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9萬 字
1.00 門閒真琴 Part 1
門閒真琴揹着大運動袋,在赤牧市裏四處奔走。
「呼~好忙、好忙!」
儘管市中心杳無人煙,但其他地區的受災情形並沒有那麼嚴重。稀疏座落的大樓毫無損傷:進入住宅區後,還能零星見到一些自衛隊員在引導尚未避難的居民。
「喂,那邊的女孩!這裏是禁止進入的區域,請妳快點——」
「啊,好的!我現在要去和家人會合,馬上就會離開!」
真琴向叫住自己的自衛隊員揮揮手,離開現場。
自衛隊員雖然一臉不悅,不過並未硬是將她留下。
這是當然的。
門閒真琴是明年即將升高中的國中生,現在是一身常見的水手服打扮。長度遵守校規的頭髮用髮圈綁在頸後,瀏海則是用小小違反校規,有珠子作裝飾的髮夾固定住。她的身高中等,不高也不矮;有着一雙貓眼的臉龐因疲勞而冒出汗珠。
不管怎麼看,她都像一名剛結束社團活動的女國中生——雖然就早已發出避難通知的現狀來看,剛結束社團活動的狀況是不可能發生的。
幾乎沒有人會對相貌平凡的真琴產生戒心。當然,真琴本身也認爲自己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真琴一邊跑一邊按下通話鍵。
「喂,我是真琴。」
「太好了~終於聯絡上妳了。真琴,妳沒事吧?我看了電視,赤牧市的情況好像很糟啊?」
「就足啊,真教人受不了。突然就通知說要避難,手機也不曉得是因爲訊號擁擠還是斷訊而打不通……真是的,我令晚有想看的電視節目耶!」
「哈哈,都這個時候了,妳還在想電視。妳不要緊吧?我記得妳好像是爲了參加親戚的法事纔去赤牧市的?時間真是不湊巧啊!」
「我沒事,謝謝你替我擔心。電視上是怎麼說赤牧市的事情?」
真琴將手機貼在耳朵旁,停下腳步。她張望一下四周,接着轉換方向,朝高級住宅區所在的山丘而去。
「現在根本是一團混亂。一開始是在新聞上引起軒然大波,爲了『政府突然發出避難通知!原因究竟爲何!』的事情搞得鬧哄哄。據說連電視臺的人去訪問避難者,之後都被自衛隊的人給帶走了哩!」
就在真琴眯起雙眼時,電話另一頭的人忽然變了語氣。
「發生什麼事了,Lindwurm?括弧:二十八歲上班族?」
那是一棟比四周住宅更大的三層樓建築。她在建築的二樓發現了人影。
「不,我很好。謝謝關心。」
「你還好嗎?沒有怎麼樣吧?」
真琴一派輕鬆地回答,同時繼續在赤牧市內奔跑着。
「啥……?這……這是什麼啊——」
真琴胡亂編了理由,甩開自衛隊已不知是第幾次的制止。
真琴只能苦笑。
「啊,Makorisu妳還活着啊?」
「不惜犧牲休息時間也要自行收集情報,妳果然還是一樣認真呢——」
「後來就突然完全沒有來自赤牧市的現場轉播了。聽說好像是因爲大規模的停電,導致電波塔還是通訊設施壞掉……總之,後來就再也沒有赤牧市的消息,直到今天早上才終於開始能和逃出市外的人取得聯繫——奇怪?真琴,妳的收訊很好耶!妳已經不在赤牧市了嗎?」
「嗯?等一下!妳怎麼還沒去避難——」
然而就在真琴說完之後——
真琴一躍抓住高高的圍牆,向陽臺上的少女搭話。
「不好意思!」
「哇啊——呼!呼!剛纔那是什麼……?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我騙妳的啦,況且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附蟲者。」
「唉,雖然我纔剛退出,不過真懷念在籃球社的時光啊。儘管我一直都是候補。」
「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啊,抱歉,我有插撥。大概是手機通了之後,大家部打來關心我的狀況了。」
若再往巨蛋本體靠近,便可見重裝備的自衛隊在入口戒備。
「啊哈哈,我知道啦。我就在想妳一定是騙人的。」
相隔遙遠的兩人,把雙手放在嘴邊大聲對話。
「門閒小姐,妳沒事吧?我記得妳好像說過要去赤牧市?」
「——嗯?」
真琴在只有點亮緊急照明的昏暗通道上奔跑。每隔一段距離就有自衛隊員在通道上戒備,而且每個人肩上都掛着重兵器。
「喂,居然夢到自己跑到二次兒的世界去,看來你病得不清啊,Lindwurm。話說回來!你是白癡嗎!怎麼可以拿無用的技能去犯罪呢!你要是敢再這麼做,小心我拒接來電,再也不跟你說話了!」
「哈哈哈!」
「這樣啊?町內會的大家,還有婦女會的成員都很擔心妳呢。平常在志工活動上受妳那麼多照顧,有沒有什麼事是我們可以幫忙的?」
用隨性的語氣說完,少女起身。她的年紀大概比真琴約長兩三歲,纖細高挑的身材與一頭短髮令人印象深刻。是個感覺比起男生,更容易受女生崇拜仰慕的美女。
「我要先走了,妳最好也趕快去避難吧!」
「沒……沒什麼,我只是想知道赤牧巾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就和駭客朋友一起,想要偷看人工衛星拍攝到的影像——結果熒幕居然一閃——冒……冒出了某種東西——」
「啊,好的,我也在想好像應該離開了。」
她穿過表情發僵的自衛隊員間,進入巨蛋內部。
「開玩笑的。之前妳說有事要到赤牧市,後來就沒有再登入了。妳現在真的在赤牧市?」
「你怎麼這樣啊,大叔。」
「妳終於回來了啊!」
化作成堆瓦礫,面目全非的辦公大樓。
「與〈蟲〉和附蟲者有關的情報實在少得可憐……」
房子的門牌上,寫着西園寺這個姓氏。
與友人道別後,正當真琴準備接起新來電時——
真琴迅速用食指劃過自己的喉嚨,然後低喃一聲:
穿過柏油路面佈滿裂痕的廣大停車場,一接近巨蛋,就能清楚感受其十足的份量感。光是進入巨蛋前的各種商品賣場,大小就有真琴所就讀的國中校地的好幾倍。
「哇,好恐怖喔!然後呢?」
三百六十度環繞的階梯式觀衆席,以及鋪滿人工草皮的廣大運動場。
在其中一個區塊內,有一座屋頂破損的龐大巨蛋。
「——」
真琴一若無其事地跑近,自衛隊員便立刻理所當然似地擋住她的去路。
「喂?」
穿越通道,她來到巨蛋的中央。
擋在前方的自衛隊員們頓時一驚。
「感覺上是這樣沒錯,不過好像有不少網路服務提供者都發生通訊故障的問題,情況非常糟糕。我自己是想辦法透過國外伺服器連結……但除了日本,其他國家似乎也很不妙。」
附蟲者。以現在的狀況,她本人應該在數秒後,就會親身體會到說出這個關鍵字所帶來的風險了。
「嗄?爲什麼?」
陽臺上,一名少女躺臥在吊牀般的長椅上。她愣愣地仰望天空,一面將擱住桌上的玻璃杯往嘴邊送。
回過頭的,是一名面帶溫柔微笑的女性。
真琴倏地放下抵在喉間的手指。
「謝謝妳替我擔心。託妳的福,我一切平安,不過我現在人還在赤牧巾裏,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對不起!我正準備去搭前方避難所發出的緊急接駁巴士!」
「沒關係,我只是想起我的一個朋友,想着想着一下子就傍晚了。」
那名女性,魅車八重子望着門閒真琴開口:
「是是,謝謝你。我會再跟你聯絡,畢竟我手上的情報很少,不過你可要記得在常識範圍內收集情報啊!」
「哦,是附蟲者啊。」
「OK」
原來只是個怪人。照這個情況看來,她應該不是真琴需要去在意的人物。再說時間也不多了,於是真琴跳下圍牆。
巡視高級住宅區的工作也差不多快結束了。在赤牧市周邊方面,這裏是她巡訪的最後一個地區,之後她打算回到自己應該回去的地方。
「我知道了啦……小過,我實在擔心妳的安危。」
「是喔。對了,那網路上的情況如何?大家是不是都在懷疑政府隱藏了巨大的陰謀?我現在沒辦法連上網路。啊,記得替我向各位狩獵夥伴問好。」
「喂,這裏禁止進入。請妳趕快去避難——」
從國內只看電視的一般家庭,到中年曆、學生、公務員,甚至是逐漸在國外擴大的傳聞、報導內容,在聽了所有情報之後,她不禁戰慄。
「是啊,因爲那裏太恐怖,我就趕快先去避難了。我現在人在隔壁的冰飽市。」
「看樣子,情報隱蔽得比想像中還嚴密……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做到如此地步,真是厲害。」
前方自然讓開了一條路——對於他們一副好比遇到怪物的態度,真琴感到十分氣憤。真正的怪物明明另有莫人,真琴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
用連電話另一頭的人也聽不見的微小音量。
因爲真琴身上穿着從袋子裏取出的大衣。除了裝飾着許多皮帶的灰色長大衣,她還戴上足以覆蓋大半張臉的大型護目鏡。
「公司放假。應該說,現在到處都在停業中。畢竟赤牧市部已經發出避難通知,自衛隊也出動了,比起公司和學校,大多數的人遺是比較想待在家裏。」
「這附近已經是避難區域了,要是不快點離開,可是會捱罵的喔!」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帶妳去附近的避難所。」
那裏擠滿了身穿異樣大衣的少年少女們。真琴跑過他們之間,來到一位女性的身旁。
「沒……沒事……我剛纔差點就要抓住那個從熒幕跑出來的東西……可是它突然就迸開消失了……?」
「妳可以等避難後再想啊!」
「好像是通訊故障的情況也擴大到了國外……不僅如此,聽說全世界有好幾座發電廠也都陷入謎樣的停止狀態。我總感覺這一切似乎部是日本發生的某一件事所引起,日本現在實在不太妙啊!」
「不,我已經避難去了——話說回來,一個二十八歲的上班族,可以在這種時間打電話給女國中生嗎?」
少女爽快的回答,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是住在高級住宅區的千金小姐。
「〈照〉。」
結束主要地區的巡視,真琴回到市中心。
「都還沒將之前得手的稀有武器賣出去,我怎麼能夠死呢。」
「可惡,我還以爲可以多拿一份了。」
真琴的視線捕捉到某個微微移動的東西。
就連在赤牧市內奔走的期間,外部的聲音也紛紛向真琴聚集而來。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那妳就快點回來吧。雖然就算回來,也只能唸書、準備考試就是了。」
「連國外也是啊……」
正當她喃喃自語時,手機又響了。
「雖然事情遲早都會敗露,不過竟然能在現在這個時代,掌握情報到如此地步……魅車八重子這個人簡直比附蟲者還要更像怪物,」
真琴一邊笑咪咪地回應,同時用食指劃過自己的喉嚨。
「謝謝妳的好意,不過我現在很好——啊,對了。我記得妳先生以前是市議會的議員對吧?不曉得對於這一連串的騷動,議員之間有什麼樣的看法……是啊,因爲我現在還在赤牧市,所以希望多少了解一下現況——」
「什麼?你在說什麼傻話……!」
1.01 門閒真琴 Part 2
道別後,真琴切斷通話。
「說得也是,不過我也不知爲何會突然想起對方,而且那個人還是附蟲者。」
門閒真琴曾經在電視轉播中見過這個地方。
這裏是平常會藉着更換人工草皮和設備,舉行棒球、足球、網球等比賽的固立運動場。真琴當時所看的,是國際足球比賽的實況轉播。
這座全天候的巨蛋型運動場的內部,如今擠滿了大批的附蟲者。
此時是在赤牧市內與〈浸父〉對決,並將之擊破的翌日早晨。
不僅是參與作戰的中央本部局員與各分部的精銳們,這裏應該也聚集了所有來自全國的戰鬥員。偶爾可以看見幾個熟悉的地方局員的身影。
除了傷患躺臥的休息區,這裏也有堆放裝備和食物的配給所。隸屬情報班的附蟲者聚集的地方,則是密密麻麻地擺滿各種電子儀器。也許是光靠地底的家用發電機仍嫌不足吧,可攜式發電機也在運動場的一隅嗡嗡作響。
場內燈光十分昏暗。
巾內的停電應該已經暫時解除了纔對,然而這裏會如此昏暗,似乎是未接受外部供電,僅仰賴發電機運轉的關係。
真琴出入巨蛋時,也見到有附蟲者在戒備四周。他們大概是受魅車的指示,以一種可稱之爲結界的能力,讓整座巨蛋與外部隔絕。
戒備「外敵」到不尋常的地步——
那便是真琴的感想。
明明已集結國內的附蟲者,爲何還要近乎膽小地與外界隔離?
