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3.5萬 字
5.00 鯱人 Part.7
吹過HORANTO市的海風之中,開始帶上了春天的氣息。
帆蘭戶高中的結業典禮因爲學業程序的重編,比往年稍微早了一點。
集中在體育館中的學生們都希望能夠儘快早一刻享受春假的休閒生活,對於校長的長編訓話都是一邊耳朵進,一邊耳朵出。
鹽原鯱人,也是這些學生中的一個。
以笑容滿面地表情看着站在講壇上的校長,
「……」
放在口袋裏的手機振動起來了。偷偷把手伸進去,確認了液晶屏幕。
收到了一條短信。
發短信過來的,是已經忘記了好幾天的人。
——今天晚上是初次公演,你要不要來看?
間崎梨音。
是有個這樣的女生啊。現在能夠想起的,就只有這種程度的事情而已。用熟悉的手勢操作着按鈕。
要刪除這封短信嗎?
YES。
當再次把手機放回口袋裏的時候,有關間崎梨音這個少女的一切已經從頭腦中消失了。
「短信嗎?誰發來的?」
「唔——?以前感情比較好的一個女生。不過馬上就刪掉了。」
面對小聲問着自己的朋友,鯱人用無所謂的口吻回答着。包括鯱人在內,幾個男生之間馬上發出了一陣小聲地鬨笑。
校長瞄了態度十分散漫的鯱人他們一眼,嘆了一口氣,然後用無可奈何的表情結束了講話,發出瞭解散的號令。
無法承受自己本身夢想的喪家之犬,正滾在陰暗的小巷中痛哭流涕。
鯱人連「痛楚」的感覺,也已經恢復了。
跟戌子初次邂逅的小巷。
一直顯得黯淡無光的鯱人的眼睛,突然恢復了光澤。
——鯱人已經取回了以前的平穩日子了。
恢復日常生活這一點讓他感到恐懼。
眺望着海的戌子腦袋裏,廢工廠中看到的光景像閃光一般復甦了。
只有身在戰場之上的時候,鯱人才能恢復真正的自己——
「戌子……!」
「我究竟要怎麼辦纔好……不要就這樣丟下我不管阿……戌子……!」
那種事情是如此的可怕,讓他感覺到一種無法忍耐的罪惡感。
把Solo拉了出來之後,連頭盔和防風眼鏡也沒有戴就垮了上去。吵鬧的引擎聲在帆蘭戶高中內迴響。
本來還想着「如果是個美麗的夢想就好了」的自己的夢想,原來卻是充滿了詛咒和自我中心的願望。
「是不是因爲我沒能成爲戰士……?」
最差勁最卑劣的夢想。
不是那個把鯱人引向戰鬥的穿着黃色雨衣的少女。
「小鯱?怎麼了?」
但是對痛楚心存恐懼的他,已經無法再戰鬥了。
5.01 戌子 The Last
驅使鯱人行動的不是怒氣。而是純粹的恐懼和害怕。
但是他在不經意之間看到了校舍的屋頂上有什麼黃色的東西在晃動,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讓我想起了這麼多的事,自己就要開溜嗎……!」
只有被慘淡陰暗的虛無感覺,佔滿了整個心胸。
「戌子——!」
和戌子戰鬥的大樓。
——步。
「把我變成了這個樣子,現在纔想放着不管嗎……!」
鯱人認爲屬於「這邊」的日常生活,開始出現了扭曲。因爲戰鬥而想起了「那邊」的自己,纔是真真正正的自己。
「……好痛……好痛啊……戌子……」
鯱人臉上的表情扭曲了,騎着電單車向着市中心疾駛而去。
就像表裏互換了一樣——
要使自己從戰鬥中抽身出來的話,一定又會去破壞別人的夢想了。
變回那個扭曲的自己這件事,真的很可怕。
他從走廊上走到了中庭,靜靜地等待着學生們的大隊走過。
就算這一切不是因爲完成了跟戌子的那個會變強的約定,也不時遭到了她的懲罰——而只是單純地由於失望和漠不關心才達成的,也不要緊。
這樣的自己,還有活下去的理由嗎?
「哈哈,說不定到了新學期,會發現上面被鳥築了巢呢。」
再沒有人經過的小巷中,鯱人忍不住大叫起來。由於擺頭失誤,電單車的車輪滑倒在水窪之中。鯱人從車座上被拋離,重重地撞在地面上。
在廢工廠舉行的「最終測試」那件事,似乎發生在很遙遠的過去一般。那天,當他恢復意識的時候,工廠之中已經空無一人了。不要說那個叫做〈蟲羽〉的成員,就連那個穿着雨衣的少女也消失了蹤影。
那個教導自己和〈蟲〉的戰鬥方法的少女,沒有教給自己「痛楚」和戰術。
可是——
於是,鯱人恢復了沒有戰鬥的和平日子。
那場最終測試,不可能合格的。
「當然了,我怎麼會不去嘛。而且還是久違了的正對我胃口的女孩~」
雖然鯱人拚命搜索戌子的身影,卻是連半個影子也找不着。
沒有了戌子在身邊的話,自己一定又會回到那壞掉了的日常當中去。
恐怕結果是剛好相反。恐怕戌子是看到了鯱人那太過狼狽窩囊的樣子,覺得完全偏離了自己的期待,所以才離開的吧。
如果再次融入他們之中的話,自己又會變成「這邊」的鯱人。
「……」
鯱人也穿過走廊,準備進入校舍。
「我想校長可能覺得小鯱你看到他的頭才笑的呢?你看那個樣子,怎麼看都想笑不是嗎?」
他甩了甩頭,想要把腦海中穿着黃色雨衣的少女的幻影甩開。
忘記痛楚,是爲了忘記自己曾經擁有過的夢想。
又會,再次壞掉了——
「不要說笑了——」
過去曾經讓鯱人痛苦的恐懼感,隨着痛覺的復甦而開始在心中蔓延。
而且,自己竟然還爲了想起這樣一個夢想,破壞了好幾個別人的夢想——
鯱人凝視着走向教室的學生們。
而讓他想起這一切的,毋庸置疑是戌子所帶來的戰鬥。
鯱人在市中心不斷徘徊,尋找着騎着Vespa的雨衣少女。
只不過是這麼一件小事,可是鯱人的雙腿卻因爲恐懼而顫抖起來。他連忙伸手扶住柵欄,撐住了差點倒下去的身體。班上的同學並沒有發覺他的變化,都走到前頭去了。
在那個廢工廠之中被塞到她面前來的現實。到完全接受爲止,花了好幾天的時間。
鯱人已經想起來了。
「戌——」
而只要一想起戌子,壞掉了的鯱人就會恢復意識。
「不要再像之前那樣突然取消了哦?這次我們可是要和昨天和今天都見過的女孩子們玩啊。」
鯱人轉身猛地跑了出去。穿過中庭,跑過正面的玄關,跑回停車場。
心中突然變得惘然起來,甚至感到一絲恐懼。
不小心撞上了其他學生。用手按着的肩膀上,掠過一陣鈍痛。
「痛……!」
砰——胸中傳來了一聲撞擊聲。
在看得見海的電波塔頂上,獅子堂戌子正坐在那裏吹海風。
「戌子……」
生存本身已經成爲了一種痛苦。
每當他看見黃色的東西,感覺到「痛楚」的時候,就會想起獅子堂戌子。
「好痛……」
背後是HORANTO市林立的高樓。
「太好了~~幹嗎託那麼久嘛~~」
「不、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鯱人生活着的這個世界,應該不是那麼可怕纔對啊——
鯱人露出了微笑,掩飾着心中的動搖,然後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同學。
他瞪大了眼睛,差點大叫出來。但是他很快發現那其實是一個掛在了避雷針上隨風飄動的塑料袋。
「嗚……」
坐在冰冷的鐵糧上,以一臉呆然的表情眺望着波濤洶湧的海面。
抬頭看着屋頂上晃動着的黃色塑料袋。
蜷縮着身體顫抖着的鯱人嚴重,有淚水滾落。
「爲什麼,戌子……!」
因爲懷有最爲差勁的夢想成了附蟲者,最後卻忘記了夢想,變成了扭曲的人格。鯱人成了一個以破壞別人的夢想爲樂的最卑劣無恥的人。
同學們開始走向各自的教室。
就像切換了開關一般——
「……」
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因爲傷害而痛苦就好了——
「所以,你就要拋棄我了是不是——」
可是一旦接受,頭腦就變得什麼也無法思考。
她用顫抖的手抱住了頭。
無法戰鬥的狂戰士——
自從那之後,獅子堂戌子就再也沒有在鯱人的面前出現過。
「戌子……!」
就結果而言,鯱人還是達到了最終目的。
第一次和其他附蟲者戰鬥的十字路口。
雖然表面上裝作平靜,可是鯱人的胸膛卻被劇烈的心跳不斷撞擊着。
「嗚嗚嗚……嗚嗚嗚……!」
正常的思考能力已經麻痹了,整個人陷入了瘋狂之中。
被海風吹拂着的戌子的臉跟數日前比起來憔悴了不少。只要一閉起眼睛就不禁想起鯱人那狼狽的樣子來。不要說睡眠了,就連飯也喫不下。
含在口中的棒棒糖被牙齒咬碎,發出卡嚓卡嚓的清脆聲響。
「嗚嗚……嗚啊啊……!」
究竟是哪裏錯了?
是戌子的教導方法出了問題嗎?
還是鯱人自己有什麼問題?
不,鯱人是完美無瑕的。雖然對於戌子的教導不太用心去學,但是單憑天姿就已經能夠完全吸收進去了,而精神方面也是那種如果失去了戰鬥就會活不下去的「瀕臨崩潰」的狀態。
而戌子也對鯱人進行了完美的教育。
本來他還差那麼一步就能到達最強戰士的位置,爲自己的使命畫下完美的句號。
這樣的他本來應該成爲戌子生存的證據——能夠讓戌子的生存得以饒恕的活着的證人。
現在這種情況也就是說,戌子在最後的最後被命運被判了。
「我……我……!本來應該可以被饒恕的啊……!只要使鯱人成爲一個完美的戰士的話,我就……!」
那因爲苦悶而扭曲的表情中,已經完全看不出曾經作爲狂戰士讓人聞風喪膽的戰鬥員的半點影子了。
而鯱人也和戌子一樣屬於狂戰士。
戌子一直相信就憑這一點,他也會變強。
但是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事,就連懷有的夢想這一點,兩人都一模一樣。
想起了夢想,想起了恐懼和絕望的他,應該無法再進行戰鬥了吧。
害怕受傷的戰士?這種存在,只不過是一個惡劣的玩笑而已。
無法再和他站在戰場上並肩作戰這件事,實在讓自己痛心疾首。
「哦,在去西遠市的途中啊——那裏是個好地方呢。看來你還是老樣子,到處奔波啊。嗯,我現在也在趕路啊。是一個叫做HORANTO市的地方,有漂亮的海哦。也許有點像櫻架市吧。讓我不禁想起了和你一起接受訓練的那些日子。哈哈,你當然會這樣想啦,因爲在格鬥訓練中你一次也沒有贏過我嘛。不,不,沒有弄錯,我可是大獲全勝呢。」
「——那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的說。」
但是,有一樣決定性的不同。
「是嗎……你真的很強。一個人贏得所有戰鬥,一個人揹負了一切。今後恐怕會一個人承擔所有的傷害吧。但是今後肯定會出現只有你一個人贏不了的戰鬥的。我已經感覺到大型戰役即將來臨的氣息了。」
——你究竟要到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前線啊?
