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喚夢的火蛾

第二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3.4萬 字

2.00 大助 Part.5

自從大助來到鴇澤町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

他趁着假日到來,前往鬧區閒逛。

大助靠在鬧區入口附近的牆壁,身旁還有緒裏和有夏月的身影。三個人肩並着肩,呆望着川流不息的人潮。

相較於大助一身牛仔褲、襯衫加大衣,有點樸素的打扮,另外兩人的裝扮似乎顯得較有流行品味。緒裏穿着從腰際垂掛鏈條的斜紋布長褲,身披着一件貼身的外套;有夏月則是穿着輕便的夾克。緒裏外在出衆這點就跟千莉描述的一樣,而有夏月在學校也同樣很受女孩子歡迎。

吸吐白色氣息的一二幢影子,稀薄得幾乎無法目視。就算到了正午,天空仍舊一片陰鬱,氣溫也絲毫沒有上升的跡象。

到了假日中午,鬧區才總算有點繁華的感覺。

「…………」

大助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面,思考鴇澤町的事情。

這幾天之中,大助瞞着千莉持續進行調查。

雖然說是調查,其實也只是探勘一下據聞目擊到〈教會〉的地區,以及從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西南西分部那裏,收集關於〈蟲羽〉黨羽的情報罷了。只是不論是哪一方面的情報,都沒有什麼進展可言。

「真難以相信,〈蟲羽〉和〈浸父〉都潛伏在這個小鎮上。」

有夏月脫口說道,緒裏也「是啊」點頭應允。

〈蟲羽〉是附蟲者爲了對抗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而組成的反抗組織。他們憑着一個領袖的號召,不出一年便架構出足以聯繫全國的聯絡網。但是在幾個星期前,他們因爲失去瓢蟲這位原是領袖的強大中心人物,向心力急速潰散。而打倒瓢蟲的,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員〈郭公〉——也就是大助本人。

對大助來說,現在是他擊破〈蟲羽〉和〈原始三隻〉之一的〈浸父〉的絕佳時機。但這同時也顯示,這個小鎮即將發生某種重大變故。

「這座小鎮一點也沒變。」

大助小聲說道。

「對了,大助,千莉曾提過你以前住過這裏。」

有夏月說罷便走了出去。大助正奇怪他要去哪裏。原來是去撿起一名路人隨手丟棄的空罐。

「唷!」

大助的腦海裏,浮現幾天前剛到鴇澤町時看到的景象……臉立刻漲紅起來。

大助三人一臉困窘地走在談笑風生的兩名少女後方。

「呃……咦咦?緒裏,你這樣算是同罪耶!」

一道強壓怒氣的聲音從緒裏背後傳過來。

「對了,我還沒有看過你的〈蟲〉。大助是第幾號的指定者?像我這種無指定的局員,根本無從得知跟大助有關的情報。」

「喂,你這種說法很讓人介意喔!到底是哪裏的怎樣成長了?」

大助笑了。他覺得無法隱藏嫉妒心情的緒裏很有趣。

「等一下去KTV吧!我先去A幾張折價券來,有夏月也跟我一起去A!」

「已經習慣了。」

「只住了一小段時間而已。」

「喂,大助,你可不可以詳細——」

緒裏和有夏月都是從外縣市來通學上課的,純則是跟緒裏住在同一座市鎮裏。

「啊,不過……現在的千莉……確實跟以前比起來,成長不少呢!」

「你明明也想知道,別裝乖了啦!」

「阿大,你這樣保護得了千莉嗎?」

當衆人還在一臉疑惑的時候,緒裏用眼神指了指大助和千莉。

「不,沒事——」

結果,五個人到常去的速食店解決午餐。

大助對緒裏的玩笑話嗤之以鼻,緒裏卻突然轉變表情說道:

「好了,要在哪裏喫午飯?現在還有店家有五個人的空位嗎?」

「難道緒裏不想看嗎?」

「嗯。」

「我說得沒有錯吧?」

「就算是那樣的小空瓶罐,還是會有人因此趺倒。」

「你們幹嘛啊?不準笑!」

「老實招來!不說的話我就勒死你!」

「……爲什麼?」

純在離開的時候,輕輕戳了大助的肩膀說道:「快趁機賠罪吧!」

「嗯?」

「變態也能用三個人來計算嗎?」

「怎麼說是雙重人格啊?」

離開速食店後,緒裏提議:

——總算齊聚的五個人,走在鬧區街上。

在他們眼前的是雙手插腰、虎視眈眈的砂小阪純,還有滿臉羞紅的千莉。

大助的視線從紅着臉的有夏月身上往上一挪,整張臉當場嚇呆。

「大助,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對她做了什麼?」

「咦?大助……你的臉好紅……」

緒裏用手勒住別過臉,打算矇混的大助脖子。

背對着的緒裏和有夏月,緊接着大助之後臉色大變,兩個人緩緩轉過頭,嚇得動彈不得。

大助傻眼,眼睛斗大地望着緒裏。

「我們都是這樣的,特環禁止大家留下過多生活上的痕跡。」

聽到大助這麼說後,緒裏似乎聯想到奇妙的地方去,他正色問道

「……你當年也像現在這樣,跟千莉住在一起吧?」

緒裏的眼神非常認真,大助不禁迴避他的目光。

同樣身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的有夏月說道。

「說得也是,他們應該是喫飼料吧?要不要去便利商店買狗食?」

緒里正經地點點頭。

「嗚……」

「你不用擔心,我除了在特環的資料中留有一張自照外,就沒有其它照片了。」

爲了配合千莉的步調,大家放慢步行速度。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行人從身旁穿越而過。

「千莉生起氣來是相當可怕的……」

「哪裏啊……」

「那時候也……那個,千莉她……」

「你……你在說什麼,我……!」

「嘖,光是讓她跟你這種雙重人格的傢伙住在一起,就夠讓我擔心了!」

緒裏瞄了大助一眼,吞吞吐吐地低聲發問。以平常有話直說的態度來看。這反應相當稀奇。

「呃……先坐一下吧?」

緒裏用另一隻手臂勾住神情狼狽的有夏月脖子。

「……好,繼續。千莉看起來怎麼樣?」

「確實,平時的大助跟放學後進行調查的大助,感覺不太一樣。」

滿臉通紅的緒裏,各踹了大助和有夏月一腳。他們兩人連閃避都顧不得,只是笑個不停。

「要是之前的我,纔不會理那瓶空罐,直接就跑去海扁亂丟垃圾的傢伙。」

緒裏看着有夏月走回來後,對大助問道:

大助這回總算搞清楚了。緒裏是發現大助沒有機會跟千莉講話。才替他製造道歉的機會。

因爲今天是假日,大家約好一同出遊。大助搶在前來接人的純,和正在讓美樹整理頭髮中的千莉一步,提前出門到跟緒裏等人約好的地點會合。

「我明明就阻止過你們……」

大助一邊說,一邊因爲提到照片,而想起以前的千莉。

有夏月苦笑道:

「緒裏,不要用暴力……」

大助牽起千莉的手,帶她到馬路旁邊的長椅上。

大助雖然不懂緒裏的意圖,有夏月和純卻馬上就明白了。兩個人嘻嘻竊笑幾聲後,便離開大助和千莉身邊。

「所以……」

用餐的時候,緒裏跟有夏月似乎成功博得千莉的歡心。大助卻因爲坐得比較遠完全沒有跟千莉說到話,只有被純偷偷踩了一下腳說:「你去跟她下跪求饒吧!」而已。

「有沒有編號指定都沒有意義,只要我待在這座城鎮,就不能戰鬥。」

「不對喔……小純……」

「要……要不要我下次帶相本來給你看?」

「我可不想看大助的照片。」

「少跟我開玩笑了,王八……」

等到笑意稍退時,肚子已經痛到幾乎抽筋。大助這纔想起,自己好久沒有這樣放聲大笑。

「我……我不是故意的喔……這是意外,或是說被美樹算計的。」

「咦咦?大助,那不就是……!」

「千莉她也……跟現在一樣可愛嗎?」

「到此爲止吧!變態三劍客。」

「啊,我錯了,用三隻來計算他們就很夠了!」

同樣滿臉笑容的千莉面向純,她用右手牽着純的手,左手則控制着柺杖。千莉的服裝和髮型在造型設計師美樹的巧手裝扮下,每天都呈現不同的面貌。今天是穿着棉製下襬的大衣,一頭長髮則分別綁在兩處,以複雜的形式互相交纏。

就算並肩坐下之後,彼此的手依然沒有放開。

有夏月把空罐丟給手臂微微舉起的緒裏,緒裏接下空罐之後,隨手扔進一旁的垃圾筒裏。

「呃……她在換衣服的時候,我打開門」

「可惡,爲什麼連我也……說起來都是大助不好!而且爲什麼連純都得請啊?」

緒裏帶着複雜的表情,交互瞥過大助跟有夏月的臉。

「你們也真是辛苦。」

走在最前面的純,愉快地東張西望說道。她身穿繡有細緻花紋的大衣和短裙,以及一雙靴子。胸前掛着在學校也有配戴的十字頸鍊。

「好啊,我也去吧!千莉跟大助在這裏等等,我們馬上回來。」

「那麼。小純,變態也要喫飯嗎?」

大助感到意外,不自覺地「喔」了一聲。緒裏說:

有夏月依然帶着幾分笑意嘲諷着,緒裏登時語塞。

「那你就閃遠一點!」

「沒……沒做什麼啦!」

「那我去看一下今天上映什麼電影!」

大助想了一下,才知道這句話是接着方纔進行的話題。緒裏的口氣雖然帶着幾分笑意。眼神卻一點也不溫和。

「說!」

沉默降臨在三人之間,隨後則是大助和有夏月失笑出聲。

不用問都知道緒裏是在指誰。他繼續補充:

留下來的兩人沉默了一陣子。

千莉笑着說道:

「緒裏真的很愛操心,他好像擔心我們的狀況。」

她似乎察覺緒裏的意圖了,但是卻一臉愉快。

大助也微笑了,不過馬上就轉頭面對馬路,說道:

「千莉,抱歉。」

「沒關係,我一點也不在意。」

「……你其實非常不高興吧……還有。請你不要跟土師告狀。」

「那我該怎麼辦呢——?」

千莉戲譫地微笑,倒是大助一點也笑不出來。萬一這件事情讓那個男人知道的話,他很可能會當場槍殺大助。

「不過呢……嗯嗯……」

千莉低下頭,一抹紅暈微微地浮上臉頰。

「不會……很奇怪吧?」

「咦?」

「我看不見自己……所以……如果跟其他女生不一樣的話,那就……」

千莉想必是經過掙扎後才問出口的……紅着臉問話的她,語尾已經因害臊而羞不成聲了。

大助微笑,稍稍用力握住千莉的手。

千莉終究也是個普通的女孩子,當然會在意這種事情吧?大助過去沒有注意到,或許是千莉刻意隱瞞這層不安的緣故。

「一點也不奇怪。」

大助說罷,很自然地又想起那白晰的肌膚。不禁臉紅起來。

「呃……我也不太……應該說其他女生的……我也沒看過,但是我覺得,很漂亮……」

「……咦?」

一段時間後,千莉擦乾眼淚,破涕爲笑。那是很有其風格的純真笑容。

——五分鐘之後。

「啊——不行,不行!他們的音樂太守舊了,那種音樂根本不算搖滾樂!」

「啊?那根本不可能去看電影了嘛!」

大助也笑了。

大助看到千莉和有夏月都點頭。不禁皺起眉頭問道:

千莉突然說道。

這種制度正是摩伊洛高中可以招收到許多學生的原因之一。另外據說新文部科學省不時會派遣研習員,來視察本校充滿實驗性的校風。

千莉是受到剛纔電影中,某一幕的影響而哭泣。

她終於忍耐不住,悄悄落下淚來。

沒多久後,大助看到緒裏等三人並肩往這邊走來。他們看着大助和千莉,一邊笑着,一邊交頭接耳,不知在談論些什麼。

「不知道……哥哥現在怎麼樣了?」

大助不發一語,靜待千莉哭夠爲止。

「Can You Feel?」

「是我害的嗎?我果然……只會妨礙大家……」

看到一臉驚訝的千莉,緒裏立刻辯解。他雖然故作鎮定,臉頰卻微微泛紅,確實很像他會有的反應。

這番話讓三人猛然回過神,面面相覬。緒裏急忙說道:

「……你在說誰啦?」

「大家都喜歡千莉。除此之外,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有夏月,可以講出來了吧?」

將成爲主角一生伴侶的人物,握着被孤獨與不安擊潰的主角的手,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伴侶更發誓會一輩子陪伴在主角身邊。

