瓦利的千晴,微笑着說道:
「我會連把大助變成附蟲者的事也忘記掉吧?只有這一點是最讓我討厭的。」
大助馬上就出現了。
千晴知道大助被同學欺負的事情,因爲大助很善良,所以沒有還手。
她注視着逐漸走下樓梯的大助的背影。
面對這樣的千晴,亞里亞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吵、吵死了!別來到別人的教室大聲說話啊!羞死人了!」
「不是保護過度嘛,很正常啊——」
佇立在那裏的是一個有着彩虹色眼眸的、身披深紅色長大衣的女人。
『……!』
「這是怎麼回事呢,亞里亞?」
『不,那個,等一下!一定是弄錯了什麼!千、千晴!千晴小姐!剛纔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吧?我和艾爾的戰鬥能力簡直是相差——』
千晴沒有理會驚慌失措的亞里亞,轉而盯視着艾爾比奧蕾。
慢慢地搖呀搖。
輕輕地飄呀飄。
千晴和大助的平穩生活——以後也一定不會改變。
「由我來把這個人收拾掉,而我也不會喫掉大助的夢想。這樣的話……大助也不會成爲附蟲者,而我不會忘記大助了啊!」
『呀啊啊——!』
在腦海中傳來亞里亞的悲鳴聲的同時,千晴向着艾爾比奧蕾飛撲了過去。
戴墨鏡的女人眯細了彩虹色的眼眸。
「呵呵——」
紫色的鱗粉迸射了出來。
鱗粉集中起來後形成的,是巨大昆蟲的腳和一對尖角。尖角刺進了路面,把混凝土也挖了起來。
好幾噸重的混凝土塊向着千晴壓去。
千晴的碧綠頭髮閃爍着光芒。從頭部開始撞上去的身體,陷人了混凝土塊之中。
以同化能力穿過了混凝土的千晴,向着艾爾比奧蕾揮起了右臂。
『等、等一下啊——』
千晴所在的空間發生了扭曲。地面發生了爆炸,電線杆也被挖空了一部分,碧綠色的光芒向着艾爾比奧蕾襲去。
『爲什麼你能使用這種力量啊!我明明沒有教過你耶!』
艾爾比奧蕾向一旁移動,避開了碧綠色的光芒。
「現在是一萬三千六百五十二根了。」
不知什麼時候,連綾也同樣注視着茶深。兩人的視線集中在茶深的身上。
面對興致勃勃的千晴,茶深挪開了視線,不以爲然地嗤笑道:
「只不過是有這樣的想法而已,你不要在意。」
茶深一臉不甘地咬緊了嘴脣。
千晴向茶深詢問道。
事到如今,千晴纔對自己所處的狀況感到戰慄。被同學說自己毫無危機感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那個,似乎不怎麼像是在稱讚人啊。」
茶深露出了嘲笑。
「無論發生什麼事,綾都必須跟在千晴的身邊。什麼也別說,什麼也別做。但是在判斷到東中央支部無法保護千晴的時候,就必須保護千晴,把她帶到我這邊來。」
這附近的地域好像是被國家指定爲開發特區了。
「那個,他們真的認爲我有那麼大的危險嗎?」
※
茶深若無其事地說道。千晴側起了腦袋。
面對互相抓扯着對方衣服的千晴和茶深,綾卻沒有加以阻止。她再次注視着窗外,又開始數起電線杆來。
聽了千晴的天真提問,茶深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千晴她們前往的地方,是櫻架市也就是東中央本部所在的城市。
「哼,無聊。我根本就不是想跟〈冬螢〉做好朋友,在『URBAN』我們也是敵人……更重要的是,對身爲祕種一號的〈冬螢〉來說,像我這樣的雜兵她絕對不會放在眼裏吧。」
「不是遵從什麼的,而是互相協助啊。現在也是,茶深你明明那麼聰明,卻由於力量上的不足,所以纔想辦法把我送到東中央支部接受保護的吧?」
在窗外掠過的街道景色中,施工中的建築物顯得尤爲引人注目。
是不斷追求着自己的夢想——無止境的野心的一名少女。
對千晴的率直感想作出反應的人,是綾。她把視線從窗戶上挪開,轉向千晴。
看到綾突然說出這些話,千晴和茶深都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綾以機械式的口吻說完,又再次看向窗外。
聽了千晴的話,茶深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動搖,她瞪大了眼睛注視着千晴。
——在綾小聲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千晴和茶深已經互相揹着臉坐回到座位上了。兩人的頭髮都凌亂不堪,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因爲連眼鏡都被弄壞了,好好的喬裝打扮也變得毫無意義。
茶深用食指抬起了遮陽帽,觀察了一下窗外的景色。也許是受到了過於熱心地凝視着外面的綾的影響吧。
通過三角形的無框眼鏡看到的滿是施工區域的街道景色,跟鄉下地方的西遠市完全不一樣,看起來充滿了活力。千晴所乘坐的快速列車的乘客數量,也應該會隨着越來越接近中心街而逐漸增多吧。
坐在窗邊座位上的綾一直凝視着外面的景色自言自語道。只有綾跟往常一樣穿着校服。茶深抱怨道:「這傢伙……根本就沒有在聽別人說話。」
茶深大概是越說越焦急了吧,她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強烈。
「當然了,論陰謀詭計是沒有人能勝得過茶深的。」
「要教育那個孩子,是你的工作。我們應該還沒有好到可以寬容那麼多次的程度吧?」
『不行啊!這種力量……要是弄錯一步的話,你的身體就會一下子被轟飛的。』
「〈冬螢〉因爲有強力的左右手——大鍬和〈波江〉在,所以應該也不會那麼輕易敗下陣來啦。不過那也只是戰鬥力上的問題而已。結果還是會被特環的魅車八重子和土師圭吾——雖然暫時還處於昏迷狀態,總之肯定就會被他們要得團團轉。大鍬雖然看起來頭腦靈活,但也應該不是會慢慢盤算戰略的那種入。」
「就算不是我,只要稍微動腦想想也能知道。這就說明了〈蟲羽〉完全是一羣笨蛋的集團。連參謀智囊團也沒有,指揮和戰鬥全都依賴着瓢蟲一人來承擔。那個女人明明不是那種能夠冷靜考慮戰術的人,可是〈蟲羽〉那幫笨蛋竟然連這一點都不知道。還真是虧得瓢蟲能在連顧問都沒有的情況下憑着自己一個人帶動起這麼龐大的組織呢。」
「間諜?」
「既然這樣,那如果茶深跟詩歌組合在一起的話,就無敵了耶!是最強組合哦!」
「是真的嗎?」
「雖然我不怎麼明白……不過竟然能瞭解到這個地步,茶深你果然是很聰明呢。」
「對,你——身爲〈郭公〉姐姐的藥屋千晴失蹤的事,毫無疑問也已經被〈蟲羽〉知道了。」
『我、我知道了,艾爾……』
雖然這樣子的喬裝讓她不怎麼放心,但是茶深卻說「你不管怎麼打扮也很像樣啊,完全判若兩人了」。
「我可以斷言,〈冬螢〉雖然打算藉助那幫〈蟲羽〉的雜兵們的力量,但是如果不能善加運用的話,那幫傢伙肯定是會拖後腿的,就像瓢蟲那時候一樣。到底〈冬螢〉有沒有對手上棋子善加操縱的才能呢?」
「〈郭公〉失蹤的事情如此輕易就被〈蟲羽〉獲悉,就是這件事的證據了。結果,〈蟲羽〉分裂成〈冬螢〉派和過激派兩大陣營,那個消息也就不知道從何而來了。你的姐姐是這麼說的吧,綾?」
「千晴你就在東中央支部的『保護』下,等待我的聯絡。在你受保護的期間,我就跟〈木葉〉會合,想辦法把握〈郭公〉的行蹤。」
千晴剛想回過頭來,脖子上卻感覺到一陣強烈的衝擊。意識正急速地離她遠去。
聽到千晴反問了一句,茶深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什麼啊。」
正如綾所說,茶深一直對故事在自己毫無關係的地方向前推進感到很不爽。
茶深皺起了眉頭,並沒有加以追究。
千晴失去了意識。
以必須回到茶深身邊爲條件,讓千晴跟茶深找出來的大助重逢——是兩人之間成立的交易——不,是約定。
菰之村茶深同樣是一名附蟲者。
「你可別一臉輕鬆地哼着小曲好不好。還有,儘量別抬起頭來。」
千晴和茶深交換了彼此的道具——眼鏡和遮陽帽,然後各自戴了起來。長髮的千晴就把頭髮編成小辮子,以此來改變形象。
紫色的鱗粉包圍着面露笑意的艾爾比奧蕾。彷彿溶入空氣似的完全消失了。
「我說,茶深。」
「開、開什麼玩笑。爲什麼我非要去幫〈冬螢〉不可啊,我纔不願意遵從別人的意志行動呢。」
「詩歌她……應該不會變得像瓢蟲那樣吧?」
「從西遠市到這裏爲止的鐵路邊上的電線杆,有一萬三幹五百八十三根。」
「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我根本沒打算跟〈冬螢〉聯手,只是在暗中行動的話,光靠綾一個就足夠了。沒有我的許可,你可別隨便亂把死什麼的掛在嘴上,」
「我說呀,亞里亞。」
「……蟲羽裏面一定有間諜。那傢伙的目的就是令〈蟲羽〉自動滅亡,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就跟〈郭公〉那樣的危險人物打個兩敗俱傷。」
「所以爲了讓你儘快接受保護,我們纔會在這裏。你可別讓我說明那麼多次。綾,你還是小心警惕一下週圍的情況吧。」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轉移到別的車廂去了。」
斷斷續續的震動正搖晃着坐在車座上的千晴的身體。
「千晴對茶深來說,是重要的情報源。因爲關於〈原始三隻〉的記憶,對了解〈蟲〉的事情是不可或缺的東西。」
「〈彼方〉是強力的附蟲者,大概應該是火種三號的程度吧。不用說我,即使在〈蟲羽〉裏面也沒有能打倒他的附蟲者存在——大鍬是直到最近才加入〈蟲羽〉的,特環的數據庫裏面還沒有。而且那裏也沒有〈冬螢〉戰鬥過的痕跡……這樣一來就會變成是你做的了。因爲你本來就跟一號指定附蟲者有深厚關聯,而且他們還派我來監視你,一直都對你心存警惕。而且現在還採取了失蹤這種可疑到極點的行動呢。」
「比附蟲者還糟糕,因爲你過去是〈原始三隻〉的其中之一。不管怎麼說,中央本部一定是覺得放不下心的。一直對同化型的強力附蟲者心存危懼的中央本部,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想要把你殺掉。」
千晴慌忙四處張望——
「不過我就不一樣了呢。即使我死了,你也可以像剛纔千晴說的那樣,只要能利用〈冬螢〉,就可以重新獲得戰力了。」
『你說是飯前酒……?』
潛入〈蟲羽〉的大集會後的第二天。
在聽着並不屬於自己的兩人間的對話的途中——
「不起眼——你這傢伙……我要殺掉你!」
「……那個,如果是茶深的話,會怎麼樣呢?」
「下一次會合——就是在把握到〈郭公〉行蹤的時候。」
「我可不是附蟲者啊!」
「如果由我來說的話,把瓢蟲殺死的人並非別人,正是〈蟲羽〉自身。如果有智囊團在的話,他們就不會那麼輕易就陷入土師圭吾的策略中了。一個個都只不過是呆呆地看着在舞臺中央戰鬥的瓢蟲,卻不願意自己登上舞臺。在連配角也沒有的舞臺上,瓢蟲一直都在孤獨奮戰——最後死了……在我還沒有把她拉下舞臺之前。」
在平日的白天裏飛馳的快速列車的車內,乘客也相當稀疏。尤其是千晴她們故意坐到了列車最後一節車廂的角落裏,坐在同一車廂裏的乘客也只有幾個而已。
茶深則跟她分頭行動,在跟〈木葉〉會合後搜索大助的行蹤。
「——那種事根本一點都不可怕,你的表情是這麼說的呢。」
「咦?我有在哼着曲子嗎?」
「我不是傻瓜,我很正常啊!茶深你纔是,對那些無關重要的問題太執着了耶!就因爲這樣,才老是這麼不起眼啦!」
千晴主動接受東中央支部的「保護」,與此同時在大助所屬的該支部裏瞭解有關他的情況,謀求完全恢復記憶。
「沒錯。恐怕——應該是特環中央本部,而且還派去了相當接近核心的人物呢。在鴇澤町的土師千莉護送任務中讓〈蟲羽〉的殘黨跟〈郭公〉相鬥,也是在間諜的故意誘導下產生的結果。而現在只不過是反覆同樣的過程而已。」
「現在詩歌已經取代了那個瓢蟲的位置,當上首領了吧?」
「哇,好厲害的動態視力呢,小綾。」
聽了茶深的話,千晴點了點頭。
「啊?你給我注意一下說活的語氣。我是說,這根本不是傻瓜能理解的事情。」
「在我看來,詩歌她想做的事的確很不錯呀。如果茶深你去協助詩歌的話……那個,不是會成爲很大的助力嗎?」
「先不說身爲雜兵局員的我吧,你現在可是第一級的通緝犯啊。」
「呵呵,我也剛找到了恰到好處的飯前酒。如果你不快點的話,這一次恐怕就是是我贏了哦?」
凌輕輕點了點頭。
「你沒有必要那麼自卑吧!茶深是能幹的孩子哦!還是說,難道你……沒有自信嗎?」
千晴雖然對西遠市以外的地理並不怎麼熟悉,但是據茶深聽說,
「你的真正身份已經被中央本部知道,這一點我已經通過〈木葉〉瞭解到了……真是的,我還以爲中央本部會遲點才發現你是藥屋大助的姐姐這件事。就因爲這樣,我們才被迫趕緊採取行動了啊。」
「咦?那可是第一次聽說啊!爲什麼會這樣?」
「什麼嘛?」
環抱着雙臂坐在千晴身旁的茶深,以放棄般的口吻說道。用千晴的遮陽帽深深蓋過了眼睛的她,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少年一樣。
「雖然你可能不知道,但是過去曾經出現過跟同化型附蟲者有深切關聯的人突然獲得了強大力量的前例啊。就算把這個忽略不計,我看他們一定是認爲在『URBAN』幹掉了中央本部殲滅班的〈彼方〉的人是你吧。」
茶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俯視着千晴和綾。
在戰鬥力只有綾一個人的現狀下,是無法在危急情況下保護好千晴的。所以茶深所構思出來的,就是下面這一個計劃。
「嗯!」
「好。」
三人互相對視了一會兒,茶深就向着前方的車廂走去。
跟綾一起留在最後一節車廂的千晴,則茫然地看着窗外不斷往後退的景色。
櫻架市的微風從窗戶玻璃的縫隙中吹了進來。
「這裏就是大助所生活的地方啊。」
千晴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不知是不是把這句話理解爲她的自言自語,綾一直沒有說話。
拜啓
你過得怎麼樣了呢——
看着那不斷後退的景色,「傾訴癖」也在不知不覺間發作了。我來到你居住的城市了哦,真是一個大都會呢……雖然你現在可能不在這裏,不過在這裏生活的你應該也變得成熟起來了吧?