心中充滿了絕望和悲傷,所以連那麼純粹的願望也忘記了。
不斷點頭的戌子腳下,一滴晶瑩的水滴落到了地上。
「我所教導的人,總有一天會和你並肩作戰的。」
「回來的人不是我。」
自己所做的一切,也許就跟不管人願不願意,把人誘向戰場的他們一樣。
「想不到戰鬥竟然會向這樣的我招手……我得走了。」
他突然低聲吐了一句。
戌子的感知能力已經感覺到了在街道上徘徊的邪惡波動。那是比以前感覺到的時候還要巨大而骯髒的氣息。
但是就算有這個糖果,所起到的作用最多也就是勉強能夠把性命拖長一點而已。
提出問題的戌子臉上,露出了淡然的笑容。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淡淡地道:
不相信戌子的,不是別人,而是戌子自己。
「光是我一個人的力量的話,根本沒有什麼作爲可言。但是我所培育的新世代的強大力量,很快就會進入你的戰鬥之中。我可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獨佔戰場了哦~」
戌子至今爲止把作戰方法教導給了很多附蟲者。這同時也意味着讓它們接受了作爲戰士生存下去這種宿命。
戌子握着手機站了起來。
但是那個時候,戌子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了。陷入了絕望中的她就連生存的意義也幾乎失去了。
「難道我就連下一次戰鬥,也沒有資格參加了嗎……!」
——我不會期待,但是我會等的。
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戌子知道這代表了肯定。
一時間找不出話來回答。
就像〈原始三隻〉一樣。
接下來比較大的戰役,應該就是青播磨島的那一次了。〈原始三隻〉中的一隻,〈第三隻〉的殲滅作戰。
「至今爲止的人生都毫無意義嗎……這樣子反而讓我覺得無所牽掛啊……」
從戰場中消失了身影的戌子,一定已經被遺忘了。因爲他從來都只會向前看,所以對於拚命在他身後追逐的人一定沒有放進眼裏。
「……嗯,嗯,我有聽到啊,〈冬螢〉逃走的事情,以及那個數據磁盤。嗯,是啊。我想應該會變成那樣。是啊,她手上應該掌握着鑰匙吧。」
正想要解釋的她的話語,被對方打斷了。
他在戰鬥的同時,還等待着她回去——
可是這一點,本人才剛剛要決定放棄的啊。
在這個城市中使用了過多力量的戌子,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現在這樣子待著的時候疲倦不堪的身心也不斷髮出着悲鳴。
轉身背向大海,俯視着HORANTO市的街道。
作爲一個戰鬥員,她的表現完美出色,讓她在這種時候回憶起來也仍然感到無比自豪。而戌子不斷地往下說的同時,對方雖然信步感情不願的樣子,還是靜靜地聽着她說。
——我可不想被老是不肯回來的小狗說這樣的話。
就算會忘記自己家人的臉,也不會忘記關於戰鬥的記憶。
戌子自己的人生就是被戰鬥所隔離的悲慘人生。
擁有邪惡夢想的戌子無法抵抗棲宿在自己身上的〈蟲〉。因爲沒有守護自己夢想的理由。
啊啊,好不甘心——
「呀呀——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不要叫我小狗啊!就是因爲你這麼叫我的關係,纔會讓東中央支部的傢伙全都這樣子跟着叫的!——唔?不,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啦。只不過是偶爾聯絡一下老朋友而已啦。話說回來,你現在在幹什麼?」
「算了,不要這麼說嘛。偶爾也陪我敘敘舊,說說以前的事啦。在〈冬螢〉的騷動結束之後我就轉移到了中央本部,還真是彼此都名聲在外呢。只要有哪個地方發現了強大的附蟲者的話,我們就會被派出去組成特別隊伍——沒有這種事啦,那可是快樂得很啊。雖然有些時候我發起狂來會認錯你把你痛打一頓啦。」
俯視着炎夏的戌子的臉上,沒有半點迷惘。面對詢問着到底怎麼回事的對方,戌子簡單地說道:
但是現在的他還是那麼強,讓戌子覺得即使沒有自己在身邊也應該無所謂了。
作爲戰士被培育起來的她,除了戰鬥之外根本沒有其他生存之道。
作爲一個悲慘狼狽的敗北者死去——
戌子所教導的,其實只是戰術而已。她真正寄予希望的是,那些學生們的可能性。
她用故意擠出來的開朗聲音嚷道。對方那似乎老大不耐煩的聲音傳了過來。由於作弄戰鬥之外的他是件很有趣的事,所以戌子以前經常做。
這種簡單而不帶感情地回答,很像他一貫的作風。但是隻要這樣就好了。現在的話,這樣就夠了。
「……咦……?」
「我已經沒有下一次機會了……難道我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嗎?難道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嗎?我至今爲止所做的一切,甚至連活着這件事也……!」
附蟲者無法自行選擇夢想。
在葉芝市進行的和〈瓢蟲〉的決戰。
難道說只看着前方的你的視野中……也有我的身影嗎……?
看不見臉上表情的對方,這麼問道。
光是理解電話另一邊的他所說的話,已經讓她筋疲力盡。
「對了,那場戰鬥你還記得嗎?殲滅了目標之後我們吵了一架,然後火冒三丈大打出手。雖然我的曲棍球棒被你折斷了,但是我也打斷了你的肋骨,然後你——」
從心底深處湧上來一陣強烈的不甘。
反射性地漏出了一句愚蠢的反問。
覺得自己終於明白了他之所以會這麼強的真正原因了。
「啊?你問我在幹什麼……?剛纔不是說了嗎,我在HORANTO市——」
很自然地呵呵笑了起來,但是很快,恢復了認真的聲音問道:
所以作爲夢想的代替品,必須有某個生存的目的。對於生存的執着,能幫助她對抗〈蟲〉的侵蝕。
我再也無法和你並肩作戰了啊——
能夠成爲決戰的戰鬥曾經出現過好幾次。
戌子很高興他喊自己的名字。
當時獨自一人踏上了旅途的戌子自不用說,她用心栽培出來的學生,也還沒有完全成長起來。而已經成長了的人,又因爲各自手頭上的戰鬥,無暇顧及。
「我、我——我——」
「哈——哈哈……」
就像命運在自己面前這樣子宣佈了一樣。
「……下一次戰鬥的氣息,我明明已經感覺到了……可是,我卻……不能作爲一個戰士活下去,就連作爲一個戰士死去的場所也……難道連作爲一個戰士生存過的證明,都得不到嗎……!」
口中含着的糖果已經融化,也沒有補充品了。剛纔口中的糖已經是最後一枝。
「嗯,嗯,嗯……」
這種事情也許很諷刺——戌子是個天生的戰士。
什麼也不留下地靜靜小時這樣子或許反而更好。心底湧出了這種想法。再堅持爲自己的人生雪恥這種事,根本就沒有什麼意義。
還想往下說的,但是對方不知是不是對於這種長篇大論的回憶論感到厭煩了,說了一句「先不要說這個了」來強行轉移話題。
但是在自己消失之前,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情。
多虧了一直堅持不懈戰鬥的他,讓戌子想起了某件事。
戌子自己也曾經因爲想起了夢想而在戰鬥中落敗。然後就開始對自己的〈蟲〉失去了抵抗力。
戌子曾經對〈原始三隻〉的其中一隻〈浸父〉說過這樣的話——
戌子發出了超越了絕望的笑聲。
但是戌子卻一直被重要的戰鬥擋在了門外。
首次捕獲〈冬螢〉的戰鬥,還在訓練中的戌子沒有來得及參加,那個可以斷言是最初的一次大型戰鬥。
「今後特環應該會成爲被襲擊的目標哦,你小心點。」
還有些戰鬥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發生的。那個讓使槍的少女從附蟲者的戰鬥中消失了身影的那場戰鬥,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剛剛恢復的戌子就更不可能參加了。
得快點去道歉纔行。
——你們不可能預知我們的可能性。
「你連那個少女也失去了,還是跟以前一樣孤身奮戰嗎……?」
「啊啊……戰鬥在呼喚我呢。」
失去了使命的戌子,就無法再活下去了——
特環配給的這種糖果含有大量能夠讓人容易吸收的鐵質。戌子要是不經常含着這個的話,就會很容易出現貧血症狀。因爲操作磁力這種能力所帶來的副作用,體內血液中所含有的鐵質的消耗速度可以說是近乎異常的快。
一團黑雲正在侵蝕着被夕陽染成了橙紅色的天空。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正被悽慘的敗北感折磨着的戌子,理所當然地說着即將逼近的戰鬥。向已經決定就此畫上句號的戌子,他毫不懷疑地說着將來的話題。
但是戌子還是否定了他的說話。
取出收集,按下了熟記的號碼。這是違反特環規定、不經過組織直接聯繫的電話號碼。
〈浸父〉襲擊管轄HORANTO市支部這件事,總有一天會傳入他的耳中的吧。他的話應該能撇開先入爲主的觀念,正確地把握事態。
但是自己親手交到出來的學生的可能性,卻是不能一起否定的。
但是即使這樣,戌子還是覺得自己必須道歉。她這一生,都以追上他,和他一起並肩作戰爲目標活到現在。剩下的這不多的時間,戌子決定要用來跟他謝罪。
「失去了我這個優秀的拍檔之後,你找到了那個使槍的少女當你的新拍檔——啊呀,好激烈的抗議呢,不過,我不受理哦。」
另一端傳來了一聲嘆息。看來因爲不是在執行任務的關係,只好死心,決定暫時充當戌子的解悶對象了。
不甘心,好不甘心。
然後還有去年的平安夜。
「那麼再見了……〈郭公〉。」
戌子掛了電話,耳中傳來了搖撼整個天空的鐘聲。
這下子能夠確實捕捉到〈浸父〉的行動了。
果然——他還活着。
前幾天,一個住在赤牧市的男人離奇死亡,他的屍體上就殘留着〈浸父〉的波動。所以那之後戌子就一直在想。
〈浸父〉究竟是什麼?
他的能力和特性又是什麼?
「你的真正面目終於開始暴露出來了哦,〈浸父〉。」
這種波動比過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也許他覺得已經沒有必要隱藏自己的形態了吧。現在他正以驚人的速度在街道中移動。
「如果我的想法是正確的話……你絕對不是不死之身。」
戌子的全身騰起一股紫電。她戴上了掛在脖子上的防風眼鏡。
從電波塔跳下,向着地面上墜落之際,利用電波塔和自己本身的磁力產生排斥,向着覆蓋着烏雲的天空飛翔而去。
很快失去了速度,就在撞上面前的大廈時,一個迴轉,在雙腳快要碰到大廈牆壁之前,戌子再次增大磁力,反向飛行。
在HORANTO市的上空進行着瞬間移動的戌子和正在地上移動的〈浸父〉之間的距離正在慢慢縮短。
「這、這是……」
終於捕捉到波動發生源頭的戌子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穿越市中心的大路中央,一塊骯髒的暗黑團塊正在高速移動着。在以前鯱人曾經遇見其他附蟲者的單向二車道的中間,正被一團不斷噴着瘴氣的霧靄覆蓋着。
戌子所預測的〈浸父〉的能力其中之一,是一種可以稱爲迷彩的能力。與其說是隱藏自己的身影,不如說是直接把自己的存在和領域從一般人的意識中隔離開來。要想識別他的姿態的話,如果不是意志力強大的人恐怕很難辦到。
不過雖然不能意識到它的姿態,但是被瘴氣碰到的人還是會受到影響。車道上的行人和駕駛車輛的人都皺起了眉頭。
「真是厲害。想不到他的力量可以增大到這個地步。究竟……」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來真的像你所言,這一次的容器跟你很合得來嘛…」
「追逐遊戲就到這裏爲止吧。」
就連裝飾用霓虹燈的燈光也被吞噬,周圍的空氣都被污染了。
長袍毫無反抗地被拋向俄空,戌子瞬間移動到上面,增大磁力,同時把磁力也附加到〈浸父〉身上。
之所以在她的全盛時期也沒有能成爲一號指定,也許是因爲在戰鬥時經常會喪失自我的緣故,又或者是能夠出盡全力的時間太短——還是說一號指定還有她所不知道的其它特徵?這一點到最後還是沒有弄明白。
利用瞬間移動的全身纏繞着紫電的戌子再次出現的地方,是那瀰漫着暗黑無霧靄的長袍之中。
在遙遠的頭頂上方,鐘聲再次響起。
就連出現在開始變得清晰的視野中的〈浸父〉,也受到了損傷。包圍着長袍的暗黑霧靄大量發散了、消失了。
——出盡全力時候戌子的戰鬥力,跟一號指定有着同樣強大的戰鬥力。
戌子已經打退了的污穢領域,一轉眼之間又再次出現了。在鐘聲鳴響之中,瀰漫在〈浸父〉全身的瘴氣也開始慢慢復原。
「你並不是因爲喜歡纔會選擇一個人戰鬥的啊。是因爲相信能夠在經歷死戰之後活下來的只有自己是嗎。還真是個自大的傢伙呢。」
如果是他的話,會怎麼樣做?