「NO、NO!實際上有個比我還誇張的大蠢蛋。」

「不過這邊這個蠢蛋在加入委員會之後,就在第一次參加集會時提議不要用輪流,而是採取自願的方法。還說一大堆什麼自主性很重要的狗屁理由,說穿了就是想獨佔千莉。」

千莉抬頭直直向着慌張解釋的大助。

純一邊擺出一個勝利手勢,一邊說道。

「喂,這家有一個小時的免費招待耶,就這裏吧!」

「正好相反哦,不管是圭吾或我,我們都是因爲有千莉在,才能這麼賣力的生活……」

大助轉過頭去,就看到純搖搖手指說道:

「Part?」

「喜歡搖滾樂的基督徒還真是稀奇……對了,我帶的錢不多,就算去唱KTV,恐怕也不夠。」

「緒裏這個笨蛋!如果要唱三個小時的話,當然是這個打八折的比較划算!反正一定會延長時間。而且這家還有附送飲料。」

「緒裏嗎?」

「就是無障礙生活(LIFE IN BAMIER-FREE)委員會,是小純夏天時提出的另一種稱呼法。雖然還沒有受到正式認可,但是學生們幾乎都是這樣稱呼。」

天生目盲、體質孱弱,以及——本人雖然沒有自覺,卻身爲附蟲者的這些事實,一定會在下意識之中,逐步侵蝕她的心靈吧……光是不知道幾時會跌倒的恐懼感,就夠讓人畏懼的了。千莉雖然討厭表露軟弱的態度,但依她的狀況來說,應該連微笑都很困難纔對。

「呵呵,是阿大也知道的地方喔!」

「阿大,不行啦!你這樣太沒主見了……對了,我們學校的流行音樂社的演奏會是今天嗎?他們之前有發過傳單,還特地給我點字版呢!」

「喔,緒裏他們總算回來了。」

「啊……喔!抱歉,我回來晚了。」

雖然已經知道要去哪裏了,但是包括千莉在內,沒有人打算告訴大助地點爲何。

五個人選擇往來行人較少的路邊,並肩走在鬧區裏。大助、千莉、有夏月走在前面,而緒裏跟純則跟在後頭。

大助語畢。察覺到另外三個人注視這邊的視線,便露出笑容繼續說道:

緒裏一副若有所思般,真誠地凝視千莉。有夏月則露出溫和的笑容;純握住胸前的十字架靜靜閉上雙眼。

「嗯,我也覺得那裏比較好。」

大助望向千莉的側臉。緒裏、有夏月,純的腳在兩人正前方停下來。

「對了,緒裏,你又蹺掉Part的集會吧?害我又被找去了!」

基本上每個班級都會編入至少一位,最多兩位殘障學生。以千莉的班級爲例,除了教科書之外,包括考試時的答題卷等,一定會特別準備點字版本。有夏月班上有一位聽障同學,校方則是發給那位學生可以同步顯示教學內容的熒幕。

「惡夢?」

緒裏不耐地說:「又要去喔?」純卻很司空見慣地拍拍他的肩膀說:「誰叫你錢帶不夠!」

但是,他現在不在這裏,也無法告訴千莉真相。那麼大助至少要在他回來之前,好好守住千莉。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要守住圭吾和千莉的歸宿。

「你玩足球不是踢好玩的嗎?」

與方纔不同的奇妙沉靜圍繞在兩人之間。

「謝謝!」

然而千莉絕對不會過度撒嬌。尤其她對於周遭的感情變化敏銳,又太過善良,想必難以忍受自己替大家增加負擔。大助比誰都清楚這些事情。

少女轉頭面向大助的神情,像是要哭出來一般。

「最近老是作惡夢……」

緒裏似乎按捺不住,打算開口說話。

「不,雖然緒裏的提議也有幾分道理,大家卻認爲這樣一定會讓某個特定的人覺得很困擾,所以當時立刻就遭到駁回。不過……」

「嗯——看來只能去那裏了……」

「以前看過吧?我是在學你曾說過喜歡的電影情節。」

「大家一個接一個從我眼前消失的夢……包括哥哥、還有阿大……」

「啊——你是說昨天的午休嗎?那是社團剛好有事啊。不能怪我。」

「是嗎……太好了。」

大助用沒有牽着的手搔搔臉頰,從千莉身上移開目光。

「所以說,以我們班上來講的話,緒裏和純纔會一直陪着千莉囉?」

純一邊走在馬路上,一邊瞪着緒裏責怪。

「嗯,所謂的Part,只是決定班級的方針。所以,要跟殘障學生一起行動的學伴,是班上學生輪流擔任的。畢竟最原始的用意就是要大家互助合作。」

從圭吾離開身邊之後,她應該一直都在強忍吧?斗大的淚水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千莉緊咬嘴脣,大助察覺到她的手正微微顫抖着。

五個人肩並着肩,研究放在地上的一堆廣告傳單。

「是啊,那時候覺得很莫名其妙……到底是爲什麼呢?千莉,你有聽說嗎?」

千莉伸手拉住一臉疑惑的大助,有夏月則搶先緒裏一步,牽起千莉另一隻手。緒裏雖然兇惡地瞪過去,有夏月卻滿不在乎地一笑置之。

千莉的不安從牽着的手,緊閉的雙脣問明確傳遞過來。

緒裏低聲抗議,千莉和有夏月則是壓抑聲音笑着。

「我聽見聲音告訴我:大家之所以會消失,都是因爲我……是我的存在……消滅了大家……」

那是三年前,大助還在這座鎮上時,一起看過的電影內容。內容在描述一名盲眼音樂家一生的故事。美樹因爲顧慮千莉而提議不要去看,千莉卻無論如何都想了解其內容。於是大助和千莉,還有土師三個人,便一起前往電影院觀看。(那間電影院現在已經倒了)千莉很喜歡電影,因此從小便學習多國語言的聽力訓練。她特別喜愛多重語音的電影,現在甚至希望自己將來可以從事翻譯相關的工作。

回答的是有夏月。

圭吾發誓會陪在千莉身邊。

就算走出電影院,千莉依然哭個不停。當時的大助雖然不知道千莉爲何哭泣,卻感覺到她的淚水不單純出自於感動,似乎還夾雜了恐懼與不安。圭吾則握着千莉的手,臉上帶着一如往常的輕薄笑容對大助說明——

——Can You Feel?。

「砂小阪也有拿到電影折價券喔,而且便宜三百圓,不過——」

路上行人喫驚地回頭觀望這五人在馬路上進行的作戰會議。但是除了大助以外的人,似乎都不太在意遭人注目。

大助卻率先將自己沒有牽着千莉的另一隻手,覆在他與千莉交握的手上。

千莉開心地笑着說道,另外三個人也跟着笑望着大助。

所謂無障礙生活委員會,是摩伊洛學修院、大學附屬高等學校獨特的生活制度之一。該校接收殘障學生,並提倡沒有差別待遇的互助合作精神。無障礙生活——也就是俗稱的Part,其實就是爲了促進這種風氣,而存在的委員會。

「因爲無障礙生活念起來太拗口了,總覺得好像很做作。至於所謂的Part,則是搭檔〈Partner〉的簡稱。」

相對於緒裏和純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千莉則是「嘻嘻」笑了出來。

「……」

「幾天之後卻突然又說OK了,但是隻限定在我們班上執行。」

「竟然想要改變委員會的名字,真虧你想得到。」

「我會永遠牽着你的手。而且不只是我,千莉身邊隨時都會有人陪伴。你應該感受得到。」

大助的一番話滲透少女的心懷,千莉的表情越來越複雜。

大助聽到後方兩人的交談,發出疑問,千莉馬上對他說明:

「獨佔……咦?緒裏,真的是這樣嗎?」

雖然大助才轉學一週,但是他已經可以明顯看出這種制度的實際成效了。

「啊,我沒有好色的意思喔……!」

千莉一臉喫驚地抬頭面向哥哥,哭聲更加了亮。然而淚水之中,已經完全沒有不安的感覺。

「那裏?」

看見緒裏一臉尷尬的神色,有夏月和純拚命壓抑,不讓自己笑場。

「我早就說過了,我很討厭每天換搭檔的作法,簡直就像踢皮球一樣。」

他們就是找不到話題可說,只是默默地對着熱鬧的街道。

「我覺得唱歌或看電影都好。」

(你感覺的到嗎?)

少女馬上便展露微笑,那是打從心底安心的純真笑容。

純搖搖頭,否定大助這番話。

「咦?」

露出一臉驚訝的,就是有夏月本人。

「我偷偷問過老師,只有我們班採用緒裏意見的理由。」

「聽說有夏月在集會之後,直接跑去找顧問老師商量。表示緒裏的提議雖然很難馬上實現,但卻不是可以忽略的問題。所以就當作實驗性質,讓他在自己班上實行看看這種方案……你是這樣拜託老師的吧?有夏月?」

衆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到有夏月身上,他只好別過目光傻笑。

「什麼嘛!結果有夏月把最好的搶去啦!啊?」

緒裏用小太保的口吻說道,伸手勾住有夏月的肩膀。

「唷喝——有夏月真是帥呆了!原來如此——都是有夏月的功勞啊!說得也是,千莉正好也是在那時候會去找有夏月,常常四個人一起玩呢!」

「謝謝你,有夏月。」

「我沒做什麼啦!其實我應該當着大家的面表態纔對,所以我覺得緒裏真的很了不起。」

「喔——有夏月,你這是利用稱讚別人的方法,進而抬高自己的身價嗎?」

「……緒裏,你的個性怎麼變得這麼惡劣……」

「緒裏,還有小純,謝謝你們。」

千莉回頭送出一個真誠的笑容,讓兩人只能害臊地傻笑。

走了一段路之後,大助發現自己鞋帶鬆脫,便停下腳步,他要大家先走。

「純,怎麼了?」

純跟大助一起停下腳步。大助抬頭一看,發現她正以奇妙的表情看着自己。

「那個……大助也是附蟲者嗎?」

純唐突地問道。她的口氣與其說是害怕,倒不如說充滿着顧慮大助的情緒。

「無可奉告。不過,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嗯?」

「……緒裏現在雖然穩重多了,但他在國中的時候相當叛逆。」

這跟他擔心的狀況完全無關。他在安心的同時,也察覺到隔壁這位少女的心情。

「…………!」

緩緩燃燒的火焰附着在一名行人的肩頭上,那位行人發現自己着火之後,陷入一陣恐慌,不斷拍打肩膀。但是,火卻沒有熄滅,但也沒有延燒的跡象。火焰般的火蟲,如同被燒穿的紙張般侵蝕行人的身體。

「他從小力氣就很大,就算到了現在,跟他一起走在老家附近,還是會遇到有人躲着他。」

大助臉色驟變,向前飛奔。純也再叫着「大……大助!」後緊跟在後。

「反正不管怎麼樣,我也沒有辦法當上附蟲者,畢竟我沒有任何夢想啊!要是我跟緒裏講同樣的話,他肯定會生氣吧?」

與立花利菜相遇,還有——與詩歌重逢。

千莉的〈蟲〉會掠奪他人的夢想,但是她那隻好惡分明的〈蟲〉,卻只會對特定人士下手。過去的對象雖然只有千莉的哥哥圭吾和大助,但是她的〈蟲〉似乎也看上緒裏和有夏月的夢想了。

「抱……抱歉,剛纔的不算,當作沒聽到吧!」

「抱歉。」

純小聲回應。但她的表情也只黯淡了一瞬間,沒幾秒後,馬上又露出獨特的開朗笑容說道:

這種事情可沒辦法忽視,如果她說的話是真的,那可是重大問題。在大助的認知中。千莉的〈蟲〉只會侵蝕他人夢想,但是,如果她跟〈原始三隻〉一樣,能夠產生新附蟲者的話……

純突然停下腳步,眼神直視前方逕自說道:

「爲什麼——?又不會少一塊肉!」

——我的夢想應該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被啃光吧?