大概是接近海邊吧,風所帶來的潮水味道掠過了千晴的鼻孔。
「你一定在這裏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吧。正如我在西遠市的時候那樣。」
無法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千晴不由自主地說了出口。
「交上朋友了嗎?戀人……如果有的話,要好好給姐姐介紹一下才行哦。」
在她露出壞心眼笑容的同時,車內就響起了到達櫻架市的通知廣播音。
快速列車逐漸減速,最後停了下來。
突然間,車內變得一片昏暗。
一羣異樣的集團正包圍着最先到達櫻架站月臺的前頭車廂,那是一羣頭戴覆蓋整張臉的機械式防風眼鏡。身上纏繞着漆黑長大衣的人。乘車出入口自不用說,就連窗外和車頂上都傳來了腳步聲,以敏捷的動作進入車內,同時把車廂裏的乘客拘束起來壓在牆壁上。
坐在座位上的千晴和綾的周圍,也都被身穿黑大衣的人們包圍在內,就連站起來的時間也沒有。
可是,千晴卻絲毫不爲所動,綾也同樣一臉平靜。
「對、對不起……好,好痛……」
「什麼——」
「……」
「〈木葉〉……關於這個能力,你可別報告中央本部啊。你暫時還是維持着四號指定算了。」
「在特環局員的暗殺任務中無法動用〈木葉〉,他們恐怕是非常不甘心的吧。雖然也要花上一段時間,不過以你的能力,今天之內也應該——」
「魅車八重子直屬的殲滅班——也就是〈彼方〉的同伴了。」
在此之前雖然只是擁有探索能力的附蟲者中的一員,但是如果能力太高的話,就會從火種變爲祕種——很有可能被中央本部拿來作爲對抗敵對勢力的祕密兵器。如果那樣的話,像現在這樣跟茶深進行聯絡就會變得極其困難了。
支配着〈木葉〉的感情是「憤怒」。因爲茶深只是植入了很少部分的能力在她身上,所以必須這樣子定期性地刺激一下她的感情。
「在這個時候派出並非前往搜索〈郭公〉的殲滅班——混蛋,千晴的所在地已經暴露了。正如我所說,他們把握情報的速度實在是非同尋常。」
在〈木葉〉的聲音響起的瞬間,葉蟲的身體就像氣球一樣瞬時膨脹起來。
她正是中央本部戰鬥班所屬的火種四號局員〈木葉〉。身上穿着中央本部的白色長大衣,也帶着防風眼鏡。背對着茶深沉默不語的她,也同樣是由茶深植入了能力,讓她聽自己話的其中一名手下。
在驚訝不已的茶深面前,葉蟲的眼睛就像望遠鏡的鏡頭一樣從身體裏伸了出來。
「你是藥屋千晴小姐吧。」
「千晴她沒事吧……?」
「走吧,我們到附近找輛小車或者摩托車。只要以你的能力隱藏身姿的話,就應該不會被中央本部搜索網發現吧。」
視野突然發生扭曲,在茶深面前出現了一隻異形的怪物。
「是一個除了在蘋果上下毒之外什麼都幹不了的、卑鄙而骯髒的魔女——」
「太慢了,你該不會是在偷懶吧。」
瞬間,從茶深的手臂中噴出的紅色影子,馬上就收束到警衛的背後。閃耀着深紅光芒的女王蜂,以銳利的尾針刺在男人的延髓之上。
她乘上了那臺無人的電梯。
大風把茶深戴着的遮陽帽吹飛了。帽子在赤牧市的上空一路向着遠處的摩天輪飛去。
「我、我會好好報告的,……你、你不要那樣踢我……」
爲了親眼確認真相,茶深離開了高樓的樓頂。
關於身爲東中央支部長代理的她的特徵,已經從茶深口中聽說過,五郎丸柊子應該就是她了。
就在考慮着這些事的時候,〈木葉〉發出了聲音。
「至少該回答一聲吧。」
茶深以唾棄般的口吻說完,就轉過身去。
「但是,我知道中央本部內已經有所動作了。身爲四號指定的我沒能套出情報,也跟西遠市的時候一樣……」
關於殲滅班這個以高層局員構成的特殊小隊,茶深早已有所瞭解。表面上雖然宣稱不存在,但是通過〈木葉〉知道的鴇澤町的事情以及在西遠市的「URBAN」裏發生的事,茶深已經確認了它的真實存在。
茶深一時說不出話來了。不僅是綾,連〈木葉〉也是,她們的力量都發生了急劇的成長。那已經不是她們口中所說的狀態好那麼簡單了。
「爲什麼……?好,好痛,我知道了,我會照你說的去做,你不要踢我啊……」
「好啦,別磨磨蹭蹭的,趕快向我報告吧。」
「藥屋千晴小姐,按照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規定,我們要拘捕你。」
「還在戰鬥。」
身穿白大衣的少女一邊咬住嘴脣忍受着屈辱,一邊開始向茶深作報告。
在如兩片樹葉疊在一起似的身體上突起來一雙大眼睛的巨大的〈蟲〉,在擁有着操縱光的折射率進行隱身的能力的葉蟲旁邊,有一個少女的身影正站在顯示目前層數的按鈕前面。
「對,對不起……沒問題,沒有被任何人看到我……」
茶深不禁咂嘴。
「那是我的能力探測範圍的極限臨界邊緣……相當遠……而且——」
赤牧市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中樞——中央本部的根據地所在的城市。在中心街附近,林立着一座座高層大廈。第一次來到赤牧市的茶深,吸人了充滿汽車廢氣味道的都會空氣,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跟在鴉澤町的時候一樣呢。中央本部很想把〈郭公〉消滅,在目前全無音訊、無法獲得東中央支部支援的情況下,自然就是千載難逢的暗殺好時機了。中央本部的情報收集能力可不是開玩笑的。他們肯定能把〈郭公〉找出來吧。」
之所以能依靠遮陽帽蓋着臉的簡易喬裝乘坐交通工具來到這裏,恐怕都是因爲像茶深這種小角色對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來說根本無足輕重的緣故吧。
抬起頭之後,千晴提出了一個比一切都更重要的問題。
「嗯……」
「另一方面,我就是——」
她一邊小聲地自言自語,一邊向着目的地走去。
按下按鈕後,門扉馬上就打開了。
現在的話,茶深應該已經從別的車廂逃脫了出去。在列車完全停下來之前,她就已經按照計劃從窗戶逃出去了。
電梯已經到達最高層了。兩人從電梯上走了下來,沿着眼前的樓梯往上登去。
走出屋頂,展現在眼前的是赤牧市的街道景色。
「那就只有期待東中央本部了。」
茶深的聲音在機體內迴響起來。
「……我還是問一下吧,對手是誰?」
「啊,那個,詳細的情況請容我之後再進行具體說明吧,目前你所處的狀況十分危險……所以必須跟隨我們政府機關來一趟。關於你爲什麼來到櫻架市這一點,也請你之後再向我們說明吧。」
「好啦,快點給我報告。」
「應該沒有被人跟蹤吧,〈木葉〉。」
「條件指定,完畢。望遠,倍率指定,完畢——無限模式,解放……」
2.01 The Others
〈木葉〉一邊皺着眉頭承受着茶深的腳踢,一邊說道:
「是戴着白麪具的附蟲者集團……」
茶深從變成了人偶一般無法動彈的警衛身旁走過,一路向電梯的方向走去。
從黑大衣的人羣中走出來的,是一位身穿西服的女性。這位雙手抱着資料、睡亂的頭髮似乎未經梳理的年輕女性,以急躁的口吻說道。
茶深不禁咂舌。對手是誰這個問題,不用問也可以知道了。看來已經遲了一步。
她站了起來,向着身爲弟弟上司的女性行了一個禮。
「——對了,大助他是一個比誰都溫柔的好孩子吧?」
「初次見面,我可愛的弟弟承蒙您照顧了。」
這傢伙如果被中央本部操縱的話……我恐怕就會在一瞬間內被發現吧——
「我們這邊就做好我們該做的事吧,〈木葉〉。」
「我開始探索了……」
「只是一個嫉妒着站在舞臺中央跳舞的主人公的配角而已啊。」
「這幾天,我一直在查探中央本部的動向……就在剛纔,我確認到有好幾個小隊出動了。那些基本上都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局員,但是——他們全員都應該非常強。」
與千晴和綾分開後,茶深就來到了赤牧市。
在從紫央小學回家的路上。
正如茶深所說的那樣——只要乘坐公共的交通工具,就一定會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情報網所捕捉。正是在知道這一點的基礎上,千晴才故意爲了接受他們的「保護」而乘上電車回到櫻架市。
〈郭公〉既然是以自己的意志前往某個地方,那就一定是有某個目的。
聽了她過於迅速的發現報告,茶深不由得脊背冒汗。
「〈木葉〉……你、你到底怎麼回事啊,這個……?」
「中央本部和東中央支部,也還沒有能發現〈郭公〉……」
在滿臉苦澀地說出這句話的茶深耳邊,響起了一個電子音。
茶深輕輕在她脊背踢了一腳,〈木葉〉才小聲回答道。
「她那一邊,哼……應該是即將展開挽救附蟲者的戰鬥的大公主啦。把可靠的騎士納入自己的陣營,要準備馬上出陣了吧。」
「〈蟲羽〉——那幫蠢貨不可能自己找得到〈郭公〉。只不過又被人家玩弄在股掌之中罷了。」
「陰謀詭計可是我的專利啊。當然是把毒蘋果送去,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了。」
站在人口前的警衛打算阻止茶深。
千晴環視了一下包圍着自己的人們,露出了微笑。
2.02 大助 Part.3
「——找到了,可以斷定爲〈郭公〉本人。」
「要我跟〈冬螢〉聯手?還真是一個糟糕透頂的想法。」
茶深連警衛的臉都沒看,就隨手揮動了一下。
菰之村茶深的〈蟲〉的能力,是精神污染。能夠讓受干涉的人類的最強烈的感情發生增幅,從而奪去其冷靜的判斷力。通過控制污染的濃度,她既可以令對方的思考能力鈍化、變得像杉都綾一樣方便使喚,也可以像對付眼前的警衛一樣,使其陷入無法動彈的狀態。
在走到屋頂中央的〈木葉〉身旁,異型的葉蟲更進一步膨脹起身軀。在足足等於〈木葉〉三倍大的身體中央,巨大的眼睛骨碌碌地滾動了一下,開始觀測起眼前的景色。葉蟲的腳伸了出來,跟〈木葉〉的防風眼鏡的輸入插口連接了起來。
茶深走進了排列在大馬路旁的其中一座高樓。即使在中心街的建築羣中看來,那也是一座特別高大的辦公樓。
只有茶深才能看見的女王蜂,逐漸被吸收到警衛的體內。隨着「嗚、啊……」的呻吟聲,警衛的動作停止了下來。
「要去做什麼……?」
※
「不僅是從觀測地點出發的直線方向上的視野……還可以對鏡子,玻璃或者人類的眼睛等等映照出死角的反射物映像進行放大追蹤。就算是隱藏了起來,那個人的身姿也一定會被某種反射物映照出來的——最近我的狀態很好。現在除了密室之外的映像,我能探索的範圍已經大大擴展了……」
背著書包的大助,以小跑匆忙向着家裏跑去。
跑過從學校延伸出來的坡道,進入了住宅區。
「明明是蜜樹自己說要一起回家的,那傢伙。」
雖然他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但其實內心卻並不是那麼生氣。
自從跟同班的名叫津村蜜樹的男生成了朋友之後,對上學這件事也變得沒有以前那麼討厭了。
現在也沒有同學會找大助的麻煩。既不會被人藏起桌子,大助也不用跑到屋頂上一直消磨時間到放學了。
走在閒散的住宅區街道上,正當大助正打算拐彎的時候,卻看見眼前出現了一個女性。那是一個身上穿着深紅色長大衣的高挑女性。圓形的墨鏡正在夕陽下反射出光芒。
「要更美味……更成熟的夢想——」
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女性如此呢喃語道。
那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妖媚聲音。一瞬間,大助彷彿看到那個女人用舌頭舔着嘴脣的樣子。就好像——剛喝完一杯濃烈的葡萄酒一樣,暴露出無法抑制的強烈食慾。
大助忍耐着內心的寒意回頭一看,可是已經看不見那個女性的身姿了。大概是消失到拐彎處的另一頭了吧,但是因爲太害怕,他根不個敢去確認。
大助彷彿想要逃跑似的,瞪着地面飛奔起來。
「啊,蜜樹。」
在前面的路上發現了熟悉好友的背影,大助不由得鬆了口氣。
「怎麼了,是你自己說要一起回去的啊,別自己先走了嗎。」
大助跑了過去,臉上露出了笑容。性格軟弱的蜜樹也同樣被壞心眼的同學們視爲欺負對象,大助已經跟他約定要保護他了。但是,蜜樹卻完全無視了大助,自己先走了。
「……?喂,蜜樹。」
大助想要上前抓住蜜樹肩膀,可是蜜樹卻把他的手甩開了。
轉過身來的蜜樹,臉上正浮現着笑容。
那是跟他至今爲止截然不同的——看不起大助似的笑容。
已經有十個人左右被大助幹掉了,可是〈蟲羽〉卻依然沒有放棄,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向大助撲來。
「我們的瓢蟲……是被你殺死的……!」
「……」
在他的臂彎中斷氣的前一瞬間,利菜依然面露微笑。
「〈郭公〉……只有你……!」
不顧一切地向小河飛奔而下的大助,已經連自己正在戰鬥的感覺都麻痹了起來。只是機械性地把擋在眼前的〈蟲〉一隻只地打倒。
大助揚起長大衣,以雙臂抵住了〈蟲〉的口器。
「混蛋!鱗那傢伙到哪裏去了?要是有那傢伙在的話——」
「只有你是不可原諒的!〈郭公〉……只有你……!」
「瓢蟲爲了保護〈蟲羽〉而戰鬥,就因爲這樣而被自己的〈蟲〉徹底吞食了夢想……然後死去了……原來她並不是你殺死的啊。」
大概是那種「不是一就是零」的單純思路,導致自己有了那樣的想法吧。
心中有了這樣的祈願。
轉過身,向着小河飛奔而下。
※
「瓢蟲在最後一刻……說了些什麼……?在死之前……對留下來的我們……哪怕只是一句話也可以……她到底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
大助一邊喘着氣,一邊悠然地盯視着草蛉。
大助反射性地拔出了自動式手槍,擊出的子彈將〈蟲〉徹底粉碎。