「也就是說現在這個『容器』和以前那先天不足的東西有着天壤之別是吧?」
而建在Orange Land旁邊的巨大會館,也一片燈火亮堂。就像是座絕大的發光圓盤橫放在地上一樣。
『新的容器,即將要成爲我的囊中之物……』
「但是那句話可是我的臺詞。你就好好看清楚狂戰士的真正姿態吧!」
紫電炸裂開來。
戌子終於理解他的心情了。
在戰鬥中最大的敵人就是絕望。會浮現出自己戰敗的景象的人,是自己。那麼能夠大小這種最爲絕望的景象的,也只有自己。
憑着天生的才能以及常年的戰鬥經驗,看破了〈浸父〉的能力。
但是戌子的感知能力卻準確地感應到了長袍的所在。她把曲棍球棒高舉在頭頂上轉了一圈,用力往地面砸了下去。
要是想要先發制人的話,這裏無辜的人也未免太多了些了。但是如果〈浸父〉這個時候停下來的話,戌子覺得自己也不會顧慮這麼多。她身上狂戰士的血已經開始沸騰了。
那已經進入了某種催眠狀態,像野獸一般敏銳的雙眸緊緊盯住了〈浸父〉。
「……我認爲你的本體不是在於那有着人類外形的身體。」
現在只希望能夠讓敵人跟自己同歸於盡——
地面上蠢動着的毛毛蟲像神話中摩西的十誡一般斷成了兩截。
『就讓你變成我的血和肉吧……我的孩子啊!』
戌子用像是野獸一般的目光瞪視着前方。〈浸父〉慢慢地撐起了身體。由於戌子產生的巨大沖擊而斷開的長袍變成了毛毛蟲,流着混濁的血液落在了地上。
有如閃電一般的衝擊把暗黑的瘴氣一掃而空。〈浸父〉被壓退到很遠的地方,在地上留下了一條深深的痕跡。
一眨眼之間,暗黑已經包圍了戌子和〈浸父〉所在的地域。天空被烏雲覆蓋,空氣急速變得污穢不堪。
但是這時候她卻想起了剛剛通完電話的那個最強的戰士。
在這種奇怪的地方顯示出溫柔的他,以及擁有被稱爲殘酷惡魔這一側面的他。
以戌子爲中心的一帶因爲受到強烈磁場的影響,連空氣也爲之搖撼起來。由於引起的放電現象和氣溫上升的緣故,人工池中積蓄着的水和毛毛蟲一下子被蒸發了。
當戌子看到眼前出現的光景之後,終於弄明白〈浸父〉的目的地了。
立下了決心的戰士心中,再也沒有迷惘了。
「然後作爲本體的長袍要想存在於這個世界,就必需要有能夠作爲『容器』的人類。從你丟棄之前的容器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算起,似乎這個容器不是誰都能當的。你應該是把那些滿足某個條件的人,選擇爲容器的吧。如果跟那個容器產生排斥,又或者沒有容器的話,你是不能在這個世界長久逗留的。」
「看來這個來當對手的話,應該沒什麼不滿的了。」
這種想法開始在腦內盤旋。看來敵人已經得到了超出自己想像的強大力量了。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的自己,應得了這場戰鬥嗎?
戌子降落在地面上,轉動了一下曲棍球棒,擺開了架勢。
戌子手上的曲棍球棒把纏繞着瘴氣的〈浸父〉整個打上了空中。
而瘴氣團塊似乎也是向着那邊去的樣子。
鐘聲驟然響起。
她把已經掏出來的手機放回了口袋之中。
「作爲你強逼我學習的回禮,真想親手否定你的想法的說,不是讓你自行承認我的視力,而是從旁側擊,強制性地讓你承認——不,這個已經不是我的任務了啊。」
星輝光芒已經被遮蓋了的夜空出現了一座破敗的教堂。戌子的周圍急速被暗黑的領域包圍了起來。
在豎立着風車的地域之中幾乎沒有什麼人影。戌子突然想到今天是那一出有名的歌劇「BEAST」的初次公演之日。一般人的氣息在劇場附近十分密集。
「那麼我乾脆用HIT AND AWAY的招式不斷攻擊,直到殲滅你爲止好了——本來指能夠在自己的領域之內才能發揮能力,欠缺主動性這一點是特殊型的弱點……但是我已經利用提高移動力來克服了這個弱點,所以應該可以說是毫無破綻的了!」
「果然和我想像中一樣,你的瘴氣……和那個叫做〈霞王〉的戰士所擁有的能力很像,但是和她不一樣的是,你無法抵抗物理性攻擊。而且在那骯髒的長袍本身和『裏面』,有着你的實體。」
我自己的身體,能不能承受那一瞬間的衝擊……這種事情已經沒有考慮的必要了——
〈浸父〉看來已經發現了在大廈之間移動着追蹤自己的戌子,只見他那長袍在瘴氣的中心蠢動起來。抬頭看着戌子的長袍之中,果然只有一片黑暗。
「對於敵人冷酷到底……對於自己人則是溫柔得不行。什麼惡魔嘛,這不是比任何人都要有人情味嗎?或者說——就連那種人情味都已經失去的我,纔是真正的惡魔也說不定啊,對吧?」
瘴氣瞬間充滿了周圍。
高傲地發出宣言的戌子的眼睛,緊緊地盯着在風車前面慢慢站起來的長袍的身影。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阻礙我前路的話——』
戌子的曲棍球棒一閃,由於強大磁力的作用,〈浸父〉向着地上彈去。
戌子的身體輕輕浮在空中。她高高躍起,跳到了還沒有遭受毛毛蟲侵蝕的風車的頂上。在揮動曲棍球棒的同時,她周圍的污穢氣息也跟着消退了。
最後覺得用來作戰場的地方,是Orange Land的郊外。雖然用霓虹燈裝飾着的風車四處聳立着,但是現在是夜晚,觀光客跟白天比起來少了很多。旁邊有一個小小的人工池,水面倒映着風車的燈光。
化作了紫電團塊的戌子的臉,變得越來越扭曲。同時受到互相吸引、互相排斥這兩種磁場的影響,充血的右眼和鐵質濃度增加了的左眼的顏色也變得不一樣。
戌子的咆哮和破壞的轟隆聲幾乎同時響起。
但是很快幾萬條毛毛蟲形成巨大的波浪,包圍了戌子。而被瘴氣籠罩着的長袍則移動到毛毛蟲之中,消失了。
戌子的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敵人越是強大,對於戰士來說就越是值得高興。
雨衣的表面出現了劇烈的放電現象。由於戌子那逐漸擴大的領域,〈浸父〉的瘴氣被壓了回去。
答案根本不用考慮。至今爲止總是一個人揹負起所有一切的他,就算這種時候也一定會選擇獨自一人戰鬥,絕對不會有錯的。
地面有如受到了隕石撞擊似的下陷了一大塊,〈浸父〉由於慣性在地面繼續往前滑行,撞上了一架風車。
那是不是說戌子連心也已經被自己身上棲宿的〈蟲〉吞噬了?
——沒有任何前兆。
在高大的大廈消失了之後,戌子跳向地面。移動到了電線上,再把磁力集中在雙腳上進行着飛速移動,繼續追蹤〈浸父〉。
正在眼下移動的〈浸父〉終於離開了市中心。
本來扭曲的笑容開始變得沉穩起來。
她取出了手機,打算向本部的支部請求支援。雖然不覺得他們會起到什麼作用,但是至少可以暫時充當幌子,讓戌子有足夠的時間準備必殺的最後一擊吧。執着於一對一的戰鬥的話未免太過迂腐了,巧妙運用幌子或着誘餌也是一種很堂堂正正的戰術。
泥土以及腳下的瀝青地面,都變成了大片的毛毛蟲羣。
「來吧,跟我好好打一次吧,〈浸父〉!」
「是Orange Land嗎……!」
一聲巨大的聲響震撼四周。
美麗而帶着夢幻氣息的燈光羣出現在遠方。
但是她很快就重新振作起來,在心中暗暗鼓勵着自己。
由於瘴氣的濃度太大的緣故,那一團暗黑的中心之中只能看見骯髒長袍的其中一角而已。那暗黑的中心處若隱若現的黑色長袍之下究竟是怎麼樣的肉體這一點就無法確認了。
「那一件骯髒的長袍,纔是你的本體。呈現出長袍的形狀的,是作爲本體的毛毛蟲……而攻擊時產生的毛毛蟲,只不過是力量進行具現化的產物而已。作爲能力發動體的空中浮現的『教堂』,又或者是作爲本體的毛毛蟲,只要殲滅其中一樣的話,你也就完蛋了!」

以燈光璀璨的街道爲背景,想着寂靜的國道奔走。
「看來我的水平還不夠啊。到了最後的最後,才發現還有大把的東西不得不學習。」
「啊啊……這樣啊……」
「你就給我在這裏陪葬吧,〈浸父〉!」
要用最大的一擊,在他還沒有來得及復原之前一擊消滅纔行。
尤其明亮的是以劇院爲首的設施密集地帶在人工池的中心上浮着的。應該是復原之後的貿易船隻。而在寬闊的土地上到處設置着的不斷旋轉的燈光,是風車上的照明。
在看穿敵人能力的洞察力方面,戌子可以說是無人能出其右。
「噢噢噢噢噢噢!」
但是戌子的瞬間移動要快很多。一眨眼之間已經突破了〈浸父〉所產生的領域,移動到了長袍的後面。
「你就儘管去你喜歡的地方好了。我就讓你好好選擇你死的地方吧。」
「……」
作爲戰士的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了。
在聲音的侵蝕之下,周圍的地面正以音速產生着變化。
戌子的曲棍球棒向着〈浸父〉狠狠砸去。
〈浸父〉的移動速度突然急速增大了。沿着前面那歪歪扭扭的路,躍過柵欄進入了Orange Land的範圍。
戌子說着把曲棍球棒在手中轉動了一下,擺開了架勢。受到已經昇華到最大極限的戌子的力量影響,周圍的空氣開始搖撼起來。紫電迸發而出,形成了淺蔥色斑蟲的形狀。
緊握着曲棍球棒的戌子,脖子上開始滲出了汗珠。
「嗯……」
由於這強力的一擊,瀰漫長袍四周的瘴氣的一部分消失了。
越過柵欄的的戌子的身影留下瞬間殘影,消失在空氣之中。
瞬間移動到〈浸父〉頭頂上的戌子奮力揮下了曲棍球棒,目標身後聳立着的風車連同地面一起被擊成了碎片。
究竟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他呢?
『……就讓我來把絕望,帶給踏上了毀滅之路的你吧……』
〈浸父〉也在不斷地擴大着自己的能力範圍。夜空中浮現着的巨鍾,發出了破碎的聲響。
『我本無隱藏己身力量之意……想要隱藏我力量的,是你所屬的卑污組織……』
「這件事我也想到了。關於你真正的『本體』方面,中央本部肯定有着某種形式的關聯吧。雖然我不清楚魅車副本部長本身知道多少。」
戌子並沒有動搖,只是坦然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如果假設〈浸父〉所說的話是真的話,那麼最近發生的事情就能夠解釋了。
『魅車……可恨的名字啊……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束縛着我的人……』
「……果然是有所關聯的嗎,那個細眼女人!」
『我的本體雖已產生變化,但依然存在……現在在你面前的,充其量只不過是一塊碎片而已……』
嘶啞的聲音之中混雜着無法掩蓋的嘲笑。
「這個我也早已瞭解了。趁着中央本部進行的實驗失敗之時,你釋放出自己的碎片。——那是你自己對我所說過的。」
擁有強大力量的眼前的敵人,只不過是其中一部分。
這個真相已經足夠讓戌子感到絕望了。
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上還存在着其他就連戌子自己也沒有把握打贏的敵人。
戌子在這裏拼上自己性命,真的有意義嗎?