「緒裏進入現在這所高中,遇到千莉之後,就徹底改變了……他大概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常常會陷入沉思的狀態。我想他一定在那時候已經變成附蟲者了。當我跑去質問他時,他居然害羞地說『我有想做的事情』,一點也不像他。」

然而即使她拚命呼喚大助的名字,卻到處都找不到大助。慢一步趕到的純,則趕往緒裏和有夏月的所在位置。

如果此話屬實的話——

純握着十字架,一臉擔憂地看着這兩人。

「純會怕嗎?」

千莉似乎是察覺到大助的異狀,卻因爲柺杖掉在緒裏身邊,只好畏縮地伸出雙手摸索大助。

然後凝視在地面上痛苦掙扎的郭公蟲,低聲說道:

「結果,只有我不是附蟲者……」

過去的回憶就像走馬燈般在腦中奔馳。

就在純說到一半的時候。

「並不是害怕,只是偶爾……我會覺得,爲什麼千莉能笑得出來?緒裏是因爲她才變成附蟲者的耶……」

大助聽到千莉猶如慘叫的吶喊,趕緊回過神來。

突如其來的無力感襲擊大助

首先看到的,是小小的紅色光點。

人們騷動的吵雜聲傳人耳旁。

環顧周遭,人數雖然不多,但仍有些民衆倒臥在地。其他狀況外的行人則在一旁議論紛紛。

大助眼前一陣昏暗。

大助纔剛說完,馬上捂住自己的嘴。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絕對不可明確表示出自己是附蟲者。否則大助就跟剛見面時的有夏月和緒裏一樣了。

「大……大助……」

大助看了看馬路前面,但看不清楚發生什麼事。

純笑着陳述,似乎是因爲想起什麼事情感到開心。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到底怎麼了……?」

千莉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轉頭面像大助。

大助倒吸一口氣,

痛苦的神情在純臉上閃過,但她馬上深深呼出一口氣,再度向前走去。

——怎麼會這樣?

「這是當然的。」

「不……不知道……我們什麼都沒做……但是……」

然後,與杏本詩歌相遇。

純問道。大助臉上浮現笑容。

緒裏和有夏月面帶痛苦神色,跪倒在地上。千莉則非常困惑地呼喚着他們。

純搖搖頭,俯視地面。她那微微可以瞥見的嘴角,似乎正緊咬着下脣。

大助感到雙膝一軟。

大助依然面向前方,低聲說道。

大助走在純身邊,默默聽她訴說。

「啊——自爆了吧?砰轟!」

「不行,不能告訴你。」

「大助……也有夢想嗎?」

純嘻嘻地賊笑幾聲。

緒裏和有夏月喫驚地注視若無其事般起身的大助。

被火蟲附身的行人,因痛苦而扭曲臉龐。接着便像是突然失去力量一般跪了下來。

「大助不會怕千莉嗎?」

「嗯,有啊……」

「…………」

「總覺得挺寂寞的,早知如此,乾脆連我也——」

「不要想這種沒營養的事情。」

他告訴自己。

有夏月面有苦色地回答。他脖子的位置,可以看到同樣被火蟲侵蝕着的橙色蜉蝣身影。

看着即將陷入恐慌的千莉,大助吸入滿肺的氣息。

「你說千莉把緒裏……是什麼意思?」

純的眼中閃爍着好奇心,她湊上臉來問道:

「總覺得只有我被留下來,只有我還沒有找到屬於自己的夢想……所以,如果我也像緒裏一樣變成附蟲者——」

大助抓住千莉的手,將她扶近自己。千莉露出放心的表情。緊緊抓着大助不放。

「阿大?不……不好了!緒裏和有夏月突然……」

「會少啊,因爲我是附蟲者。」

好險,自己的夢想差點就要被奪走了。

「是怎麼樣的夢想?告訴我吧!」

純雙手緊握胸前的十字架,凝視大助,她的眼眸流露矛盾、掙扎與悲傷交錯的神情。

「阿大……!大家……!」

害怕莫名其妙的〈蟲〉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會害怕被〈蟲〉附身的人也很正常。這樣的觀念,已經成爲一般常識,漸漸建立在人們心中,

大助無法回答。

「跟千莉在一起的時候,偶爾……緒裏和有夏月會突然面露苦色。那應該是千莉造成的吧?」

騷動在靠近鬧區出口,也就是千莉等三人前進的位置發生

再仔細定眼一看——大助整個人傻住。

他們看着走在前方的三人背影。

緒裏發現大助的身影,抬起頭來。一隻小小的青色螞蟻爬在他支撐着身體的手臂上。火點附着在螞蟻身上,它痛苦地掙扎着。

空無一人的公寓角落。

——一開始回想到的景象,是自己變成附蟲者的瞬間

「太好了。阿大……發生什麼事了?緒裏跟有夏月呢……?」

「知道啊,大助也有着和緒裏及有夏月相同的氛圍。」

「千莉,別擔心,我沒事。」

「阿……阿大?阿大!」

純的聲音雖然很微弱,甚至聽不太清楚……但乍聽之下,確實是提到千莉把緒裏變成附蟲者。

純猛然回神,拾起頭來:

不知從何處出現的郭公蟲「咚」一聲地掉落地面。郭公蟲的翅膀上,燃燒着點點侵蝕的火焰。

「……〈郭公〉,撐下去。」

與土師圭吾相遇。

大助綁好鞋帶之後,繼續往前走,純也一起向前走去。

大助一邊反問,一邊納悶自己怎麼會提出這麼顯而易見的問題。

大助很快就找到千莉他們。

大助大致上瞭解緒裏變成附蟲者的原因了。

郭公蟲的觸角倏地撐直起來。

純縮了一下肩膀,似乎是驚訝於大助突然改變的口氣。

「怎麼了?」

「大助……可以問你一件奇怪的事情嗎?」

「……」

郭公蟲起身,毅然決然張開雙翅。火蟲雖仍然附着在上面。郭公蟲卻敏捷地爬上大助手臂。

「千莉還好嗎?身體狀況如何?」

「其實我……一直到剛剛爲止都不太舒服。但是卻突然……」

千莉一臉困惑地回答大助的問題。

倒臥在地的行人們,似乎只是單純昏過去而已。雖然不至於到致命的程度,但要是沒有好好休養一下,應該會因衰弱而無法動彈。

過去以來,千莉的〈蟲〉從未無差別地貪求他人的精神過。

到底是爲什麼——

大助將視線從懷中抱着的千莉移開。

「……阿大?」

千莉抬起頭。

大助卻沉默不語。

不,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是他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一道小個子的人影映入眼簾。

那是個身穿破爛法衣的人物,雖然因爲兜帽遮住的關係而看不清面容,但可以看到他戴着條銀色項鍊。項鍊前端原本應該掛着十字架,卻因爲已經壞掉,變成只掛着一根金屬棒。

雞皮疙瘩佈滿大助全身,他口乾舌燥,甚至呼吸困難。

他依稀可以看見對方在兜帽底下露出的詭譎笑容。

——然後,大助聽到理智斷線的聲音。

「純……照顧一下千莉。」

大助不知道那是不是由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等到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下意識地將千莉交給身旁的純了。

「大助?」

以純爲首,四人的視線集中在大助身上。

「而且?」

——這夢想不賴嘛!

「浸父……?原始……?那是什麼,解釋清楚一點好嗎?」

在溫柔穩重的雙親養育之下,度過幸福快樂的童年生活。

卻沒有發現法衣人的身影。

在盡頭處停下腳步。

有夏月不曾對他人提起過往的遭遇,他覺得就算講了也沒有意義。何況自己也很想早點忘記失去父母的傷痛。

「我會打倒〈原始三隻〉……這是我的了斷。」

「截至目前爲止,千莉的〈蟲〉曾經喫過除了我們之外的人的夢想嗎……?」

——你以爲她究竟喫了多少苦頭……!還有,土師爲了隱瞞她的〈蟲〉,究竟花費多少心血……

大助猛槌牆壁一拳。

——很棒的夢想呢!

在夕陽餘暉的撫照下,少女微笑地盯着有夏月。那是一位前所未見的美麗少女,肩上還停着一隻不合時節的瓢蟲,有夏月生平初次受到異性吸引。

「千莉就是因爲那傢伙的關係,纔會受苦的……我要親手宰了他!」

距今約一年前,正值摩伊洛學修院、大學附屬高等學校入學考試當天。當有夏月考完試,正搭乘公車回到自己居住的城市時,公車差點在山路與失控的卡車相撞。情急之下,有夏月只好用自己的〈蟲〉防止意外發生。但因爲卡車橫躺在馬路上導致道路阻塞,使得公車也動彈不得。

既然這樣,從大助跟丟的地點來判斷,〈浸父〉在自己這邊出現的機率很高。

「大助……你怎麼突然……?」

千莉的〈蟲〉沒有實體。或許有,但是大助沒有看過,圭吾也一樣。

「……嘖!」

一位少女的面容掠過有夏月腦海。

「慢着!」

「分頭找吧!大助,告訴我他的特徵。」

緒裏應該會搜尋車站附近的綜合大樓,而大助則多半會前往〈教會〉之前曾出現過的地方。

有夏月留下這番話後,就往跟緒裏相反的方向前進。

2.01 The Others

「可以生出特殊型附蟲者的原蟲指定之一,也就是……」

然而沒有看到疑似〈浸父〉的身影。

緒裏眼神鋒利地說道,大助卻制止他們。

眼前一陣暈眩,他按着頭部。被千莉的〈蟲〉喫掉的夢想。顯然多到超乎意料之外。

「大助,我知道……不過你應該不能在鴇澤町進行戰鬥吧?如果珍惜自己的夢想。最好還是乖乖聽從特環的命令吧!」

「嗚……」

反政府遊擊組織爲了掠奪物資,竟單方面屠殺旅行團隊。旅行團隊絕大多數的成員,落入事先設置好的地雷與手榴彈的爆陣中,在連鎖引爆後瞬間喪命。唯一得救的,只有躲在雙親背後的有夏月。這則重大新聞在日本同樣引起熱烈騷動,有夏月也成了媒體矚目的焦點。然而人們很快就厭倦,逐漸淡忘此事。有夏月則被祖父接回去扶養。

——能遇見你,真好。

「不可原諒……只有那傢伙,絕對……」

「骯髒破爛的黑色法衣,用兜帽蓋住臉,身材嬌小,彎着腰……還有殘缺的十字架項鍊。」

有夏月緊接着緒裏跑到大助身邊。

少女解釋自己是從遠方前來參加摩伊洛高中的入學考試,原本打算搭乘前往鴇澤町車站方向的公車,卻不小心坐錯車了。

緒裏明顯地轉變臉色,原本以爲他是因驚嚇而呆住,卻發現他的表情漸漸扭曲。

他因爲太過憤怒,而感到胸口一陣火熱.

回答的是有夏月,他大概也因爲大助的一句話而下定某種決心。他的語氣雖然平淡,看着大助的眼神卻冷淡得與方纔判若兩人。

鬧區後方像極了遭人拋棄的廢墟。因爲鴇澤町民衆轉移至鬧區,導致此處人口銳減,政府曾於喧騰時期爲了復興人口而重新開發,卻因爲計劃受挫,導致最後僅蓋出一座杳無人煙的鬼城。

「等……等一下!〈原始三隻〉中的〈浸父〉,大概一年只會現身一次而已,你沒有搞錯嗎?」

「不行。如果發現的話,在我趕到之前千萬別出手。那不是一般人敵得過的對手。」

打算靠着直覺闖入的大助,手臂卻突然被抓住。

坐在公車最後方,跟有夏月相反位置的少女問道。

而這樣的生活,在有夏月念小學的某一天,在發生某個事件之後徹底轉變。

許多回憶在表情痛苦的有夏月腦海中,像閃光一般甦醒。

——如果能夠每天都這樣欣賞夕陽,不知該有多好。

你這傢伙竟然敢取笑他們?

緒裏和有夏月聽到大助的問題,互相對望。

大助的低喃,被吹入巷子裏的一月寒風淹沒。

陰暗的通道分成四條以上的岔路,大助無法得知方纔的人影究竟躲進哪一條。

「……不,沒有吧?而且像那樣一口氣削弱精神的狀況也是第一次。」

話題中斷之後,兩個人在公車裏面仰望閃耀着金色光輝的夕陽。

然而方纔的人物早巳消失。他回頭察看狹小的巷道,在前方轉角處看見黑色的衣襬閃過。

「你說的『傢伙』到底是誰?你剛剛在追誰?」

大助反射性地將手伸進背後的襯衫底下。

「我看到〈浸父〉了。」

大助將手伸進襯衫裏,往背後摸索。確認那裏有個冰冷的金屬物體後,邁出步伐

他丟下一臉茫然的千莉,奔向法衣人消失的地點。

「這是特環資料裏面提到的特徵,沒有錯吧?大助。」

「啊……嗚……!」

「嗚嗚……!」

大助緊握的拳頭喀喀作響。

「大助,冷靜點!是我!」

「我們也來找,誰先找到就聯絡另外兩人。」

少女有感而發。然而比起夕陽本身,少女眼中所映照的金色夕陽更加吸引有夏月的目光。單是望着她的側瞼,便讓有夏月覺得:如果她的夢想能夠實現,那一定不是因爲受到別人幫助的關係。她跟有夏月正好相反,擁有堅強的意志,像是那種會自願走在強風之中的人。有朝一日,她一定能夠實現夢想。

有夏月一邊過着和平的生活,一邊在心中興起某種想法。

大助咬緊牙根,環顧周遭。

——嗨,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夢想是什麼?