不被任何人需要——
不知道殺死了多少的〈蟲〉。
「那當然是人類了!動作開始慢慢遲鈍下來就是證據!還差一點而已!」
「『到現在,我纔想起來』——」
爲了附蟲者而挺身而出戰鬥到最後的少女,一臉高興地露出了笑容。
在跳過了那棵樹的大助視野中,看見一隻震動着翅膀飛行的〈蟲〉向自己襲來。
看到少年的身姿,大助也同樣領悟到了。
大助基本上沒有睡眠,爲了避開中央本部和〈蟲羽〉的搜索網,他沒有使用公共交通工具,只是一直以雙腳跑到了現在。
希望得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包圍着大助的白麪具集團,一時被他的威壓感所震懾而靜止了下來。啪唰……一個白麪具人倒在了地上。那應該就是大助剛剛殺死的〈蟲〉的宿主了。
再次開始奔跑起來的大助,意識一瞬間朦朧了起來。
然而,在發出指示的草蛉的聲音中卻包含着焦躁的色彩。
——因爲我已經變強了——
「——」
用手臂把另一隻企圖從空中發動襲擊的〈蟲〉擊穿,以落地的勢頭將其擊打在岩石地面上。
「嗚……」
抵住了擋路的〈蟲〉的啃咬,以拳頭擊向其複眼。披着厚實甲殼的〈蟲〉頓時被擊飛,並在摞倒周圍樹木的同時化成了齏粉。
在恢復了寂靜的山間,被絕望徹底打垮而暴露出真面目的草蛉正佇立在眼前。
雖然已經儘量避免引入注目了,不過恐怕是在哪裏被目擊到了吧。剛穿過了市區,〈蟲羽〉的成員們就同時發起了襲擊。
「簡、簡直是怪物……不是人類……」
自從在西遠市的「URBAN」主動切斷聯絡之後,已經過了兩天。
理解了之後,腦子就變得一片空白。
隨着一陣巨響,〈蟲〉的軀體已經被打得散了開來。在暴露出岩石層的地面上出現了裂縫,湧起了一根巨大的水柱。
心無旁騖地向前飛跑的大助,只聽見耳邊不斷傳來草蛉的憎惡之言。
大助如今所在的,是遠離車道的山間地帶。爲了跨越山峯,他故意避開大路,而是沿着河邊走。就在這時候,〈蟲羽〉的成員包圍了他。
「的確是呢……肯定是這樣的。瓢蟲也跟我們一樣,是附蟲者啊。明明擁有自己的夢想……是我們讓瓢蟲忘記了自己的夢想……是我們讓她揹負了太多的東西了……」
要理解這句話,大助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
同樣也不是寧願犧牲自己也要保護自己的,過於溫柔的姐姐身邊。
即使是在剛纔跟大助戰鬥的時候,他們也沒有看着大助。
即使如此,大助還是擠出力氣跑了起來。然而,白麪具們卻向他發起了襲擊。
「『……真正的夢想是……我想要……可以享受幸福的容身之處……』——她在被自己的〈蟲〉喫盡了夢想前的瞬間笑着說出了這句話。」
「到底爲什麼啊……蜜樹……」
在戴着面具的人們之中,那是最後一個了。
「什麼叫『不戰鬥的戰鬥』……!那種東西,都給我見鬼去吧!」
既不是進入不理會自己、反而自己的存在會成爲爭執原因的教室。
他那已經跟郭公蟲同化的手臂,以強大的力量把〈蟲〉的嘴巴撕裂成了上下兩邊。以一個背投將其摔落在地面上,用拳頭向着蟲腳亂動的腹部猛力擊去。
在吹拂而過的大風中,他的話馬上就被蓋過了。
在領悟到自己已經敗北之後,草蛉向大助詢問道。
整座山都充滿了槍聲的迴音。
用拳頭擊碎〈蟲〉的頭部,以踢在樹上的反作用力進行跳躍。
一邊喘着粗氣,一邊以銳利的視線環視周圍。
「『——我……早就已經輸了……輸給自己的〈蟲〉……』」
——我已經……不需要大助同學了——
驅使着形如天牛的〈蟲〉的少年,發出了憤怒的喊聲。被同伴們稱爲草蛉的他,似乎是白麪具們的首領。
「呼……!呼……!」
「……!」
大概在五年前的那個時候,自己就已經有所自覺了。
草蛉所注視的、所追求的只不過是利菜的殘影——即使不在人世也依然深深刻印在他們心中的首領的身影。大概在身爲附蟲者而隨時面臨死亡的恐懼之中,只有利菜纔是他們的希望之光吧,〈蟲羽〉已經對利菜憧憬和依賴到了這樣的程度。
被拉回到現實之中的大助,眼前看到的是一個巨大的口器——
「哼……!」
但是,只有大助聽到了他說出口的那句話。
大助平靜地說道。
對悵然若失的大助不予理會,蜜樹越走越遠了。
在茫然地嘀咕着的大助眼前,掠過了一顆閃爍着紫色光芒的鱗粉。
只有大助獨自一人呆站在那裏。
面對無言地舉起了手槍的大助,草蛉低聲呢喃着。
那是注入了純粹嗟怨的話語。
聽了草蛉的話,大助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那是正企圖把大助的腦袋一口咬掉的〈蟲〉的身姿。
連續兩天來的疲勞和過多使用〈蟲〉的力量,令他身心都消耗了不少。雖然保留了消費力量尤其巨大的手槍攻擊沒有使用,但是很明顯,戰鬥拖得越久就越對自己不利。
我——也許已經知道了第一次感到焦躁和不安的真正原因。
大助以前滾翻的動作向前跳躍,對準了小河中的〈蟲〉揮出了拳頭。在把〈蟲〉擊碎之後,造成的衝擊令河水發生了一瞬間的倒流。
蜜樹開口了。
也不是把自己當成彌補弱小的道具的、那種臨時性的朋友身邊。
「……喂,〈郭公〉……」
每揮起一拳,每踢出一腳,每擊出一槍,〈蟲〉都會在瞬間被打得粉碎,白麪具人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在大助所飛奔的這條小河裏,已經形成了一條變爲缺陷者的白麪具人的陣列。
雖說跟〈蟲〉同化之後肉體也得到了相應強化,但是面對以赤手空拳將〈蟲〉擊倒的大助,白麪具們也膽怯了起來。雖然在人數上佔優勢,但是戰鬥能力的差距實在太懸殊了。
不知道有多少白麪具倒在了山間。
「別讓他休息!全員一起上吧!」
「……」
即使是從他們首先發現了大助這一點來看,也可以隱約看出其中有人在暗中拉線了。
一棵被切斷的樹木向着大助倒了下來。
那樣的容身之所。
「……什麼啊。」
從少年的臉頰上滑落了透明的淚水。掉落到腳邊的淚滴,化作了小河的一部分,向着身在下游方向的大助流去。
難道他以爲光憑人多就能戰勝大助嗎?在〈蟲羽〉中能跟他展開對等戰鬥的人,就只有瓢蟲——立花利菜一個而已。這一點,〈蟲羽〉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更清楚纔對。
源於幼小的脆弱。源於幼小的純粹。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那樣的地方,那我就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了——
如同閃光一般,五年前的那一幕光景掠過了腦海。
「瓢蟲是我們附蟲者的希望……!可是,你卻把瓢蟲殺死了……!」
也不是受了傷也察覺不到的、對自己漠不關心的母親身邊。
——似乎是因爲疲勞的關係,意識在一瞬間內幾乎要離自己遠去了。
草蛉抬起了臉。他先是說不出話來,然後又好像領悟了什麼似的垂下了頭。
大助發出了咆哮。浮現在身體上的綠色紋樣閃出了黯淡的光輝。
對立花利菜這名少女的思念,即使在大助的心中也有着難以傾訴的感受。
「——我是最後一個了。」
在草蛉的腳邊,天牛的觸角晃動了一下。
「瓢蟲所揹負的〈蟲羽〉,就以我爲終點吧。以後將會由〈冬螢〉——不,由飛雪帶領〈蟲羽〉獲得新生。因爲她已經發過誓,直到結束附蟲者之間的爭鬥爲止都會一直戰鬥到底。那傢伙可是很強的,因爲她根本就不把你們特環看在眼裏。」
〈冬螢〉。
杏本詩歌也同樣懷着跟大助和利菜一樣的夢想。
是單純的偶然嗎?還是說就是因爲擁有同樣的夢想,三個附蟲者纔會彼此交錯,命中註定要互相戰鬥呢?這一點根本不得而知。
但是,以後將會跟詩歌所率領的〈蟲羽〉進行戰鬥。
大助自然而然地向手槍注入了力量。
「所以,我就可以毫無顧慮地跟你戰鬥了。並不是爲了給瓢蟲報仇——而是爲了守護我自身的夢想!」
天牛跳躍了起來,向着大助發起襲擊。
大助咬緊了牙關,正準備扣下扳機——
「『〈郭公〉大意了,——『鱗的攻擊』!」
「!」

從飛撲過來的天牛軀體中,出現了一個有着銳利刀鋒的圓盤。
——不,是好幾塊閃光的圓盤從死角貫穿了天牛,向着大助飛來。
大助反射性地以耐刃性的長大衣進行防禦,但即使這樣也無法抵受住那強烈的衝擊,大助的身體一下子就向後飛了起來。
面向猛力撞在樹上的大助,從小河中出現的岩石塊發起了突擊。
集合無數岩石塊而形成的〈蟲〉,向大助撞了過去。
「咕啊啊啊啊!」
「已經筋疲力盡了呢,〈郭公〉……『鱗的攻擊』。」
『我從防風眼鏡中接收到的聲音判斷到情況危險,所以實行了攻擊。如果沒事的話,請你回答。』
如果可以的話,大助是希望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到達目的地的。
大助說得非常明確。可以感覺到〈C〉倒吸了一口氣。
說真的,還真是非常危險。如果沒有〈C〉的相助,自己一定會被敵人的正面命中吧。
「『鱗進行防禦——咦……?』」
大助咂了咂嘴,向一旁跳開躲過了攻擊,同時用力蹬地,在一瞬間縮短了跟鱗的距離。
鱗的尖叫聲被雷劈般的轟鳴聲蓋過了。
受到大助的全力一擊的鱗,倒在了凹陷下去的地面上。雖然沒有死,但是用作盾牌的圓盤幾乎已經面目全非了。
「……HARUKIYO現在在哪裏?」
還有煽動了包括草蛉在內的〈蟲羽〉成員,當作對付大助的棄卒來使用的眼前這位少年。
「同化型的附蟲者很危險……在瓢蟲已死,HARUKIYO站到我們這邊之後,〈郭公〉就實在太危險了……」
在即將發生衝撞的兩者之間,出現了一隻藍白色的蝴蝶。
『爲什麼你要做出逃離特環的行動……!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哈!」
『——請你不要就此認爲是我救了你。』
但是看來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那正是隸屬於中央本部的祕種二號局員,被稱爲〈C〉的少女,由於過去曾經擔任過東中央支部的局員,所以跟大助也是互相認識的,身爲特殊型附蟲者的她所操縱的〈蟲〉,擁有跟電子同一性質的能力。
「——是殲滅部隊嗎……!」
但是,當鱗從小河裏後退的時候,大助已經把手槍對準了圓盤構成的盾牌。
雷擊的漩渦已經充滿了整個視野。
「那傢伙從缺陷者狀態甦醒過來的原因,很明顯跟〈冬螢〉完全不一樣……根據海老名夕交給我的光碟內容,做出那件事的人是〈C〉——就是你吧?中央本部到底想要幹些什麼?」
『那、那樣的話,東中央支部又怎麼樣?這次通訊不會被特環記錄在案。五郎丸支部長代理也是爲了確認〈郭公〉你的真正用意,才向我提出協助請求的。雖然土師支部長還沒有恢復意識,但是東中央的話……』
那口齒伶俐而冷靜的少女聲音,從倒在小河裏的女人的防風眼鏡中傳了出來。從小河下流傳來的藍白色電流正跟防風眼鏡連在一起。
『我是因爲你在特壞裏面,才能一直忍耐至今!成爲附蟲者之後,被特環所拘捕……從東中央支部轉移到中央本部的人事調動時,我也是想着有〈郭公〉你在特環,所以才能忍受至今!現在也是……爲了利用我的能力而把我變成祕種,還做出那種過分的實驗——』
「嗚啊……!」
擁有天線的〈蟲〉的存在,已經證明了兩者間的牽連了。
趁着大助動搖的瞬間,岩石的集合體向他壓了過來。大助反射性地揮起了沒有拿槍的拳頭。
以岩石塊構成的〈蟲〉,被閃光生成的熱量染成了鮮紅色——最後徹底碎裂飛散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
位於上游的是一個裝備着大衣,防風眼鏡和口罩的男人。在男人身邊的〈蟲〉自己也曾經見過。在圓圓的軀體上伸出天線般觸角的〈蟲〉——那正是在西遠市的「URBAN」上曾經戰鬥過的,擁有竊聽能力的〈蟲〉。
重量超乎想像的撞擊,幾乎搖撼了整座山。在樹木和岩石塊的夾擊下,大助全身的骨頭都發出了悲鳴。
從槍口釋放出的衝擊命中了鱗。地面被挖空,樹木紛紛被摞倒,直線上的一切都徹底被破壞了。
連接着小河和天空的閃光,貫穿了企圖襲向大助的〈蟲〉。
在那啪哧啪哧地飛散着火花的蝴蝶翅膀上,有一個英文字母〈C〉的印記。
『她似乎預料到找出〈郭公〉的應該是殲滅班。所以我就在殲滅班的防風眼鏡中植入了自己的〈蟲〉,以打探他們的動向。因爲我們特殊型的〈蟲〉可以通過藉助媒體來遠程發揮能力……而現在,我也就這樣子把你找出來了。』
岩石做成的〈蟲〉用腳擊飛了背後毫無防備的大助。
就在大助從河流中跳了出去的下一瞬間——
但是在大助拳頭命中前的瞬間,岩石卻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崩潰了。在攻擊落空的大助背後,另一塊隆起來的岩石化作了〈蟲〉。
「你這傢伙……鱗——」
通過跟郭公蟲同化而被強化的子彈命中了鱗。巨大的爆炸捲起了地表的岩石,煙塵一下子吞沒了少年。可是——
「呼……呼……!」
向着毫無抵抗力地摔向小河裏的大助,圓盤和岩石塊、甚至連長着天線的〈蟲〉也同時發起了襲擊。
但是結論卻是否定的。自己不可能依靠現在的東中央支部。
小河的下游,還有一個披着特環外套的女人。在那個以防風眼鏡和口罩藏着臉的女人腳下,岩石向上隆了起來,化作了一隻巨大的〈蟲〉。可以看出,這個女人也同樣是特殊型的附蟲者。
「在鴇澤町的那一次……還有千莉的那一次,都是你們煽動〈蟲羽〉的吧……!」
「——我在西遠市確認了〈蟬蟬〉。」
「嗚……嗚嗚……『鱗受到了攻擊』——『鱗受到了160點傷害』」
東中央支部。
「嗚……!」
面對主動切斷了聯絡的大助,她到底是打算作出什麼樣的判斷呢?