原因或許與之後要對峙的敵人的能力有關吧。
「不過就算妳不特地親自跑一趟,情報班也已經掌握外頭的狀況了。」
魅車八重子對真琴微笑。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副本部長,魅車八重子——實質掌控特環這個組織的女人,無論何時都面帶笑容的細眼美女。她的外表雖看似聖女,實際上卻沒有局員不害怕她殘酷無情的手腕與狡猾的個性。
「這是我的習慣。既然是利用自己的休息時間行動,我想應該沒有問題纔是。」
真琴用挺立不動的姿勢,像個軍人般乾脆地回答。
「我並沒有打算處罰妳,反而還覺得很高興。因爲妳的勤勉,確實回應了我給妳的愛。我也很期待妳今後的表現喔。」
「這是我的榮幸。」
「只是非常普通的——附蟲者。」
幾乎所有人都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往後退。
「說得也是。假使我們對各國衛星動手腳的事情被發現,屆時肯定會遭受責難;要是諸多圈套用盡,一樣也避免不了情報外泄。」
北中央分部分部長,嶽美武政——也是真琴的直屬上司。
以前怎麼從沒聽說〈蟲羽〉裏有腦袋如此靈光的人物……?
「——!」
一號指定的倖存者……怎麼還不快點死呢——
她剛纔聽見了驚人的重大告白。
然後——就在那雙眼睛變大,像魚眼鏡頭一樣逼近攝影機後——影像隨即又回到原本那個海中女子的樣子。
真琴決定對冷靜程度與外表不一的少女保持戒心。
然而,光是見到那短暫的瞬間——
魅車眯起雙眼,望着手機少女。面對以令人無法逃脫的慈愛綱縛被注視者的「鎖鏈般的笑容」,少女頓時一驚,立刻躲到〈冬螢〉的背後。
設有臨時熒幕的該處,聚集了各分部的分部長們。除了操作熒幕和通訊裝置的情報班,帳棚裏的附蟲者只有寥寥幾人。
「目前事情隱瞞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好。因爲發生瞭如此大規模的戰鬥,我原以爲應該會在國內外引起更大的騷動……不過看來報導管制,還有及早阻斷衛星監視的行動確實發揮了效果,另外情報班在網路上設下的圈套似乎也奏效了——就目前而言是如此。」
副大臣毫無反駁之力,只能默不作聲。
「究竟哪裏有趣了……!」
「就這層意義來說,早早阻斷監視衛星這一招可真是高明。如果能夠得到連這種事也辦得到的〈蟲〉的情報,該國的高層在獨佔情報之前,應該反而不願向世人公開此事吧?」
負起責任?真是愚蠢至極——
「〈照〉,就妳觀察到的,現在外頭的情況如何?」
纖細蒼白的肢體,鋪散流瀉的長髮。至於額頭上的王冠造型頭飾,則可說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裝束。其身軀橫臥的地方,是一個長方形的透明臺座。
這……這傢伙……!
其中只有一人表現出不一樣的反應,那人便是〈冬螢〉。
一名女子裸身躺在其中。
「這是——那個愛理衣……?」
見到那樣的〈冬螢〉,魅車嘻嘻笑了出來。
「說到這裏,以前也曾經有人爲了獨佔〈蟲〉,而來與我們〈蟲羽〉談判。那些擅長精打細算的人們,大家心裏想的都一樣,」
所有人都說不出半句話來。
真琴瞄了〈冬螢〉一眼。
真琴也有相同的想法。
〈冬螢〉那張好似國中生的娃娃臉神情緊繃,也一直不時窺視真琴的臉。她那相較之下毫無緊張感的態度,令真琴感到非常不耐。
出現在影片中的,是陌生怪異的電子儀器,以及一片由無數比大人腰圍還粗的控制纜線與電纜密集而成的海——
睜大漆黑的雙眼,望着攝影機。
正凝視着這邊。
「我還以爲不只是實驗內容,連中央本部保護〈浸父〉本體的事,都已經衆所皆知了呢?」
「爭……爭取時間?妳之後到底打算做什麼!要是遭受國際社會的責難——」
妳說什麼……?
然而卻明顯異常。
「這件事已經獲得許可了,副大臣。」
好不容易纔勉強出聲的,是南中央分部的分部長。
滿是雜訊、僅約數秒的影片。
不只是真琴,魅車八重子以外的所有人應該都是這麼想的吧。
「我想起來了,以前妳逃離本部時,我曾經派〈C〉這名刺客去暗殺妳。沒想到如今〈冬螢〉卻回到我的身邊,加入討伐盤踞本部的〈C〉的作戰行列……命運的捉弄還真是有趣啊!」
在內心咒罵的她,並沒有將情緒表現在臉上。
「不……不過前提是不危急自己的國土啦!」
方纔所見的影像——那名女孩——不,那個生物是——
真琴現在所在的位置,是設置於巨蛋內一角的帳棚內。
一名鼻子下和下巴留有鬍鬚的四十多歲紳士,笑容可掬地開口詢問。
「那當然不是人。」
少女儘管聰明,卻似乎沒有什麼膽量。真琴將對少女的戒備等緞降低一級。
魅車泛起微笑。
「好睏~好討厭早起~收訊好差~」少女如此自言自語着。
然而由於魅車的態度實在過於平淡,因此她花了一段時間才終於會意過來。
魅車的態度淡然,一副像在輕撫真琴腦袋的口吻。
「不用那麼擔心。附蟲者的能力很難留下證據,應該可以替我們爭取一些時間。」
還有〈冬螢〉,及似乎是她親信的少女。
光是瞬間看見那異樣的姿態——一股寒意與嘔吐廄就不禁湧現。
「浸……〈浸父〉的碎片……?讓缺陷者復甦……?這……這些我都是第一次聽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
設置於正面的熒幕上,突然出現了影像。
她悲壯的神情,與其說是恐懼,看起來更像是非常悲傷。
「你說得對,嶽美分部長。」

聽了真琴的報告後打起呵欠的人,是陪伴在〈冬螢〉身旁的少女。她不但品味很差地穿了條紋圖案的褲襪,還一臉睡意地不停玩弄手機。
大概是覺得想吐吧,副大臣的好幾名親信部都着嘴,把臉別開。
魅車八重子一頭霧水的模樣。
無論多麼危險。
不,她的態度不能算是沉着。魅車注視影片中女孩的眼神,就好比對愛子充滿憐惜般溫柔。
副大臣一臉鐵青池逼問魅車。
「喂!干涉國外軍事武器的事情我怎麼都沒聽說——」
「——」
答案是,沒有。
副大臣啞口無言。
這樣的人才,除了魅車八重子外還有別人嗎?
真希望至少有個開場白。
〈照〉——門閒真琴。
「可是非常遺憾的,〈C〉在實驗的過程中——」
原本一直看着影像的真琴,頓時用幾乎會作響的激動舉動望向魅車。
「事情就是這麼一同事,副大臣。一切責任由我來扛,請你不必擔心。」
這一次真正任誰都愕然失語。
「關於保守〈蟲〉的祕密的一切任務,都已經獲得相關省廳的認可。我想你一定只是因爲任務過於繁多,纔會忘了是哪件事情吧。」
那名看起來年紀不到十五歲的女孩——
無論是女孩的存在感,還是女孩用漆黑雙眼從另一邊窺視的舉動,都無法以常識來解釋。彷彿女孩的存在本身已超越時間與空間,扭曲了一般。
「等……等一下——副本部長……?」
〈蟲〉和附蟲者本來就不是一個國家所能完全掌控。能夠完善管理之,並且摒除國內外一切政治干涉,連到了現在這個狀況也能徹底隱瞞其存在的人。
真琴氣到不由得忘卻立場,只想大聲怒吼。
「哦,原來你在擔心這個啊。這件事應該也有辦法解決啦!反正政府與國外情報單位有往來的管道,只要把〈蟲〉比較無關緊要的情報當成抵押品交給對方,依現在的情況,對方想必應該會願意遵守不干涉協定——爲期數個月的約定。」
魅車又笑了。真琴在電視上見過白髮男子,所以知道他是什麼身分。她只記得,男子的職位是某個省的副大臣。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這真的是——人類嗎?」
都不能失去魅車八重子這個人。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政府才無法將她排除。
並且代爲說出在場幾乎所有人心中的疑問。
「〈C〉原本隸屬中央本部的實驗班。實驗內容是——利用〈原始三隻〉之一的〈浸父〉的碎片,讓缺陷者復甦。」
相反的,魅車身旁的大人們則是完全笑不出來。他們是身穿最高級西裝的白髮男性,與簇擁着他,西裝等級略遜一籌的男子們。
真琴也不例外。她不由得地從身體深處打起冷顫。
「……!」
「……」
睡眼惺忪的手機少女開口:
「我們差不多該進入主題了吧,副本部長?」
熒幕中播放的,是畫質很差、長度僅僅一瞬間的影片。
「超種一號〈C〉——是我們現在最大的敵人,也是殲滅的對象。」
魅車也報以微笑,無論何時,這兩人之間的往來對話始終像是一場鬧劇。
「呵呵,真是個聰明的孩子,看來妳也值得我疼愛。」
唯獨魅車一人依舊保持沉着。
即便她有什麼陰謀。
「這是唯一從被〈浸父〉佔領的本部搶救回來的影像。影片中的地點,是地下要塞的最底層。」
中央本部將〈原始三隻〉之一藏匿起來——
她的意思是,在此之前就已經有人得知這個事實了?倘若那是真的,那過去害怕〈浸父〉的人們究竟是——
真琴倏地望向〈冬螢〉。
難道〈蟲羽〉早就得知此事?