轉過頭去,看到緒裏站在旁邊,大助才放開在襯衫底下摸到的金屬物體。

這是讓有夏月終生難忘的一刻。

——森林已經完全化爲一片火紅。

「把千莉變成附蟲者的罪魁禍首!」

「難……難道是〈原始三隻〉的……?怎麼可能!騙人的吧?」

大助的一句話令有夏月瞪大眼睛。

緒裏瞄了大助一眼,不答腔,逕自跑了出去。他不顧大助的制止,消失在暗巷的另一端。

閃爍着冷峻眼光的有夏月小聲呢喃着。看見大助皺起眉頭,他才猛然回神,露出微笑。不過眼神依舊冷淡。

「千莉的〈蟲〉好像在剛剛沉靜下來了……」

他停下腳步喘口氣,從土丘頂上環顧四周。

我討厭戰爭——

意外發生在全家出外旅遊所前往的熱帶雨林中。

有夏月表達想要協助少女的意願,卻遭到婉拒。少女說,自己的夢想跟有夏月的夢想互相違背。然而有夏月仍舊半強迫地跟她定下約定。

大助一聲不響地衝了出去。

大助回頭看看有夏月,

不,有夏月只對唯一的一個人說過自己的想法和夢想。

「跟資料所顯示的特徵一模一樣,而且……」

「……他在笑,那傢伙確實看着千莉。」

年幼的有夏月瞠目結舌,凝視滿布於眼前,被閃耀的金色夕陽照耀的光景,他全身染成一片血紅,瞳孔映着散落於地面的人體碎片。

因爲時間很充裕,少女跟有夏月聊了很多。

善良人們的生命,竟毫不慈悲地遭到剝奪——

同時,穿着法衣的人溜進暗巷裏。

大助語帶厭惡說道:

有夏月跑在鴇澤町南端,沿着河道鋪設的道路上。

「沒錯。」

少女語氣輕佻地誇道,並露出開朗的笑容。

大助反射性的一個箭步,直線穿過巷子。

「有夏月。」

「可能跟那傢伙有關,都到這時候了,還想對千莉做什麼……?」

大助發出響徹鬧區的怒吼聲,極爲洪亮的聲音,震得路旁咖啡廳的玻璃喀啦喀啦作響。

有夏月知道少女的夢想之後,也笑了。

《蟲之歌》2 喚夢的火蛾 第二章插圖(1)
《蟲之歌》 · 2 喚夢的火蛾 · 第二章 · 第1張插圖

相對於一邊握着手說道的少女,有夏月露出苦笑,因爲那也是他想說的話。

他想守護這個人。

有夏月非常篤定,這個少女有朝一日終能實現夢想。她的夢想也是自己的夢想,所以有夏月發誓絕對要守住她。

但是——

有夏月在不久之前,聽說那位少女奮戰到底而喪命的傳言——

自從雙親過世以來,他沒有哭得這麼慘過。

那天緒裏跟純都有事情,所以由有夏月送千莉回家。在這之前,有夏月絲毫感受不到少女已經離世的真實感,只是茫然地接受這個消息。卻在回家路上,不經意瞥見夕陽的時候,讓他無意間壓抑的情緒徹底崩潰。

——有夏月,你在哭嗎?

千莉發現有夏月牽着她的手在顫抖,於是問道。有夏月卻泣而不答,默默流淚。

千莉在有夏月哭完之前都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住他的手。

當有夏月發現一滴水珠落到自己手上時,他停止哭泣,抬起頭來,看見千莉臉上出現一道淚水滑過的痕跡。

——對不起,雖然我很想笑着安慰你……但是有夏月在哭的話,我也笑不出來。

於是有夏月在心中立誓。

他再也不要承受這種傷痛了。什麼也不做,只會哭泣的話,根本無法有所改變。

無論如何——這次一定要守住……這位雖然被夕陽照耀着,眼裏卻無法映照任何事物的少女。

不管發生什麼事……

他都要守護這個比誰都要善良的女孩。

「嗚……」

有夏月的意識總算漸漸恢復。

注意到腳邊滴落的一顆水珠,他才發現自己正流着淚,隨即用衣服下襬擦拭臉頰。

「如果有人……在這個鎮上看過這號人物,請告訴我……」

——這夢想不賴嘛!

一股貫穿般的痛楚襲向有夏月。

少年的一番話讓有夏月無法承受

幾隻比有夏月還要龐大的〈蟲〉阻擋在他面前,這些蟲都蠢動着口器,一副想要將有夏月啃食般地低吟着。

「……!」

但是戰爭這無情的死神,卻利用名爲〈郭公〉的鐮刀,硬生生奪去她的生命。

「又不是隻有你潛伏在特環,這是其他人偶然之間得到的情報。」

「蜂天蛾①……!爲什麼西部頭領的你會在這裏?」

雖然有夏月忍着痛苦拾起頭來,卻沒有人回答他,蜂天蛾一腳踹在有夏月的側臉上。

「你這傢伙真讓人火大……!」

想起利菜率直地稱讚自己的夢想,並且說過:

有夏月與蜂天蛾互相瞪視後,咬緊嘴脣,轉身背向夥伴。

「別讓我重複聲明!她不是利菜,是瓢蟲!」

「總之……不可以,我絕對不允許發生這種事情。」

「不可以!」

有夏月猶豫一會兒之後,如此說道。

有夏月低聲說道:

裏面是問不算小的修車廠,不過早已遭到棄置,內部可以看見因風吹雨打而鏽化的汽車。

千莉只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陪伴有夏月傷心。

就算是現在這種情況,有夏月依然覺得掌心非常溫暖。兩位少女帶給他的溫情。無論發生任何變故,都不會從他身上消失。

「加入〈蟲羽〉之後,一次也沒有作戰過!就算利菜前往進行最後一戰的時候。你也不打算去救她!爲什麼像你這種瞻小鬼會是南部頭領?都是你……都是你害瓢蟲被〈郭公〉……!」

有夏月內心產生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喊道:

有夏月睜大雙眼。

有夏月在心中吶喊。東中央分部長,土師圭吾的妹妹是附蟲者這條情報,一直到沒有多久之前,都是隻有土師圭吾和西南西分部長,以及身爲監視者的自己才知道的最高機密,這種情報不可能在「偶然」之下得到。但是,蜂天蛾看起來也不像在說謊。

沒錯,自己沒能拯救利菜。但這是有原因的,或許聽起來像是單純的藉口,但他確實是爲了遵守與利菜之間的約定,纔沒有出戰。

「我不允許你們這麼做!」

有夏月緩緩站起身子,環顧周遭。工廠內一片寂靜,看來沒有人知道有夏月想要的情報。

「這……這樣不就是單方面的威脅?我們過去都只是幫助其他附蟲者而已,要是這麼做的話,特環一定會拚盡全力消滅〈蟲羽〉的!」

「聽說東中央分部部長的妹妹好像在這裏。我們可以抓她來當人質,然後再奪回〈冬螢〉。當是要在打倒那個難搞的分部長和〈郭公〉之後動手。」

「根本不需要獲得你的同意啦!西部的夥伴早已聚集到這座城市。話說,你幹嘛這麼緊張?」

自己很想協助堅決說出這句話的她,這份心情到現在依然不變。

有夏月心中產生的迷惘,完全沒有消除的跡象。

金髮少年對倒在地上的有夏月連續踹了好幾腳。

有夏月忍受着痛楚,眼神往蜂天蛾臉上瞥過,看見他正一邊流淚,一邊猛踢自己,其他夥伴也都彼此抱頭痛哭着。

眼前的〈蟲〉們立刻似乎因生氣而怒吼着,少年少女移動成包圍有夏月的狀態。有夏月看到一位金髮少年從他們之中走出來,不禁變了臉色。

「蜉蝣,你別忘記是你害死利菜的!」

蜂天蛾將有夏月打到牆上,更掐緊他的脖子。其他夥伴趕忙出面制止。卻因爲少年的力道太過強勁,沒有人攔得住他。

「請訴我……有沒有人看過……?有沒有——」

「〈郭公〉——」

「特環的狗有何貴幹?是來抓我們的嗎?」

「骯髒破爛的黑色法衣,用兜帽蓋住臉,身材嬌小,彎着腰,戴着殘缺的十字架項鍊……」

有夏月滿嘴都是血腥味,正當他打算轉身離去時,蜂天蛾丟下這番話:

仔細觀察,便可發現十幾道人影從工廠的四面八方湧現,全都是些年齡、外觀沒有任何一致性的少年少女。

「我纔不聽你的指示!如果你重視特環更勝〈蟲羽〉的話,乾脆就加入他們吧!這麼一來。我們也可以毫無顧忌地打倒你。」

難以言喻的痛楚壓潰心口。

「……!」

自己卻沒有辦法守護她任何一個願望。

「嗚哇!」

〈①注:蜂天蛾爲顏色狀似蜂鳥的飛蛾。〉

怎麼可能……!

充滿諷刺意味的聲音,從〈蟲〉的背後傳來。

「你這個南部頭領太沒有擔當了,這些傢伙當然會不安。」

利菜信任有夏月。

滑下土丘,穿過生鏽的門,進入廢工廠腹地內。

「喂,蜉蝣!」

——人數增加了?

蜂天蛾加強語氣,揪起有夏月的衣領。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他來到河岸邊的荒廢工廠,毫不猶豫地向前衝去。

有夏月擠出聲音,少年停止泄恨的動作。

「我們的首領都被幹掉了,難道還要乖乖躲在角落偷哭嗎?瓢蟲被幹掉了,你一點都不悔恨嗎?保護不了瓢蟲還不夠,你這次還想進一步包庇敵人?」

一名陪伴他哭泣的少女,拯救自己差點因悲傷和憤怒而崩潰的心靈。這跟是不是特環是不是〈蟲羽〉沒有關係,也無關乎是否爲附蟲者,

「沒有人會聽你的話啦!」

在發現多了好幾位新面孔後,有夏月的表情顯得嚴肅許多。

有夏月壓低嗓音說道,隨後抬頭望向蜂天蛾,對方正因喫驚而顫抖着肩膀。他不知道自己現在作何表情,不過至少沒有說謊。不管任何原因,就算連對方的長相都不清楚,有夏月卻不打算原諒奪走利菜性命的〈郭公〉。

而現在的自己竟然想要去保護別人。

名叫立花利菜的少女,是絕對不可以死的人物。她眼裏的目標。

「你在這種時候纔想當老大啊?我還以爲瓢蟲死了之後,你就放心地叛逃到特環去了呢!」

有夏月瞪着蜂天蛾說道:心中的疑惑卻不斷擴張。

「我有話要問大家,不管是多麼旁枝末節的情報都沒有關係,要是有的話,請跟我說。」

「……」

我——

話還沒說完,臉部便承受到劇烈的衝擊。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因爲悔恨而揪着一張臉。

「不是『利菜』吧?我們的首領是瓢蟲……就是因爲南部頭領的你沒有抗戰意願,我們西部才因而連帶無法動身去救她,才害得她……」

「憑你打得倒〈郭公〉嗎?據情報指出,你在特環是最低等級的無指定者。我看你當初是不想暴露自己很弱的事實,才故意迴避戰鬥的吧?」

「怎麼可以擅自——」

金髮少年——蜂天蛾瞪着有夏月,他是個子比有夏月還高,身材健壯的少年。

看到有夏月突然臉色驟變,衆人都大喫一驚。

在知道她去世的時候,有種原本相信的一切全部崩毀的錯覺。

「我想創造附蟲者的容身之處」——

「沒錯……我的夢想殺害了利菜……」

有夏月甩甩頭,再度開始搜索〈浸父〉。

「我們西區會接收南區的夥伴,也決定把這座鴇澤町納入西區旗下,沒有人會跟隨你了。」

在這世界上,有夏月最討厭的就是「戰爭」利菜將許多人從這痛苦之中解放喪命。這件事情讓有夏月感到悲痛莫名,他覺得自己被所有事物給背叛。

「你說什麼?」

這回是腹部承受衝擊,有夏月呻吟一聲,前屈着身體縮在地上。

我保護不了利菜,保護不了那個

蜂天蛾從背後傳來斥責聲,有夏月緊握拳頭。

有着附蟲者們的希望。有夏月不只尊敬她,也察覺到自己對她抱持特殊的情愫。

——我一定要守護千莉!