只有把大半部分的圓盤用作防禦的鱗才逃過了雷擊。
鱗把頭向左右搖動了一下。
對準了毫無防備的鱗,大助扣下了手槍的扳機。
三個黑色的人影從遠處包圍着單膝跪地的大助。
〈C〉雖然是一個強力的附蟲者,但實際上也只是一個小學生而已。她以依賴般的口吻呼喊道:
「是〈C〉嗎……」
發出巨大響聲的炮擊音,搖撼了整座大山。
把圓盤合在一起變成了盾牌的鱗,以若無其事的神情注視着大助。
「不僅如此,〈蟬蟬〉還說中央本部藏起了〈原始三隻〉的其中一隻。如果那是真的話……我就絕對無法說出接下來要去哪裏,以及要做些什麼事。」
(①注:潮蟲,也稱作「西瓜蟲」或「糰子蟲」,其身體大多呈長卯形,被腹扁平十分顯著。)
即使如此,大助還是拚命想要站起來。就在這時候——
「『鱗作出了防禦』——『鱗並沒有受到傷害』。」
那是大助成爲附蟲者以來一直隸屬的組織。大助跟隨著名爲土師圭吾的男人,在東中央支部逐漸掌握了戰鬥的力量。
看着無言地倒在地上的草蛉,鱗露出了微笑。
『……!』
「『鱗感到不解』——談話就到此爲止啦……『鱗的攻擊』。」
「哼……!」
站在正面的是一個小個子的少年,在一件有領T恤上披着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長大衣。在兩眼下面畫上了熊貓眼般的眼影,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浮現出光之圖紋的圓盤,在畫有眼影的少年——鱗的周圍排成一列。那大概就是他的〈蟲〉吧,從排成一列的圓盤中飛出無數的腳,化成了一隻貼在少年身體上的潮蟲①。看起來雖然像是分離型的〈蟲〉,但是能自由自在改變形態這一點卻是特殊型的典型特徵。
『那、那個……』
「謝謝你成了我們削弱〈郭公〉力量的棄卒……『鱗的攻擊』。」
「『對草蛉施加了286點傷害』——『鱗打倒了草蛉』。」
從低頭行禮的鱗身上發射出了圓盤——那幾塊銳利的圓盤,把在地面上掙扎的天牛切成了碎片,
〈C〉第一次發出了表露感情的聲音。
在剛剛脫離危機的瞬間,極度的疲勞向大助的全身襲來。他不由得渾身脫力,整個人仰躺在地上。
少女的聲音中明顯包含有厭惡的感情。
無數的圓盤同時向着佇立在原地的大助襲去。
長出天線的〈蟲〉的表面上迸射出電流,從內側發生爆炸並化作了粉末。
大助一邊痛苦地扭曲着臉,一邊站了起來:
是柊子小姐——身爲自己上司的五郎丸柊子。
「『二連攻擊成功』——『致命打擊』!『對〈郭公〉施加了128點傷害』!」
中央本部副本部長——魅車八重子直屬的戰鬥部隊,殲滅班,對於給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造成妨礙的存在,並非採用捕獲手段,而僅僅是爲了將其抹消而存在的小隊,終於出現在大助的面前。
『我之所以答應了五郎丸支部長代理的請求,是因爲想向你問一個問題。』
『在五郎丸支部長代理的指示下,石卷支部長助理來到了中央本部。他向我請求協助展開對〈郭公〉的搜索,而且還是在私底下。』
「……!」
「本來,我是打算儘量保存着力量的啊。」
由於遭到了正面直擊,大助的手腳一時間陷入了麻痹狀態,大助完全無法躲避。
如果要藉助力量的話——
看來大助採取的避免引人注目的一系列行動,也只能起到拖延時間的效果。
從小河中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鱗點頭了』——蟲羽,真的全都是傻瓜呢……」
在體液四處飛濺的天牛旁邊,草蛉雙膝跪了下來。
『HARUKIYO……?你說HARUKIYO嗎?你放着東中央支部不依靠,爲什麼偏偏要去找那個來歷不明的男人……』
殲滅班利用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情報網和〈蟲羽〉,而〈C〉就對殲滅班加以利用,從而找到了大助。
在「URBAN」襲擊了大助的男人們。
跟大聲怒喝的大助相反,鱗卻以低得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是魅車作出這個判斷的吧?對付我們同化型附蟲者的難度,她應該很清楚吧。」
『〈郭公〉。』
「『鱗搖頭了』——不是啊……正式名稱是殲滅班哦……」
大助發出了冷笑。
的確,自己也曾經想過要依靠東中央支部。
面對解除了戰鬥態勢的大助,少女的聲音卻顯得非常冷漠。
『那個男人的話,似乎又失去蹤影了。否則的話,在讓殲滅班出動的時候就已經率先派他作爲刺客來對付〈郭公〉你了。本來他跟魅車副本部長的關係就很不明確……』
「雖然光是想像就覺得討厭……不過如果HARUKIYO在的話,或許現在也……目前利菜已經不在,剩下的就只有詩歌……我和HARUKIYO的其中一方……」
『〈郭公〉……?你在說什麼呢?』
「不——自言自語而已。」
大助吐了一口氣,站起了身子。支撐身體的手臂忽然脫力,臉一下子撞在地面上。
雖然也知道自己疲憊到了極點,但大助還是擠出力氣站了起來。
還是隻能由大助一個人去幹——
『〈郭公〉。』
大助邁出步子的時候,〈C〉依然緊咬不放。
『爲什麼你什麼都不對我說?爲什麼不信賴我呢?我是因爲相信着〈郭公〉你會結束附蟲者的戰鬥……所以即使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種不講道理的組織裏,也能一直戰鬥到現在啊……!』
「——我至今爲止都是獨自一人,以後也一樣。」
『……!』
「所以,你還是不要再依賴我了,〈C〉。」
那樣的話,你才能在沒有我的時候,繼續跟自己的〈蟲〉戰鬥到底——
大助在心中補充了一句。
『我、我……』
大助拖着疲憊的雙腿,一直沿着小河走了下去。
『一直都信任着〈郭公〉你啊……!』
通過防風眼鏡傳來的〈C〉的聲音正在顫抖。
『——明白了。』
千晴本是無心一問,大助卻在一瞬間咬緊了下脣。
「因爲我是大助的姐姐啊。我當然會盡我所能地好好疼愛他啊。」
揹着雙肩揹包的千晴爽朗地點了點頭。
亞里亞用冷冷的口吻說道。
『可是喜歡也應該有個限度啊!不管你怎麼想保護弟弟,要跟艾爾對抗也未免太過魯莽了吧!真是不敢相信!Unbelievable!』
千晴睜大了眼睛。
但是就在伸出手去的瞬間,卻突然縮了回來。現在碰到他的活,說不定自己就會撲上去一口吞掉他的夢想了。
亞里亞說道。
一陣幾乎讓人窒息的濃厚香味掠過,讓千晴一下子失神了。
千晴追上大助,正要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千晴咬住了嘴脣,因爲咬得太緊的關係,口中瀰漫着一陣血腥味。
「明天你一定能夠和蜜樹君和好的!嗯,絕對會!。」
「嗯。」
想喫掉大助的夢想……就爲了這個……?
彷彿覺得自己身體中那維繫理智的最後一點迷惘啪的一聲斷開了。
千晴在心中如此吼道。
大助雖然還是面無表情,但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還會自己「調味」。把那些自己真正想要的夢想調成自己想要的味道哦。』
※
千晴終於從真正意義上知道了破壞自己幸福日子的敵人是誰了。
——從昨天開始,大助所散發的夢想的香味就變得異常芳醇。
大助皺起了眉頭。
「爲什麼……!爲什麼大助的夢想會突然這麼——」
「……」
就會連這個唯一的弟弟也忘記,也會同時失去想要保護他的自己。
「才,纔不要呢。那種不就等於跟蹤狂嗎。」
千晴扔下朋友,追大助去了。
『而且你之前使用的「那個力量」,也是故意把進行同化的能力擾亂了之後的力量啊!不重新建造同化的空間來直接破壞能量——要是再繼續這樣子亂來的話,就連千晴你自己的說身體也會承受不了,會灰飛煙滅的啊!我不是說過我的能力根本不適合用來戰鬥的嗎!』
千晴伸手撫摸着弟弟的頭。夕陽把姐弟兩人身後的天空映照成一片橙紅色。
無視了大助的話,〈C〉以機械式的口吻繼續說道。
少女的聲音彷彿換了個人似的變得相當冷淡。
……爲什麼我非要在心中忘記不可!
2.03 千晴 Part.5
「啊……等、等一下啊!真是的!千晴!」
——千晴笑了。
大助正獨自在前面走着。看來他已經聽見了千晴她們的對話了,向着她們這邊瞄了一眼之後,一步小跑跑遠了。
爲什麼——
「……!……」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將以全力殲滅〈郭公〉!』
「等等啦,大助,我們一起回去吧?」
「今天你不是和那個朋友一起啊?他叫做津村蜜樹吧?」
「千晴?怎麼了?」
『……喂,千晴,你還是快點承認吧。不管怎麼樣,你都不可能贏得了艾爾比奧蕾的。所以呢,千晴自己喫掉他的夢想的話,對作爲弟弟的他來說,還比較仁慈啦——』
『從中央本部作出正式判斷的時刻起,全支部都將發動對〈郭公〉的捕獲命令。』
異常劇烈的感情起伏讓亞里亞不禁目瞪口呆。
『……!』
「那傢伙……」
潮溼的空氣混在風中,帶來一種令人懷念的味道。
「……」
「大助的朋友是不會說這種話的。明天你再跟他說一次吧。」
「千晴你好像很喜歡你弟弟呢。」
慢慢地搖呀搖,輕輕地飄呀飄。
千晴靜靜地聽着說個不停的亞里亞的說教,露出了一臉笑容,
「也替我向柊子小姐說一聲吧。」
「他說自己已經變強了,所以不需要我了。」
大助的聲音中沒有夾雜着因爲蜜樹背叛了自己而感到的憤怒和憎恨。
「——他說,已經不需要我了……」
朋友用手指指着前面。
千晴爽朗地笑着說道。心中卻在哭泣着想——
「你要她放着我別管吧,如果她不想增加無謂犧牲的話。」
「對不起,我先走了!」
『……是,是嗎……啊,一說曹操……』
千晴的頭髮唰地一下襬動起來。失神的千晴的頭髮綻放出碧綠色的光輝。
走了一會兒,大助的視野突然變得開闊了起來。
要是千晴喫掉了大助的夢想的話——
……這片天空……還有你的臉……我都要全部失去嗎……?
千晴爲了保護大助跟艾爾比奧蕾交手,然後被打得落花流水。還好在警察來之前恢復了意識,然後逃離了現場,不過當時破壞的那些道路現在還在進行修繕工程。
大助頭也不回地大聲說道。
「就算到時沒有和好,姐姐也會一直跟在大助身邊的。」
『——知道你的出生數據的我,已經可以從你的前進方向推測到目的地所在。這一點請你不要忘記……!』
大助無言地一路沿着河流往下走。
大概是〈C〉解除了能力吧,接下來就再也聽不到少女的聲音了。
只有空虛。
……那麼,我……究竟會變成誰?
亞里亞靜靜地發出的聲音,不知爲何有種讓人似乎在忍耐着什麼的感覺。
恐怕她真的很生氣吧,連幾天前的事情也搬出來了。
千晴跑到弟弟身邊,露出了笑臉。
展開在眼前的是一個小小的城鎮。
她忍住了快要灼傷心胸的憤怒,隱藏了自己剛立下的決心。
『中央本部所屬、祕種二號局員〈C〉確認了〈郭公〉的叛離。特此報告魅車副本部長,向中央本部申請對該局員採取捕獲行動。同時,對五郎丸支部長代理也進行相同的報告,與東中央支部互相配合,共同展開對該局員的捕獲行動。』
只要是爲了守護重要的生活,以及重要的人的話——
千晴笑了起來,大助很不好意思地背過臉去。但是卻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逃開。
「——一定是大助你誤會了啦。」
『時限結束了,千晴——已經到了「用餐時間」了。』
大助用冷漠的聲音說道,表情也十分冷漠——就像之前看見的笑臉只是頃刻的幻影一般。
她努力調動所有理智,保持着自制。
如此每日平靜的生活將會持續下去。今後,直到永遠,都會如此。
「呵呵,大助真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呢。」
『艾爾比奧蕾不會只是等待那麼簡單的——』
「不是什麼跟蹤狂,很平常的啊。」
從成了缺陷者的那個女人的防風眼鏡中,閃出了藍白色的火花。
『……會感到痛苦的,只有現在而已啊。』
「……嗯。」
他所來到的地方,正是紫央市——也就是大助出生的故鄉。
在放學路上經過住宅街的時候,千晴的朋友,走在旁邊的少女說道。
『之前是她手下留情,所以你還能撿回一條命,可是下次你還敢跟她交手的話,一定會被殺掉的啊!你明明知道沒有可能贏她的!』
他那拚命壓抑自己感情、一片空白的心在聲嘶力竭地吶喊着渴望着充實感。
這是早已經決定了的事情。
千晴身體之中的亞里亞·瓦利吵嚷起來。
千晴在心中想道——
艾爾比奧蕾。只要艾爾比奧蕾在千晴和大助的身邊的話,那幸福的日子就不會回來。
『現在的迷惘……痛苦,一切一切——你都能全部忘記。』
千晴仍然笑意盈盈,但是口中的牙齒卻咬得生疼。
這種事……實在太過殘酷了!