娃娃臉少女一臉打從心底震驚地,與身旁的手機少女互望。
「什麼?特環抓到〈浸父〉了?好厲害,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小……小雪,等一下我再跟妳解釋,因爲現在有比抓到更重要的事情。而且等妳明白來龍去脈之後,說不定連妳都會大發脾氣……」
兩人的反應不像是滇出來的。看樣子,〈蟲羽〉也是初次聽聞此事。
「真教人意外。這麼說來,知道這件事的——就只有東中央分部囉?」
魅車又道出驚人之語。
「……!」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東中央分部的代理分部長身上。
原先始終沉默佇立的五郎丸柊子,用忿恨的眼神凝視魅車八重子。
「在——在得知這件事之前,我們犧牲了好幾名附蟲者——」
真琴感覺深受打擊。
東中央分部早就知道中央本部的祕密。唯一破解魅車八重子的隱蔽手段的,居然是東中央分部。也就是說——
〈郭公〉——那個惡魔也早就知道了?
「那……那個可惡的傢伙——」
她忍不住用誰也聽不見的細小音量咒罵。
「竟然不把這麼重要的事情說出來……?那……那個傢伙究竟是——」
「後來,〈C〉連自己的人格也消滅了。不過那絕對不是自滅,而是爲了控制龐大力量所必須經歷的進化過程。」
應該如何開口?
「不如我們不要隨便刺激她,暫時先觀察情況再說……」
魅車看着真琴宣佈。
「看來妳還很冷靜,選妳當指揮官果然是對的。」
衆人心中便又增加一份絕望——
說完便陷入沉默的魅車,這或許是她第一次展現真正的溫柔。假使再有其他新問題被提出來,真琴實在無法保證自己還能保持理智。
魅車將視線移離影像,望向〈冬螢〉。
每當魅車說出一句話,
「那既是〈浸父〉,也不是〈浸父〉。」
這一次——這句話也不知重複幾次了。
「炸彈攻擊的可及深度,到不了〈C〉所潛藏的最底層。而且〈C〉的觸手現在正不斷擴散中,很可能已經由不尋常的管道侵蝕到防衛設備了。一旦〈C〉發現有武器瞄準自己,她不知會如何操控那些發射出去的炮彈……即便投入一股的軍事力量,她恐怕也會利用異常的電子訊號癱瘓土兵的裝備。」
現場再也沒有人能夠出聲。
「這……這分明就是妳的過失啊!」
「關於我要〈C〉進行的實驗,我不能說明得太詳細——總之,實驗的目的是要拯救成爲缺陷者的附蟲者。我想讓尚未實現夢想就倒下的他們再次甦醒……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一個大提示出現了。」
「你們真是令人傷腦筋啊。你們要落後我多少都無所謂,但要是連最低限度的能力也沒有,可是贏不了接下來的戰役喔?」
與〈浸父〉之間的決戰已使衆人精疲力盡,再加上〈郭公〉——雖然很不甘心,但如今那名一號指定也不在了,我方的戰力顯然完全不足。
魅車淺淺一笑。
「啊,不是,那……那個……」
〈冬螢〉沒有表現出驚訝之情這一點,令真琴相當喫驚。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與實驗之間的關聯般。
「事情確是如此,真是對不起。」
撇開那些無法從〈郭公〉離去的打擊中走出來的窩囊廢,真琴早預料到自己會被賦予重要的任務。但令她意外的是——
「這……這是爲什麼!居然無視我們分部長而指定戰鬥員?」
見過剛纔的影像,真琴早已明白要打倒那個怪物非常困難。想要與之對抗,自然必須賭上性命下可。
「我交付給〈C〉的使命,是喚起缺陷者的記憶,讓他們想起自己身爲附蟲者的夢想——也就是讓他們復甦,並且控制〈原始三隻〉之一的〈浸父〉的力量,同時還要持續自身的活動。」
北中央分部的嶽美分部長問道。他的臉上已不見以往諂媚的笑容。
「結果〈浸父〉沒能逃跑,就這樣被〈C〉給吸收了。現在的她,就像是融合〈浸父〉之力、蘊藏龐大能量的力量結晶。」
然而這個時候,〈冬螢〉卻不知爲何突然插嘴。
「可是,要逮捕、控制不知何時會在哪裏現身的〈暴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於是我就想到利用其他〈原始三隻〉來進行實驗。也就是利用基於某個理由,受中央本部保護的〈原始三隻〉……〈浸父〉來進行臨牀實驗。」
分部長們也紛紛提議。
分部長們羣起反駁。
「基於以上的理由,過去被稱爲〈浸父〉的存在確實可以說已經被消滅了,但是吸收〈浸父〉之力的〈C〉,如今卻沒有停止活動。從作爲她觸手的電子訊號逐漸往全國擴散來看——她現在應該還在爲了自己的使命持續行動着。」
「我會這麼做也是情非得已。雖然這是僅限中央本部的極機密事項,不過她必須知道不可。火種二號局員,〈照〉——」
「採……採取空襲——」
「現在的〈C〉已經不是以前的她了。不對——」
「沒錯,在開始接下來的作戰之前,會先針對局員的編號指定進行改編。我要將妳重新升級爲火種二號,並命妳率領由同爲二號局員的〈月姬〉、重新成爲二號的〈霞王〉等人所組成的敢死隊。」
〈冬螢〉微微抿了抿嘴脣。
然而——
分部長們不約而同露出驚愕的表情。
「如果就這樣置之不理,事情真的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地步。畢竟她是以電力作爲能力媒介,所以時間愈久,她的力量就會愈強。」
「請……請等一下!爲什麼非得要打倒那孩子——打倒愛理衣呢?」
可是,這是理所當然的呀——
「等……等事情結束後,妳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小心被處極刑啊!」
真琴心中已經作出結論。
真琴聽見魅車以外的所有人,心中傳來某樣東西破碎的聲音。
「我現在任命妳爲殲滅〈C〉的作戰指揮官。」
「因此,我想出了一個假設——〈原始三隻〉或許能夠將缺陷者再次喚回到這世上……」
我不需要更多情報了。
真琴拚命壓抑內心湧起的憤怒。
「那結果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真琴一直很煩惱這一點,但是嘴巴卻擅自動了起來。不小心說出口後,深感不妙的她連忙捂住嘴巴。
「不過是〈C〉在吸收其力量時,被趕出去的多餘人格及其渣滓罷了。」
魅車立刻就予以駁回。
敢死隊。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開玩笑嗎?特環局員可是隨時都形同身處極刑之中呢。」
「她看起來不像是那麼壞的人。」
「〈C〉所進行的詳細實驗內容,之後我只會告訴〈照〉一人。」
「除此之外,其實還有另一個無法拖延時間的理由——不過如同我剛纔所言,這一點我也只會告訴〈照〉一人。」
魅車輕蔑地嗤笑,全然不顧真琴悲痛的心情。
「不可能贏的——」
「既然她處於失控狀態,時間一久應該就會自滅吧?」
五郎丸柊子恨恨地瞪着魅車。
「我是二號……?」
真琴忍不住發問。
副大臣望着自己腳下的地板。
「咦?」
「雖然〈浸父〉在我們手中,但是他實在太危險,無法加以控制。所幸我們最後成功利用了其能力的碎片。」
魅車的口吻,就像一個爲自己的孩子感到自豪的母親。
「她沒有失控,她的狀態非常正常。因爲她就是爲了保持正常,纔會將人格消滅。」
「吸收〈浸父〉……?浸……〈浸父〉昨天不是被打倒了嗎!」
一眼便知。
這女人真麻煩。我真是受夠一號指定了——
簡言之,就是利用〈願始三隻〉進行人體實驗。剛纔魅車說「是爲了拯救附蟲者」的藉口,根本就是在睜眼說瞎話。
魅車對緊張不安的副大臣笑着點頭。
對於語氣一派輕鬆的魅車,在場究竟有多少人能夠對她懷抱殺意呢?幾乎所有人都像副大臣和分部長們一樣,只能錯愕地呆站原地。
「〈C〉的能力是操縱電力。要讓靠電子訊號活動的人腦,與利用非人的能量操控屍體的〈浸父〉彼此連結,她的能力是再適合不過的了。」
「好了,〈照〉,讓我聽聽妳的見解吧。妳覺得我們打得贏〈C〉嗎?」
「……!」
她說得沒錯。不知自己明天能否繼續活着,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寫照。只會從外頭觀望這個組織的人,實在太不瞭解〈蟲〉和附蟲者了。
真琴沉下臉。
「——」
「控制〈原始三隻〉——也就是說,她爲了吸收〈原始三隻〉的力量,正在尋找〈暴食〉和〈第三隻〉。」
因爲心裏有太多話想說,使得她不知從何說起。
真琴聽了面露不快。
「除了〈照〉所率領的敢死隊,我還準備了另一個殲滅〈C〉的作戰計劃。」
魅車微笑着望向熒幕。
她慌張的舉止,看起來就像在袒護〈C〉一樣。
魅車對副大臣竭盡全力的威脅一笑置之。
這女人把玩弄附蟲者當成一大樂趣——簡直就是魔王。
「只要這個世上還有電力,她的力量就會繼續膨脹下去。」
「——我明白了。」
在思考之前,嘴巴就先擅自動了起來。
在經歷一場造成衆多犧牲,真琴自己也差點喪命,甚至於——連〈郭公〉也成爲缺陷者的殊死戰之後,〈原始三隻〉之一的〈浸父〉應該已經被打倒了。
「〈C〉的能力強得超乎想像。不僅是我的預期,恐怕就連〈C〉本人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強到這種地步吧。她過於強大的能力——透過碎片,甚至連〈浸父〉的本體也企圖吞沒。」
意想不到的指名令真琴嚇了一跳。
「那個附蟲者甚至已經不是〈C〉了。」
魅車大方地陳述自己超越人類應有作爲的行爲。
「——!」
中央本部的要塞位在赤牧市的地底深處——
對了,聽說〈C〉曾經隸屬於東中央分部。對柊子而言,〈C〉可以算是她從前的夥伴。
「那就是〈冬螢〉在〈暴食〉的干涉下,從缺陷者的狀態重新復甦。」
「那種怪物……現在就在我們腳下……?」
魅車八重子溫柔地,而且樂在其中地談論著實驗。
實際上,帳棚內的人們確實花了一段時間纔回過紳來。
魅車對被絕望擊沉的真琴等人宣佈。
「〈C〉的殲滅要分成兩個作戰計劃進行。至於另一個作戰計劃,我已經事先安排好了。」
「另一個計晝……?」
魅車輕撫眉頭緊蹙的真琴的下巴。
「我怎麼可能忍心讓我深愛的妳們白白去送死呢?我打算替妳們增添有效的戰力——沒錯,就是代替〈郭公〉的新領導者。」
取代〈郭公〉的領導者——
魅車興味盎然地注視目瞪口呆的衆人。
「我要喚醒〈睡美人〉。」
1.02 門閒真琴 Part 3
……睡美人?