「……我沒有去櫻架市,也是利菜的命令——」

爲什麼……到底是誰——?

「我一定會殺了奪走利菜的傢伙,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有多強,我一定會親手報仇……」

他想起利菜的笑容。

有夏月穿過高度約達胸部的鐵卷門,進入建築物內部。

有夏月不答腔。除了自己,〈蟲羽〉還有不少負責收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相關情報的人。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在特環是出於利菜的命令,不是我自願要這麼做的。」

有夏月再度奔跑,往某一地點邁進。

——你真是溫柔呢……如果像你這樣的人能夠當首領的話。〈蟲羽〉應該就可以維持〈蟲羽〉的樣子吧?只要你繼續守護自己的夢想……

2.02 The Others

圓藤緒裏在迷宮一般的鬼城裏奔跑着。

這裏是過去因爲提倡重建計劃,而有業者前來進行建設的區域。但是計劃卻中途受挫,就像手掌翻過來般空無一人了。

緒裏來到一片空白的商城街位置,停下腳步。

商店街裏只有剛搭好骨架的屋頂和建設到一半的店面,滿是寂靜。

緒裏已經在這裏繞行超過一個小時,他覺得那個叫做〈浸父〉的人應該不在這裏。此處只有睡在塑膠布上的流浪漢,還有喝酒嬉鬧的少年們。

「嗚……」

他突然覺得意識朦朧,不禁按住頭部。

應該是被千莉的〈蟲〉喫掉夢想時所留下的後遺症吧?過去雖然體驗過,但像今天這樣大喫特喫的狀況,還是頭一次遇到。

緒裏用手倚着牆壁撐起身體,下意識地笑了。

他看到那些少年們一副事不關己,眼神冷冷掃過自己的模樣,想起過往的種種。

說是過往,其實也不過是一年半左右之前的事情,緒裏卻覺得已經是相當久遠的過去了。

這個商城街,就是緒裏和千莉第一次相遇的場所。

當時還是國中生的緒裏,跟現在眼前這些少年沒有兩樣。不,如果只是在這裏喝酒的話。他們還比緒裏好太多了。因爲當時的緒裏,在家鄉犯下許多罪行。

過去的緒裏覺得一切都很無趣。

他從小就力大無窮,因此所有事情都會用暴力解決。打倒弱者,逼服對方。甚至組織類似幫派的團體,大剌剌地在鎮上晃來晃去。雖然常常被警察抓,但是因爲才十五歲。所以事情總是在沒有鬧大的狀況下得以保釋。這種處置方式讓他的行爲變本加厲。

也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緒裏整個人被不耐煩的情緒和無聊支配。在他即將完成義務教育的時期,暴力帶給他的喜悅逐漸減少。當他靠力量解決眼前的問題後,不耐煩的情緒反而油然而生。父母放棄矯正他,身邊的夥伴則努力想討好他。唯一以不變態度對待他的,只有青梅竹馬的少女砂小阪純而已。

回想起來,緒裏傷害最深的人,或許就是純吧?他甚至打過沒事就愛對自己說教的純。其他女生也因爲純擔心緒裏,而對純敬而遠之。偶爾去學校的時候,看到她總是孤伶伶的。

——是……是誰……?

那是國中三年級的冬天。

即使如此,她還是揹着緒裏。一邊任由淚水滑落,一邊被絆到好幾次。雖然因爲緒裏的怒罵而受傷,她卻依然踏出步伐。

猶如全身包覆青色皚甲般外殼的巨大螞蟻,立在緒裏前方。

少年們發出恐懼的慘叫聲,倉皇逃竄。遠處的流浪漢也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巷道盡頭。

「要錢我給,請告訴我,你們有沒有看到?」

緒裏甩甩頭,保持平常心,向那羣少年問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位少年像進行身體檢查般摸索緒裏的身體,緒裏不動聲色地,讓少年從口袋中掏出錢包並秀給大家看。

——對不起,因爲沒有人肯聽我說話……我只能自己趕回來了……

「〈碧兵〉!」

只要千莉還在,我的夢想就不可能消失——!

「叩」,某個東西又碰到自己的頭。

他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在街上漫無目的走着,終於在摩伊洛學修院、大學附屬高等學校前發現少女,她似乎是來領入學申請書的。而至此,緒裏才感到如釋重負。

兵蟻高速折返,一口咬住突起的水泥地,在將水泥地連同地底中的蚯蚓一起挖出來之後,一個甩頭便把蚯蚓扔給節肢動物。

「等等,這算什麼?」

「……!」

異形昆蟲的身影,從人煙稀少的商城街各處出現。

呢喃着的緒裏眼中,完全沒有看到半個人影。

但是少女還是揹着緒裏,繼續前進。

緒裏說罷的同時,青色兵蟻往敵陣衝去。

一個穿着怪異的人待在空屋的暗處,對方以茶色大衣覆蓋全身,頭上戴着足以遮住臉部的巨大防風眼鏡。

少女找到柺杖之後,快步離去,緒裏認爲她一定是逃走了。

緒裏心想。

少女柺杖的前端碰到仰躺在地上的緒裏,臉上帶着毫無防備的表情探頭過來。

「好啦,少爺的錢包裏有多少錢呢?」

她扔掉柺杖,背起緒裏,然後在不斷絆到腳的情況之下,緩緩向前進。

「是〈蟲〉啊!」

青色兵蟻縱身一躍,在空中咬住甲蟲,往一旁的地面扔去。

「……絲?」

緒裏即刻感受到心中好似有某種東西掉落,類似無力的感覺襲向自己,他的腦袋一陣昏沉。

「怎麼樣,有沒有看到?」

若是過去的自己,想必無法回應女人的聲音吧?但是現在的緒裏,卻能夠很明確地回答。

是〈蟲〉體型約與成人相同大小的玩意兒,正逐漸逼向緒裏。

緒裏對少女惡言相向,不斷取笑少女軟弱無力。

各式各樣外型的〈蟲〉,緩緩縮短與緒裏之間的距離。

「時間算得這麼準,看來是針對我來的吧……也就是說,你們這些傢伙很有可能跟那個叫做〈浸父〉的有關!」

「喂,你們有沒有看到穿着黑衣的小個子男人?應該是個用兜帽蓋住頭的傢伙。」

正當緒裏驚訝的時候,五隻敵人已經在轉瞬間被〈碧兵〉擊退。體液四處散落的〈蟲〉們。如溶解在空氣中般消失。

「總之,先把敵人幹掉吧!然後再慢慢找出本尊來。」

兵蟻以壓倒性的強悍打倒其他的〈蟲〉,它的破壞力絲毫不見衰退傾向。

——喂,能不能讓我聽聽你的夢想啊?

緒裏被抓住肩膀強行轉回身子,看到少年們把他那裝滿銅板的錢包提得高高的。顯然是不滿意錢包裏面的金額。

「啊?」

睜開眼睛,少女就在眼前。

緒裏沒有回頭,他打從心底領悟到……自己的意念被聲音強烈吸引着。事後聽有夏月訴說,他才知道那個女性叫做〈暴食〉,是傳聞可以產生附蟲者的〈原始三隻〉的其中之一。

又是一嘆,緒裏並不想在千莉生長的這個城市樹立太多敵人。先讓對方揍個兩、三拳之後逃跑,對方應該不至於追過來吧?

原來少女是跑去求援……不過別說是理會她,甚至沒有人願意幫她通知救護車。

想保護她遠離像自己這種沒心肝的人,遠離所有可能會傷害她的一切。就算千莉不需要緒裏也無妨,不管自己將會受到多少傷害,他只希望在少女找到真正重要的人之前,能好好保護她。

當他正在自責的時候,聽見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鑽在地面下的蚯蚓,還有蠢動着無數只腳的節肢動物,全都撲向緒裏。

「本體……不在?」

少年們相互觀望後,咧嘴笑開。緒裏以爲他們會走向他。然而對方只是以盤算的眼神,大膽地上下打量緒裏。

少女應該感到很受傷吧……連眼淚都流了下來……

雖然目前的日本政府在表面上否定〈蟲〉的存在,不過一傳十、十傳百,甚至在媒體上都吵得沸沸揚揚的〈蟲〉之效應,確實已經成爲民衆畏懼的對象。大家也暗自認爲,附蟲者這種人的確存在,並歧視與畏懼着他們。

不敢相信。

——拜託你住手……

兵蟻甩頭,咬着甲蟲撞擊地面好幾下,如同地震般的震動搖晃着商城街,甲蟲部分足肢的外殼則悲慘地散落一地。

緒裏心想:怎麼會有這麼軟弱的生物?換成平常的自己,一定會基於戲嘻心態捉弄對方後無情地踐踏她的尊嚴。

不論是誰都好,他希望有人能注意到他的聲音,並且救救這位少女。自己變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就算死在這裏也無妨,只要這個少女能夠——

少女的行爲雖然令緒裏喫驚,但他更訝異於沒有人願意聆聽這位軟弱少女的需求。然後緒裏瞬間發現,自己不就是在這類人之中,做得最過頭的一個?他不禁呆愣住。

巨大飛蟲粗暴地咬着兵蟻,甲蟲則從側面將銳利的足肢趁勢戳入。飛在空中的蝴蝶,灑下大量燃燒的鱗粉,不過這些攻擊卻對兵蟻的鎧甲絲毫起不了作用。兵蟻用力甩頭,反而將巨大飛蟲的身體啃成兩半。

「哇啊啊啊!」

跌倒在地上的少女焦急地尋找柺杖,看到她這副模樣,緒裏才驚覺少女的眼睛看不見。

巨大甲蟲約有〈碧兵〉的三倍大。兵蟻從側面一口咬住發出咆哮,打算撲向緒裏的甲蟲。

異形〈蟲〉們的戰鬥開始。

但緒裏也在同時刻察覺到情況有些詭異。

這是緒裏心中唯一的願望。

隨後,少女做出更令自己喫驚的舉動。

看來他們沒有看到〈浸父〉。緒裏嘆了口氣,轉過身子。

緒裏吶喊。

緒裏感覺到一股氣息,抬頭望去。

——住手——!

雖然有〈蟲〉,卻沒有看到身爲宿主的人類。

就算不是因爲淋雨降低體力,身體原本就很虛弱的少女,才走不了幾公尺便用盡力氣。她劇烈的咳嗽,並痛苦喘息着。

緒裏甚至沒有發現使勁嘶吼的自己正在哭泣。

接着是一聲巨響。

使用暴力傷害周遭的人。然後被遭人背叛,還被那麼軟弱的少女搭救。

緒裏出院之後,首先衝到鴇澤町尋找那位少女。

——當路人聽到緒裏的聲音,趕來搭救的時候,少女已經昏厥過去。

正當緒裏暗自打量的時候,發現少年們的表情僵住了。

「!」

再次跌倒之後,她又開始咳嗽。這次咳得非常劇烈,少女的神色顯得痛苦萬分。緒裏着實感覺她也會跟着自己一起死掉。而當這個想法浮現的時候,難以言喻的恐怖感遍佈全身。

呼應緒裏的召喚,落到地面的兵蟻逐漸膨脹。

但是緒裏卻得意地笑了起來。

兵蟻全身顫抖,仰天長嘯。

緒裏走近倒下的人身邊。

緒裏爲了排解無聊和怨氣,與當時鴇澤町帶頭的少年幫派互鬥。卻因爲同伴背叛,最後落得一個人捱揍的下場。大概是平時積怨過深,所有毆打他的夥伴都笑得很開心。緒裏從遭到夥伴背叛的那一瞬間起,就放棄抵抗了。

某個東西「咚」地一聲倒下。

單方面的屠殺轉眼間在緒裏眼前進入尾聲。

——是剛湧起的夢想耶!你的夢想看起來真美味。

——我想守護那名女孩。

建設途中的店面彷彿遭到爆破一般倒塌,蚯蚓與節肢動物的身影消失在煙塵中。

巨大的甲蟲正朝自己墜落下來。

「〈碧兵〉,儘量喫吧!我的夢想可是一點也沒有減少喔!」

一位跟緒裏差不多年紀的少女,在商城街發現傷痕累累的他。大概是從某處迷路而誤闖進來的吧?拄着柺杖的少女,怎麼看都是個教養很好的千金小姐。

——我到底算什麼?