「啊,對了。我把東西忘在學校了。」
千晴站住了。
作爲姐姐的我,竟然把自己的弟弟變成了附蟲者……就連這麼殘忍的事,我也會全部忘記的吧……?這種事比什麼都要來得殘酷啊。
大助回過頭來。
「我回去拿一下,大助,你先回去吧。」
「……」
「怎麼了?大助?怎麼不回答我?」
「……不知爲什麼,我好像覺得千晴你快要哭了的樣子……」
你看——
千晴向着自己心中的亞里亞說道。
大助他能明白人的痛苦,是個很善良的乖孩子啊——
『這種事,我自己也……看就知道了吧……』
千晴露出了滿臉笑容。
「只不過是有垃圾跑進眼睛裏而已啦。真的只是這樣而巳。」
「……」
「回去路上小心哦。跟媽媽說我會晚一點回去。」
說完之後,千晴轉頭向着學校的路,向着那坐落在揹着夕陽的小山丘上的小學校跑去。

無人的高速公路上,五郎丸終子正駕駛着甲殼蟲飛奔。
『他已經幫不了你了,千晴……在剛變爲附蟲者的時候,狀態會變得很不穩定的,由於夢想被喫掉,身體中被植入了《蟲》而變成附蟲者的反作用力——會讓他因爲那麼一點刺激就失控。』
千晴和亞里亞的笑聲,重疊在一起。
少年打算在這裏運用〈蟲〉的力量幹什麼這一點,千晴在跟他視線相接的那一刻已經明白了。
「這裏很危險的,你就呆在那裏別動好了,大助的姐姐。」
面對突然出現的千晴,蜜樹顯得非常冷靜。同時〈蟲〉也轉向這邊來。
不僅僅是地面,爆發的光球以及蜜樹的〈蟲〉的大部分身體都連同那個空間一起被炸飛了。
「拜託?」
在揮動着翅膀的〈蟲〉的頭頂上,浮着一片巨大的光暈。
雖然明白了眼前的狀況,千晴還是不肯放棄。蜜樹沒有理會她,準備把〈蟲〉積儲的能量發射出去——
碧綠色的光芒沿着千晴那揮動的手臂閃耀着。
「我不是什麼笨蛋,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
「——那就是你得出的答案是吧,亞里亞。」
混凝土地面沿着右臂揮起的軌跡被削去了一塊。
那笑容——就跟將他變成附蟲者的〈艾爾比奧蕾〉一模一樣。
「很美麗的夜晚呢,亞里亞·瓦利。」
「已經沒事了,亞里亞。」
『千晴你真是個笨蛋!』
坐在助手席上的千晴小聲地重複着柊子所說的話。
——夕陽已西沉,一瞬間整間小學已經被黑暗包圍了。
『但是好像這種感覺還不錯呢。說不定比就這樣進入……還要好一點。』
「不、不要這樣啊……現在破壞學校的話,還留在裏面的人就會死的啊!」
「這樣的話看來我們只有決一勝負了呢,亞里亞·瓦利。」
『害怕去確認……渴望着香甜睡眠……而夢想又太過美味……其實不管什麼時候,亞里亞·瓦利都不想去做這種事情——但是心底卻還是揮之不去地想着這些。』
『……千晴,你沒有錯——』
『……』
在千晴的面前,艾爾比奧蕾的身體中噴出了紫色的鱗粉。鱗粉轉眼間變成了手指大的甲蟲,然後數百隻甲蟲又化作了她剛被削去的右半身。
『因爲這纔是我們的生存方式嘛。不管哪裏,只要有美味的夢想,我們就會出現。我們生下來就決定了這條略,所以從來沒有讓想喫的夢想從嘴邊逃走過呢。』
在千晴跑上坡道的時候,身邊不斷有放學回家的小孩擦肩而過。
千晴抱着膝蓋坐在屋頂上,把臉埋進了膝蓋之中。
『所以,你根本沒有必要哭。』
「……咦?我應該把入口的門上鎖了啊……」
亞里亞用平靜的聲音向千晴說道。
「不過就算破壞了學校,也證明不了比大助君強這件事吧。那麼明天我要把大助君收拾了纔行。」
〈艾爾比奧蕾〉那圓形太陽眼鏡後面的虹色眸子輕輕眯了起來。
蜜樹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二樓,三樓,千晴不斷爬着空無人影的樓梯:
凝視着千晴的蜜樹的眼睛,開始失去光芒。〈蟲〉的身體像是溶人了空氣一般消失,身爲宿主的蜜樹像斷了線的人偶一般倒在了地上。
千晴的手臂連同袖子因爲無法抵受反作用力而被撕開了。
千晴拚命想要抓住的希望之繩,卻在抓到手的一刻,斷掉了。
『當然討厭了!你根本一點也不肯聽我的話,又老是做些魯莽的事!在至今爲止的亞里亞·瓦利之中,你是最大的問題兒童呢!好歹也爲已經跟你同化了的我設身處地想一下啊!』
千晴焦急地換上了鞋子,然後穿過走廊爬上樓梯。
「我不會讓任何人喫掉大助的夢想的。不管是〈艾爾比奧蕾〉你……還是我之中的〈亞里亞·瓦利〉。」
『這個叫做千晴的孩子,真的是個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傢伙,也可以稱之爲笨蛋就是了。』
從扭曲的夜晚黑暗中現身的是穿着一身深紅色大衣的美女。
紫色的鱗紛紛紛揚揚,千晴揮起綠光劃破長空。
『其實,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夠有一種力量大得可以把那些命運啊什麼的全部打破的話,說不定齒輪就會因此而錯位——』
聽到同爲〈原始三隻〉的呼喚之後,紫色的鱗粉紛紛揚揚地飄飛而下。
「……亞里亞……」
亞里亞的獨白通過千晴,飄散在風中。
「因爲我已經變得比大助更強了——不僅僅是大助,就像這種一無是處的無聊學校,我也不要。」
『——出招吧,艾爾比奧蕾!』
津村蜜樹已經送到了保健室了。因爲〈蟲〉被殺而變成缺陷者的他,到了明天早上應該就會被送到醫院去了吧。根據亞里亞所說,那裏將會有一個名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組織照顧他。雖然表面上只是一個普通的政府機關,但是實際上是管理附蟲者的機構。
『我最討厭千晴你了!看來我今後也應該會一直討厭你呢!肯定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是這樣討厭了!』
千晴的右手臂被血染成了一片赤紅。這種傷不至於影響行動,而且聽亞里亞說,變成了亞里亞·瓦利之後的千晴,自我治癒能力會比常人高很多。所以據說會很快就好起來。
亞里亞故意加重了語氣,埋怨地說道。
『可是不斷捕食的你,卻似乎還沒有喫夠呢。』
『至今爲止,有了想喫的夢想卻喫不到這種事,還一次也沒有過呢。』
「不行,蜜樹君……不要做這種事……」
「啊,是這樣嗎。」
千晴站起身來,頭髮一下子發出了碧綠色的光芒。
『要是有一天,不知道第幾代的亞里亞·瓦利,可以不用喫任何人的夢想的話……那究竟會變成怎麼樣呢?被夢想遺棄的亞里亞·瓦利,會是怎麼一副樣子?』
看到女子身體再生的情景,千晴之中的亞里亞說道。
「雖然我這麼說的話,肯定又會惹大助生氣……但是蜜樹君你是大助的朋友吧?那麼就算變成了附蟲者,也是一樣——」
蜜樹淺淺一笑。
穿過正門,進入校舍。
「不斷沉睡的你,已經找到了安居之地了啊。」
當爬到第四層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道門。
千晴解放了亞里亞·瓦利的力量,向着門舉起了手,手指和金屬製的門同化,開始穿過門到對面去,
千晴的頭髮發出了碧綠色的光芒。
千晴抬起臉。
淚水早巳乾涸。
同一人格,同一笑聲。
「我已經不需要大助了。」
不知什麼時候起,烏雲遮蓋了天空,連星星的光芒也被遮蓋了。
千晴穿過門,上了屋頂。
『你在這裏吧,艾爾比奧蕾。給我出來啊。』
『……我之前也說過——』
蜜樹的旁邊,有一條巨大的〈蟲〉——一個散發着〈艾爾比奧蕾〉氣息的怪物。千晴就是追蹤它的味道來到這裏的。
千晴利用腳下產生的反作用能量,一瞬間掠過〈艾爾比奧蕾〉的身邊,在擦肩而過的剎那攻擊了她的身體。
另一方面,櫻架市在倒後鏡中漸漸變小。即使不用汽車僅靠步行的話,雖然會花上一些時間,但是應該還是能夠走到的吧。
千晴垂在身邊的右臂,開始被一圈碧綠的光環所包圍。
「你討厭我嗎?」
旁邊的〈蟲〉的頭上浮着的光暈開始膨脹起來。千晴明白了那是巨大的能源團塊。
「GARDEN……」
瞬間,綠色軌跡就把女子的右半身削去了一半。
手握方向盤的柊子用淡淡的口吻說明道。
「那個,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蜜樹君。」
『那也許就是所謂的命運吧,到現在爲止亞里亞·瓦利都是絕對不會放過眼前的夢想的,最後的結局,都肯定是那樣,可是呢——』
在這條建造在海上的道路前方,出現了一座小小的城鎮。挺拔的建築物和類似信號塔的構造密密麻麻地分佈在海上。
她愉快地挑起嘴角說道。千晴向着她飛撲過去,腳下一陣閃光。
鋪灑着橙色落日餘暉的屋頂上站着一個瘦小的少年身影。
※
千晴向着蜜樹走去。
千晴站在蜜樹的正面,苦笑道。
「嗯,說得也是呢。你可以……一直留在我的身體裏的……」
少年回過頭來,是津村蜜樹。
「能不能請你今後也和我弟弟……大助他繼續當好朋友?」
「葉芝市是把櫻架市的海灣填了一部分之後建起來的,現在已經把連接陸地的線路和有着兩條鐵路的大橋全線封鎖了,有關人員以外禁止通行,實際上已經成了孤島狀態,完全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支部的掌控之下。我們把這個已被認爲是特環統領區域的葉芝市叫做——『GARDEN』。」
兩個千晴,一個亞里亞·瓦利。
「我將會被監禁在那裏是嗎?」
「實際上是被保護的形式。至少名目上是這麼說的。」
駕駛席上的柊子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那個,我想再確認一下——千晴小姐你真的不是附蟲者嗎?」
看着前方的柊子的眼睛瞄了千晴一眼。千晴點了點頭。
「我不是。」
「怎麼樣,千莉小姐?」
柊子的視線投向了後視鏡。
「〈蟲〉沒有出來的話很難判斷啊……」
坐在後排座位上名叫土師千莉的少女抬起了臉。在穿着特環長大衣的千莉身邊,坐着裝備萬全的名叫緒方有夏月的少年。這兩個人據說是護送千晴前往葉芝市的護衛。
後排座位上還坐着另外一個少女。
那是杉都綾。和千晴一起被東中央支部抓住了的她按照茶深的吩咐,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面無表情地眺望着窗外的風景。
「到現在爲止,就我『看到』的而言,和一般人沒有什麼區別。」
「是嗎,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
柊子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千莉把臉轉向綾。
「這邊的女孩倒是比較像附蟲者呢……」
「……」
「是叫綾小姐吧?還真是個內向的人呢,啊哈哈——」
柊子看着映照在倒後鏡中的綾,友善地笑了起來。
「那個,千晴小姐你說過是從監視你的局員那裏聽到了東中央支部的事情,纔來到櫻架市的,是吧?」
千晴那被淚水打溼的眸子望向這位比自己年長的女性。
「和大助分開的這五年間……你……過得幸福嗎?」
亞里亞……亞里亞——
「你一定看到了很殘酷的場面了吧。你的心情我明白。」
「大助他,不管以前還是現在……都是比任何人都要善良的孩子。」
「大助自己一定也有過很多迷惘的時候吧。也應該有過戰敗的經歷。而那種時候他還是不斷向前,一直戰鬥到現在,這是多麼難過多麼堅強,作爲他的姐姐,應該更能夠明白他的吧。」
「……」
讓大助揹負這麼多的人,是千晴。
「聽說大助在這裏跟〈蟲羽〉的首領,立花利菜戰鬥過。而且這裏的大部分好像都是被立花利菜一個人破壞的……然後聽說她的〈蟲〉在這裏成蟲化——而身爲宿主的她就在這裏死去了。」
「因爲我並沒有實際參加戰鬥,所以也不好說什麼。不過,除了〈郭公〉以外,說不定還有他們,也看見了那個情景呢……」
「從這裏開始就是那個被稱爲GARDEN的設施了。」
「啊,那些人……都是缺陷者——」
但是千晴現在還無法完全回憶起自己把大助變成附蟲者的那一刻——
在車站前面的大片範圍內,地面赫然裸露着,半徑數百米以內的建築物全部被破壞殆盡。現在應該是還在進行修復施工吧,到處都放置着施工用的起重機。
「被卷人〈冬螢〉和殲滅部隊的戰鬥這件事只能說是運氣不好了,但是想不到你竟然因爲這樣而想起了已經忘記了五年的大助……該怎麼說呢,應該說是命運吧。你不覺得嗎,有夏月先生?」
「GARDEN是東中央支部獨自設立的缺陷者隔離設施,同時也應用於實驗。只有一些指定的實驗班和監視班的局員下達最低限度的命令,然後看看只有缺陷者的話究竟能夠生活自理到什麼程度,並採集此類數據。以前,〈冬螢〉——杏本詩歌小姐也曾經被這裏收容過。」
「爲什麼……!爲什麼……!我……!」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土師千莉。從她對大助的稱呼來看,好像跟他很熟。千晴回過頭來問道:
千晴將會接受東中央支部的保護。
「說的也是呢。實際上這次的狀況也並不樂觀。」
跟我想的一樣啊。一旦把大助變成了附蟲者的話——大助,還有周圍的人,全部都會變得不幸的啊……不斷戰鬥,不斷受傷,不斷失去寶貴的東西……我明明知道一定會變成這樣的——
千莉對大助抱有很直接的好意。另一方面,有夏月雖然對大助懷有強烈的憎恨,但是對於身爲大助姐姐的千晴卻很照顧她的感受,盡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
把自己的弟弟變成了附蟲者,自己卻忘記了這一切,從戰鬥之中獨自脫身而出,悠哉悠哉地過着幸福的日子。
有夏月的臉扭曲着,用嚴肅的口吻吐出了一句否定的話。
「我不相信這個說法,提出『利菜成蟲化』證詞的人,只有〈郭公〉一個而已……!」