這個詞對真琴來說非常陌生。
可是現場面露狐疑表情的,就只有真琴和〈冬螢〉三人。分部長們與——不知爲何,連〈冬螢〉身旁的手機少女都一臉詫異。
尤其五郎丸柊子更是臉色大變。
「我反對!唯獨這件事絕對不行!」
「爲什麼不行,五郎丸代理分部長?」
「還問爲什麼……!副本部長妳應該也很清楚原因不是嗎!讓她醒來就等於——」
話還沒說完,柊子就緊抿雙脣,一副擔心自己再繼續說下去,說不定會遭受詛咒。
「請問什麼是〈睡美人〉?」
真琴向自己的上司嶽美分部長問道。
嶽美看着魅車,確認有着一雙細眼的副本部長沒有制止,他才表情複雜地開口:
柊子的語氣斬釘截鐵。
「知道那場戰役的人寥寥無幾,況且瓢蟲的夥伴們,那些可算是〈蟲羽〉前身的人也應該幾乎不是死了,就是成了缺陷者纔對。然而妳卻一副好像從相關人士之類的人口中聽說過一樣。還是說,妳曾經別有心機地調查過長槍使的事情?」
柊子「唔!」的低吟一聲。
少女被彈飛到一旁,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般渾身發抖。
剛纔魅車是這麼說的嗎?
「可以請妳也說明給我們聽嗎?」
「長槍使現在選活着嗎?」
「因爲〈暴食〉能夠將被自己變成附蟲者的人的能力,全數歸爲已有。」
「妳——當然了,我想妳一定是聽〈郭公〉說的吧,五郎丸代理分部長?」
「啊,有一點我說錯了,應該只有瓢蟲是在參戰之前就退出。因爲她要去拯救在與那場戰役同一時刻,受到特環襲擊的無辜附蟲者。」
「我纔想問妳爲什麼會知道呢。」
然而她身邊的手機少女卻瞪大雙眼。
「最後的一號指定……?」
「小……小問題?那豈止是什麼小問——」
「聽妳這麼一說……對喔,我究竟是爲什麼會知道呢?」
原本漸漸嘈雜起來的帳棚內,瞬間又變得鴉雀無聲。
實現了?
魅車眯起眼睛,歪着腦袋。
「〈照〉、嶽美分部長,關於你們兩人的疑問,答案都是肯定的。被稱爲長槍使的一號指定現在還活着,而且不是沒有可能再醒過來。只是她如果醒來,到時會發生一點小問題。」
「魅車副本部長。」
如果〈暴食〉能夠使用分離型的能力,那麼現在的〈暴食〉自然——也能夠使用〈冬螢〉的能力。
「如今再把那場戰役拿出來舊事重提也沒有意義。總之重點是,〈睡美人〉試圖打贏某場決戰,結果卻失敗了。當時,她爲了封印非常強大的附蟲者,而與對方一同陷入沉睡。」
「我……我是……」
分部長們個個眉頭深鎖。嶽美分部長代表發問。
「——是『不死』的附蟲者。」
「好……好驚人……原來以前有過那樣的人啊?」
見到少女垂頭喪氣的樣子,真琴於是解除拘束她的能力。露西雖然仍無法完全壓抑怒氣,倒也咬牙切齒地忍了下來。
真琴的確也聽說過此事,可是就她所知,長槍使應該早就已經在不爲人知的戰役中死去,但也有人說她是被〈郭公〉所殺,總之真相爲何不得而知。
魅車微笑解釋。
名爲長槍使的一號指定已經不存在——至少一般的說法是如此。
「明明連現任領導者〈冬螢〉也對此一無所知的樣子,妳卻對那場戰役的重要性清楚到如此地步。我實在不認爲,就憑妳——就憑妳這點程度,能夠查到這麼多關於那場戰役的真相。」
一行淚水從柊子的右眼滑落,同時她的肩膀也微微地抖個不停。
「剛纔那些話是真的嗎?」
「——」
好難想像的一個畫面。真琴差點忍不住哼笑出聲。
「五郎丸代理,請妳謹慎發言。要是妳再繼續泄漏機密——」
「難不成他也懦弱地說,要是瓢蟲在就會嬴了嗎?」
若真是如此——那麼光是讓他變成缺陷者仍嫌不夠,真琴甚至想親手將他碎屍萬段。
〈暴食〉——能夠操控所有分離型的能力?
「居然做出那種事……妳居然做出那種事情來……!」
「如果有瓢蟲在!如果當時瓢蟲也加入,應該就不至於會全滅……!都是因爲在那場戰役中失去許多夥伴,我們〈蟲羽〉纔會……!瓢蟲纔會獨自揹負起所有的一切……!」
魅車回答。
「我聽說她處於昏睡狀態,不會再醒來。但據副本部長剛纔的說法,事情似乎並非如此。」
「——爲什麼妳會知道那件事……?」
「如果〈睡美人〉清醒,『不死』的附蟲者也會醒來。」
「如果說槍型或是長槍使,妳應該就曉得了吧?她是最後的一號指定。」
「——呀啊!」
「這一點不成問題。因爲他——『不死』不是我們的敵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少女。
「可是〈暴食〉又會再次變得『不死』。」
「包括我和〈郭公〉在內,知道那個問題的人應該很少纔對……不過五郎丸代理分部長似乎也知道呢。」
毫不猶豫地,
又是〈郭公〉……!
「一號指定們……攜手合作?」
幾乎所有附蟲者,都聽過一號指定共有五人的傳聞。
柊子拭去淚水,瞪着魅車。
倘若此言不假,那麼現在的〈暴食〉——
「是——是妳!原來是妳把瓢蟲引誘出來的!妳知道那場戰役〈蟲羽〉一共死了多少人嗎!又有多少人因此變成缺陷者……!」
「妳說的強大附蟲者是誰?」
「露西!」
魅車靜靜地望着不肯善罷甘休的柊子。
受不了那些莫名其妙——而且還是在〈郭公〉參與下擅自進行的事情,心情煩躁的真琴在擋住露西的手中施力。
一望向〈冬螢〉,只見她也一樣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少女面露兇相,企圓衝向魅車。
「放開她,這孩子應該已經沒問題了。妳說是吧,〈冬螢〉?」
嶽美分部長的表情抽搐。
難道就是因爲知道普通附蟲者所不知道的事情,〈郭公〉——那個男人才會看不起像真琴這樣平庸的附蟲者們?
「……!」
「是……是妳——」
「如今已幾乎沒有人知道——也沒有必要知道,她是在某場戰役中敗北,然後陷入沉睡。雖然說失敗了,但是她在那場戰役中,曾經試圖與一號指定們攜手合作、共同作戰。」
手機少女瞬間全身僵直——接着她恍然大悟,挑起眉毛。
雖然〈冬螢〉硬是擋在真琴與露西之間,真琴還是不能就此罷手。儘管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露西顯然正企圖攻擊副本部長。
儘管不願意,真琴還是不巧與〈冬螢〉異口同聲。真琴一瞪〈冬螢〉,少女立刻滿懷歉意地把視線移開。
五郎丸柊子說出令人不敢置信的話。
然而實際上,這名女性卻曉得中央本部不爲人知的祕密,此刻甚至還一臉堅定地與副本部長互相瞪祝。
「瓢蟲直到最後一刻都想參與那場戰役的事情——現在就連〈蟲羽〉也沒有人知道。〈郭公〉也不可能告訴妳這件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魅車突然說出暗示般的話。
五鄖丸柊子叫住準備算朝倒地的露西走近的魅車。
「怎麼可能……!〈郭公〉纔不可能會說出那種話來!但是其實——」
真琴一時差點暈了過去。
「——」
光是如此,就只能以兇惡二字來形容。
「沒錯。除了當時是缺陷者的〈冬螢〉外,〈郭公〉、HARUKIYO.瓢蟲,還有長槍使全部到齊。在長槍使的號令之下,儘管只有一瞬間,但那件事確實實現了。」
「〈睡美人〉既是同化型的附蟲者,也是分離型的附蟲者。」
「『不死』……?『不死』是什麼意思?」
真琴反射性地按住自己的喉嚨,同時用另一隻手擋在少女面前。
「一如字面所述,就是不會死的附蟲者。」
名叫五郎丸柊子的代理分部長十分無能——真琴是這麼聽說的。還說,她只是被安插來代替能幹的前分部長的裝飾品。
真琴覺得好不煩躁。但儘管如此,東中央分部知曉好幾個連其他分部的分部長也無法得知的祕密,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露西的表情頓時僵硬。
「露西!妳究竟是怎麼了……!妳在說什麼——請……請妳也立刻住手!」
〈郭公〉、〈冬螢〉、瓢蟲、HARUKIYO——以及長槍使。
「……咦?」
「感覺剝奪!」
看來少女失控的原因並不尋常。魅車用鎖鏈般的笑容,望着淚流滿面的露西。
「露西,妳先忍一忍……」
〈冬螢〉連忙跑過來,但手機少女依然怒不可遏。儘管受到真琴的能力壓制,她還是一臉齜牙咧嘴地想要爬向魅車。
〈冬螢〉一臉天真地驚呼讚歎。
真琴與〈冬螢〉互相瞪着對方。與方纔截然不同,娃娃臉少女的神情漸漸起了變化。假如不放了露西,實在很難想像她會採取何種行動。
「原來是妳!」
「還有,請妳命令這女孩住手。要是再這樣下去,恐怕連〈冬螢〉也會出手。」
假使再加上那個「不死」的附蟲者的能力——
「託〈睡美人〉的福,讓我們有了打倒〈暴食〉的可能。這個可能性,是她犧牲自己換來的。可是『不死』一旦甦醒,〈暴食〉又會再次成爲不會死去的存在。」
柊子的話,在真琴的腦海中不斷迴盪。
我以前究竟知道些什麼……?