這種想法也開始在戌子的腦內盤旋。
但是現在的戌子已經沒有躊躇的餘地了。
「你所說的絕望什麼的,對我而言,正是希望!」
戌子積蓄着全身力量,露出了充滿確信的笑容。
「如果所謂的碎片是無窮無盡的話,那麼你爲什麼要從我身邊逃開?爲什麼要如此拚命找尋能夠維繫你存在的容器?對於答案我知道得很清楚,你所謂的碎片,是有限的。沒錯,就像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一樣。」
〈浸父〉的沉默肯定了戌子的推測。
懷着差勁透頂的夢想,因爲想要分享痛苦而四處破壞別人的夢想。竟然還不知羞恥地活到了現在。
那個方向上存在着兩種力量。
在戌子的眼前,已經失去形態的長袍正像後退播放的映像一般迅速復原。
「……啊,另一個我啊,聽我說幾句吧……」
「既然不能贏你……我還是想要救你的。看見現在的你,我就禁不住想哭。就連另一個我,也已經失敗了啊。」
身體越來越無法保持靜止,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睜開了雙眼。
一滴眼淚落在戌子的臉頰上。
一旦想到這裏,便覺得沒有必要再思考下去了。
實在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價值啊——
頭腦中的那一點感覺,很快擴散到鯱人的全身。
「……」
就在戌子的曲棍球棒穿過長袍,快要碰上肉體額頭的瞬間——
戌子手上的曲棍球棒徑直刺向瀰漫着黑暗瘴氣的〈浸父〉的頭頂。互相抗衡着的兩方力量,使瘴氣急速消退。
時間在靜靜流淌,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到了晚上了。
只能把曾經在戰鬥中生存的自己的所有一切,毫不吝嗇地扔出去了。
鯱人倒在人跡罕至的小巷中,連一根手指也不想動。
自己已經被她捨棄了。
無法回到以前的生活,作爲一個戰士也沒能合格。
在慢慢消失的長袍之中,那人露出了笑容。
身體立刻彈了起來,然後在大腦還沒有來得及下命令的時候,身體已經自作主張地動起來了。他一手扳起了倒在地上的電單車,啓動了引擎,匆匆忙忙騎了上去,踩起油門。
是兩種感覺。
但是卻找不到。
「——看來你害怕了啊。」
「我能夠活到現在還真是奇蹟啊……」
「真麻煩,這究竟是什麼玩意啊……」
〈浸父〉——
雖然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自作自受,可是還是想尋求救贖。
同時——
胸中的心臟越跳越快。
鯱人皺起了眉頭。本來打算就這樣失血而死或者凍死或者餓死就算了的,卻因爲那一點在意的感覺,思考無法停止運轉。
〈浸父〉的氣息漸漸遠去,連看也沒有看倒下的戌子一眼。
化作了紫電之槍的戌子衝向被毛毛蟲填滿了的大地。
『……我的孩子啊,你以爲這樣就能消滅我嗎……』
「……」
——時間到了盡頭。
恐懼在鯱人的胸中復甦。
一種是讓人恐懼、噁心的東西,另一種是有着強烈意志的東西。兩者在不斷抗衡着。
「我來預言吧。就算下次再有其他碎片出現,也會有其他戰士來消滅它。再下次出現的碎片也是如此。因爲能夠打倒你的戰士,應該在這個世界之中成長起來了。」
「——戌子?」
和一般力場不同的,特別異常的力場。
毛毛蟲羣撲向戌子。
「看來你是被自己的夢想吞噬了啊。」
但是看來戌子的身體比自己想像中的要虛弱無用得多。
「我和你不同。我還沒有輸啊——」
要是自己能夠,再爭取多一點點時間的話——
「……」
頭腦中一片空白。
還以爲決心要同歸於盡的話,就一定能贏的。
失去了力量的戌子無法採取防護姿勢,逕直撞在了瀝青地面上。就算是戌子,肉體上也不過是普通的構造而已。在受到衝擊的同時全身的骨骼發出了令人不安的聲音。
戌子的身體被咬破,飛向天空,然後重重摔落在地上。
鯱人所感覺到的力場——擁有確實的生命力正在跳動的力量,帶着鯱人所熟悉的少女、戌子的氣息。是一股強大猛烈的巨大力量。
戌子身上穿着的雨衣像被風吹拂一般揚了起來。蘊藏着壓倒性力量的紫電領域,把〈浸父〉所支配的領域反彈了回去。
她的臉上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他的話彷彿在說只剩下渣滓的戌子的心,連喫掉的價值也沒有一樣。
『這個容器的話,應該可以無限地吞噬人的夢想,使之成爲我的血肉吧……』
『儲蓄力量……等待王前來迎接我的時刻吧……』
露出了笑容的人,再次被暗黑的瘴氣所包圍。
不管怎麼找,都沒有發現獅子堂戌子的身影。連手機也打不通。
「……嘎!」
與其又再忘記自己那邪惡的夢想,回到那個壞掉了的自己的話,還不如干脆這樣死掉算了。
不過,還是覺得現在這種狀態太難受了。
他閉上了眼睛。
『……!』
隨着這個事實慢慢侵入頭腦,其他的一切都開始變得無關緊要了。
戌子集中了全身剩餘所有力量的一擊,讓隱藏在長袍之中的身體裸露了出來。
「嗚……」
要是時間能夠,再多一點的話——
戌子的意識急速遠去。
味覺。
意外的感覺讓她清楚瞭解到原因。
但是戰鬥之中,沒有「要是」可言。這已經是戌子的極限了。
戌子的身影瞬間移動起來,只留下一瞬殘留的影跡。
5.02 鯱人 Part.8
長袍遮蓋之下〈浸父〉的臉,是戌子認識的人。
和特環失去聯絡的戌子,沒有預備的糖果。
『在人類消滅我之前……先讓我來把你們吞噬殆盡吧……』
「……直道最後,我的戰鬥都是這麼悲慘啊——」
無意識之中喊出口的名字。聽見自己的呢喃之後,鯱人終於發覺了頭腦中冒出的這種感覺是什麼了。
「你以前的碎片,已經被〈郭公〉摧毀了。而現在我又將會在這裏,消滅其中之一。」
鯱人所感覺到的是一種非常難受的情緒。但是卻有種熟悉的味道,而且非常強大、可靠的樣子。
口中的糖果已經融化,消失了。
應該就能取得勝利了啊。
「……!你是——」
「不是早就打倒了的嗎……!」
上了國道之後,按照那種不明感覺的指引想着那個方向直奔過去。
但是即使如此,戌子也只能繼續往前走。
——不,不對。
開始思考自己還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
——本來應該什麼也沒有的頭腦之中,卻感覺到了某種東西。
自稱爲神的〈浸父〉的波動產生了動搖,戌子已經明顯地感覺到了。
「這種恐懼,正是『人類』賜予你的東西,好好品嚐一下吧!」
另一方面,就在旁邊的另一種力量,鯱人也發覺了它的真正面目。
戌子的感知能力,感覺到另一股波動正在接近。
「……?」
這樣子教導鯱人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穿過市中心之後,鯱人仍然一直線地向着力場所在的方向前進。
他撐起上半身,把視線投向遠方。
——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
「到了現在還想着要戌子來拯救自己……我還真是個不可救藥的笨蛋啊……」
「啊啊,真可悲……」
太痛苦了。
就在作爲〈浸父〉一部分碎片的長袍完全消滅的前一秒,戌子的身體失去了力量。
爲什麼自己能夠感覺出戌子他們的力量?雖然對於這件事鯱人也心存疑問,但是激烈地抗衡着的這兩股力量的波動實在太過強烈,由此引起的恐懼讓他來不及細想其他事情了。
好強大——
〈浸父〉的力量比起以前要增大了不少,這點很容易就感覺出來了。
相對的戌子也放出了鯱人至今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強大力量。
在飛速駕駛着Solo的鯱人面前,出現了Orange Land的建築羣。隨着距離越來越近,力量的波動也在接近。
「……!」
兩種力量一瞬間變得更爲強烈了。
然後其中一股力量急劇變小,最後消失了。
消失的是——戌子的力量。
「戌子……!」
沿着道路趕往感覺到戌子力量的地方。使用身爲附蟲者的力量,減輕了電單車的重量,跳過了柵欄。
聳立着風車的一帶像被炸彈炸過一般一片狼藉。
「戌子!」
看到倒在地面的戌子之後,鯱人連忙飛躍過去,停下了電單車。
伸手抱起奄奄一息的戌子,只見她的胸膛還在一上一下地呼吸着。黃色的雨衣到處都是被撕破的洞,戌子自己也在大量出血。
「戌子!戌子!」
從拚命大叫着戌子名字的鯱人身上的口袋中,掉下了一個小小的東西。
那是以前戌子給他的糖果。由於一直沒有心思去喫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所以只是一直放在那裏沒有喫。
少女慢慢睜開了眼瞼。
「……你拿着不錯的東西嘛。不好意思,麻煩你還給我好了。」
工作人員沒有理會梨音,一臉心不在焉的樣子。
「那麼,你來這裏到底是爲了什麼?」
戌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受到了斥責之後,穿着演出服裝的梨音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是的。」
鯱人把戌子輕輕放回了地面上。
梨音離開了工作人員的身邊,走向儲物櫃,然後把藏在長袍中的手機偷偷放回了儲物櫃中。
「不過,爲什麼到了公演當日,哈里希先生也不出現呢……他究竟去哪裏了啊……」
「另一件事就是,我違背了和你的約定。我向特環暗示過你的存在,應該很快就會在這個城市中開始大規模的搜索行動了吧。」
就算聽見戌子的話,鯱人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感覺。自己早就已經失去是存價值了。不管給哪裏的什麼人追捕,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對於自己曾經毀壞過許多人夢想的這個城市,也沒有什麼好留戀的。
雖然感覺到〈浸父〉的氣息就在背後,但是卻連回頭也做不到,充滿心中的,只有恐懼之情。
5.03 The Others
「應該,不會有問題的。避開那些煩人的附蟲者這件事,我已經習慣了。」
「對不起,我到外面冷靜了一下。」
原本他拚命找尋戌子,是爲了要讓他拯救自己。因爲他對於自己一直以來所做的事無法忍受,也無法承受自己所懷有的夢想。
「戌子則是到了最後的最後,還是這麼帥氣啊。」
在劇院的館內,充滿着大批的觀衆。
長袍的主人把手伸向一道大門。
再次睜開眼瞼的戌子唐突地問道。
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人,正走在通道上。
戌子的雨衣正面,閃過一絲小小的紫電。戌子露出了笑容。
「……看我不宰了你,臭傢伙,還不快點給我消失!」
「好了,那麼色色的事情也敢玩了,光是這種程度的話,應該不用擔心會遭到天譴吧。」
「那是我的私房錢。因爲名義也是架空的,所以應該很難立足吧。密碼已經寫在卡上了。」
沒有留戀?
看着遠方的Oranje Land,不禁回想起來了。
「間崎!」
戌子雖然說鯱人很像她,但是她肯定是弄錯了。鯱人不像她那麼堅強,也沒有戰鬥的意志。
作爲公演顧問的扎爾·哈里希卻一直沒有出現,劇團成員們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見過他了。雖然工作人員和演員們一開始都很是慌張,但是隨着開演前的各項工作變得越來越繁忙不堪,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名字也就越來越少被提起了。
他以爲如果是戌子的話,一定會拯救自己。
「快點離開這個城市,鯱人。手上有那筆錢的話,應該可以應付一陣子。在這件事平復下來之前,你暫時離開HORANTO市吧,如果是擁有感知能力的你的話,應該能避開追擊者的搜索纔是。」
被人這麼一喊,穿着長袍的人——間崎梨音回過頭來,解下了長袍。
戌子仍然緊閉着雙眼往下說道:
如果能夠在戰鬥之中找到自己的使命的話,也許就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存意義了。如果能夠變得像戌子那樣強大的話,應該能夠指導別人了吧。
那是不管以前還是現在都沒有變過得,鹽原鯱人的真正想法。
突然覺得自己實在太過厚顏無恥了。鯱人把臉埋入戌子的胸前,顫抖着肩膀你難道。
——今天晚上是初次公演,你要來看嗎?
鯱人突然想起了什麼,連忙跑回戌子身邊,彎下身子,把臉湊近戌子。
因爲希望鯱人能夠相信這件事,所以纔會發出那條短信。但是他沒有回信。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已經忘記了梨音了呢?