千晴拚命忍受着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聽見千晴的問題,千莉不禁微笑:
千晴面前出現的打量缺陷者。
「你們兩個,都是很溫柔的好孩子呢。」
就因爲自己喫了大助的夢想,讓他成爲了附蟲者,纔會——
「不管真相如何,肯定會有人……認爲千晴小姐也和〈郭公〉一樣是附蟲者,而且打倒殲滅部隊的人也是千晴小姐你……」
兩人聽見千晴的話之後似乎嚇了一跳。
「大助……我的弟弟,是個怎麼樣的孩子?」
向着前方駕駛着車輛的柊子,語氣中沒有一絲變化。
「是的。」
看到眼前這個光景時,千晴不禁張大了嘴巴。
千晴睜大了眼睛。
大助奪去了衆多附蟲者的夢想,這種事情光看面前的情景就能明白。千晴不知道爲什麼柊子還要故意說出這種讓自己避無可避的話。
沒有任何感情、只按照命令機械性地行動的人偶。
如果這些就是至今爲止大助的所作所爲的話——
千晴他們乘坐的甲殼蟲正通過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的站前。
千莉和有夏月都是善良的人,而且對於大助所抱有的兩種截然相反的態度,應該也是出自真心的吧。
「……!」
說着,千莉把視線投向有夏月。少年的表情一瞬間扭曲了,目光移向窗外。
——到這裏爲止的發展都跟茶深預想的一模一樣。不管是千晴會被盯上的理由,又或者是千晴會被東中央支部保護這件事,都在茶深的想像之中。
「聽說大助的第一個任務,是在四年前接到的。」
然而,正是千晴無法償還的罪。
第二,告訴他們茶深已經死了。
千晴以複雜的表情看着柊子的側臉。
臉上露出了淡然的笑容。
「是嗎,……嗯,謝謝你們。」
「——是的,我能夠明白。」
這個名叫有夏月的少年也十分憎恨大助——
後半句,她因爲聲音嘶啞,而說不出來。
她向着已經不在自己之中的另一個千晴呼喚着。
柊子微笑着說道。
「阿大是個非常溫柔的人。至少在我面前是這樣……」
千晴點點頭。
「和詩歌小姐一樣,收容在『GARDEN』這裏的缺陷者——有一大半都是〈郭公〉造成的。」
在理解問題本身的意思之前,怒氣首先湧了上來。
千晴差點喊出聲來,但是馬上反射性地捂住了嘴巴。
少女和少年的態度形成了鮮明對比。千晴越來越不明白了。
千晴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柊子。
第一,絕對不能說出千晴過去曾經是亞里亞·瓦利這件事。
在快要過完橋的時候,柊子開口說道。
「……我什麼也不會說。因爲沒有讓你感到不愉快的理由。」
「是的。」
「有夏月君。」
「一個被稱爲〈冬螢〉的小女孩出現了失控現象,而當時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無法控制這一局面。而且據說還有人想要趁火打劫,企圖發動暴亂。而幫忙解決這兩件事的人,就是大助。他把〈冬螢〉打成了缺陷者,還把打算發動暴動的附蟲者們也全部變成了缺陷者。」
柊子向情緒失控的千晴問道。並用穩重的表情繼續說着:
「可以啊。」
茶深曾經囑咐要尋求東中央支部保護的話,必須嚴格遵守兩件事。
「大助他奪去了很多人的夢想,這一點我們不能否認。但是要是那個時候的他,沒有這樣做的話……〈冬螢〉就會被自己的〈蟲〉喫掉所有的夢想,最後還會因此而喪命吧?而一旦暴亂成功了的話,說不定這個國家就會被捲入戰爭。我再重複一次,這些都是大助一個人做的事。大助獨自一人揹負了他們的所有痛苦,保護了這個國家的和平,也守護了千晴小姐你的幸福生活——」
「我不會因爲這個人是〈郭公〉的血親就憎恨她的。不過——」
「我覺得這種理由也未免太過好用了,尤其是記憶這種東西,忘記不忘記也只有自己知道。」
坐在後排座位上的有夏月用硬邦邦的口吻回答道。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是心中那種難以抑制的心境卻一目瞭然。
「大、大助他……怎麼會……」
「因爲大助他,是我最疼愛的弟弟。」
千晴一直都很幸福。
「那個,千莉,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甲殼蟲在街中飛馳,街上走着各種各樣的人。部分都是少年或者少女,但是不管哪個人,臉上都基本沒有表情。像玻璃球一般毫無生氣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斷在街道上穿梭。
千莉責備有夏月道。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千晴小姐?」
「但是那個監視者在『URBAN』一戰中陣亡。沒有發現遺體是因爲給對方的〈蟲〉喫掉了吧。綾小姐是住在西遠市的〈蟲羽〉的一員,因爲剛好是千晴小姐以前的朋友所以救了你……」
「要是從中央本部的角度出發來看的話,千晴小姐你不僅僅是強大的附蟲者,而且還正在企圖跟弟弟大助接觸的話……那麼他們一定會盡力搶在你們姐弟碰面之前,早點把你解決的。而且還是直接暗殺,而不是捕獲。」
因爲太過幸福,反而讓自己覺得不安。
到現在還記得把弟弟變成附蟲者的這件事。他那甘香芳醇,濃郁芬芳的夢想的味道還殘留在記憶之中。
就像是爆炸中心一樣。
千晴的肩膀顫抖了一下。柊子看了她一眼,繼續說道:
千莉的臉頓時紅了一片,而有夏月則冒出了一句「什麼呀……」,然後一臉困惑地把臉轉向窗外。看來他是在害羞。
「就連對於〈原始三隻〉不但沒有采取積極殲滅的措施,反而保持着默認態度的中央本部,也只有對產生同化形的原蟲——〈第三隻〉實行積極尋找下落並且努力進行殲滅行動呢。我覺得也許是因爲同化形的附蟲者不管是在性格還是能力上都比較難以對付的緣故。」
「——是的。」
「我——」
她點了點頭,抬起了臉。柊子說得沒錯。如果連身爲大助唯一姐姐的自己也不能相信他的話,那麼還有誰會相信呢?
與其說柊子是管理組織的上司,不如說更像一個親切的普通年輕女性,但是也正因爲如此,很難猜到她心中究竟在想什麼。
——所以,千晴一定要跟大助重逢纔行。
針對自己產生的,洶湧澎湃的怒氣。
柊子困惑地抓了抓臉。
「所以我希望千晴小姐你能夠先在『GARDEN』這個收容設施中躲藏起來。如果是那裏的話一來情報不會外泄,而且也能夠隨時抗擊外敵。」
「可是,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大助原來還有姐姐呢,嚇了一眺。不管是大助還是哥哥,都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件事呢。」
千晴的臉上有淚痕滑落。
啊哈哈——柊子說到這裏不禁苦笑了。
然後在這期間,茶深和〈木葉〉將會搜查大助的行蹤。
不管將來看到什麼,千晴都能夠相信大助。
爲什麼自己要把大助變成附蟲者呢?
所以千晴的罪孽,應該由大助來審判。
要是千晴能夠爲他分擔肩上的重擔的話,哪怕只是那麼一點點——
「似乎有人在接近這裏。」
千莉以緊張的神色說着,把臉轉向街道的外側,海面上。
「人數在二十人以上——全部都是強大的附蟲者……!」
「咦?」
柊子大驚失色,發出了驚慌的喊聲。
千晴也跟着望向前擋風玻璃,看見了一些類似飛着的〈蟲〉的影子,正向着已經在沿海道路上疾馳的甲殼蟲徑直接近。
「追兵已經來了嗎?那些人應該是殲滅部隊吧?我們還有一段距離纔到基地啊……」
「我會向分佈在周邊的『GARDEN』監視班提出保護申請。」
有夏月操作着防風鏡說道。那個應該是有無線電功能的吧。只見他用手握着亮着紅燈的防風鏡,口中飛快地說着要求着救援。
「來了……!」
千莉大喊的同時,在空中飛舞着的其中一個影子像導彈一般加速直墜下來。
高速飛過來的是一個有着鮮豔顏色的花蕾狀的物體,一下子插在千晴他們乘坐着的車子前面。
然後就像鮮花盛放一般,花蕾打開了。
出現在花蕾中央的是一個戴着黑色面罩的少女。而盛開的花蕾卻變成一隻有着扁平身軀和細長腿的〈蟲〉。伸展着猶如花瓣一般的翅膀,背上坐着少女的〈蟲〉張開了巨大的口器,從中噴出一團白色的煙霧,擴散到四周。
「啊哇哇!」
柊子猛地一擺方向盤,來了一個急剎車。
就在急停的甲殼蟲前方,接觸到霧氣的道路開始發出了腐臭溶解了。
「千、千晴小姐、綾小姐,請快點下車!快點!」
綾甩開了千晴的手,然後舉起纏着垃圾蟲的左臂向着地面揮去。
「我說過了吧,我的任務是保護你——而且,我不會殺他們的。」
「缺陷者們!給我抓住前面那兩個長頭髮的女人!」
之後,從「GARDEN」的各處,出現了很多跟有夏月同樣裝備的人的身影。
也是大助和立花利菜曾經對戰過的決戰之地。
看到呆站當場的千晴,綾像是不耐煩似的強硬地拉過綾的手。眼角瞄了一眼正闖入餐館的黑色面罩們之後,迅速拉着千晴從牆壁上開着的洞跑向另一間建築物。奔跑着的千晴面前不斷掠過閃光和衝擊。綾操縱着〈蟲〉的能力破壞着擋在跟前的所有牆壁和障礙物。出了餐館,穿過鞋店,然後又穿過服飾店。
「這就是殲滅部隊——而且還都是擁有火種五號到三號的戰鬥能力的對手……雖然我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現在看來情況還是不容樂觀啊……」
綾的長髮在風中飄飛。她打量了一下週圍之後,拉着千晴的手跳出了廣場。
「快點!」
穿過大樓間的小巷之後,很快又出了大車道。
數只〈蟲〉把尖銳的爪插進了剛纔千晴跑過的地方。
綾那語調單一的聲音響起,緊接着一陣可以把鼓膜轟穿的爆炸聲把千晴拉回了的現實。
「就算我現在命令他們停下來也太遲了吧。」
但是敵人的〈蟲〉動作更快。它們以敏捷而有默契的動作一併後退,避開了綾的攻擊。
「這些傢伙……!」
千晴回頭,看到正在後面牽制敵人行動的綾之後,不由得尖叫起來——
「嗚——」
一直沉默着站在那裏的綾拉着千晴的手。
無數的光束髮射出來,但是襲擊過來的〈蟲〉已經開始攻擊了。
千晴的身體深處開始顫抖起來。
周圍走着的人們猛地轉過臉來。
「我、我們要去哪裏啊,綾?」
「綾——」
千晴一聽,連忙沿着大樓之間的縫隙跑了起來。綾向着追在她身後的〈蟲〉揮起了左手臂。垃圾蟲的口器之中噴出了巨大的火柱,但是這種程度的攻擊只能起到牽制的作用而已。避開了爆炸的侵入者們稍微落後了一點,但是很快又向着千晴追了過去。
「嘎……!嘎……!」
綾的鮮血落在千晴的臉上。看着渾身是傷的少女,千晴不禁顫抖起來。
柊子大叫起來。
「不要讓我同一句話說那麼多次。保護你,是我的工作!」
說着,綾猛地把手伸向千晴的腰間,強勢地拉着她飛身躍起。
沒有任何共通點的兩者的世界,卻因爲後面響起的聲音而產生了接觸。
而他們的犧牲,都是爲了守護千晴——
「嗚哇!」
「不行,千晴小姐!」
東中央支部的監視班正和有夏月一起,擺出了保護千晴她們的陣勢。
「是、是的……!」
綾向着撞到了大樓牆壁上的千晴說道,自己雙腳一蹬,高高跳起。只見她揮起的左臂上,纏着她的〈蟲〉——一隻垃圾蟲。
並排開着各種各樣的商店大街,讓千晴想起了西遠市的站前路。人行道上有很多人在走着,但是他們對於喘着氣拚命跑着的千晴並沒有表示出一點興趣,只是無表情地向前走着。這種熙熙攘攘的再普通不過的情景,讓千晴一瞬間不禁產生錯覺,開始懷疑自己被追殺這件事會不會只是夢。
巨大的衝擊把店內的牆壁砸出了一個大洞。
「還真是個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啊。」
被她那黑色的眸子盯着,千晴的表情產生扭曲了,一時間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好跟着綾一起穿過車道,向着對面的人行道衝過去。眼前的光景可以說是十分異常。
綾再次高聲喝道。
「擺脫這些跟屁蟲就行!」
綾的制服裙子被撕破,小腹上有一道裂傷。裙子和襪子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但是本人的臉色卻沒有一點變化,只顧一味推着千晴往前走。
「怎麼幹這種蠢事……!」
有夏月背後的姬蜉蝣迅速轉過身來,但卻還是沒有來得及應對。
一陣轟然巨響把整個餐館搖撼起來。一隻巨大的〈蟲〉襲擊了保護了千晴的綾。綾手無寸鐵地抵擋着〈蟲〉的口器,撞散了椅子,破壞了櫃檯,繼續向建築物內部撞去。
突然,綾回頭看着身後,然後把千晴往裏一推,接着她的身影就一下子消失了。
有夏月挺身而出,把幾個女孩擋在身後。有着金黃色外殼的〈蟲〉出現了。那是一隻腹部有着無數空洞的姬蜉蝣。閃着光芒分成兩叉的尾部唰的一下打在了地面上。
被突然走了出來的千莉分散了注意力,有夏月一瞬間露出了破綻。
這裏是站前的廣場。
「不管那個叫做有夏月的人多麼厲害,拖着這樣一堆包袱的話,全軍覆沒只是時間問題。」
已經、夠了——千晴張開嘴巴,正想這樣說的時候——我不要綾爲了我受這麼多傷啊——
光束的數量方面雖然有壓倒性的優勢,但是命中的卻只有最初釋放毒氣的那一隻〈蟲〉而已。其他的黑色面罩侵入者以十分訓練有素的敏捷動作避開了激光攻擊。
黑色面罩中的其中一個大喊起來——
下一瞬間——
「綾!」
正準備攻擊有夏月的〈蟲〉猛地停下了動作,向着千晴和綾追了過來。
就在他們驚惶失措的時候,黑色面罩的進攻部隊已經陸續降落在葉芝市。統一着裝的大衣和麪罩的質地,感覺上和有夏月他們穿着的差不多。
「這沒什麼。我們走吧!」
烈火噴發的爆炸把混凝土地面炸了個粉碎,產生的衝擊波把缺陷者們炸飛了。
「可,可是……!」
千晴和綾帶着數名侵入者離開沿海道路,然後從機動車道跑人了被高大建築物圍繞着的小巷。