什麼也不知道。
真琴原本自認非常擅長收集情報,然而關於〈蟲〉的真相,她卻幾乎是一無所知。
相反的,五郎丸柊子——不,是東中央分部卻得知了許多真相。
那些真相,想必一定不是輕鬆就得手的吧。就如同剛纔五郎丸柊子所言,那些真相是靠衆多附蟲者的奮戰、犧牲,好不容易纔換來的。
一直以來,我究竟在對抗什麼呢……?
無法言喻的挫敗感將真琴擊垮。
「五郎丸代理分部長。這次的作戰結束後,我要將妳降職。」
魅車帶着鎖鏈般的笑容,注視柊子。
「遵命。」
柊子毫不退縮地接受了它。
魅車滿足般地點點頭,重新面向其他分部長們。
「五郎丸代理分部長所說的話,其實是一石二鳥之計。」
「……?」
「因爲我們得到取代〈郭公〉的戰力〈睡美人〉後,〈暴食〉就會恢復『不死』。換句話說,〈C〉就不可能吸收〈暴食〉了。」
分部長們恍然大悟。
魅車所言確實有她的一番道理。
不可能有的。
其中真琴格外驚慌,畢竟此事攸關自己和大家的性命。
——虛張聲勢。
她看見魅車八重子在聽了〈冬螢〉的話之後,微微地——隱約地皺了一下眉。
「妳們抵達〈C〉所在之處時,〈睡美人〉和HARUKIYO應該也正在前往支援的路上。另外,屆時將打倒〈暴食〉,或者放棄行動的〈冬螢〉和〈蟲羽〉也是。妳說對吧,〈冬螢〉?」
露西說完,就用懇求似的眼神回望〈冬螢〉。
露西充滿敵意地瞪着魅車。
「咦?」
「問她也沒用啦。我……我們纔不會告訴妳哩!」
「呵呵,〈冬螢〉,妳可真是勇敢呢。HARUKIYO應該不久就會喚醒〈睡美人〉了。依我判斷,就在這數日內……不,大概再兩天吧。」
沒有人知道〈暴食〉會在何時、何地出現,況且現在還證實了〈暴食〉能夠操控所有分離俐的能力。〈暴食〉至今不曾被誰消滅,不斷隨心所欲地貪食人類的夢想。儘管現在有必要打倒那樣的怪物,也不可能有能夠馬上將其擊敗的方法。
露西如此揚言。
插嘴的人,是名叫露西的手機少女。
不止〈郭公〉,連HARUKIYO也受到魅車八重子的管理。
「妳辦不到對吧?再說——現在也已經太遲了。」
更何況魅車說過,「不死」的附蟲者不是敵人。
這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魅車望向一旁。
抵達〈C〉之前的障礙?意思是除了〈C〉以外,還有什麼會擋在我們前方嗎?
〈冬螢〉頓時語塞。
真琴望向娃娃臉少女,只見她一臉嚴肅地緊抿雙脣。
爲打倒附蟲者而幫助〈原始三隻〉,是本末倒置的行爲。
「居然爲了打倒附蟲者而去幫助〈原始三隻〉……這種做法實在太不合理了!」
真琴瞪着〈冬螢〉,開口反駁:
魅車望着真琴,溫柔地點頭。
〈冬螢〉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回答。
她雖然給人膽小怯懦的印象,注視魅車的眼神中卻蘊藏着無比韌性。
眯率八重了對陷入沉默的《冬螢〉微笑問道:
柊子看着微笑的魅車,一臉茫然地開口:
「這話是什麼意思?」
出人意表的,提出異議的人竟是〈冬螢〉。
「不行啊,小雪。這說不定也是她設下的圈套。」
真琴確實看見了。
「方法的話,我有。」
「只要打倒〈暴食〉,〈C〉就無法吸收〈暴食〉了。」
可是真琴聽了〈冬螢〉的說訶後,卻不由得煩躁起來。
「什麼——」
「在『不死』的附蟲者甦醒,讓〈暴食〉成爲不死之身以前。」
「〈睡美人〉是一號指定。既然如此,去接她的人也必須是實力相當的人物纔行。」
包含真琴在內,在場所有人都如此確信。
「〈冬螢〉,既然妳如此堅持,想必妳應該有其他好方法吧?」
「妳冷靜一點,〈照〉。沒問題的,妳們的任務是打開抵達〈C〉之前的道路,也就是負責擊破這中間的障礙。」
「這樣啊。」
用毫不猶疑的堅定語氣回覆。
「沒有對吧?既然這樣,妳和〈蟲羽〉就隨同敢死隊一起——」
「我反對。要是利菜——瓢蟲在的話,她一定也會反對。〈郭公〉也是!還有……那個叫作〈睡美人〉的人也絕對不會贊同!」
分部長們和真琴也錯愕萬分。
「既然她說有,那就是有。」
雖然不清楚〈睡美人〉是何方神聖,不過既然能夠獲得與〈郭公〉同等的戰力,對付〈C〉或許就有勝算,而且也能避免〈C〉吸收〈暴食〉後,變得更加強大的最糟情況發生,
「但是他對〈C〉沒有興趣,所以一定也不會與妳們向行。相反的,他對於〈睡美人〉則是應該無論如何都會將她喚醒。因爲〈睡美人〉是他一直在尋找的人。」
「請……請等一下,副本部長!說什麼有辦法打倒〈暴食〉,這很明顯是在說謊!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必須用比與〈浸父〉作戰時大幅減少的戰力去對抗〈C〉……!可是對方是個連〈浸父〉都吸收掉的怪物啊!」
「妳有方法可以在那之前打倒〈暴食〉嗎?」
在所有人都皺眉懷疑的情況下,唯獨魅車依舊面帶笑容地詢問:
「那又如何?」
「這……這個嘛……」
無聊透頂的鬧劇。真想無視那些莫名其妙的廢話,趕快讓她們加入殲滅〈C〉的敢死隊,聽命於我——
魅車以外的所有人——就連應該是同一陣線的露西,也同樣露出傻眼的表情。
如此一來,戰力就足夠了——
看着明顯只是在逞強的少女,〈冬螢〉重新面向魅車。
「……」
真琴與分部長們的驚呼聲完美地重疊。
「我們知道如何將〈暴食〉引誘出來——我的意思就是如此!」
聽魅車的口氣,〈睡美人〉似乎與HARUKIYO之間有什麼關係。
這句話或許是對的,而且還是被魅車的說法說服的衆人,絲毫沒有察覺到的正確言論。〈冬螢〉說得沒錯,如果過去那些一號指定在場,他們肯定會持反對意見。
那雙眼睛似乎在哪裏見過——
反正一號指定肯定都跟〈郭公〉一樣是傲慢的人渣——
真琴一隨魅車的視線望去,就見到娃娃臉少女肯定地對自己用力點頭。
「是HARUKIYO。」
證據就是露西的表情緊繃,還不停冒着不尋常的冷汗,而且一看就知道,她握着手機的手也正微微地顫抖。
魅車不發一語。
「在那個叫HARUKIYO的人喚醒〈睡美人〉之前。還有——」
真琴等人不禁倒吸一口氣。
真琴忍不住出聲質疑。
魅車先是嘻嘻一笑,這才接着說:
而如今,甚至連〈冬螢〉也……
順利的話,那個「不死」說不定還會成爲我方的戰友。
「派HARUKIYO去喚醒〈睡美人〉……?既……既然他有這種能耐,那與其找〈睡美人〉,一開始就應該讓他加入討伐〈C〉的行列,這樣還比較能夠增加戰力……」
「什麼?」
現在這個巨蛋內,可以說集結了特環全部的戰力。別說是剩餘戰力了,如今應該沒有能夠執行如此重要任務的戰鬥員纔對。
「我明白了。那麼〈蟲羽〉就個別行動吧。」
嗄?
〈冬螢〉無言以對。
「〈郭公〉變成缺陷者,HARUKIYO也恰巧被送到〈睡美人〉那兒——如果連小雪妳都照她的意思行動,那樣實在太危險了。最壞的情況,很可能一號指定的附蟲者全部都會消失。」
妳說什麼……?
「不……不會吧……」
什麼跟什麼啊——
「說得也是。那麼,妳有辦法現在馬說就打倒〈暴食〉嗎?」
「方法就是打倒〈暴食〉!」
魅車把手放在嘴巴旁,一副覺得可笑地竊笑起來。
如果這是真的,真琴實在忍不住發言:
「是真的嗎,〈冬螢〉?妳們打算怎麼做?」
「現在在這裏的人是我們,再提那些已經不存在的人也沒有意義。」
「……!」
那勾起真琴記憶的眼神。沒錯,就是那個非常令她心煩的人的——
真琴的情報網——儘管她在這幾分鐘內就對自己的情報網信心全失,但她早聽說HARUKIYO現在隸屬於殲滅班。殲滅班是直屬魅車副本部長麾下的暗殺部隊。
「這樣太奇怪了!」
魅車問了非常理所當然的問題。
「〈照〉,妳的意見非常好。」
「既然如此……我還是認爲必須打倒〈暴食〉不可。」
「很遺憾妳無法理解我的愛,但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冬螢〉——妳也應該明白吧?」
原來HARUKIYO跟隨副本部長的傳聞是真的——
「我都安排好了。我已經派遣一組人馬前往〈睡美人〉的所在之處,去將她喚醒了。」
對真琴而言,沒有比這樣的狀況更令人痛快了。
火焰魔人HARUKIYO。一號指定中特別神出鬼沒,傳說有如天災一般無法理解的附蟲者。據說有他在的地方,就連炭也會被燒個精光——
一號指定全員死亡。
這樣簡直——
「這……這樣的話……我們——」
不就只是爲一號指定們開路的犧牲棋嗎——
真琴好不容易纔把湧到喉間的話又吞回去。
可笑至極的事實令她目眩。那樣根本連敢死隊都不算。
在強大的敵人面前分散戰力,完全是愚昧的做法。像魅車八重子這樣的謀士,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
「那麼我們就採取三面作戰,對位於地下要塞最底層的〈C〉展開殲滅行動。」
魅車八重子仰望漂浮在雜訊海中的〈C〉的影像。
「作戰1是由〈照〉擔任指揮官,強攻並殲滅〈C〉的本體。」
接着她指着腳下。
「作戰2,是由HARUKIYO讓〈睡美人〉覺醒。」
最後則是輪到〈冬螢〉。
「作戰3,由〈冬螢〉和〈蟲羽〉殲滅〈暴食〉。」
帳棚內的成員們,只有真琴一人心不在焉地聽着魅車的聲音。
好奇怪。這樣實在太奇怪了——
爲何除了真琴外,沒有人察覺這個作戰計劃的詭異之處?