而梨音也在那裏——
那是騙人的。
當他啓動引擎的時候,聽到了一聲早已聽慣了的嘆息聲。

「……結果我還是沒能變成像你那樣。」
焦急地等待着開演的人們的喧鬧之聲,穿過除了關係者之外禁止進入的通道,傳到了劇團成員所在的後臺。
一直在等待的回信,結果還是沒有來。
用漫不經心的口吻隱藏着自己的無地自容,什麼也不想去思考了,只要能夠從會對自己構成傷害的麻煩事中逃走就好。
「無法再作爲戰士生存下去的人生,對於我來說就只有無盡的痛苦。培育你失敗這件事,讓我真是難過得快要哭出來了。沒能親眼看見自己的學生們活躍在戰場上的身影,的確是很遺憾。而能否兌現我曾經答應過某個人的承諾這一點,又讓我不安。從結果上來說我違背了特環的命令,一想到要被處罰就覺得害怕。然後最後還輸給了〈浸父〉,真是讓我不甘得要命啊。」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個地方?」
「——這樣的話,就能再戰鬥一小會兒了。」
「……」
其實有那麼一點,是自己難以取捨的。只要處理好那件事的話,鯱人就覺得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離開這個城市了。
叫做獅子堂戌子的這個打扮奇怪的旅客,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戰士。明明已經傷得動都動不了了,卻還是隻想着戰鬥。
「那麼,再見了。」
「那戌子你……怎麼辦?」
只有那麼一瞬,兩人的脣重疊在一起。
「——所以,我會繼續戰鬥下去。」
鯱人不禁啞然,定定地凝視着戌子。
戌子用惡鬼似的表情狠狠瞪着他。鯱人迅速逃走,啓動了電單車。
她把這句話,再次重複給自己聽。
梨音抿緊了嘴脣。
反正我是最差勁的人。現在的話也沒有必要再看戌子的臉色了。而且眼下也沒有必要擔心會受到反擊。
「我、我是——」
躺在鯱人臂彎中的少女再次嘆了一口氣。
「我……結果還是沒能成爲戰士……」
「是嗎。」
戌子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我穿着的雨衣的右邊口袋裏……那裏面裝着的東西,給你好了。」
「你剛纔去了哪裏啊!?不要以爲自己出場比較晚,就一聲招呼也不打跑出去!」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覺得你和〈浸父〉就在這裏……」
她最後確認了一次液晶畫面。
「……」
「……?」
「我嗎?我已經受夠了。」
「我也有兩件不得不向你道歉的事情。一個是我想要殺死間崎梨音的時候那件事。其實我是認真的,我原本想如果你不出現的話,就可以把她排除掉了。」
新收到短信數,是0。
看到糖果的戌子立刻把它放進了自己的口中。
梨音的角色是作爲主角的護士的妹妹。按照設定作爲修道院修女的妹妹,會被軍隊錯認爲是放走敵國士兵的野獸的人而被抓走。
鯱人驚訝地抬起了連,按她所說的把手伸進了口袋。那破破爛爛的雨衣口袋裏,放着一張銀行卡。
但是鯱人已經無法戰鬥了。
雖然一時模糊地跑了過來,但是具體是來幹什麼的這一點,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我——」
但是,現在出現在鯱人眼前的戌子——已經奄奄一息了,根本不是能夠拯救鯱人的狀態。
鯱人瞪大了眼睛。他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頭看着後方。
「你可是被哈里希先生推薦才合格的,要是到時候有個什麼失誤的話,那就等於給哈里希先生丟臉了!」
在Orange Land送禮者的風車之下,兩名狂戰士互相道別,就此分開。
門被慢慢推開。
都已經疲累、受傷到了這個程度了,戌子還是沒有喪失戰意——
「……原來你也有感知能力啊。真是越來越像我了。」
我之所以會合格,不是因爲運氣好——
「啊,再見了,你小心點。」
那裏是寬闊的後臺,身穿舞臺裝扮的每個演員身上。都瀰漫着一股緊張感。正在檢查小道具的人,確認劇本的人,向着牆壁進行着發聲練習的人。每個人都集中精神在自己所做的事情上。
〈浸父〉離去的方向,正是劇院。
隨着梨音的感情越來越高漲,後臺裏開始飄蕩起黑色的霧靄。
「……」
梨音發過來的短信是這麼寫的。現在終於知道了劇院爲什麼會集中了那麼多人。
電單車飛馳起來,鯱人咬緊了嘴脣。
「搜索……?」
「到了最後的最後,還是個吊兒郎當的學生,真拿你沒辦法。」
「……對不起……」
骯髒的氣息。
能夠讓人類心靈扭曲的瘴氣。
低垂着頭的梨音耳中,傳來了鐘聲。
非常刺耳、就連空氣本身也會變得污穢的破裂金屬聲。
梨音的臉扭曲了。
最近已經消失了好一陣子的,誰也不會聽見的鐘聲又再回來了。
「……!」
梨音睜開眼睛。
不,這次和以前的不一樣。
以前那種深聲音不是在耳邊傳來的。
可是,這個聲音卻——
梨音瞪大了眼睛,回頭看着背後。
工作人員還有劇團演員們發出了歡笑聲,然後都紛紛向着一個地方跑去。
「怎麼……可能……」
梨音的臉頰頓時變得蒼白。
鐘聲不是從梨音身邊,而是從被工作人員們包圍着正露出笑容的某個人身上傳來的。比誰都要高大的男人頭頂上似乎隱約可以看見一團黑色霧靄般的東西。
那和只是穿了一件類似衣裳的梨音不同,是釋放出異樣瘴氣的團塊實體化形成的長袍。
是扎爾·哈里希。
就像灰熊一般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不斷鼓勵着劇團成員們的男人,是個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梨音當初的的確確看見了。
「嗚……」
輸給了充滿了可能性的少女之後的扎爾聽在耳中,覺得這是一種甜美得不禁泛起寒氣的美妙音色。他用力把隨着鐘聲響起而變得污穢的空氣大口吸入肺中。
『你纔是適合充當我容器的人……』
5.04 The Others
不,一定還有辦法——
——雖然扎爾·哈里希已然喪命,變成了〈浸父〉的容器,但是還保留着一點自我意識。
梨音喊出了扎爾的名字。
『我已經選擇了你……』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變得非常怪異。
那不斷鳴響的鐘聲以及嘶啞的聲音,都只有扎爾和梨音能夠聽見。
『要是到那時失去了這個容器,我再來迎接你吧……』
嘶啞的聲音說道。
對於那些擁有自己所沒有的可能性的孩子們,他不禁湧上了嫉妒之情。
扎爾·哈里希的意識,只有那麼一丁點渣滓,還殘存在這個已經失去性命的容器之中。
『實際上你一直在嫉妒吧?』
『間崎梨音贏了你。你被間崎梨音打敗了……』
無形的聲音不斷在他的耳畔迴響。自從在最終試演會上和間崎梨音切磋了演技之後,一直都是這樣子。
在看到扎爾死去的瞬間之後,她的內心不可能還保持平靜。
梨音的臉像病人一般失去了血色。
一切都被這無形的聲音說中了。扎爾一直追逐着自己的夢想,曾經一度把自己渴望的光輝納入自己手中。但是名譽並不是能夠長久保存的東西,想要不斷維繫那光輝的歲月,就必須不斷努力掙扎下去。他的時間,基本上都花在上面了。
「爲……什麼……」
『你就給她看看吧……就算現在光芒萬丈,總有一天夢想也會破滅,會變得和你一樣悲慘收場……』
「扎爾……先生……」
『就算現在還能擊退我的聲音……』
是嗎,我輸了啊……
從HORANTO市到Orange Land的時候,還有跟那個操縱磁場的戰士作戰的時候都是。
但是無情的時光實在過得太快。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扎爾開始懷疑那個時候得來的光輝,會不會只是命運之神一時的青睞。
〈浸父〉的意志通過肉體,傳達到了扎爾的身上。
扎爾瞪大了眼睛。
只有梨音才能看見的污穢的長袍,飄落到了扎爾的龐大身軀之上。
間崎梨音。
當他的肉體恢復到能夠活動的時候,對於這個世界的憎惡和〈浸父〉的意識佔據了大部分。
每當自己的才能和可能性受到考驗時,就會出現在扎爾身邊,想要給他挫折的另一個。
就像被某個人暗中操縱着一般,扎爾來到了最頂樓。
那也難怪。那一刻形相醜陋的扎爾,將會是未來的梨音的借鑑。
爲什麼自己會看見那樣的光景?
在露出了邪惡笑容的扎爾頭上,〈浸父〉對梨音說道。
每當面對自己夢想的時候,就會出現一個就像倒映在鏡中的映像一般,跟自己一模一樣,卻正好相反的另一個自己,只要向它提問,它就會給自己引導出答案。
伸出手,抓住了欄杆往身邊拉,卡嚓一聲,欄杆被連根拔起。
『一個是讓自己那青澀的夢想走向了成熟的人……另一個是在充滿光輝的夢想和陰暗的絕望中徘徊的人……所以,我讓你們進行了選擇……』
『在這個城市裏,適合作我容器的人,有兩個……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
『你已經輸了……所以,我纔會需要你。』
扎爾再上了一步臺階。
輸給了美麗而又無情的,這個世界。
由於被人暗示過自己的下場,總有一天梨音也會和扎爾一樣,被自己的夢想所挫敗,然後失去希望——
扎爾瞪大了眼睛。
那是間崎梨音。爲什麼她會在這種地方——也許,是一直在他耳邊低聲說話的這個傢伙把她叫來的也說不定。
「嗚——」
梨音努力像周圍那些已經忘記了扎爾存在的人一樣,努力想去忘記那一幕。
梨音在那之後立刻逃走了,但是他的死並沒有被報道出來。工作人員和劇團成員們也對他的死一無所知,然後順着時間的推移,大家都開始各自投入到爲開演所做的準備當中去。
間崎梨音超越了他的演技,爲自己的演技做了一個完美的昇華。
一旦對自己的才能產生了懷疑,扎爾的命運就變得更爲悲慘了。奔波於全世界,不斷和年輕演員接觸的話,也許會讓自己重新找回往日的熱情也說不定。
頭上傳來了不斷迴響的鐘聲。
『就給那個贏了你的人看看吧……連續幾十年都在追逐夢想,最後卻破滅了的人那悲慘的下場……』
扎爾邁出腳步,踏出了正在下雨的屋頂。
於是,扎爾的表情開始產生了變化。對於那些年輕的才能,以及這個不認同自己的世界所懷有的憎恨與日俱增。
扎爾低頭看着遠在下面的人,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急速的墜落感。
『夢想破滅,陷入了嫉妒和憤怒之中的敗北者,纔是我所冀望的容器……』
自己被一直以來最爲珍惜的東西背叛了。
集中在劇院的人們,正引誘着〈浸父〉。
因爲醜惡的感情連臉都扭曲了的扎爾,從屋頂上向着虛空踏出了腳。
在歌劇開演還剩數日的時候。
扎爾搖搖晃晃地走着,周圍充滿了黑色的瘴氣。瘴氣慢慢產生了形狀,變成了一襲骯髒的黑色長袍。
「嗚……」
『懷抱的夢想越是光芒四射,破滅時的絕望就越大……但是那個人贏了你。現在還不適合當我的容器……』
從扎爾還小的時候開始,它就一直守護在扎爾身邊,有時候會說出一些異常冷酷的話,有些時候又會成爲自己的力量。年輕時候的扎爾,還有跟它抗衡的上進心。
『你是個可憐的敗北者……』
但是另一方面的扎爾,得到的卻是讓已經年老的他更爲絕望的結果。
看到了青白着臉的梨音,扎爾露出了笑容。
真是不錯的效果。這個樣子的話,看來今天的公演,也發揮不出什麼演技了。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破碎的金屬聲。
在劇場的後臺激勵過劇團成員之後,扎爾大步走向儲物櫃。
「啊……」
難道就真的這麼不順利?
不,今天的公演不管怎樣都是不會成功的。
在那棟大廈的後面——應該可以推測爲從屋頂上跳下來的。他的屍體。
無法相信自己的才能和可能性,拚命掙扎的間崎梨音的身影,應該和已往的扎爾是一模一樣的。因爲來歷不明的瘴氣和失去了正常思考能力的他,恨不得想要毀掉梨音的夢想。
一直守在扎爾身邊的——就是扎爾的夢想本身。
讓梨音合格,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她表現出的演技甚至超越了甚爲專業演員的扎爾。她的才能根本無法估量,恐怕今後經過琢磨之後會更加大放異彩吧。
扎爾·哈里希在舉行試演會的大廈裏面,正以沉重的步伐,踏上寂靜的臺階。
和〈浸父〉的意識快要融爲一體的扎爾的意識開始抬頭了。
扎爾背向梨音,走了出去。
沒錯,不行的啦。
間崎梨音可以說是備用的容器。之所以特意讓她見證扎爾的死亡,就是〈浸父〉有意施下的咒縛。
在被深深地絕望支配着的心底某處。湧出了一種以後不必再承受痛苦的安心感。
「啊……啊……」
那具屍體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
「好了,馬上就要開演了,讓觀衆見識一下我們這精彩絕倫的舞臺表演吧!」
『我就留下你,不去吞噬你的心吧……現在……還不是時候……』
但是實際上——
那裏站着一個看見了扎爾的臉之後臉色立刻變得青白的少女。
看來扎爾的肉體非常適合〈浸父〉。現在的扎爾已經充滿了力量,應該能夠把那裏所有人的心都喫掉,用來補充自己的能量吧。
「……」
這並非祝福,而是受到了「詛咒」的人的宿命,是絕對無法逃脫的預言。
就算扎爾現在已經退居二線,但是還是沒有放棄自己的夢想。
輸給了自己的夢想。
推開了出現在樓梯盡頭的門之後,不斷下着的雨就填滿了整個視野。
扎爾在墜向HORANTO市街道的同時,心中充滿了解放感。
但是扎爾失敗了。
他用笨拙的動作回過身來。
間崎梨音凝視着扎爾。
就像閃光一樣——曾經的自己和梨音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小時候懷抱着夢想,一味只知道追求理想的扎爾,也曾經像現在的梨音一樣害怕着,顫抖着,對自己的才能感到不安,不斷彷徨在希望和絕望之間的狹窄空間之中。
至今爲止走過的人生的畫面,一幕接着一幕在腦內閃過。
有時成功,有時又會遭遇挫折的一生。
但是,卻從來沒有後悔過。
努力和自己的夢想抗衡至今的自己的生存方式,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自己所做出的選擇。
「你——」
一直接觸着那些擁有未來的孩子的扎爾,抱有嫉妒的感情也是事實。
但是,並不是只有這個而已。
他們身上有着閃爍着光輝的夢想。
自己就算夢想破滅,在指導他們的同時也感到了生存的價值。
梨音她,本來也應該收歸自己門下,親自進行指導的。
「不管到什麼時候,也要相信自己活下去。」
扎爾的臉上浮現出沉穩的笑容。
這是扎爾最初也是最後的指導。
就算夢想破滅,就算心靈被絕望所侵蝕——
不斷描繪夢想的過程中所得到的東西,也絕對不會消失。
「……咦?」
集中在劇院的人數已經達到了數千人。在充滿了觀衆席的人羣中,大部分都是少男少女。每個人都帶着明媚的表情興奮地等待開場。
坐在觀衆席上的少男少女頭上,接二連三地出現了「教堂」的幻象。
『可惡……!』
不管有多麼軟弱,多麼膽小,鯱人最終到達的地方,還是戰場。
但是對方的臉上並沒有野獸般的眼神,只有像是失常一般的笑容。而且也不是什麼少女,而是一個少年。
發覺到異變的其他觀衆開始騷動起來。似乎是其中有些擁有較強精神力的人,能夠看見「教堂」的幻象。他們用手指着天花板,正在吵鬧地議論紛紛。
「還真是奇怪的感覺呢。」
席捲而來的瘴氣包圍了觀衆席。
害怕受傷的附蟲者,也能夠稱之爲「戰士」嗎?