面對五隻〈蟲〉,緒裏反倒揚起嘴角一笑。他彎腰伸手撿起掉落在地面的錢包,手上冒出一隻青色的兵蟻攀附。

另一個少年用好戰的態度撞了一下緒裏的肩膀,緒裏比誰都瞭解這種人。

「〈碧兵〉!」

雨滴開始由天空飄落,正當緒裏自嘲即使這樣凍死也無妨,準備閉上雙眼的時候——

他感到奇怪而回頭一瞧。

他擠出所有聲音,用盡可能自出生以來都不曾叫過的巨大聲響,拚命大喊。

少女天真的舉止讓緒裏一肚子火,伸手推了她一把。

原本以爲雙方是互相拚勁而動也不動,甲蟲的身體卻被緩緩抬起。

穿着大衣的人物,全身纏着大量疑似透明絲線的物體。緒裏伸手摸了一下。那些絲線便像光暈一般消失。

對方頭上的防風眼鏡在倒地的時候碰到而脫落,微微睜開的雙眼就像死去一般渾濁。緒裏看到完全失去情感的人物,不禁感到一陣寒顫。

——應該是緒裏打倒的〈蟲〉的宿主吧?他還有呼吸的跡象,表示還活者。只是像個人偶一樣面無表情,動也不動。

這是缺陷者。

自己的〈蟲〉遭到殺害的附蟲者,會變成失去情感和夢想的「缺陷者」。缺陷者甚至沒有自我意志,只會聽從他人的命令。這樣的下場,實在不能算是活着。

緒裏聽到兵蟻的咆哮聲,回過神來。

緒裏的〈蟲〉以落差極大的強悍力量,殲滅所有敵人。

變成附蟲者之後,緒裏每次看到自己的〈蟲〉,都不禁聯想。

自己其實只是只爬在地上的渺小螞蟻。

但他還是有想要守護的東西.就是因爲這份心情,所以才挺身而戰,也只爲此而戰。

他的下場,不是跟眼前這個人一樣變成缺陷者,就是被〈蟲〉喫盡夢想而亡。

但是,不管下場如何,緒裏都已經有所覺悟。爲了守護千莉而戰,自己變成怎麼樣都無妨。

但是——

緒裏腦中浮現從小就跟自己一起長大的純。

那位少女長久以來從未改變態度,總是擔心着不斷樹敵的他,緒裏知道自己一直對她的好意視而不見。

無視她的制止,不顧因爲自己而受到傷害的她,而且還假裝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意。

純是如何看待一直保護着千莉的緒裏的?

過去以來,純一直相信那個無藥可救的緒裏,那麼緒裏又能爲她做些什麼?

緒裏吐露雪白的氣息,瞪着自己的〈蟲〉,但遺是找不出任何答案。

2.03 大助 Part.6

〈浸父〉的聲音響起。

大助一邊說,一邊產生疑問。

「不管是利菜的聲音或其他人的聲音,幾乎每天都會在我的夢中出現。你以爲讓我聽到這些聲音,我就會動搖嗎?」

聲音響起。

原本還聽得見的風聲跟腳踏車聲陷入完全的靜默。

——你爲什麼不救我?我明明跟你有着同樣的夢想……

他再度抬起頭來,發現周遭瀰漫着一股奇妙的氛圍。自己置身於類似漂浮一般的感覺之中,

「去死吧——!」

————阿大……

一隻綠色的郭公蟲,從某處飛降至槍口上,

大助無言地舉起提槍的手,將槍口對準抓着他不放的羣衆。

找出需要自己的容身之處——只是爲了實現這個渺小的唯一夢想,他纔會活到現在。

是立花利萊——不久前纔在大助懷中斷氣的附蟲者少女。

一個少女出現在槍口瞄準的方向,也就是祭壇前方。

從聲音主人的說法,聽起來似乎另有玄機。

『自命爲神的傢伙,除了這裏之外,還會躲在哪裏?』

聲音又再度出現。

「這是在引誘我嗎……來得正好!」

——你竟然是附蟲者?太可怕了……果然丟下你是對的……

一陣風呼嘯而過。

將冰冷的防風眼鏡戴在頭上,這是發配給所有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的共通裝備。雖然它大到可以遮住整張臉,但因爲是以特殊輕合金製成,所以重量很輕。還有,這個防風眼鏡備有各式各樣的機能。

「〈浸父〉……」

『這個祈禱的場所是屬於我的領域……懺悔吧,受到罪惡玷污的人啊……』

聲音像是波紋一般響徹住宅區,再如同滲透到空氣中化開。周圍立刻像是遭到惡性污染。圍繞在大助身邊的空氣增加令人厭惡的感覺。

——爲了救自己……藥屋爲了守護自己的夢,把我們都……

同時,亡靈們的身影就像爆破的氣球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助舉起手槍。

從手槍衍生出來的觸角,就像是察覺大助內心所產生的迷惘般甩動着。槍口噴出的烈火。明顯降低了火力。

長度及肩的亮麗秀髮,纖細修長的四肢,面容美麗得令人難以移開目光的少女正凝視大助。

「因爲我不知道媽媽和姊姊現在是什麼模樣,眼前才只出現她們過去的影像嗎……從這點看來,你似乎可以將進入〈教會〉之人的記憶挖掘出來……」

槍聲響起,兩人的身影在破裂後消失。

「你把千莉變成附蟲者還不夠嗎?爲什麼現在又要找上她?」

大助冷冷地移動視線,依然沒有看到〈浸父〉的身影。他試圖尋找出口的位置,但是要離開這間沒有半扇窗戶的教堂,似乎非得由大門出去纔行。

打算扣下扳機的手指,瞬間停止動作。

倘若真是如此,將會產生新的問題。如果〈原始三隻〉會被人類的夢想引誘出現,如果〈浸父〉的目標不是千莉,究竟是誰呼喚他來的?這座鴇澤町裏面,除了千莉之外,他還會看上誰?

〈浸父〉的聲音響起。

是拋棄年幼時的大助,失去蹤影的母親和姊姊。

大助毫不遲疑地走進〈教會〉腹地內。他一邊走,一邊解開自動手槍的保險。再次觸碰防風眼鏡,上頭顯示出「REC」等字。進入備戰狀態之後開始錄影,是東中央分部的義務工作。

「〈浸父〉,給我出來!」

「我不需要知道真相,我眼中只要看到敵人就夠了。」

大助繼續戒備着,不管〈浸父〉的目的爲何,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抓到他。想必〈浸父〉也認爲大助會妨礙到他,才刻意讓大助踏進這個由自己支配的異空間。

周遭的光景還是原本就很寂寥的住宅區,但感覺卻彷彿置身夢境。

不客氣地喊道:

「〈郭公〉!」

之前明明空無一物的空地地面上,出現一棟奇妙的建築物。

「救贖?千莉現在還會需要什麼救贖?」

大助對顫抖的聲音扔下這番話:

『喔喔……竟然對自己的親人下手…… 真是可怕的惡魔啊……』

他在心中吶喊,將槍口指向空蕩蕩的祭壇。

——難道〈浸父〉的目標不是千莉?

轉動耳邊的頻道器,防風眼鏡表面出現「Locked」字樣,看來,無線通訊因爲某些原因遭到妨礙。

清脆的槍聲「碰」地響起。

大助往旁邊一看,瞪大眼睛。

取出行動電話,看一下熒幕上方,果然顯示「沒有訊號」的字幕。

「千莉……」

〈浸父〉將身體原本就很虛弱的千莉變成附蟲者,導致土師爲了保護她,不得不進入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浸父〉就是讓這對兄妹深陷痛苦之中,未來也將面對威脅的渾球,所以大助絕對無法原諒〈浸父〉。

化成亡靈的人們不斷增加,甚至已經填滿整座教堂了。他們全都流着血淚,朝大助伸出手來。

廣大的腹地中央長出一棵樹,樹的後方佇立一棟尖屋頂的黑色建築物。建築物的屋頂上面立着一根棒子,棒子上頭已經摺斷,什麼也沒有。

鐘響再度從上頭傳來。

利菜的手伸向大助的脖子,用令人難以相信的強勁力道掐住大助。

憤怒之情在他心中盤旋不去。

——藥屋。

大助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將槍口指向母親和姊姊。

——誰鳥你們的狗屁命令?現在可是打倒〈浸父〉的最好機會。

『你的眼睛因爲自己犯下的罪而渾濁……你沒有看到真相』

響亮的鐘聲迴盪四周。

一名少女在不知不覺之中,佇立在空無一人的教堂裏。

繞過無視季節生長的茂盛大樹,進入大門敞開的〈教會〉內部。

少女的短髮,熟悉的大衣,被以手槍爲中心而掀起的風暴吹動着。

從配戴在襯衫裏的槍套中,抽出手槍與防風眼鏡。

大助將力量灌注在手槍上,火紅的業火從與郭公蟲同化的槍口中滿溢而出。槍管內部猛力旋轉的槍彈噴出火舌,大助周遭捲起陣陣熊熊燃燒的熱浪!

大助神色轉變,將右手伸進背後。

建築物內部的設計相當落伍,木製長椅整齊有序地排列着,牆壁則包圍在這些椅子外側。牆上掛着點燃的蠟燭。

正當大助準備扣下扳機,眼前出現讓他驚訝的景象。

雖然聽得到迴盪在屋內的聲音,卻不見着人影。大助前進到禮拜堂中間。環顧四周。

『竟然會有罪惡如此深重的人啊……』

四面無窗的教會,正面有着一座空蕩蕩的祭壇。原本應該擺設神像的位置空無一物,點在兩側的燭火搖擺不定。

「…………」

纖細的手臂從背後伸出。不知何時移動到大助背後的利菜。從後方緊緊環抱大助。然而大助卻感受到無比冰冷的觸感。

「……」

低下頭去,有位女性跪在地面,手中緊緊抱着一個年幼的少女。

「我根本不打算向神祈禱,也不奢望被我奪走夢想的人會原諒我。就算變成惡魔,我也一定會實現自己的夢想。我會打倒你們〈原始三隻〉,逼你們說出讓附蟲者變回正常人的方法!」

儘管如此,無論如何都想實現夢想。

『迷惘了吧……惡魔之子啊……』

大助走出鬧區,來到城鎮的郊外地帶。

兩位少女像是尋求救助一般,朝大助伸出雙手,

郭公蟲將身體隱沒於槍枝中。手槍在下一秒後進出綠色的觸手。與大助的身體同化。

但是聲音的主人,依然從未知的方向對大助說道:

『我只是爲迷惘的人,賜予他們渴忘的救贖罷了……』

大助的手被這些人的血染成一片鮮紅,自己曾經奪走很多人的夢想,一切都是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但是自己從來沒有一天忘記,這是多麼任性的行爲。

少女的眼眸直視大助。

大助吐露對〈浸父〉的憎恨,並舉起提槍的手。

他正準備前往之前情報提過,〈教會〉曾出現的場所。雖然他在來到鴇澤町之後,馬上就去那裏探查過,不過當時什麼也沒有發現。然而大助現在也沒有其它線索可依循。

『你……爲了自己的夢想,竟犯下難以計數的罪……』

「……」

大助聽見一股熟悉的聲音,他回頭一看……

「詩——」

大助用手臂遮住臉龐,以擋開因風揚起的塵埃.

大助靜靜注視着利菜,而周遭接連出現人影。這些人大助都有印象,他們全部都是被大助奪走夢想的人。

大助纔剛踏進裏頭,背後的大門便猛力關上。

大助一邊跑,一邊緊握拳頭。

詩歌身邊出現另一位少女。

隨着〈浸父〉語畢,地板瞬間湧出大批人潮,一舉撲向大助。那是他曾經一度擺脫掉,過去被他奪走夢想的人們。

「嗚……啊啊啊啊!」

無法抵抗的沉重感全數襲擊大助,各種慘叫聲震盪鼓膜,與難以忍受的痛楚粉碎大助內心。

意識徹底翻轉,所有感覺全都被切斷。

在喪失五感的世界裏,大助被祥和之氣包圍。

周遭空無一物。

只剩下黑暗,和毫無道理可言的安心感。

聽不到責怪自己的聲音,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嗚……

這裏是內心毫無所求,也完全不會有責難感受的舒暢空間。

大助茫然地覺得……自己或許就這麼斷氣了吧……

——嗚嗚……

這裏是過去曾經好幾次誘惑大助的地方。他好幾次錯覺自己的容身之處,或許就是這樣一無所有的世界。然而每當他要輸給誘惑的時候。就會被內心某種劇烈的痛楚喚醒。

——嗯……

大助也不明白這是什麼。

他能夠知道的,就是那個對自己來說唯一寶貴的東西。每當大助無法再向前踏出任何一步的時候,它便會化成一道光芒引導大助。

那是……

——轟!