「我們將利用以上的作戰計劃阻止〈C〉繼續進化,並且集結〈睡美人〉、〈冬螢〉、HARUKIYO和特環之全力,同時攻擊〈C〉的本體。期限是HARUKIYO喚醒〈睡美人〉之前的……四十八小時。」
結果到頭來,還是要倚靠一號指定啊。
真琴心中難以壓抑的憎惡感不斷膨脹沸騰。
竟然每個人都瞧不起我——
「好好做,我很期待妳的表現。」
而魅車八重子對如此悲慘的真琴——
爲什麼每個人滿口都是一號指定、一號指定——
握住魅車的手,按在自己的臉頰上。
「……」
如今又受一號指定的誘惑,成爲世紀大決戰的指揮官。
各分部長、〈冬螢〉二人,還有副大臣及其親信紛紛離開帳棚。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北中央分部局員〈照〉,本名門閒真琴。出身是——十一歲時成爲附蟲者。擊退特環的三十五名刺客後,遭到〈郭公〉及〈青斑〉兩名局員捕獲。訓練結束之後,以特環局員的身分被分派至北中央分部。之後的任務成功率爲百分之九十四。素行忠誠,沒有任何問題行爲——」
愈強的附蟲者,個性也大多非常古怪。從他們的生存之道到說話方式,全都蘊藏着他們會如此強大的理由。
真琴感覺到一股類似墜落的緊張感。
以〈C〉爲媒介進行的實驗、中央本部隱匿〈浸父〉的事實、最後的一號指定〈睡美人〉,還有〈暴食〉的真正能力等,這些全是真琴過去所不知道的事。
真琴討厭一號指定。
不對,或許就是一號指定不上不下的強大力量,讓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以至所有附蟲者都發狂了也說不定。
魅車靠近如人偶般呆立不動的真琴。
也從未想過——自己能夠得到那種頭銜。
「就是這樣纔好啊。等這場戰爭結束,我們分部的影響力肯定會大幅提升。」
「這是前所未有的大戰。讓打贏戰爭的人成爲一號,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心臟不由自主地高聲鼓動。
「〈照〉,在開始執行任務之前,我想先告訴妳〈C〉的能力,以及時間緊迫的理由。」
關於〈C〉的幾個祕密。
「內閣府很賞識妳的實績,決定交給妳一項極機密的任務。」
「居然被任命爲如此大規模戰役的指揮官,妳真是了不起!這等於認同妳是特環中最優秀的附蟲者啊!」
對留在帳棚內的真琴,說出了更教人絕望的事情。
真琴任憑上司粗魯地對待,一面報以苦笑。
即使那是不符自己期望,空洞無實的褒美之訶。
等她開始明白話中含意,這次輪到一種彷彿腳下懸空的飄飄然感朝她襲來。
中年男子親切地笑彎了鬍鬚。
鮭車八重子帶着流柔的笑容,如此宣告:
真琴看見剛纔帳棚內的副大臣等人走了過來。
「作戰開始。」
如此喃喃自語。
她從來不認爲自己是很特別的人。
「虧我爲了活下來,過去一直那麼拚命……」
真琴將護目鏡拉到額頭上,面露苦笑。
「咦……?」
其中一名親信劈頭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脫掉裝備後,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國中生。雖不是會讓人眼睛一亮的大美人,但也不是什麼醜女;運動神經並不特別好,頭腦也不是非常聰明;既沒有決不退讓的信念,也不討厭去配合別人。
接下來的一句話,卻有如雷擊一般貫穿真琴全身。
「哦,從外表倒是看不出來啊……」
在那些人之中,門閒真琴可以說毫無個性。
她說不出話,也無法嘆息。
「謝謝。不過那只是因爲〈郭公〉和南中央分部的局員不在的關係。」
不過十秒,帳棚內就只剩下魅車和真琴兩人。就連原本在操作通訊機器的情報班,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
尤其最討厭名叫〈郭公〉的附蟲者,甚至可以說是憎恨他。
語畢,嶽美便把手放在真琴的肩膀上。真琴從以前就一直覺得,如果是在普通的職場,他過度的肢體接觸絕對算是性騷擾。
明明都是附蟲者,卻有一號也有無指定之分。
「是、是的……」
「之後記得告訴我他們說了什麼啊。還有,妳不必遵從他們的命令。」
所以,她對那種頭銜一點興趣也沒有——
他用狡猾的眼神附耳吩咐,臉靠得好近。
明明只是爲一號指定打先鋒,利用完就任人丟棄罷了。
對方一派「我們已經摸清妳的底細了」的態度,好像說出來的都不是什麼正經事。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先說。〈照〉……我真的對妳抱着很大的期待喔!妳的任務成功率之高,幾乎與〈郭公〉不相上下,而且能力也非常強大。所以——」
一時之間,真琴無法理解話中的意思。
不僅是國家的存亡,甚至有可能對全世界造成影警的決戰即將展開。
「不,他們似乎有話要對妳說,應該離開的人是我纔對。」
「我只是很努力而已。」
巨蛋內依舊擠滿大批附蟲者,但是因爲決戰將近,所以每個人都慌張地跑來跑去。
雖然這個上司八面玲瓏又陰險,野心與身高不成比例,而且膽小、愛逢迎諂媚、嫉妒心強,又從不顧慮他人——但唯獨只要做出成果,就會坦然給予讚美這一點不讓人討厭。
1.03 門閒真琴 Part 4
那是哪門子的任務。
「會有人願意稱讚現在的我嗎……稱讚我過去的表現……」
副大臣一副像在估價似地凝視真琴的臉,然後用誇張的口吻開口:
在那些名字中加入門閒真琴——〈照〉的名字?
是她的上司,北中央分部的嶽美分部長。他一跑到真琴身邊,就動作粗魯地撫摸她的腦袋。
嶽美開心地笑道。
然而……
東中央分部憑己力查明這些祕密一事,也令她深受衝擊。不,與其說東中央分部,這應該是屬於〈郭公〉的功績吧。他們究竟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與什麼對抗作戰——光是思考這一點,真琴就爲自己的渺小狹隘感到意志消沉。他們作戰的舞臺,與至今的自己層次差距太大了。
雖然厭惡,但他們的名聲在附蟲者之間衆所皆知。儘管他們的傳說如此驚人,又爲衆人所恐懼,還是讓人不禁對他們懷抱着某種幢憬。
多麼令人震驚的一句話。
〈郭公〉、〈冬螢〉、瓢蟲、HARUKIYO、〈睡美人〉。
從帳棚出來後才走了幾步路,真琴就停下腳步。
「各分部長請在一小時內各自做好準備,將要參加作戰1的附蟲者交給〈照〉。至於作戰2,HARUKIYO已經在執行任務了;作戰3也請立刻展開行動。所有人請透過情報班,隨時報告彼此的狀況。我有話要跟〈照〉說,請妳留下來。」
那名親信朗讀完某份文件後,對副大臣作出結論。
嶽美離開後,取而代之的是副大臣及其跟隨者將真琴團團包圍。
「妳真謙虛。不過,這和妳的意願沒有關係,而是事情本來就是如此。畢竟,妳是結束這場連〈郭公〉都不得不中途退場的戰爭的附蟲者。」
「是是,我會和平常一樣好好加油。」
「——」
如果剛纔在分部長們面前說出來,那些真相肯定會引起衆人的恐慌。即便他們是各分部的分部長,說不定也會因此戰意頓失。就是因爲明白這一點,魅車纔會只告訴真琴一人。
如此平凡的附蟲者,在不知不覺間成爲二號指定——
「她的實績無可挑剔,在局員中表現也相當突出。」
「假如四十八小時內作戰2和作戰3沒有進展,屆時很可能就只有妳們要去對抗〈C〉。我們一起來想想到時候的對策吧。」
「什麼?」
魅車八重子用纖細的手指,撫摸抬起頭、神情恍惚的真琴的下巴。
「等殲滅〈C〉的作戰成功之後——我就要將妳認定爲一號指定。」
平常這時真琴都會感到不耐煩,但是在現在這個狀況下,上司可笑的言論反倒緩解了她心中的緊張感。這個男人似乎以爲,〈照〉和自己分部的附蟲者全都能從接下來的戰爭中生還,殊不知實際上全滅的可能性要高太多了。
魅車八重子用光豔動人卻冷得徹骨的指尖,輕撫真琴。
「啊,分部長,剛纔那位副大臣一行人來了。要我先離開嗎?」
真琴有時真慶幸自己不是像瓢蟲那樣的美女。假如美到那種程度,真不知這個男人會對自己做出什麼事情來。
失去幹勁的真琴,完全聽不進魅車的話。
「我大概……會在這場戰爭中死去。」
「……」
戰爭開始的訊號——
她以宛如母親疼愛孩子般的笑容,慈祥地說:
真琴則——
魅車在分部長們面前所說的真相。
「幹得好!」
與魅車獨處不到十分鐘的時間,真琴便離開帳棚。
「我……我——並沒有想成爲一號指定——」
「〈照〉!」
「我是如此深愛忠誠的妳,妳應該也會回應我的愛吧?」
就在真琴自嘲似地笑着時,一旁傳來呼喚她的聲音。
「首先是關於這次的作戰,妳必須逐一觀察魅車八重子的舉動。只要她在作戰上犯了任何錯誤或過失,之後都要詳細地回報。第二是在前往〈C〉所在之處的途中,帶回所有可證明魅車失策的證據。」
「可……可是那樣……」
「這一切都是爲了國家,而且其重要性比妳想像的還要高。當然妳絕對不可以向任何人泄漏,若有違背命令之情事,我們必將給予嚴懲。」
「爲了國家……是、是的,我明白了。」
「我很期待妳的表現,一切拜託妳了。」
之後副大臣又留下幾道命令,以及比命令多好幾倍的威脅,這才離去。
真琴一邊目送副大臣的背影,一邊嘆息着用手指搔搔脖子。
「就算嚴懲我也沒有意義啊。」
如果只要做出普通的反應就能讓對方安心,那倒也划得來。真琴一點也不打算違背那所謂極機密的命令。以爲揭發一兩個過失就能讓魅車八重子安分下來,那些國家的大人物實在太小看她的可怕了。
「真是的,怎麼每一個人都……」
見到又有人朝自己接近,真琴頓時沉下臉來。
「妳……叫作〈照〉對吧?」
是〈冬螢〉。
而且她還是單獨一人出現在真琴面前。