毛毛蟲被炸飛,迪歐雷斯托伊的身體被強行扔了出去,撞破了緊急出口的大門,最後撞在地上,把劇院後面的瀝青地面擊得粉碎。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擁有強大力量的存在,正以驚人的速度接近着。
這種奇妙的命運安排,究竟給包括自己在內的這四個人,帶來了什麼?
但也不覺得自己所懷有的夢想,能夠得到原諒。
「呵——」
——今天晚上是初次公演,你會來看嗎?
這種作戰方式,以及野獸一樣的咆哮和鬥志。
被長袍覆蓋着的頭跟天花板摩擦着,扎爾走到了可以看得見觀衆的緊急出入口上。
梨音的夢想,現在仍在繼續——
觀衆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表演。迪歐雷斯托伊把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回頭看着背後的通道。
被長袍包裹着的巨大身軀因爲面前飄蕩着的甜美夢想的氣味而顫抖。
——開始。
鯱人邂逅到而又沒有破壞的夢想,只剩下一個。
來人咆哮起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數的「教堂」幻影被一個接一個地打碎。
迪歐雷斯托伊的身體不斷撞上數目,擊碎道路,最後被扔到了Orange Land的範圍之外。
「戌子曾經說過,說你不像是個跟自己無關的外人——在同一座城市,戌子遇到了我,而你則遇到了……應該是梨音吧。反正就是兩組的老師和學生。」
破碎的鐘聲在整個劇場上回蕩。
巨大的會館天花板的一角因爲受到迪歐雷斯托伊的撞擊而陷落了。
內容是「補習」。
『什麼人……!』
他並不覺得自己犯下的罪能夠償還。


甚爲人類,卻能讓迪歐雷斯托伊感到危機的這種強大的力量。
但是當知道自己什麼也沒有,於是轉而考慮應該做的事情時,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件事。
鐘聲突然變得嘶啞起來。
不管哪一方面和剛纔自己打倒的對手一模一樣。
這巨大的全天候型會館的屋頂有如一片彎曲的平原。鋪滿了地面的毛毛蟲被各個設施上安裝的電燈以及點綴在周邊上的霓虹燈映照着,反射出溼潤的亮光。
另一種強大的力量,正在和迪歐雷斯托伊的領域抗衡。
『哦哦哦……哦哦!』
明白指出迪歐雷斯托伊認錯人的少年,臉上的表情卻跟狂戰士這個名號十分相稱。
由於剛纔的衝擊,會館的天花板陷落,吵鬧的警報聲甚至傳到了會館之外。只見眼下看到的出入口處,大量的人羣正在湧出來避難。
間崎梨音。
這些話不是對〈浸父〉說的。
迪歐雷斯托伊被高高踢向空中,敵人又加上了一擊,瘴氣都被打散了。迪歐雷斯托伊墜落到地面上——那是全天候型會館的屋頂。
但是敵人的力量太過強大了。
男人的身體開始在長袍之下膨脹,肉體迅速增厚。在漲鼓鼓的皮膚下面,驅動着他的身體的毛毛蟲們在蠢動着。
但是那已經是作爲扎爾·哈里希的人格的最後抵抗了。
說完之後,鯱人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失常的笑容。
『——你還想阻擋我的前路嗎……!』
強力的一擊直接擊在迪歐雷斯托伊的胸前。迪歐雷斯托伊整個人陷入地面,受到了巨大的衝擊。瞬間移動的敵人下一秒再次發動追擊。
來人似乎想把戰場從劇場之中轉到外面來迪歐雷斯托伊剛撞上Orange Land的護欄,採取瞬間移動的敵人就已經先行到達,再次發動攻擊。
強大的力量一下子把迪歐雷斯托伊彈飛了。高速接近的人伸手抓住了迪歐雷斯托伊的長袍,往陰暗的通道中直衝過去。
戴着扎爾面具的迪歐雷斯托伊瞪視着正面飄然而下的人。
然後迪歐雷斯托伊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敵人的下一輪攻擊又再開始了。
當他再次背向少女的時候,扎爾的臉上已經只剩下〈浸父〉本身的表情了。
「你說誰是少女來着?你是不是把我錯認作某個雨衣狂了?」
和其他〈原始三隻〉不同的迪歐雷斯托伊的能力——就是能夠同時吞食無數的夢想。能夠同時擁有幾個身體的迪歐雷斯托伊,能夠按照夢想的數量產生出同樣數目的「教堂」。
「呵呵——」
『自稱戰士的少女啊……!』
『讓我來吧你們都喫光吧……!』
他終於發覺到自己當初之所以會接近她,並不是因爲什麼特別感情的緣故。
聲音之間互相吸引,整個劇場之中都充滿了污穢之音。
迪歐雷斯托伊的巨大身體猶如子彈一般被彈到了遠處。撞破了風車之後,還往前滑行了好幾百米。
之前的碎片一次吞食一個人的夢想已經是極限,但是這次得到了扎爾·哈里希這個合適的肉體作爲容器之後,這次的碎片的能力已經強大到能夠把整個劇院吞噬進去。
迪歐雷斯托的碎片一臉恍惚的表情張開了大口。
「呼哈……!」
曾經名爲扎爾·哈里希的這個男人的身體,已經完全變成了屬於〈浸父〉的東西。
只是心裏覺得不可思議而已。
力量的主人很快出現在迪歐雷斯托伊的面前。
而是因爲無聊的自我滿足以及破壞衝動——和至今年爲止一樣,什麼都不去想,只是任由慾望驅使去幹涉梨音的行動,然後厭倦了就拋諸腦後。
成羣的毛毛蟲開始自行抵抗襲擊過來的敵人。
通過「教堂」流過來的夢想正要進入迪歐雷斯托伊的大口之中——
梨音並不是特別的。
梨音用驚訝的聲音反問道。
那就是「戰鬥」。
碎片喫掉的夢想將會成爲碎片的血肉,也會成爲遙遠相隔的本體的血肉。利用強大的容器這樣子吞食下去的話,說不定到了某個時刻,本體所釋放出來的領域能夠把整個國家一吞而盡也未可知——
大大小小的上千座「教堂」把高高的天花板塞得滿滿。被「教堂」的領域捲入的孩子們臉上,表情像融化了一般變得模糊——
〈浸父〉——不,迪歐雷斯托伊的碎片發出了歡喜的咆哮。
在稍微傾斜的屋頂上裝有一條伸向天空的巨大針狀的天線設備。另外還有一些像是通訊設備的電箱和太陽能發電板。
聲音不斷重疊,不斷共鳴,變得越來越大。
『……!』
戌子的眼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正確的。
在這個城市中,只有一件事令自己無法放下。
他們之間,沒有戀愛感情。
眼中的生氣消失,扎爾從後臺往通道上走去。暗黑的瘴氣集結在他的周圍,變成了一襲污穢的長袍,覆蓋着男人那龐大的身軀。
『好了,就讓我來喫掉你們吧……人類啊……』
「戌子被你打倒了,而你又輸給了〈浸父〉。這樣一來,剩下的就只有我們兩個學生了。梨音這個時候,也一定是在戰鬥吧。——作爲一個一直得過且過,悠哉遊哉過日子的懶人來說,也許還是不能只有自己一個人不加入戰鬥的吧。」
憤怒的迪歐雷斯托伊的瘴氣在夜空之中產生出「教堂」的幻影。弧線型的會館屋頂一下子變成了毛毛蟲的羣體。
——正因爲如此,只有一件事是何至今爲止的情況不一樣的。
被毛毛蟲包圍着的鯱人的身體放出了橙色的光輝。操縱立場的能力領域,把在周圍蠢動着的毛毛蟲瞬間壓碎。被〈浸父〉支配着的屋檐上,出現了鯱人的圓形領域。
在目光所及之處,屋頂上只有〈浸父〉和鯱人兩個人。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鯱人手上並沒有拿着武器,也沒有什麼特別裝備。
鯱人依舊露出彷彿失常的笑容,用輕描淡寫的口吻低聲說道。
從迪歐雷斯托伊的力量中得以逃脫的人們,正困惑得百思不得其解。發動的能力只維持了一瞬間,連一個人的夢想也還沒有喫到。
5.05 鯱人 Part.9
來人正穿過入口處的道路,像離弦之箭一般靠近。
鹽原鯱人的「最終測試」。
聲音的層次也在增加。
另一方面,〈浸父〉這邊身上穿着的骯髒長袍也跟以前作戰的時候一樣沒變。但是肉體卻變成了一個要讓人抬頭仰視的巨人。由於剛纔的攻擊瀰漫在周圍的瘴氣減少了,隱藏在長袍之中、熊一般的臉露了出來。
扎爾·哈里希。
鯱人是從在劇院舉行的公演宣傳節目中知道他的名字的。
「雖然你現在已經被〈浸父〉侵佔了肉體,也許不是很方便回答,不過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扎爾先生。」
鯱人用淡淡的口吻說道。
長袍之下的扎爾口中,爬出了一條毛毛蟲,皮膚底下還有很多蠢動着的東西,這一點也老遠就能看出來。
「不管怎麼看,你好像是死了吧?」
有關〈浸父〉的能力以及碎片之類的推測,以前在接受戌子訓練的時候曾經聽說過。不愧是戌子,看來她猜的全部都正中目標了。
『……夢想破滅之人的屍體,纔是作爲我的容器的合適條件……』
扎爾的嘴角露出了邪惡的笑容。明明嘴角沒有在動,卻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嘶啞的聲音。浮現在夜空之上的教堂的幻影,發出了震耳欲聾搖撼鼓膜的鐘聲。
「哦……好害怕啊~可是,我在電視上看到你的時候,看起來還滿像個普通人的嘛。而且還變得這麼強大。一般合適的人不會那麼湊巧那麼容易就死的吧。」
在和未知的敵人作戰知識,爲了能夠看穿敵人的特徵,一定要讓頭腦全速運轉起來。
雖說身上已經打上了失去戰士資格的烙印,但是戌子的教導還是緊緊銘刻在鯱人的心中。
「那麼說來,是你殺了扎爾咯?」
〈浸父〉那邪惡的笑容和鯱人的失常笑容交輝相映。橙色的〈秋茜〉從鯱人的右臂飛到左臂,從左腳飛到右肩,然後停了下來。
「就算是有生命的人,也能在某種程度上得以操縱。但是如果要使用作爲〈浸父〉產生附蟲者的能力的話,就只有讓那個容器什麼的去死了,是吧?還真是個可怕的戀屍狂呢。反正跟他說什麼夢想破滅之類的,然後殺了他是吧。難道你就只能殺那些弱到這個地步的人嗎?」
看來鯱人的指摘正中靶心。〈浸父〉的笑容加深了。
『我的真正力量另有其他……本來就不擅長像亞里亞·瓦利這樣的把戲……』
「亞里亞?那是什麼?」
『容器的話,多少都有……就算現在這個肉體消亡了,別的適合的肉體也就在身邊就能找到……』
鯱人的力量所及範圍開始受到瘴氣侵蝕,身心急速消耗。
充滿了恐懼的鯱人已經沒有足以抵抗不斷爬上身體的瘴氣和毛毛蟲的精神力了。
寄放了莫大重量的鯱人迫近〈浸父〉。
「呵——」
會館之中再次響起了警報。
也許〈浸父〉意識到物理性的攻擊對自己不利吧,於是反過來利用虛無吞噬鯱人的精神。
瘴氣通過那骯髒的長袍傳入了鯱人的體內,把鯱人整個包圍起來。
就算精神受到侵蝕,身體還是會自作主張地攻擊敵人。
恐怕爲了破壞梨音的夢想,讓她感到絕望,很早以前他就已經盯上了。
「呵呵呵呵——」
『你是在這裏懷有自己的夢想的……』
而相反的融入了超級重量的拳頭卻正中〈浸父〉下顎。瀰漫在周圍的瘴氣一下子飛散,纏繞着長袍的巨大身軀向空中飛去。
鯱人呆站着的地方,是一座古舊破敗的教堂前面。
集中力開始渙散。鯱人不禁想起了住院時候的自己。
骯髒的長袍被撕碎,毛毛蟲的屍體不斷在增加。被長袍遮擋着的扎爾的臉開始痛苦地扭曲起來。
而立在這片荒蕪之地上面的只有鯱人跟教堂,還有一棵高高的樹。再也沒有其他東西了。不知是不是因爲感覺變得遲鈍了的關係,總覺得有一股奇怪的違和感,甚至連上下的感覺也變得很模糊。
鯱人的視野一下子產生了搖晃。
採取瞬間移動到〈浸父〉的身邊,把手伸進了長袍的帽子之中,一把抓住了像熊一般的扎爾的臉面,用力提了起來。
鯱人在逃避自己夢想的同時,竟然變得跟這種怪物一樣了——
鐘聲響起了。
鯱人拚命咬住脣,忍耐着湧上來的笑意。
「……哦,原來是梨音嗎。這樣子看來,你也應該知道我跟她認識啊。那麼也就是說你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接近梨音了?」
「……呵呵……」
鯱人伸手按住了傷口。
也許是因爲和戌子戰鬥過的關係,他已經習慣了高速攻擊了。〈浸父〉舉起的手又如氣球一般迅速膨脹起來。炸破了皮膚,有大樹般粗的手臂直向鯱人頭上砸過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來着?