綾踏着那巨大的〈蟲〉的遺骸,迎接了向着自己跑過來的千晴。雖然頭上鮮血直流,肩膀和手臂上也負了傷,但是少女的表情還是沒有絲毫動搖。
「快退下!」
「繼續跑,千晴!」
有夏月咋了一下舌,打算攻擊那些追在千晴她們後面的〈蟲〉。但是卻被其他的侵入者們牽制住,無法離開原地。
「嗚……!」
隨着柊子的一聲指示,侵入者和東中央支部的戰鬥打響了,雖然在數量上是東中央支部佔了優勢,但是戰鬥力的差距卻十分明顯,除了一直保護着千晴她們的有夏月之外,其他人簡直不堪一擊,很快所屬的〈蟲〉就被解決了。
千晴大驚失色,正要追出去,突然眼前掠過一道白光。
「不、不行、綾!這些人是——」
千晴和綾一起跑了起來,離開保護自己的有夏月,向着葉芝市的街道跑去。
柊子從懷中掏出了小型手槍。
「千晴,到這邊來!」
金黃的姬蜉蝣在有夏月的背後一甩尾巴,從腹部的空洞之中發射出數十束激光光線。
「果,果然很強呢……看來沒有分散攻擊的餘裕了,我們來各自擊破吧,有夏月先生……!」
「什麼——」
街上走着的行人對於拚命地跑着的千晴和綾連看也沒看一眼。
她破壞了眼前的牆壁,拉着千晴一起跳了出去。迎接她們的是清新的微風。
店中空無一人,沒有客人也沒有服務員。從外面看過去的話,沿街的店中都完全沒有人影。
「綾……!」
在按照規定千篇一律地過着生活的「GARDEN」居民的眼中完全沒有看見千晴的身影。
「啊……啊啊……」
綾舉起了左手,但是千晴慌忙地制止了她。
包括千晴在內的五人連忙從甲殼蟲上面下來。
「不行的,千莉!還沒有完成戰鬥訓練的話,會有很大的反作用力的……!」
綾纏上千晴的手臂,一起走進店內。
失去了感情的人們蹲下了身子,向着站住了腳的千晴全速衝了過來。
綾向着地面上聚集起來的〈蟲〉揮下了左臂。一陣白光閃過,高熱的光束在混凝土地面上打穿了一個大洞。
「綾……!你的傷勢——」
千晴的尖叫和混凝土爆炸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柊子握着手槍,低聲呢喃道。千莉咬緊了嘴脣。
「太寬敞的地方對我們不利,還是到一個外人進不去的地方吧。」
千晴她們以及周圍發生的事,對於這裏的居民來說,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情一樣。有如跑在電影院中被四四方方的銀幕框起來的世界裏面似的,沒有一點真實感。
「請你不要忘記了——」
黑色面罩打扮的侵入者和〈蟲〉一起發起了進攻。
「既然你已經是茶深的棋子了,希望你能夠好好完成屬於自己的任務。」
然後綾接着向建在路旁的餐館揮起左臂,和閃光一起發出的白色光束在裝着玻璃的牆壁上打了一個大洞。
一個又一個的附蟲者在她的眼前變成了缺陷者。
黑色面罩的侵入者們無視其他局員,把目標對準了有夏月。好幾只〈蟲〉一下子襲向有夏月。
隨着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響起,千晴的手臂被人拉了起來。
對於她們身後追出來的黑色面罩的侵入者們也同樣不屑一顧。
「我也加入戰鬥……!」
「——硬拚的話,看來我們這邊是沒有什麼勝算了。」
綾像已經猜到千晴要說的話似的,開口道。
突然被那些有如玻璃珠一般的眼睛這樣子一瞪,千晴不禁嚇了一大眺,停下了腳步。
兩人來到了通往櫻架市的公路。
「而且……我不是說過我會喜歡上你的嗎?」
黑色面罩的敵人們也緊跟着千晴她們躍出了建築物。
一陣巨大的轟隆聲襲向整個「GARDEN」。
兩者穿過的建築物接二連三地崩塌了。在不斷飛奔的千晴她們身後,失去了支柱的建築物連同周圍的樓宇一起倒向地面。
「……!」
——這樣的話,我也會喜歡上你的。
當初潛入〈蟲羽〉的集會時,綾曾經對千晴這麼說過。
到了現在,千晴終於理解她所說的這句話的意思了。
綾爲了自己喜歡的人的話,不管幹什麼都絕對不會猶豫——
「現在開始,你自己一個人往前走吧,千晴。」
進入了浮在海上的公路之後,綾停下了腳步,用手推着千晴的後背。她的腹部仍然不停地湧出大量的鮮血。
「沒事的,我不會讓人動你一根手指的。」
綾露出了微笑。
「不要這樣,綾……」
千晴伸出手去。可是她的手卻沒有碰到綾的身體。綾已經轉身走出去了。
只見她揮動着纏繞着垃圾蟲的左臂,狠狠打在了正要咬上千晴的〈蟲〉的頭部。從垃圾蟲的口器中噴出了一道白光。
路面在搖晃。
隨着一聲巨響,炸成碎片的〈蟲〉與一邊行車道一起墜落。失去了支撐的防波堤落人海中,濺起數米巨浪。
「不行,綾……」
「……」
傳來的是一把極爲冷淡的聲音。
「我不會聽茶深你的話的。綾她是爲了保護我纔會——」
停下了自己的腳步回頭了。
因爲太過用力的緣故,手機的機體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
千晴無意識地伸手撿起了它。然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用雙手握着機體。
綾向着千晴伸出了手,但是那雪白的手臂卻感覺不到任何力量。
她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去,跑到了倒在地上的少女身邊。
『……發生什麼事了啊!冷靜點呀!千晴!』
『無意中曾經聽過一些關於〈郭公〉的事……情況很不妙。再這樣下去的話,他一定會把特環的所有成員通通抹殺的。如果真的如此的話,就算是〈郭公〉,恐怕也很難活下去。』
一股水柱從上空落下,那是〈蟲〉吐出了積存在體內的海水。
「所以——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來吧,站起來——千晴……」

「——只要——到了某一天——就算只是一瞬間——你們能夠——想起我來的話——」
『——但是我可不喫這一套!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得聽我的!不管怎麼樣我都要閉幕,要把你拉下現在的這個舞臺!你一定要按照我的劇本來演!爲了拉住那些擅自死去,連觀衆席的位置也保不住的人,讓他們重回這個舞臺,無論如何我都要這麼做!』
純白的閃光充滿了整個視野。
聽到綾死去的消息後極爲冷靜的茶深的聲音——
『……千晴——』
『那麼你就不要再管綾了。你快點——』
「所以——不要緊——」
抱起綾的時候,從她的懷中掉落了一臺手機。
「……!」
——不要回頭。
誤以爲現在的自己比誰都要痛苦,比誰都要悲傷——
『……她死了嗎?』
我真是笨蛋——
「你不是要——和你弟弟見面嗎——這件事,總有一天會對茶深有用的——」
「……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有着比我更重要的——茶深交給你的任務——」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些什麼。
千晴的頭髮描劃出水平的圓弧軌跡。
像鞭子一般伸長了身體的一隻〈蟲〉的尾巴貫穿了綾的胸膛和腳。
綾的雙眸狠狠地瞪着想要刺穿自己的〈蟲〉。
也許茶深通過她的反應已經察覺出什麼了吧。她那緊張的聲音撞擊着千晴的鼓膜。
抱起一動不動的綾的身體,大聲哭喊起來。
從向前走去的千晴身後傳來了絕望的聲音。
『千晴?』
「綾……綾……」
千晴的身體之中,最後的理性也斷開了。
千晴無法抵抗,向前邁步。
「不要——」
在「GARDEN」之中,似乎剛纔那激烈的戰鬥還在繼續。放眼望去,只見無數的激光光束不斷射向天空,
「綾她……綾她……!爲了保護我——」
「我已經——沒事了——再也不會感到——寂寞了——」
令人懷念的名字。
一陣鈍音讓綾的身體爲之搖晃。
千晴哭了起來。綾推開她,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以前弟弟曾經也這樣說過,自己真是個笨蛋。
緊閉着眼睛的少女的身體,開始漸漸失去溫度。
『……〈郭公〉的所在地我已經查出來了。你現在快給我去一個叫做紫央市的地方。那傢伙到那個城市去了。』
「在完成——茶深給我的——任務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我不要。」
——突然,響起了一陣電子聲。
千晴無意識地向前跑去。然後抱着跪立的綾,在路面上滾了起來。
千晴像是被綾的笑容控制了一般,呆然地站了起來。
熊熊烈焰的光芒包圍了〈蟲〉。超高壓的熱力把〈蟲〉的身體燒成了灰燼。
「……茶深……」
千晴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接通電話後千晴的第一聲,只能算是尖叫,沒能表達出任何意義。
綾的手讓千晴的身體轉了過去。一陣溫暖的感觸推動着千晴那僵硬的背。
爲了守護自己而死的少女,直到最後,都對茶深的心情瞭如指掌,可是千晴卻回頭了。
是強酸。接觸到液體的〈蟲〉猛烈地掙扎起來,放開了綾。垃圾蟲飛落到綾的右臂上,然後把仰躺在地上被火焰烤得奄奄一息的〈蟲〉變成了一堆黑炭。
千晴慢慢向前邁步。前方是櫻架市。後是「GARDEN」。
「不要——回頭——」
茶深用帶着怒氣的聲音說道。
伸長了尾巴的〈蟲〉被綾用力這樣一拉,整個身體飛到了空中,然後落在了綾的身邊。綾用手把它拉了過來,舉起了右臂。
如此生氣的茶深的心情——不要說回頭,連停下腳步也無法做到的茶深的心情,自己竟然一直都沒有察覺到。
綾露出了笑容。
「綾……」
再次展翅高飛的垃圾蟲從口器之中噴出了綠色的液體。
綾早就知道了。
「——不要緊的,千晴。」
綾一邊說着一邊從口中吐出鮮血,伸手抓住了刺穿了自己的〈蟲〉的尾部,然後用盡全身的力量猛拉了一下。
左肩負了重傷,肋骨粉碎,胸部和腳又被貫穿的綾,聲音卻一點沒變,沒有恐懼也沒有迷惘,只是用急速失去光芒的眼眸,看了千晴一眼。
茶深咬牙切齒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了過來。
聽見千晴那失去了理性的話之後,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了茶深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快前到紫央市去,千晴。快跟你弟弟見面,然後完全取回你的記憶吧。』
就像曾經說起茶深的時候所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樣。
但是已經顧不得這些了,只想聲嘶力竭地呼喊出心中的悲傷。
純白的閃光把長尾的〈蟲〉一下子炸飛了。
但是這個少女,卻只用一句話就帶過去了。
垃圾蟲展開了翅膀。從綾的左臂上飛落到眼前的〈蟲〉頭上。
「嗚……嗚嗚……」
『你以爲你自己是誰!?悲劇的主角嗎!?所以纔會爲因爲保護自己而死去的騎士哭泣?現在的你看起來一定像畫一般充滿了詩意吧?我都想像得到了!看着舞臺上的你的表演,所有觀衆都一定會爲之垂淚吧!那麼播放的BGM是什麼?鋼琴獨奏的幽怨之樂嗎?啊!還真是精彩得他媽的要命的場景啊!』
綾是如此得仰慕茶深,爲了茶深而拚命戰鬥到現在——
沉重的東西倒落在地面上的聲音。
那是茶深交給她,用來聯絡用的。
「茶深和——你——」
那是直到五年前,千晴和弟弟一起生活的地方——
千晴不禁愕然。茶深的罵聲和耳鳴一起撞擊着千晴的耳膜。
然後,終於——
千晴從地上抬起頭,看着綾:
在空中飛舞的另一隻〈蟲〉把那長得異樣的腳伸到了海里。然後使用腳上的管子像水泵一般不斷吸人海水。〈蟲〉的身體開始膨脹。
「……!」
幾乎讓手機炸開的怒氣衝衝的聲音,把千晴的話完全壓了下去。
綾瞪着空虛的眼睛,如人偶一般機械性地說道。然後啪的一下,膝蓋跪倒在地上。
越過綾的肩膀,可以看見天空——展開翅膀的垃圾蟲開始向下飛行,停在正在上空中飛舞的〈蟲〉的上面。
「站起來——千晴——快趁現在——離開這裏——」
沉默降臨在兩入之間。
剛纔綾所在的地面發出巨大的轟鳴塌落了。被水壓擊碎的混凝土塊不斷髮出巨響掉落在水面上。
垃圾蟲打倒了最後一隻〈蟲〉,飛下來停在綾的肩膀上。
紫央市。
讓千晴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去憎恨一個人。
對於無言的千晴,茶深並沒有等她回答。
『不要再想仵逆我的意思了。我可不要會突然從我的劇本中私自溜走的棋子。』
茶深說完之後,自顧自地切斷了電話。
最後的臺詞,到底是針對千晴說的,還是針對綾說的?就連問這一點的時間也沒有。
「……綾……」
千晴站了起來。
她低頭看着靜靜沉睡的綾,咬緊了嘴脣。
「……那麼……我先走了……」
千晴說着,深深地低下頭。
「謝謝你救了我——」
然後她抬起臉,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臉,但她知道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
「我會想起綾的。不論何時,不管多少次,我都會想起你的。」
轉過身去,開始邁步,然後開始加快步調,跑了起來。千晴的頭上,突然傳來一把聲音——
「我找到了一個女孩子哦——喂,那邊的,你就是〈郭公〉的姐姐嗎?」
身後,一名少女從天而降。
她的頭上戴着頭巾式帽子,背上有着一對黑色翅膀。而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東中央支部的人。