「呃,那個——」
〈冬螢〉一副欲言又止地思索了半天,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握起拳頭。
「我們一起加油吧!」
她做出小小的勝利姿勢,對真琴這麼說。
照理說,〈冬螢〉應該是爲特環所有人所恐懼的最邪惡附蟲者。面對堪稱是傳奇人物的宿敵,多少有些緊張的真琴不自主地擺出防備姿勢。
「不……不用妳說,我也會努力……」
也將其強加在真琴身上。
因爲這個敢死隊本來就是犧牲棋。
光是看着〈冬螢〉的表情,真琴就明白了。
在倒地的〈郭公〉面前吼叫的自己。
嶽美笑嘻嘻地詢問。
在離開帳棚時,真琴就已經下定決心。
「怎麼了?」

一號指定果然是一羣讓人火大的傢伙。她感覺根本就是來嘲弄真琴。
「是……是啊……」
然後——她就轉過身去,準備離開。
在走向嶽美的途中,真琴用雙手拍拍自己的臉頰,
「反正我一定會死……」
她把彼此讓對方成爲缺陷者的兩人,叫作是朋友。
真琴下意識地叫住〈冬螢〉。
「應……應該是沒錯。啊,不過在〈蟲羽〉大家都叫我飛雪。」
這時也有人呼喚真琴。
真琴對自己最討厭的一號指定的不耐情緒,早已超越了極限。
莫名其妙的一號指定。
迷惑的真琴,與見到她的反應後也深藏迷惑的〈冬螢〉。
可是〈冬螢〉卻——
然後,她開了口。
振作點,快清醒過來——
眼前的少女完全沒有打算捨棄真琴等人。她是真的想要打倒〈暴食〉,然後趕往真琴等人身旁支援。
說出這句話的〈冬螢〉,不知爲何露出打從心底高興的燦爛笑容。
踏上死亡之路的高階附蟲者——只要自己一人就好。
反正她一定也會和從前那些人一樣說我騙人——
「就……就這樣?妳特地來找我,就只是爲了說這些?」
所以——她說出連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話。
遠處傳來同伴呼喚〈冬螢〉的聲音。
「……!」
而且,她在展現那份決心的同時——
還有那副與〈郭公〉一模一樣的堅定眼神也是。
所以真琴一直認爲,所有的一號指定都把自己以外的附蟲者視爲無名小卒——甚至是無用的垃圾。
第二次的制止讓少女又回過頭來。
「——」
而且爲了以防萬一,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高階附蟲者死去。
將〈郭公〉打成缺陷者的,無疑就是眼前的少女。考慮到實力問題,這樣的結果可以說理所當然,況且兩人之間還有着〈郭公〉曾將她打成缺陷者的仇恨糾葛。
她從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在這種時候,被最討厭的一號指定稱讚。
沒錯,從此能夠與那個〈郭公〉——平起平坐。
「妳是〈冬螢〉吧?是那個……那個〈冬螢〉對吧?」
渾然不知對她這樣的凡人而言——那其實是一種壓力。
一來到分部長們身旁,只見大批附蟲者都望着真琴。
〈冬螢〉用力點頭。
可是剛纔〈冬螢〉的笑容,卻始終在真琴的腦海中縈繞不去。
真琴輕聲低喃。
「再見。」
〈冬螢〉注意到有人叫她,於是又點頭致意,然後離去。
「或是很期待我的表現之類的。」
「當然是——」
〈冬螢〉愣住了。
1.04 The others
與一直以來都打着安全牌存活至今的凡人,截然不同的覺晤。
與真琴以前見過的——〈郭公〉一模一樣。
〈冬螢〉似乎也和聽說過此事的人們同樣喫驚。
「在妳的眼裏,〈郭公〉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點頭道別後,〈冬螢〉再次轉身。
〈冬螢〉不稱彼此爲敵人的理由,似乎就藏在她的淺淺微笑中,而非言語之間。
「是……是喔。那……妳沒有其他話要說嗎?我因爲妳的任性,必須帶着薄弱戰力去與〈C〉作戰……妳至少也該說聲對不起——」
她搖搖頭,重新振作精神。
想起來了——
真琴不明白爲何會這樣。
「最高戰力。」
各分部長與高階附蟲者一羣人聚集在遠處。上司嶽美呼喚真琴的名字,對她招手示意。看樣子,組成敢死隊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了。
只要從這場戰爭中生還,自己或許也能加入一號指定的行列。
她無意識地嘟噥。
然而在成爲缺陷者的前一刻,〈郭公〉——看起來卻像是自己去接受〈冬螢〉的攻擊。
〈冬螢〉偶爾展現出的強韌。
「這是〈C〉殲滅作戰的敢死隊。妳打算採取什麼樣的編制?」
——勝利的人是我!
「不……不會吧?」
〈冬螢〉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才微笑着回答:
沒有人相信,也沒有人稱讚她。
「——我問妳。」
考慮到假使有個萬一,也就是作戰失敗的狀況,真琴實在無法將強大的附蟲者帶去。她認爲以受傷或疲勞爲由排除高階附蟲者,帶較低階的戰鬥員去是最好的做法。
她只是用不帶一絲猶豫的眼神,定定地望着真琴。
「好厲害!」
「莫名其妙……一號指定真是一羣令人火大的傢伙。」
如今想起來,那彷彿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對妳來說……〈郭公〉是妳什麼人?」
明明互爲仇敵,卻沒有彼此憎恨的樣子;然而卻又相信真琴打贏那種對手的話,還露出那麼高興的表情。
那是絲毫沒有考慮失敗這件事,也不知退縮的堅定眼神。
還是沉默無語。
渾然不知這些人只是爲一號指定打出的犧牲棋——
語畢,指揮官〈照〉將護目鏡拉到眼前。
如此激勵自己。
大概是不知爲何自己非得這麼說不可吧,她滿臉不知所措地陷入沉思——
結果,她最後——
然後漸漸地,連她自己也試圖忘了那件事。
被那張天真的笑臉一問,過去的情景頓時在真琴的腦海中復甦。
〈冬螢〉神情訝異地轉頭問道。
「……」
「我們是朋友。」
「我……曾經打敗過〈郭公〉……」
〈郭公〉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別說是認同真琴了,每次見面,他都把真琴和北中央分部的局員當道具一樣利用。
出乎意料的反擊。
強迫她要勝利,存活下來。
〈冬螢〉天真爛漫的笑容,牢牢地烙印在真琴的心中。
但是,她總覺得自己非知道其中的原因不可。
——好厲害!
〈冬螢〉——杏本詩歌與〈蟲羽〉的夥伴們一起離開了巨蛋。
自衛隊已在巨蛋周邊部屬戒備,不知道是爲了保護巨蛋內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不受外敵侵襲,還是——要將附蟲者這個危險對象封鎖於此。至少從見到詩歌等人的隊員的臉色來看,感覺比較像是後者。
巨蛋前方停着一輛白色禮車和數臺大型貨車。
在十幾人的〈蟲羽〉成員中,詩歌和露西、大鍬、〈波江〉、小燭這幾人上了禮車,其餘的人則是乘坐貨車。
「妳的臉色不太好耶,是感冒了嗎?呀哈哈!」
在車內的是一名右手拿着酒杯、左手拿着一支形狀像英文字母「J」倒過來的手杖的少女。她的年紀和詩歌相仿,身上穿着高級品牌的洋裝。
「我是不是應該先恭喜妳成功討伐〈浸父〉呢?這樣妳打倒〈原始三隻〉的目標就達成了一個吧?」
赤瀨川七那。這名少女年僅十多歲就擔任國內數一數二的企業集合體,赤瀨川集團的會長之職,同時也是〈蟲羽〉的贊助者。
「會長,現在才早上,請妳還是少喝點酒比較好。」
七那的女祕書也在場。她依舊面無表情,一如往常地把一隻熊布偶抱在膝蓋上。
「謝謝妳,七那。」
可是詩歌卻沒能對七那的祝詞報以滿面笑容。禮車內有兩排長椅彼此相對,正中央則有一張桌子。詩歌就坐在七那的身旁。
「哎呀,真是拙劣的陪笑。看來似乎是有什麼問題?」
眼見被七那看穿了,詩歌與露西默默地互望一眼。
「妳們和特環那羣人說了些什麼?快點告訴我們吧。」
「就是啊。看特環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接下來到底要做什麼啊?」
綁頭巾的少年大鍬,和有着一頭黑色長髮、給人傳統日本女性印象的小燭發問。相反的,外表成熟的女子〈波江〉則是沉默不語。她自從親眼目睹〈郭公〉變成缺陷者的瞬間,就一直非常寡言。
「——我來說明好了!」
露西神情沉痛地道出帳棚內發生的事情。
同時禮車發動,避開瓦礫沿着國道行駛。
「看來事情頗嚴重呢。魅車做了什麼是吧?過去的戰役……她應該沒有插手那場發生在流星雨之夜的戰役,而是在結束後才若無其事地現身。」
「如果妳真的有法子,就儘早說出來讓大家知道。」
「請你們不要把這個祕密說出去。坦白說,要是這種事傳遍整個〈蟲羽〉,尤其是資歷久的成員,大家絕對部不會願意協助特環……」
七那喃喃嘀咕。她將酒杯放在桌上,眯起雙眼眺望窗外。
「我們好像到了呢。露西,擬定作戰計劃時,妳可要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喔。因爲照妳的話聽來,前去討伐〈C〉的敢死隊似乎毫無勝算,而妳們能否迅速打敗〈暴食〉又是成敗的關鍵。」
七那沒有看着詩歌,而是用冷峻的眼神凝視前方,喃喃地說:
「——」
詩歌曾經和〈C〉作戰過。
「我沒事,畢竟我是成熟的大人,懂得看時間以及場合。現階段我還是會提供協助的,只不過——」
七那等人不可能忽略如此明顯的反應。
面對不斷逼近的七那,露西似乎放棄了。她抱着頭,呻吟似地道出真相:
這時,玻璃破碎的聲音響徹車內。
「瓢蟲會在那場戰役開始前臨時抽身——都是因爲中了魅車的詭計……」