自我像被吸走了似的消失。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起來了。
每當鯱人把〈浸父〉的身體往屋頂上撞一下,覆蓋着肉體的長袍就會減少一點。鯱人的腳下散落着長袍的碎片變成的毛毛蟲的屍體。
全身傳來的劇痛讓他幾乎發狂。
鯱人呆然地抬起了臉。然後爲了找尋聲音的主人,踏入教堂內部。
鯱人提起倒在排水渠中的〈浸父〉,向着反方向再撞過去。
因爲動搖地關係,守護自己的領域開始搖曳起來。〈浸父〉的瘴氣於是立刻開始侵蝕起橙色的圓來。
抓住鯱人手臂的粗大手腕往上爬去,毛毛蟲的羣體包圍了鯱人。
背部狠狠撞在屋頂上的〈浸父〉的長袍上,毛毛蟲的屍體落了下來。瘴氣形成的長袍的一部分消失了。
「好痛……」
但是鯱人沒有在意,向着〈浸父〉飛越過去。在空中向着那粗大的脖子伸出手,在增加重量的同時向着屋頂直扔過去。
「……」
他說有其他容器的意思,也就是說即使像以前那樣把碎片從其他容器之中趕出來,他也有機會復活。這樣的話就必須完全毀滅作爲本體的毛毛蟲。
雖然響起了戌子的教導,但是經驗尚淺的鯱人卻無法判斷這一點。
在接近的同時,〈秋茜〉已經飛上了〈浸父〉那巨大的身軀。失去了重量的打擊就跟用棉花糖錘了一下似的根本不會構成傷害。
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大概跟擦傷差不多的傷痕。
但是一種輕微的「鈍痛」卻讓鯱人開始恢復了意識。笑容消失了,恐懼讓表情爲之扭曲。
鯱人的周圍出現了能夠侵蝕精神的瘴氣。
在破敗不堪的教堂屋頂上,掛着一個生鏽的大鐘,每搖動一下就發出破碎的金屬聲。而當聲音響起的時候,周圍的空氣就會變得渾濁一點。
在跟〈浸父〉拉開了一段距離之後,抓住地板停了下來。終於從〈浸父〉的領域之中逃脫的鯱人立刻全力釋放了自己的力量。
死去的毛毛蟲在鯱人的手中變成了霧靄散去。
鐘聲一直在迴響。
鐘聲響起。
本來他就是個吊兒郎當的人,從來沒有試過認認真真按照戌子的教導行動。
「那應該是叫做HIT AND AWAY吧……?還是說叫做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來着?」
鯱人一時間目瞪口呆了。
雖然鯱人表面上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其實內心卻早已動搖了。
毛毛蟲的羣體從中間斷爲兩截。被瞬間移動的鯱人踢散的毛毛蟲在空中飄蕩。
把〈浸父〉往屋頂上猛撞的衝擊一下子把視野中的鋼板通通彈走了。
有什麼東西纏上了自己的脖子。鯱人伸出沒有抓着〈浸父〉的手往脖子上一捏,一陣小小的刺激過後,手中抓住了一條白色的毛毛蟲。
「給我消失吧!」
雖然已經造成了相當大的損傷,但是即使進行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早就形神俱毀的攻擊,他也只是一部分受到損傷而已。如果戌子不可能沒有給他造成任何傷害,所以作爲碎片的本體應該有復原這一點不難想像。
「呵呵——這算什麼玩意?」
不過這個無關緊要。
就算眼中的光芒逐漸消失,鯱人也還是沒有停下不斷把〈浸父〉的身體撞向屋頂的動作。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一聲嘶啞的聲音。
〈秋茜〉從鯱人身上飛起。在把體重減爲0之後提高初速,然後再依靠變回〈秋茜〉來獲得像來福槍子彈一般的速度。鯱人放上的,不是自己的體重,而是周圍屋檐的鋼板的重量。
『間崎梨音。』
就算意識開始模糊,鯱人也沒有放開抓着〈浸父〉的手臂。在戰鬥之中會進入類似催眠的狀態這一點,鯱人跟戌子一樣。
就跟鯱人本人至今爲止的行爲一模一樣。
鐘聲突然增大。
「不管是我還是你,都是不能留在梨音身邊的人!」
「呵呵——」
直接加上去,從而增大勢能。
「呵呵——」
應該是在戰鬥對自己產生傷害之前——在收到反擊之前,一瞬間取敵人性命的殲滅行動。
這麼說來也有點頭緒。平時那麼開朗的少女,有時候會抱有過剩的不安,甚至出現喪失自我的現象。
『消失吧,我的孩子啊……!』
由於〈浸父〉墜落的衝擊鐵板再次出現巨大的扭曲,會館全體出現了震動。
那種地獄般的痛楚,似乎馬上就要在身體中復甦一般——
要不在他沒有時間恢復之前給予沉重打擊,要不採用壓倒性的力量一招斃命。看來只有這麼兩個選擇了。
然而——
在粘着質一般的空氣之中,鯱人的正常思考能力被迅速奪走。
「喂喂喂,你是說真的嗎?別的容器,你指的是誰啊?」
當恐懼達到極限的時候——
纏繞着橙色光輝的鯱人一下子衝破了眼前隆起的毛毛蟲的牆壁。
這場戰鬥,正確來說應該不能稱之爲戰鬥吧。
心中突然湧起了一股不應該有的親近感。
「……啊?」
「這裏是——」
『真是愚蠢……雖然你是我的孩子,但我也不會手下留情了……!』
——鐘聲響起了。
「好痛……」
「……!」
有着扎爾形態的巨人竟然毫不在意地說出了這個名字。
『……那個少女本來差點就要放棄夢想了……就算她現在能夠抵抗我的聲音,也總有一天會因爲夢想破滅而投入我的懷抱吧……』
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了。
粗大的手臂一下子反抓住了鯱人的手臂。
由於手上的攻擊停下來了的緣故,〈浸父〉的長袍開始復原了。
鯱人曾經來過這裏。
「——你給我消失吧。」
荒蕪的大地在眼前無限延伸,空中的太陽只有像朦朧的月色一般的光芒。
就在〈浸父〉的拳頭快要到達的時候,鯱人臉上露出了笑容。
看來是形成長袍的其中一條。身體已經破了一半,流着骯髒不堪的體液。但是張着利齒的口器上沾着的,毋庸置疑是紅色的鮮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當鯱人打算再次重複攻擊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脖子上產生了一種違和感。
登——鯱人的雙腿向着後方一蹬屋頂。
教堂內擺放着壞掉的桌子,但是卻沒有看見人影。
教堂之中也是什麼也沒有。既沒有十字架也沒有神像,一片空蕩蕩。
『你曾經描述過自己那不被饒恕的夢想……』
膝蓋上的力氣開始消失。
沒錯,鯱人曾經在這裏說出過自己的夢想。
——不要只是我,所有人也一起痛苦好了。
由於無法忍受受傷帶來的痛楚,鯱人對這個世界產生了憎恨。
由於不想承認這件事,他一直不願意承認自己變成了附蟲者的事實。在隱藏自己夢想的同時,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鯱人的人格開始出現了扭曲。
忘記了痛苦的他爲了想起這一切,拚命給別人帶去痛苦。
「我……」
呆然地鯱人眼中,滑落了一滴眼淚。
至今爲止傷害過的人們的臉,開始在腦內浮現。
只要一發現有着美麗夢想的人,自己就會去破壞,看他們痛苦的樣子。但是已經忘記了痛楚感覺的鯱人無法理解別人的痛苦,於是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向下一個目標伸出魔爪。
「無法得到原諒……」
心中有某種寶貴的東西正在崩潰。
鯱人撲通一聲頭着地地倒在了地板上。
——這裏是〈浸父〉的領域,振作點,儘量保留意識——
鯱人的心中傳來了警告。軟弱的鯱人心中依舊殘留着的堅強部分。作爲戰士被獅子堂戌子鍛煉出來的衝動,讓鯱人立刻彈了起來。
但是鯱人已經無法戰鬥了。
於是他又慢慢閉上了眼睛。
「所以,你不要死啊……!」
「我沒能夠當上最強的戰士。所以只要你還活着,變得強大一點的話——那就能夠證明我的生命曾經有過意義了。」
恐懼讓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恢復了意識的鯱人看到的是被紫電包圍着的少女的笑容。
「痛嗎,鯱人?害怕嗎?不安嗎?悲傷嗎?難過嗎?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這種時候應該幹些什麼,我應該已經教過你了哦。」
鯱人用力撐起因爲恐懼而顫抖的腳。
即使被毛毛蟲的波浪吞沒,鯱人還是高舉着球棒向着〈浸父〉揮下去。有着強大質量的球棒,把毛毛蟲羣劈成了兩半。
無意識地抓起曲棍球棒,站了起來。
正當鯱人想要去救戌子的時候,〈浸父〉那巨大的身體擋在了他的面前。
反正都是跟希望無緣的夢想。
夢想什麼的,你愛喫多少就喫多少吧。
「戌——」
失去了表情的鯱人看到的是被天線的其中一個零件——一枝金屬棒貫穿腹部的戌子的身影。
新的痛楚,讓意識模糊的鯱人開始逐漸取回自我。
失去了力量的戌子變成了毛毛蟲的餌食。毛毛蟲一擁而上,戌子的身體重重地撞到了屋頂的天線設備上。
「我會寬恕你的夢想。」
獅子堂戌子站在鯱人和〈浸父〉之間。由於剛剛曲棍球棒的一擊,〈浸父〉的巨大身體被彈到了很遠的地方。
感覺到的痛楚現在正用恐懼束縛着鯱人。
鯱人的視野被一整面的〈秋茜〉染紅了。
——還以爲她喫了那個糖果,已經恢復了體力了。
過於耀眼的光芒讓鯱人不禁反射性地睜開了眼睛。
少女的身體從被鮮血濡溫的金屬棒上落下,沿着彎曲的屋頂滾向遠處。
鋪滿了屋頂的毛毛蟲集中起來,躍向鯱人。
「你不是說我跟你一樣嗎!既然這樣我會變強給你看的!」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咬着的嘴脣裂開,血滲了出來。
但是看來是鯱人誤會了。
戌子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不是一塊糖果能夠補充得了的。
〈秋茜〉的飛翔範圍急速擴大。
曲棍球棒發出清脆的聲響,滾到了鯱人的腳邊。
「我來寬恕你吧。」
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叫起來,好讓已經看不見的戌子能夠聽見自己的聲音。
「戌子……」
跟自己一樣。
鐘聲再次搖撼着周圍的空氣。
逃避痛楚就等於逃避自己的罪。只要還活着,鯱人就要不斷戰鬥,不斷受傷,不斷想起這件事。
鯱人心中出現的那麼一點點抵抗,也已經消失了。
鯱人的周圍出現了橙色的〈秋茜〉。
鯱人的表情扭曲了。被毛毛蟲咬破的全身疼痛不已。
全力發揮出力量的戌子的確很強。以比鯱人高出數倍的速度掠過會館的屋頂,在散發出紫電的同時吹散着〈浸父〉的瘴氣。
「我也曾經每次一想起自己的夢想就感到絕望。守着這樣的願望的自己,真的有生存下去的價值嗎。雖然我很努力地希望在戰場上戰鬥這件事上找出一點意義,但是失敗了。但是,後來我得到了一個使命——那就是培育像你一樣的戰士。」