「按照柊子大姐的命令,我會放你走的哦~本來應該不用我出場的說~」
少女看着千晴的身後,咧嘴一笑。
千晴連忙回頭,只見從背後仍然持續着激戰的葉芝市方向。追來了一羣黑色面罩的刺客。
「我最拿手就是捉迷藏了。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
顫抖着的聲音飽含着怒氣。
巨大而有着異常美感的異形——
「這就是我這他媽的卑微能力!你就好好領教一下吧!」
「我知道自己這些人最多隻能算是配角。就算〈owl〉和綾不在了,那些自以爲是的主角也肯定不會注意到。我們要想站在舞臺中央這種夢想,簡直就是不切實際的奢望……但是啊……」
茶深覺得透過森林的縫隙看見的紫央市天空中,似乎閃過了一道紫色的光芒。
自己心中的夢想,就似乎會立刻崩潰。
「……如果是你的能力的話,應該從這裏也能看見紫央市的吧,〈木葉〉」
「是嗎——」
「爲什麼……怎麼辦……?爲什麼你會知道那傢伙會來這裏,〈郭公〉……?」
「茶深!」
〈木葉〉聽着點了點頭,凝視着茶深,用跟平常一樣的小聲說道:
殲滅班。
「不要緊的……我會一直跟着茶深的……」
茶深緊緊盯着紫央市的天空,握緊了拳頭。緊緊咬着的牙關發出了吱呀的聲音。
鱗站在陷沒了的岩石中央。殲滅班的另外兩名局員已經變成了缺陷者。看來只剩下鱗一個勉強撿回了一條命。
夕陽已經西沉,天色變得十分昏暗。
「給我記住——」
他知道自己應該到哪裏去找。
她咬緊了嘴脣,力氣大得幾乎要把脣咬得鮮血直流了。
逼近了少年身邊的茶深大叫道。
一陣冰冷的感覺從背上掠過,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
烏雲之間出現了異形的物體。
所以媽媽對於千晴的擔心,其實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鱗的背後閃過一陣深紅的光芒。威風凜凜的女王蜂那尖銳的針向着鱗的脖子刺去。然後女王蜂像是煙一般失去了形狀,從針所插入的地方被鱗的身體吸收了。
「嗚……我要回去本部報告……」
千晴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她的臉上滑落了一顆淚珠。揹着臉的她刻意不讓背後的〈木葉〉看到。
「茶深……!」
「你們竟然……竟然殺了〈owl〉和綾……如果你們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把小人物的角色塞給我的話,我就順從一下你們的意思,說一些適合小人物身份的臺詞吧。回去告訴你那自以爲自己是主角的主人——」
千晴用力點了點頭。
應該快到時候了吧。這樣想着的他站了起來。
只要停下來那麼一次。
「所以……我要把舞臺從那些不知要在上面耗到什麼時候的人手中搶走!我會讓其他的演員向我低頭,求我原諒!然後跟你們說,『怎麼樣,我已經給你們看了最好的舞臺了!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吧!這樣一來附蟲者的故事就結束了,我們來日再見吧!』就算你們不願意,我也會讓這部戲閉幕,然後放出演員和製作人員表!」
流動的溪流之中,靜電猛地發出了一聲闢啪。
茶深仍然用手拉着鱗的臉,清楚地大聲說道:
但是一個接着一個留下茶深離開的人的手,卻不讓茶深這樣做。笑着的白貓以及面容寂寞的少女。推着快要放棄的茶深的後背,讓她不停往前走去。
以及——魅車八重子。
2.05 大助 Part.4
鱗從壓抑着聲音不斷重複着的茶深手裏抽身出來,拉開了距離。然後口中嘀嘀咕咕地說着什麼,沿着小溪爬了上去。
站在茶深旁邊的〈木葉〉也呆若木雞,一臉驚愕地抬頭看着紫央市的天空。
在自己家中看着電視的大助,看了看窗外。
不知是不是流血過多的關係,茶深的腿忽然無力地軟了下來。
鱗的周圍出現了浮現出閃着光芒的紋樣的圓盤。但是明顯可以看出每一個圓盤都已經出現了裂紋,而且動作明顯變得遲鈍了許多。
「……這個還用說嗎!小心我踢你哦!」
「我出去一下。」
「我一定會把她扯下臺的……一定……絕對……!」
〈木葉〉的悲鳴和圓盤劃破長空的呼嘯聲重疊在一起。
茶深對於自己身上的傷勢不屑一顧,慢慢走向鱗。
「怎……怎麼會……這樣……」
「是、是的。看來〈郭公〉的目的地真的是紫央市沒錯。現在他正向市裏走去,似乎要到什麼地方去的樣子。」
「沒錯……要是她死了的話我就麻煩了。要是沒有我的許可就死掉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原諒她的。因爲不管是哪個,都是我的棋子啊!」
在被雨水沖刷着被黑暗包圍着的小溪岸邊,茶深的呢喃在空中凝固了。
茶深現在清楚地認識到究竟誰是敵人了。
「嗯。」
在只聽得見小溪的潺潺流水聲的山谷之中,傳來了一陣少年的呻吟聲。
茶深伸出雙手抓着呆然地站着的鱗的臉,一邊扯着一邊大叫起來:
緊握的拳頭之中,手指深深地嵌進了皮膚裏。
「千晴還沒有回來呢……大助能不能出去找找?」
茶深的後面還站着〈木葉〉。在來這裏的途中,〈郭公〉以及名叫鱗的這個少年,還有〈C〉的對話,已經被〈木葉〉用自己的特殊能力聽得一清二楚。
走出玄關,走下公寓的樓梯。
和大助料想的一樣,媽媽開始擔心了。
「……不要到處跑來跑去,以爲自己是幕後操縱舞臺的人……」
2.04 The Others
「你以爲我會讓你得逞嗎!」
鱗向着赤牧市正要邁步前進,突然喫了一驚似的呆住了。
背向森林的茶深壓抑着怒火說道。
「不要什麼也不說就回去嘛。難得人家都特意把最後的任務留給你了——」
茶深的視線移向紫央市的方向。
「那麼就讓我看看吧,現在的主角——〈郭公〉他究竟有什麼目的要這樣做。讓我好好確認一下他到底要到紫央市幹什麼。」
茶深的臉頰上滴落了一滴水。
茶深的這一招和對綾還有〈木葉〉所做的攻擊力度完全不同,是全力的一刺。茶深的這個力量,只要命中了的話,就能讓對方的精神混亂,失去冷靜的判斷力——
意識已經開始混亂的少年猛地有了反應。
「『鱗、鱗遇上敵人』——『鱗的攻擊』!」
「……!」
她想起了茶深和綾告訴她的那個地名——
「『鱗的攻擊命中』——『給予敵人104點的傷害』!『鱗的連續攻擊』——」
「不可能……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的……!因爲『那些傢伙』永遠都不會讓別人知道他們會出現在哪裏的啊!是偶然嗎……?不、不、不對。難道〈郭公〉他就是因爲知道這件事,所以……?」
千晴在跟大助分手的時候,說過要回學校拿忘記了的東西。肯定是在學校裏遇見了朋友,聊起來忘記了時間了吧。
只要回頭看那麼一次。
〈木葉〉連忙跑向跌坐在地面上的茶深。
「不過你們好歹也應該替老是不得不看你們演戲的我們設身處地的想一想。不知要把戰鬥延續到什麼時候的魅車八重子……還有就是不管什麼時候也停止不了戰鬥的〈郭公〉!還有〈冬螢〉!你們全部人都是共犯!」
※
茶深的臉頰,手臂,腳,腹部都被尖銳的圓盤割破了。
姐姐的千晴沒有什麼危機感,光是走在路上也會讓人覺得危險。明明很容易就感冒發燒,可是不到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就絕對不會跟人說。
「一定要趕上纔行,否則我就麻煩了。因爲我必須要讓千晴取回所有記憶,然後問出有關〈蟲〉的祕密。要是不這樣做的話,今後的戰鬥中我就沒有勝算了。而且……要是我的想法正確的話,千晴還有別的地方派得上用場。」
因爲平時只要姐姐晚回來一點,媽媽就會讓大助出去找,所以他已經摸熟了媽媽會在什麼時候開口。
地面被創出了一個大坑,無數樹木挺立的森林就像被炮火襲擊過一般留下了一道明顯的痕跡。
紫央小學。
雖然懷疑自己的眼睛。可是那東西卻真的存在於紫央市的天空之上。
茶深向着鱗正面衝過去。
比起圓盤的攻擊,茶深的反擊要快上一步。
在空中迴旋着的圓盤突然停止了活動。鱗的臉色急速變得蒼白,開始了痙攣一般的嗦嗦發抖。
「你覺得千晴能夠趕得上嗎?」
但是傷痕都很淺,並沒有形成致命傷。按照茶深的判斷,既然現在對方已經被〈郭公〉打成了重傷的話,那麼縮短距離打近身戰對自己有利得多。不過話雖如此,對於基本上完全沒有戰鬥能力的茶深來說,這也是一種賭命行爲。
「『鱗受到了敵人的攻擊』——『鱗沒有受到傷害』——『沒有受到傷害』——」
我回來晚的時候又不見她會擔心——會想這種平時不會在意的事情,也許是因爲現在的大助心情不佳的緣故吧。
因爲夜晚來臨而變得陰暗的天空,開始下起了雨。
「……」
突然想到了一點。
如果大助就這樣子離家出走的話,不知道媽媽會不會擔心?
這是當然的啊——發覺自己沒有立刻想到這個答案,大助不禁喫了一驚。
但是很快他就打消了這種無聊的想法。
至少這個世界上會有一個人,一定會爲大助擔心。
千晴。
那個被稱爲有戀弟情結的姐姐的話,要是大助真的不見了的話,一定會擔心得不得了吧。也許還會因爲擔心過度而驚嚇至死呢。
想到這裏,大助不禁笑了起來。
「真是的,真拿她沒辦法啊。還真是個愛讓人操心的姐姐呢。」
沿着上學的路,向學校跑去。
一邊走一邊觀察着周圍,但是卻沒有看見千晴的身影。
然後很快到了學校所在的山丘上。
「那傢伙,現在還在學校裏嗎……?」
周圍一片漆黑,看不見有人的身影。被電燈照射着的坡道,像是象徵着偏僻的紫央市似的充滿了寂靜。
大助抬頭看着學校——校舍的屋頂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
大助連忙沿着坡道跑上去。
圍着包括學校和後山在內的山丘繞了兩圈之後,終於來到了學校的正門前面。
正門被鐵製的柵欄關緊了。由於最近兒童數目有所下降的緣故,教師也開始轉往其他學校了。沒有了校務員的學校現在關門時間要比以前早。
「……!」
還有,虹色的眼眸。
通往山丘的道路被生鏽的路障封住了。
五年沒見的母校看起來好像小了很多。當時在這裏上學的時候,總覺得這座小學好像很大的樣子。
被破壞的門撞在鞋櫃上發出巨大的響聲躺倒在地上。
女子像朗誦詩句一般——又像酒意未醒似的獨白着,眯起了虹色的眼眸。
大助一聲咆哮,向着〈暴食〉扣下了扳機。
曾經每天上學經過的道路,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道路的特徵也和五年前沒有一點變化。
大助奔跑在漆黑的混凝土路上。
「連綿不絕的雨啊,會洗淨人世間的一切……」
「嘎……!嘎……!」
※
「嘎……!嘎……!」
「我是來打倒你的……〈暴食〉!」
因爲受傷流血以及疲勞的緣故,頭暈得厲害。
而站在對面的女人,似乎是一個長頭髮的女人。
不斷下着的雨,在特定的雨中反射着紫色的光芒。
穿過四樓的門後,發現這個地方跟五年前一樣,被寂靜所包圍。
「而被雨露洗刷過的果實,一定是十分美味的吧,你說對不對,大助?」
「雖然星空已被烏雲遮蔽——」
大助皺起眉頭,抬頭看着已經被黑暗籠罩了的校舍。
兩道光芒再次衝撞,十分清楚地照出了千晴的臉。
沿路的路燈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被停電了,並沒有開着。路旁長着的野草也不知道多久沒有修葺過了,一個勁地瘋長。
圓形太陽眼鏡。
操場對面的校舍屋頂上,再次出現了光芒。
路障上還貼着一張紙,上面寫着——「由於山丘上的小學在數年前已經廢校,現在作爲國有土地處理,一般人禁止入內」的警告內容。
大助踢開了路障,繼續沿着坡路往上跑。
跳過擋在正前面的柵欄,向着校舍走去。把緊緊關閉着的正面玄關用跟〈蟲〉同化了的強硬拳頭一下子砸開。
深紅的長大衣。
大助站在那裏,任憑雨水沖刷。
被光芒一瞬間映照出來的人影,分明是千晴。
「雖然看不見月亮——」
柵欄前面沒有看見千晴的身影。
在雨水反射的光芒之中出現的,並不是人影。
大助終於來到了他的目的地。
一口氣登上了面前出現的樓梯。
被寂靜包圍着的坡路終於出現在眼前。
圍着山丘繞了兩圈之後,大助終於來到了小學的門前。
但是大助還是咬緊牙關,向着住宅街一路跑過去。
大助的腦中突然閃過了剛纔在電視上看到的新聞——可疑人物打傷了小學生的報道。
紫色的鱗粉開始在大助的視野中飄飛。
光是揮動拳頭,身體就已經搖搖晃晃了。依靠在鞋櫃上保持着身體平衡,走向走廊。
大助無意識地爬上了柵欄,向着小學校舍跑去。
紫色和綠色的光芒互相沖突,彈開。
那是自己誕生的故鄉的味道。
「——真是一個美麗的夜晚呢……」
只見千晴的臉上有血流了下來。雖然從這裏看不清楚,但是似乎身體也受了傷。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起雨來了。混雜在雨中的味道令人懷念。
大助拔出了手槍,傾注了心中的百般情感,說出了眼前女子的名字——
然後——
「千晴!」
紫央市的建設似乎並沒有得到任何改善。照耀着住宅街的房子的燈光,比起五年前,數量好像又減少了。本來爲了掩入耳目,特意選擇了一條狹窄的小巷,但是從路上的行人數目來看,似乎根本沒有這個必要。
大助身體中刻印着的模樣,綻放出綠色的光芒。
覆蓋着天空的烏雲之中,似乎有一雙巨大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一瞬間,巨大的鳳蝶現出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