「其實是特環一個叫五郎丸的人擅自說出來的。魅車小姐爲此很生氣……」
「是〈睡美人〉和……〈郭公〉啊。」
在偶爾壓到柏油碎片、應聲搖晃的禮車中,
即使〈波江〉詢問,她也毫無反應。
詩歌等人下了禮車。
這時,禮車停了下來。七那站起身。
說不定,她對〈睡美人〉也懷抱着相同的感情。
「——魅車……!」
「七那,妳知道〈睡美人〉這個人啊?」
聽完這些後,整個車內都被沉重的沉默所笆圍。
「就是讓她陷入沉睡的戰役啦。當時她讓〈郭公〉、HARUKIYO還有瓢蟲……這三名一號指定,以及超過百人的附蟲者團結茌一起,企圖打倒〈暴食〉。不過最後大慘敗,只有寥寥幾人活了下來。」
露西又對驚訝的衆人,補充說明「不死」的附蟲者和〈暴食〉的能力。
「豈止認識而已。當初捕獲〈C〉並將她帶進特環的人,就是她和〈郭公〉。儘管如此,她們的感情還是好到像姐妹一樣。」
「露西,妳怎麼了?」
「居然能讓那些一號指定團結一致……原來以前有過如此驚人的附蟲者啊。」
只要能夠阻止〈C〉繼續進化,即便不打倒〈C〉,或許也能找到其他拯救她的方法——
「當…當初爲那場戰役做準備的人可是我喔……然而糟蹋我一番苦心的,居然是那女人…?是啊,『不死』那麼在意開戰的時機,卻只有魅車八重子是之後纔出現,這一點實在太奇怪了…!可惡,完全被她打敗了……!那……那個女人……!原來她早就在對我們挑釁,我卻直到現在才發現……!」
還有——〈蟲羽〉必須儘快打倒〈暴食〉一事。
「她究竟做了什麼?」
「——是嗎,要把她叫醒啊……」
「我當時因爲纔剛加入,所以沒能參戰——但是我有好幾個朋友,都在那場戰役中——雖然我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照剛纔的話來看,如果瓢蟲在的話——」
才見七那一臉不悅地說完,不料她又突然笑了出來。
如此訴說着的少女側臉上,散發出懷念之情與一絲絲的怒意。詩歌還是第一次見到,平常總是醉醺醺又愛胡鬧的七那露出那種表情。
但其實——不是隻有〈郭公〉而已。
露西慌張地想要捂住詩歌的嘴巴。
也爲了與〈睡美人〉感情深厚的〈C〉。
「那……那是當然的啊!爲什麼我們要掘助那種女人……!」
聽見小燭的自言自語,七那嗤鼻一笑。
然而這一次,露西似乎不打算輕易開口就範。她一臉困窘地縮起身體,不再發言。
「好丁,我們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在一片殺氣中,一個冷靜的聲音響起。
「都是那女人——魅車害的……」
詩歌驚訝地看着身旁的少女。
「我們果然非打倒〈暴食〉不可……」
轉眼間,車內瀰漫着濃濃的殺氣。
被釋放的〈浸父〉,與阻撓〈浸父〉的特環之間的戰爭痕跡,隨着接近市中心而變得悽慘無比。電線杆凹折彎曲,空無一人的辦公大樓羣籠罩在一片毛骨悚然的寂靜之中。
七那似乎也很意外,只見她表情狐疑地緊蹙眉心。
七那又朝露西逼近。
「露西?」
原來是七那粗暴地揮舞手杖,打碎了酒杯,使得紅色液體在車內四濺。
「那個時候?」
「咦?〈睡美人〉和愛理衣——〈C〉認識?」
「露西,妳說有打倒〈暴食〉的計劃,應該不是騙人的吧?」
「她是在最後一瞬間才變成附蟲者的。那真是一連串從頭到尾既離譜又不合常理的過程啊。」
吸收〈浸父〉之力的〈C〉這個新敵人,及其帶來的威脅。
「等事情結束,我赤瀨川七那一定要她爲愚弄我的行爲付出代價……我說到做到。」
「什麼嘛,要別人把知道的全說出來,自己卻有事隱瞞?妳以爲妳有立場能對我這麼做?」
「我……我還不能說……」
七那滿臉怒氣地咬着指甲。這是詩歌第一次見到七那如此氣憤。
「真教人訝異。〈暴食〉的能力應該是最高機密纔對,沒想到那個魅車八重子居然會如此輕易地就告訴〈蟲羽〉。」
「我對她的事情可清楚的呢。沒錯,如果是她,她確實應該會想率領大家挺身作戰。就跟那個時候一樣……」
「對了,露西。魅車小姐究竟在過去的戰役中做了什麼……」
「騙人——怎麼會——」
那裏是空無一人的鬧區。瓦礫四散的交叉路口前,矗立着一棟巨大的建築物。
「我明白妳以前沒有告訴我們關於〈睡美人〉的事情,是因爲與我們無關,但是現在情況改變了。不管什麼都妤,請告訴我們妳所知道的一切。」
詩歌連忙安撫小燭。
露西也一臉痛苦的表情。
「啊……沒……沒什麼,我沒事。」
「這個嘛……老實說,我不太贊成把〈睡美人〉叫醒。因爲她一旦醒來,就會產生很嚴重的問題,也就是被她封印起來的問題。」
詩歌等人瞠目結舌。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大鍬望着七那。
「哈哈,原來是〈郭公〉的上司啊。真是大快人心,我真想見見魅車當時的表情。」
露西淡淡地說明已經揭露的事實。
「分離型的能力……?這麼說來,我——還有小雪的能力也是?」
吞吞吐吐的露西面露苫色,將視線從大鍬身上移開。
爲了過去爲打倒〈暴食〉而奮戰的〈睡美人〉。
「這……這個嘛——」
「什麼?」
小燭也加入追問。露西緊抿雙脣,默不作聲。
七那和小燭頓時有如結凍般動彈不得。
「妳說還不能透露是什麼意思?」
「赤瀨川,妳邏知道其他事情嗎?」
是大型的電影院。聽說現在〈蟲羽〉所有的成員,都聚集在這座由赤瀨川集團所經營的電影院內。
「還有……妳說特環想將她拉回戰場的理由是〈C〉?哈哈,再怎麼諷刺也該有個限度吧!這玩笑真惡劣,居然要感情那麼好的兩個人互相爲敵。」
「附蟲者?其實真正驚人的是,她只是普通的人類啦!」
是大鍬。才加入〈蟲羽〉不久的他,似乎對過去的遺恨不感興趣。即使被七那和小燭狠瞪,他也一臉不在乎。
露西的話,令詩歌以外的所有人愕然失聲。
「冷……冷靜一點,小燭!七那也是……!」
七那皺起眉頭,不掩內心的失望。
「我原以爲這件事已經結束了,沒想到現在特環居然又想借助她的力量。真是的……他們只顧自己方便的作風真令人想吐。」
「小……小雪!」
詩歌解釋。
HARUKIYO爲了喚醒〈睡美人〉這個新領導者已展開行動。
詩歌又喫了一驚。七那口中不斷說出意外的事實。
「妳說『不死』?」
一聽到魅車的名字,露西恨恨地發出低吟。一旁的〈波江〉納悶地問道:
小燭用發抖的手抱住腦袋,全身不住打顫。
曾目睹過去戰役的七那,似乎也早已得矩那個事實。
當時那名年紀尚幼的女孩,似乎對〈郭公〉有着不尋常的強烈情感。
首先出聲的人是小燭。
「〈暴食〉能夠使用所有分離型的能力——所以假如〈睡美人〉醒了,原本被封印的『不死』也會甦醒,我們也就不可能打倒〈暴食〉了。妳說的問題是這個吧?」
原本向前探出身子的七那,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不,我想敢死隊的人會很努力。」
詩歌抬頭仰望電影院,一面肯定地說。七那皺起眉頭。
「妳爲什麼那麼確定?」
「因爲那個叫〈照〉的人——一定很強。」
詩歌笑着回答,但七那看起來興致缺缺。
「是喔。哎,那不重要。不過,妳可不能就這麼算了。既然妳有打倒〈暴食〉的方法,我一定會要妳老實說出來,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吧。」
七那用手上的手杖,打了一下露西的屁股。
「唔……」
「——不如就由我來說明吧……」
一個突如其來的細小說話聲,從〈蟲羽〉等人的頭頂上方傳來。
「……!」
詩歌等人喫驚地回頭。
停駛的貨車上,站着一祈身穿全白長大衣的少女。
那是中央本部的裝備。看來,少女似乎是用了某種方法,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躲在貨車上頭來到此處。
少女對提高警戒的〈蟲羽〉們開口:
「我是〈木葉〉……雖然是中央本部的局員,不過現在是以『某人』的使者身分,來跟你們談判……」
「談判?」
看到詩歌滿臉疑惑,名叫〈木葉〉的附蟲者點頭。
「我們或許能夠提供現在被〈暴食〉盯上的人物……」
包括詩歌在內,〈蟲羽〉所有人臉上都浮現驚訝的表情。
「我是不曉得妳是誰,不過妳出現的時間點還真剛好。」
對方知道〈蟲羽〉藏匿α的事情——
「……!」
在震驚的〈蟲羽〉之中,只有七那一人露出挑釁的笑容。
原始的附蟲者,α。
「〈暴食〉現在盯上了誰,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知道的。妳們會恰好在這個時間點發現,還真不是普通的好運,簡直就是奇蹟了。說得明白點,妳的話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詩歌熟識的友人之名。
「……!」
「我們不是現在才發現的…那孩子從前就曾被〈暴食〉盯上,卻拒絕了〈暴食〉的誘惑……」
〈木葉〉說出口的是——
「不過條件是——必須讓我們見見被你們藏起來的。……」
是掌握〈蟲〉之起源關鍵的存在,也是詩歌等人賭上性命救出來的附蟲者。
「聽了名字後,你們應該就能理解了。那孩子的名字是——」
「真有趣,不過也得那種『誘餌』真的存在纔行。」
「據那孩子所言,當時〈暴食〉看起來力量相當孱弱喔…說不定〈暴食〉的弱點,就是詢問他人夢想卻被拒絕這件事……如何?對現在的你們來說,應該沒有比這個更好的『誘餌』吧?」
「海老名夕。」
雖然不知少女是何等人物,但光憑這一點就值得提高戒心。
〈暴食〉的弱點。
七那無畏地笑道。只要牽扯到談判,那可是她的拿手領域。
詩歌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