「不要害怕痛楚。那是你還活着的證據。只要能夠感覺到痛,就證明你還活着。而其他人的夢想,也有和你相連的機會。能讓你活下去的,不是你的夢想啊。」
戌子曾經這樣教導過他。
這個偉大的戰士從一開始就知道鯱人會回到戰場上來。
皮膚裂開,紅色的血染紅了屋頂。也許骨頭也裂了吧,「痛楚」通過手臂,直達腦髓。
隨着能力範圍的擴大,鯱人也感覺到自己的心正在被身體中的〈蟲〉吞噬。身體深處被冷的感覺包圍,空虛也開始慢慢侵蝕精神。
但是痛楚讓他想起已往的記憶卻更爲強烈。
但是現在,眼前這個正展開激烈的戰鬥,讓因爲恐懼而意識混沌的鯱人顯得異常愚蠢的少女的身影,怎麼看都像是最強的戰士。
她避過〈浸父〉的攻擊。回身向着那巨大的身軀砍了下去。以毫無多餘的熟練動作不斷重複着斬擊。然後下一瞬間,又用暴力一般的破壞力把〈浸父〉的身體打得體無完膚。
在漸漸閉合的視野中看見的是破敗的教堂被打破的光。
「我的存在……根本毫無意義……」
——你到了最後的最後,還是個吊兒郎當的學生啊。
最強的戰士壓倒〈浸父〉的時間,實在太過短暫。
鯱人定睛看着獅子堂戌子的戰鬥。
凝視着戰鬥的鯱人眼中,意想不到的光景清晰地映入眼簾。
再次轉過身去的戌子的身體被紫電纏繞着。
防風眼鏡從失去了力量的戌子身上掉落,沿着屋檐滾落地面去了。
戌子曾經說過有比她更強的戰士。
「……戌子……!」
鯱人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那溫暖的背影,正在微微上下起伏着。明明身心都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卻還是爲了爭取讓鯱人恢復力量的時間,努力跟〈浸父〉的力量抗衡着。
用力量增大那閃耀着橙色光輝的球棒的重量,就連周圍的光也要吸進來似的重力漩渦集中到了一點上。
看到少女從會館的屋頂掉落的瞬間,鯱人終於理解到眼前發生的現實。
溫暖而強大的力量波動,讓鯱人覺醒了。
在呆然得無法動彈的鯱人面前,最厲害的戰士之戰開始了。
那一句話,分明在說着確信鯱人不會乖乖聽她的話真的逃走。
作爲戰士的理想形態,就在自己眼前。
「——如果幹出這種殘忍事情的人,能夠全部消失就好了——」
「一家慘遭強盜殘殺的事件這種話題,也不是什麼少見的新聞了。家人在幼小的我面前被殘殺,於是我就想——」
少女轉動了一下曲棍球棒,磁場的風開始在四周吹拂。咬着鯱人全身的毛毛蟲變回暗黑的霧靄消失了。
鐘聲,開始停止——
數萬只〈秋茜〉包圍着會館整體的橙色光芒中展翅高飛。從鯱人的身體之中也飛起了一隻〈秋茜〉。
戌子微微回過頭來,看着這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完全不像是強敵當前的人應該有的表情。
——我沒能成爲最強的戰士。
「只要還活着,不管什麼人都是戰士。是戰士的話,就沒有不能面對的敵人。」
沒有任何希望的,屬於負面屬性的夢想。
鯱人一蹬屋檐,向着〈浸父〉的頭頂直撲過去。
本來作爲附蟲者擁有的部分,現在對於他來說只不過是骯髒的詛咒。
眼前的戌子背向鯱人站着,想要保護倒在了屋頂上的他。
鯱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曾經問過我吧,聞我的夢想是什麼。」
抓住了鯱人的〈浸父〉的手臂從手肘處被砍斷了。而砍斷它的是放射着強烈磁場的曲棍球棒。
〈浸父〉甩開了骯髒的球棒,本體的毛毛蟲衝破了扎爾·哈里希的肉體,飛了出去。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絕對不可能實現——也絕不應該實現的夢想。
「我會變強,會證明給你看!證明我們是最強的戰士!」
——不要害怕痛楚,那是你活着的證據。
他站了起來,把曲棍球棒在空中轉了一圈。
視野開始閉合起來。
——鐘聲停止了。
〈秋茜〉集中在他手中揮下的球棒上。
就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在視野中閃爍的紫電開始消散。
「不要死啊,戌子!你不是最強的戰士嗎!」
鐘聲再次鳴響。
鯱人砸下的曲棍球棒和包圍着長袍的毛毛蟲羣衝撞起來。
只要能夠給自己力量的話,鯱人根本不會吝嗇自己的心。
——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
鯱人大叫一聲,把拳頭狠狠砸向屋頂。
在兩名狂戰士面前,膨脹得更爲龐大的瘴氣團塊出現了。從腳下爬上去的毛毛蟲把〈浸父〉那被砍斷的手臂再生了出來。
在瞪大了眼睛的自己的身體中,恐懼再次開始復甦。還殘留着毛毛蟲牙印的手腳所產生的像是心臟跳動一般有節奏的痛楚正在迅速剝奪他的理性。
少女的笑容彷彿在說——
集中在一點上的力量衝撞,讓巨大的會館無法承受,屋頂整體像爆炸一般被破壞,瓦礫在夜空中四處散落。
厚厚的金屬板被打碎,鯱人和〈浸父〉雙雙掉落在地面上。
互相抗衡者的兩者掉落的地方,是棒球場的邊上。今天晚上沒有比賽,而裏面的人也因爲剛纔的警報全部到外面躲避去了。
好不容易停住的時候,發現在其正處在地下深處——水管被撞破,大洞的周圍充滿了四濺的水花。
幾乎已經使盡了所有力量的鯱人身上,已經沒有了橙色的光輝。
而低頭俯視着鯱人的是——
已經失去了作爲人類形態,變成了毛毛蟲團塊的〈浸父〉。
包圍着〈浸父〉的瘴氣已經消失,長袍也已經消失無蹤了。
『真是可惜啊……我的孩子。』
一片骯髒的布片飄落在鯱人面前。
眼前落下的布片急速復原,眼看就要恢復成一件長袍的形狀。
鯱人的身體中,現在只剩最後一絲力氣。
「……喝——!」
可是消耗殆盡的鯱人,卻露出了失常的笑容。
「有關我的能力,製造出我的你應該最爲清楚不是嗎?」
鯱人說着,抬頭看着天空。
「……!」
〈浸父〉的動搖通過氣息傳了過來。
「你還能承受和剛纔的攻擊同樣的重量嗎?」
一隻〈秋茜〉從鯱人的身體中飛出。那是真真正正的,最後的力量。
依舊殘留在頭腦之中的破裂金屬——
就像被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雨衣少女這樣說似的感覺。
戰鬥至死——
站在舞臺邊上的梨音因爲緊張和動搖,變得什麼也無法思考。
難道是自己壓力太大,所以精神出現錯亂了?
「……嗯。」
一陣微弱的、彷彿立刻就會消失的鐘聲鳴響了。
但是——迷惘,卻消失了。
放棄一切,什麼也不抱起王的話,就能過上沒有壓力和緊張的日子,那一定會比現在幸福得多。
〈浸父〉臨終慘叫被有如民房般大小的巨大瓦礫壓斷了。
扎爾以跟以前絲毫沒變的樣子出現在她的面前了。
「嗯,加油!」
發出笑聲的他的臉上,卻滑落了大顆大顆的眼淚。
鯱人用鞋子踩碎了毛毛蟲。
然而——
鯱人疲勞到了極點的臉在距離他只有幾公分,勉強避過一劫的金屬板上映照了出來。
抖動着肩膀的鯱人的笑聲,在寂靜的周圍久久迴響。
以這種狀態,真的能夠演好自己的角色嗎?
那是一隻毛毛蟲。從鯱人撞出來的巨大洞穴之中伸展出來的毛毛蟲羣被瓦礫壓碎了,只剩下這一條,咬住了鯱人的腳。
不斷傾注的瓦礫有如雪崩一般,不斷把地上殘留的一切吞噬進去。
緊張達到了頂點,她把目光從舞臺上移開,想要找尋逃走的路。就在這個時候——
不如干脆就這樣逃走算了吧——
鐘聲——
在抬起臉的鯱人眼前,巨大的金屬塊已經把入口堵上了。
「嗚嗚嗚……」
自己之所以能夠在試演會中合格,完全是因爲幸運而已。乾脆這樣想,然後逃離這個劇院算了吧?
〈浸父〉的力量波動,已經完全消失了。
沒有一句讚揚的話。
——合格。
擁有夢想得到的也只有痛苦而已。
好像真的消失了。
「即使被允許生存,也不允許死亡嗎……」
「……哈哈……哈哈哈哈……」
沒有一句到別的字句。
只要這麼一想的話,就能再次開始努力了——
「……算了。」
梨音這麼想着。
「……呵呵……」
雖然因爲太遠看不清楚,但是鯱人走路的姿勢似乎有一點搖晃。看起來異常疲倦的動作,是不是因爲匆忙趕來這裏的關係?
——合格。
馬上就要到梨音的出場了。
「給我一隻不剩地壓個稀巴爛吧!」
由於觀衆席很暗,所以一旦有光射進來就會分外顯眼。
就只有那麼兩個字。
感情開始變得奇怪起來。鯱人伸手捂住了臉。
擺在地面上的那部手機的屏幕上,顯示着兩個字。
抬頭望向那被砸開了大洞的天井,覆蓋着天空的黑雲已經散去了,浮現在那裏的教堂的幻影,也已經無影無蹤。
努力作戰吧。
「……啊哈哈哈……」
帶着不可預計的重量的雨幕降下。
那麼自己看到的屍體究竟是什麼呢?
光是這樣,已經足夠了。
「開始了!」
5.06 The Others
『……!』
只要自己還活着,那就還有事情等着要做。鯱人站了起來,分開瓦礫,從沒有受到影響的出入口走了出去。
只能看見想着自己落下的尖銳的鐵板。
在戌子落下的地方,有一灘小小的血跡,而留在那裏的不是那個穿着雨衣的身影,而是一部手機。
瓦礫之雨向着露出了微笑的鯱人落下。鐵
覺得自己最後終於成爲戰士了。
梨音把雙手放在胸前緊緊握着雙拳。
就連鯱人的周圍也受到了威脅。
鹽原鯱人的「最終測試」。
而隨後給了梨音幹勁的卻是另一把粗野但溫柔的聲音。
「……!」
當他拖着曲棍球棒走到屋外的時候,很快便發現了一灘血跡。
破壞的連鎖終於停住是在好幾分鐘之後。
緊張仍然殘留着。
在跳躍起來從大洞中逃出的鯱人的頭頂上——被烏雲覆蓋着的天空之上,被炸飛的會館屋頂的瓦礫正在急速落下。解除了鯱人力量的瓦礫,已經變回了正常的重量。
「……!」
鐵板之雨插向棒球場,金屬板快砸向了觀衆席。混凝土塊把地面咂出了大洞,地動山搖的聲音頃刻傳出。
在瀕臨死亡的那一刻,冒出來的卻是這樣的感想。
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的腳,鯱人整個人倒在了地上。
心臟的跳動異常的快。
你是想要和我同歸於盡嗎——
終於沉靜下來的棒球場上,傳出了一陣微弱的笑聲。
消失了。
覺得耳中彷彿傳來了不甘的呻吟——嘶啞的聲音所發出的呻吟。
觀衆席的最後面的入場口被打開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減輕了體重,準備從落下的瓦礫之間閃出去。
希望能讓得過且過、什麼也不想的鯱人看看自己努力的樣子。
內容、「補習」。
「……鯱人……學長……」
梨音喊了一聲,衝出了舞臺。
扎爾·哈里希那沉穩的聲音,混雜在觀衆的歡呼聲中消失了。
不安也依舊在搖撼着自己的雙腳。
最後一隻毛毛蟲在他的腳邊蠢動。
這種想法在她腦內盤旋。
體液四濺死去的毛毛蟲化作黑色的霧靄消失在夜空之中。
自己的出場時間一刻比一刻近。
呆然地抬頭看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