「!」

在一陣衝擊搖晃大助後,他睜開雙眼,圍繞在大助身邊的人們,在露出恐懼神色後,接二連三地消失了。

大助說出固定編號。接着是一如往常的回答「切換成局內通信模式。」

別把希望託付在我這種人身上啦——

少女的語氣變了。

互相違背的兩種想法在大助心中打轉。

往城鎮中心接近,準備回到鬧區。不過大助沒有走向跟千莉他們道別的地點,而是自然而然地往鬼城前進。

自己根本沒有打算,也沒有資格揹負他們的夢想。〈浸父〉說得沒錯,大助是個爲了自己的夢想,而奪去許多人夢想的活惡魔。

那裏是個地面寬闊的辦公樓層。卻沒有半張桌子和辦公用品。整層樓空蕩蕩的,牆壁由一整片玻璃構成。

但就在擊發槍彈的前一刻,一道勁風撲向大助。

緒裏起身。

〈C〉的回答出乎大助預料,怒氣竄升上來。

「……!」

「好了,盡情釋放你的力量吧……!」

跟郭公蟲下顎同化的槍口,噴出鮮紅熱浪。

這兩個人對大助來說,都是無法取代的存在。所以如果要守住其中一方,就會無法保護另外一個人的話!!

大助按下號碼,將電話拿到耳邊。

大助急忙檢視四周,可惜別說是〈教會〉,連疑似〈浸父〉的影子都沒有發現。直到方纔爲止。支配着周圍,充滿惡意的空氣,也如同假象般消失無蹤。

在沒有約定之下,自然而然聚集到這裏的三名少年都默默不語。

『忍到土師分部長清醒爲止。那個人可以改變現在的特環,缺少你們任何一位都不行。』

「混混……有夏月應該也有接受過訓練吧?像那種人……」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該怎麼辦纔好?不能戰鬥,也不能捕捉〈原始三隻〉!我在這種狀態之下,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沒時間了……千莉已經漸漸無法控制自己的〈蟲〉了。」

「這種事情不重要吧?我掌握到〈浸父〉的部分能力!!」

有夏月癱軟地笑道,也坐到大助和緒裏旁邊。

「算是……吧……」

郭公蟲每擊發一次槍彈,〈教會〉便震盪一次。雖然沒有被破壞,卻將包圍大助的亡靈們殺個片甲不留。

緒裏難得講話這麼不幹不脆,看來是真的遇到事情了。

「……同意。」

「〈C〉!中央本部到底在想什麼?難道認爲我比〈原始三隻〉還要危險嗎?」

「沒事,只是碰到幾個混混而已。」

「不……沒找到。」

他因煩惱而面部扭曲,走了出去。

『辛苦你了,請你繼續執行任務,以上內容錄音完畢。』

三個附蟲者四目相望,最後都無力地垂下肩膀。

「你呢?」

眼睛掃過右手,郭公蟲正打算解除融合爲一體的觸手。看它的模樣,既像是因爲錯過成蟲化的良機而感到幾分遺憾,又像是因爲大助復甦而穩定下來。

大助靠在玻璃窗上,一屁股坐倒在地。

想在櫻架市守護詩歌。

「我得……忍受這種狀態多久?」

「東中央分部會在那傢伙醒來之前消失,現在跟你們被調到中央本部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

是緒裏。

聽到聲音,大助回頭望向樓層入口。

『正是如此。』

「〈郭公〉,希望你能有點自覺。你現在是唯一能夠跟〈原始三隻〉有着對等力量的人,所以纔是我們附蟲者的希望……」

登上樓梯,踏進應該是三樓的樓層。

「……嘖!」

「緒裏……你爲什麼知道這裏?」

仔細一看,發現有夏月站在那裏,他的衣服沾滿泥巴,臉上還有淤青傷痕。

同時間,入口開啓,他被丟到〈教會〉外面去了。

「…………」

『考慮到〈郭公〉一時的精神不安定狀態,先行暫停錄音。』

「找到線索了嗎?」

「〈郭公〉,你現在就啃光我還嫌太早了點……!」

大助握緊拳頭忍耐,好讓自己不會大聲吶喊。

「你……是我的敵人,還是……」

生長在腹地內的樹木也跟着消失,恍如一陣虛夢般,恢復成原本的空地。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將大助整個人吹到後面。

郭公蟲沒有回答大助,縮回原本嬌小的身形之後,躲到大助脖子後面。

「我們……真的能守護千莉到最後嗎?」

穿過人跡罕至,滿是灰塵的小巷,走入某一棟荒廢大樓裏。

『這裏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的情報管理部。從現在起的對話……』

「啐,休想逃!」

緒里語帶疲憊,在大助身旁坐下。他的表情不單只是疲勞,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浸父〉痛苦呻吟的聲音迴盪在教會四周。

大助要緊牙根,使出全力控制自己的〈蟲〉。

彼此都有各自的煩惱吧……

「這是你跟千莉發現的地方吧?我們現在也很常來這裏,大家之前就是說要來這邊。」

「嗯。」

少女的話,正意味着大助究竟是該保護詩歌,還是保護千莉。

大助翻身落地,重新調整好姿勢之後,再度舉槍。

『開始錄音——中央本部情報管理部,異種三號局員〈C〉代替〈郭公〉進行口頭報告。〈郭公〉在鴇澤町與原蟲指定的〈浸父〉接觸,並且確認其部分能力。該情報將在隨後獲得五郎丸代理分部長認可之後,提交本部。另外,該任務的錄影畫面由於受到〈浸父〉干擾而無法取得。如果以上內容沒有問題的話,請表示同意。』

大家心中確實也有這樣的不安。

「唷!」

因爲讓〈浸父〉逃走,大助氣得在土壤外露的地面上跺腳。

大助雖然還想說下去,卻被有夏月用一句「嗯,是這樣沒錯啦」帶過。

眼前的〈教會〉輪廓卻漸漸稀薄,像一陣霧氣股散去。

「我跟〈浸父〉接觸了。」

「抱歉,結果還是沒有找到任何線索……看樣子,你們應該也是一樣吧?」

「我接觸到〈原始三隻〉了耶!這不是特環最優先的事項嗎?難道說中央本部在這種時候,還想扯這些無聊的規定?」

『你沒有進行戰鬥吧?』

不等對方說完,大肋簡短說道。

通信切斷。

想在這個城鎮守護千莉。

大助把防風眼鏡拉到額頭的高度,取出行動電話。訊號似乎在〈教會〉消失之後也恢復了,

幾年前,他曾在這裏跟千莉一同眺望外頭的景色,直到夕陽下山爲止。現在從窗戶可以看到的風景,跟當年完全一樣。

同時間,入口似乎有人影出現。

「嗯?喔……等等再說吧……」

有着別的夢想的自己,真的能夠守護千莉到最後嗎,自己有這種資格嗎?

大助看着自己的手臂,感到無比驚訝。

有夏月的一句話,讓大助和緒裏的表情嚴肅起來。

「有夏月,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少女的答案讓大助目瞪口呆,他聽見自己咬牙的「喀哩」聲響。

『現在的任務跟你自己的夢想。請再思考一下,哪一個對你比較重要。』

大助說謊,他認爲緒裏畢竟是一般人,與〈浸父〉相關的情報,還是隱瞞一下比較好。

第一個躺下的是緒裏。他在躺下之後就沒再說話了。

「你們兩個……」

郭公蟲侵佔大助的手臂,眼中閃耀着火紅光輝。它甩動在自己支配下的手,不顧一切地反覆擊出強力炮彈。

『東中央分部所屬,火種一號局員〈郭公〉,你沒有進行戰鬥行爲吧?』

大助以前還住在鴇澤町的時後,偶爾會來這裏。他會避開圭吾和美樹的耳目,跟千莉一起買些零嘴到這邊來。因爲這裏使用最新式的防熱加工建材,所以是個冬暖夏涼的舒適祕密基地。

『……請銷燬錄到的影像,我將再度開始錄音。』

大助也跟着躺在地板上,手腳張開成大字形,嘆了口氣。旁邊的有夏月也像是用盡力氣一般倒在地板上。

綠色的郭公蟲抖動一下身體,紅色的眼睛失去燃燒的氣勢。順着大助的意識,讓右手指向空蕩蕩的祭壇。

大助粗魯地取下防風眼鏡。咬緊嘴脣。

『請在確認過半徑十公尺內沒有第三者之後,報上局員編號』

『喔喔喔喔……!』

大助很清楚另外兩個人在迷茫,同樣的。另外兩個人也很清楚大助正在迷惘。

大助說道,有夏月也表示認同。

「嗯,這樣下去不行,覬覦千莉的很有可能……不只〈浸父〉一人。」

「我無論如何都會保護千莉,但是大助和有夏月……」

緒裏說道:

「要是有緊急狀況的話,你們就離千莉遠一點吧!」

聽到緒裏預料外的發言,兩人不禁同時望向他。

「千莉就是我的夢想,所以我什麼事情都做的出來,不過你們的夢想不是這個吧?如果有危險的話就逃,活下去,然後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會守住千莉。」

「緒裏……」

「你們要實現自己的夢想,一定要喔!」

緒裏再次說道,閉上眼睛。

樓層人口再次出現人的氣息。

三人彈起身來,轉過頭去。

「啊——找到了,找到了,笨蛋三人組!」

「你看吧!果然在這裏!」

是千莉和純,她們牽着手走到三個少年身邊。純看到有夏月的臉,雖然喫驚了一下。但是有夏月豎起食指舉到嘴前,純也只是動動嘴巴表示:「等一下要解釋喔」沒有出聲。

「你們這是在搞什麼啦?三個人一起突然跑不見,我們可是很擔心耶,又沒人肯接電話!」

純生氣地說道。

千莉也嘟着一張嘴,在三人旁邊蹲坐下來。面向他們。

「就是說啊,我們真的……很擔心……」

「……抱歉。」

爲了驅逐〈蟲〉,就必須先擊退眼前的附蟲者們。土師圭吾最厲害的一點,就是他能夠確實執行這項任務。他爲了拯救將來的上千名附蟲者,可以毫不猶豫地打倒現在的上百名附蟲者。

話纔剛脫口而出,大助便感到自我厭惡。

柊子半開玩笑地說道,石卷則是面露開心地附和:

「我找你好久了,連電話都打不通,結果原來你在這裏」

「是?」

「不要被抓到就沒差啦!你也來一根如何?一直站着很累吧?」

「乾脆直接把東中央分部交出去算了。」

「說得也是……」

位在新總務省地下三樓的某一間房間,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資料室,受到嚴重的看守。

「凡事都交給你們三人組,我可是會擔心到得胃潰瘍的!」

「沒有。」

千莉有股神奇的力量,大家就像被她的溫柔吸引,又像被她掌心的溫暖引誘一般,總是不自覺地將溫暖的人聚集到她身邊。

「我想這是因爲有地面存在的關係。不管在哪裏,地面都會跟着我們,就可以去自己喜歡的地方。所以……我不會不安,因爲阿大……大家總是陪在我身邊。因爲你們陪在我身邊,所以我可以去我喜歡的地方……告訴我這件事情的,就是哥哥跟阿大喔!」

「……唔唔——都是些不着重點的東西啦!」

大助深吸一口氣。

柊子下意識地喃喃道,叼着香菸的石卷低頭瞄向她。

「啊,沒有……只是想到那個叫做HARUKIYO的人,跟千莉一樣是特殊型附蟲者而已。」

「看是要失去〈冬螢〉?還是要失去〈郭公〉?或者是東中央分部本身屈服於其他組織……我能想到的也只有這些最壞的狀況。」

可是自己有資格得到她的信任嗎?說不定自己纔是比任何人都玷污她的人吧?何況……

——詩歌,我一定會回到櫻架市的。所以,在那之前……

「石卷分部長助理,我有事相求。」

五個人的手以千莉爲中心,全部疊在一起。

柊子跟石卷的嘆息聲互相重疊。

「廢話,像他那種人要是再多一個可喫不消。我原本只有一個的胃穿孔,會變成兩個。」

「嗯?」

要進來必須提出職員證,同時需要中央本部認可。當柊子在書桌前面跟堆積如山的資料搏鬥時,遠處還有兩位穿着警衛服裝的男子隨時監視着她。

「重要資料全部被情報管理部檔案化的消息,看樣子是真的了……」

「HARUKIYO……」

柊子在陰暗的房間裏面,咒罵般地叨唸着:

石卷是東中央分部長助理,也是不久前還擔任土師副手的人物,現在原則上是柊子的副官。

《蟲之歌》2 喚夢的火蛾 第二章插圖(2)
《蟲之歌》 · 2 喚夢的火蛾 · 第二章 · 第2張插圖

「你不回櫻架市,還賴在這裏幹嘛?我還以爲你爲了逃避現實,躲回自己的被窩裏去了。」

「因爲東中央分部人手不夠,我只好自己來一個個挖挖看有沒有寶。聽說土師前輩以前也是靠這種方法找到不少人材。」

柊子來到這個資料室,也順便在資料室裏面收集〈原始三隻〉之中應該會跟此次任務有關的〈浸父〉相關資料。但是,卻只找到很表面性的檔案而已。也就是說。他們的意圖和目的等完全不明,只留下外觀和行爲模式等資料。

「人類就算無法像小鳥一樣飛翔在天空中,也不會覺得不安吧?」

另一隻手伸出來,疊在說完話便低下頭去的千莉手上。

新總務省的管轄是屬於中央本部轄區之內。而光是申請進入這裏,就得花上好幾天的時間辦理手續流程。

柊子對男子投射求救的眼光。

柊子趴在桌子上,自言自語地抱怨着:

怎麼可以在本人面前說這種喪氣話?自己真是差勁透頂了。然而卻無法不去提出這疑問——

大助會心一笑。

「石卷分部長助理——!」

不光是千莉,大夥都一臉驚訝地注視大肋。

「謝謝……不過仔細想想,這樣好像在告白喔……有點害羞……」

「我……應該做不到土師前輩這樣吧……」

柊子趴在桌上,不發一語。

〈浸父〉爲什麼要把千莉變成附蟲者?又爲什麼出現在鴇澤町?爲了尋獲與真相有關的一些線索,柊子注意到某個人物。

「明明就是公務員還要假日加班,明明就是公務員還要假日加班,明明就是公務員……」

大助像是出神一般,凝視着對向自己的眼眸。

石卷將香菸交給一旁的警衛,警衛接下香菸之後,面無表情地將之放回桌上後退開。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千莉真的會需要:犧牲許多人而活下來的大助嗎?

「不過我只能像這樣,溫暖你冰冷的手而已……」

大助下意識開口道:

「千莉……」

「嗚……!」

面對大助的質疑,千莉露出微笑,朝他伸出手來,大助看到後慌忙地握住她的手。

有夏月也注視着千莉,他的表情已經不再迷惘。充滿新的決心。

「我是被大助的電話念醒的,那孩子不生氣的時候,明明還挺可愛的呢……啊,石卷先生,這裏可是禁菸區耶。」

每當想到這裏,大助便無法承受她的視線。

「五郎丸。」

「說得也是呢!這麼一來,你跟我都能樂得輕鬆,應該挺不錯的。但是如果這麼做的話,一旦中央本部沒有妨礙,他們便會爲了解開附蟲者之謎而不擇手段。會對抓來的附蟲者們進行研究、實驗,根本不會珍惜,用過就丟棄,也不會出面尋找可以產生寶貴研究對象的〈原始三隻〉只要每次想到這點,就覺得土師真的很猛,雖然所有附蟲者們最憎恨的對象一定是他,但其實是他在保護附蟲者們……」

他是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指定爲異種一號附蟲者的危險人物,也是率領異於〈蟲羽〉的另一附蟲者團體的人物。他是被〈浸父〉變成附蟲者,身上寄宿着特殊型的〈蟲〉。柊子認爲,或許瞭解他,就可以得到掌握〈浸父〉真面目的線索。但是——

2.04 柊子 Part.2

「Can You Feel?」

「不,該怎麼說……總覺得怪怪的。異種一號附蟲者:率領與〈蟲羽〉不同的少數精銳團體……對他的瞭解程度極少,卻有着很了不起的稱號。」

是緒裏,他用誠摯的眼神看着千莉。

〈浸父〉——

千莉微笑着繼續說道:

「你說什麼?」

千莉溫暖的體溫,從十指交纏的掌心傳達過來。那隻像是觸摸到寶貝一般輕輕交握的手,似乎連她的心跳都傳遞過來了。

「是啊,只不過那傢伙跟〈郭公〉一樣,是一號指定的怪物就是了。」

「我也是唷!」

柊子打算調查HARUKIYO,她想或許可以當個參考,以便多瞭解一下同類型附蟲者的千莉,但是卻沒有資料。知道的部分,只跟〈原始三隻〉一樣,在外型上有着某些特徵而已。資料這麼不足的他,卻被登記爲異種一號附蟲者?

純也把手疊上來,另一隻手則握着胸前的十字架。

「我也會陪着你……這次一定。」

「嗯,說得也是,要我對你敬禮,我也覺得有些反感。」

他從懷裏掏出攜帶式菸灰缸和香菸,在柊子面前坐到桌上。他點菸吐氣的模樣,就像個疲憊不堪的上班族。

「我也會待在千莉身邊,我會帶你去任何你喜歡的地方。」

「只要一個人……沒錯,只要有一個人就好了。只要能有一個三號以上的局員,就可以減輕〈郭公〉的負擔,也可以牽制中央本部。現在是因爲掌握〈冬螢〉,所以東中央分部的地位才得以保全,但是這情況應該也撐不久吧……可是要她以特環局員的身份作戰,又不太穩定。」

就算是可能跟此次任務有關的〈浸父〉,確實也只保留了外觀和過去的行爲模式記錄而已。

大助和石卷都說土師在尋找〈原始三隻〉。

石卷說得沒錯,爲了儘早讓大助能夠回到櫻架市,有太多事情要思考了。目前沒有情報指出HARUKIYO與此次任務相關,自己似乎是因爲被太多難題壓垮,而使集中力分散了。

大助雖然老實地道歉,卻無法直視千莉的眼睛。

「現在的你應該沒有空胡思亂想,也沒有能力胡思亂想。」

就是HAEUKIYO。

千莉開心地微笑,雙頰泛紅。

五個人都紅着瞼,一起放開手。

柊子長嘆一口氣,她看着堆積如山的資料,突然覺得很奇妙。

「幾乎沒有他的資料。沒錯……幾乎跟〈原始三隻〉一樣少。」

神出鬼沒,可以生出特殊型附蟲者的原蟲指定。現在甚至無法推測他究竟爲何出現在鴇澤町,而且他跟其他〈原始三隻〉不同,有意貫徹固定的行爲模式,所以一旦掌握到充足的線索,應該能夠捕捉或消滅掉他纔是。

千莉打從心底完全信任大助。

不可思議的溫暖填滿大助內心。

「喔,你是說〈C〉、〈寧寧〉和〈霞王〉他們吧?因爲異種的能力很難判定,所以也有人沒有編入號指定,直接以無指定的狀態加入……結果他們還是被拉回本部了。而且既然土師已經找過了,我想很難會有漏網之魚。」

一個頭上生了些白髮的壯年男子站在入口處,他身上穿着整齊到不能再整齊的西裝。單就外表。會讓人認爲他應該是任職於中小企業的管理階層人員。

「那傢伙跟這次的任務無關吧?有需要調查什麼嗎?」

「圭吾不在你身邊,你很不安吧?我想你在什麼都看不見的狀況。應該比我想像中更加:我卻只能夠陪伴在你身邊……」

「……你還是老樣子,有話直說。」

又一隻手疊上來。

——我能夠守住對我深信不疑的她嗎?

「五郎丸,我覺得呢——」

柊子抬起頭。

「能不能代替我接下分部長的職位呢?這應該是你最喜歡的升官機會喔!」

石卷低頭看着傻笑的柊子,有如碰到鬼一般皺起眉頭。

「別開玩笑了,像我這種凡夫俗子才擔當不起!我還是做現在的文書工作就夠了。」

「我也是凡夫俗子啊!」

「不對,你比凡夫俗子還不如。」

「……別講這麼白啦!」

「不論如何,我並不打算在這種地方駐足不前……若發生狀況,我還有可以調到本部的籌碼。」

「啊!好賊!分部長助理,這樣太賊了啦!我的寶貝金龜車還有車貸——」

差點吵了起來的兩個人聽到腳步聲,立刻停止爭論。

一名男子像是刻意要擋住狹小的入口般站在那裏,那是個比柊子還矮一個頭的男人。但是他身上穿着寬大西裝,體重少說也有柊子的兩倍。在一月,而且是有開空調的樓層裏面,還是可以看到男子額頭上冒着大粒汗珠。

「這裏幾時變成就職商談所了?」

石卷甩掉柊子的手,做出立正姿勢。

「好久不見了,豬瀨管理官。」

現身的男子名叫豬瀨五郎,他既是法制局職員,同時也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局員。在中央本部裏,部長級的局員幾乎不會出現,大多由身爲管理官的豬瀨負責對外說明事務。

柊子調任東中央分部、代理部長的公文也是他拿來的。

豬瀨搖晃着碩大的身體,一副覺得很麻煩似地揮揮手。

「啊,沒關係啦,你們隨意就好。」

「這漾不行,這是規定。」

石卷對比自己年輕十歲的豬瀨露出一個職業笑容,柊子看到他的態度與對待自己時相差十萬八千里,不禁傻眼。

柊子雖然求救,但石卷也只能面露難色,無法回答。

「啊?」

豬瀨一邊笑,一邊晃着身體離開資料室。

豬瀨輕描淡寫帶過柊子的提問,這回讓柊子和石卷更是呆然。

「石卷先生,該怎麼辦……」

「這不過是推測罷了,怎麼能因爲這點小事,就隨隨便便讓火種一號的附蟲者進行戰鬥。」

石卷代替說不出話來的柊子,用困惑的聲音問道:

「本部的監視班掌握到,監視對象在約兩小時之前曾做出危害一般民衆的行爲。從現在起將監視對像設定爲特殊型無指定附蟲者〈火巫女〉,先暫時收容在東中央分部之後,再行派遣護衛移送至本部。反正移送計劃也預定在短時間內執行就是了。」

「嗯,基本上是爲了預防萬一。」

石卷臉色大變。

「這是指……要完全接管東中央分部嗎?」

「他的監視對象,已經確定將會暫時移送到櫻架市來。利用對象就讀的高中進行校外教學的機會執行,實際任務將在一週後付諸行動。」

「還有,我們接獲〈蟲羽〉黨羽正覬覦〈火巫女〉的情報,大概因爲她是土師的妹妹,所以想抓來當人質吧?他還真是惹附蟲者們怨恨。因此,考量到他們的危險性,便決定提早執行原本就在考慮的移送計劃。爲了不讓移送〈火巫女〉的行爲太過醒目,而配合學校本身的活動日期。」

「呃……請……請問,爲什麼突然……?」

「啊……也就是說,〈郭公〉進行戰鬥的許可也——」

「……本部終於展開動作了。他們打算封住〈郭公〉的行動,然後趁隙將中央本部的人馬空降到內部。」

捕捉對像——他並沒有明說那是指土師千莉……還是另外對象——比方說〈郭公〉。

柊子看到豬瀨的笑容,背部感到一陣冰涼。豬瀨的嘴角雖然在笑,眼神卻不帶半點笑意。這意思就是禁止他們再深究下去。

豬瀨雖然一派輕鬆地說道,柊子和石卷卻驚訝地彼此互望。

石卷的表情完全凍結。

「如果能有多一個上位局員在的話,就不至於……」

「怎麼說是『這點小事』……」

「豬瀨管理官,本部的監視班是監視〈火巫女〉嗎?還是……」

「聽說你那邊還是因爲人手不足而覺得很困擾嗎?本部長擔心這一點,決定從本部調派幾位局員過去。而且還是讓他們執行最危險的任務——戒備收容〈冬螢〉的設施。」

「許可?這種許可沒有批准下來。」

「啊,是。」

「這已經定案了,也獲得局長許可。東中央分部的局員,可以安心去執行一般任務了。」

「就是預防萬一。」

「當然是監視捕捉對象啊!你怎麼會問這麼理所當然的問題?」

「這……這是……!」

「還有,五郎丸。」

「五郎丸。」

「可是如果連〈郭公〉都沒有發現的話,應該是最高級的附蟲者了……這樣的對象要用一句「預防萬一」帶過也太——」

石卷站出去,臉上已經失去笑容。

「那個,可是您剛說〈蟲羽〉似乎鎖定了目標對像……而且照一般說來。應該是讓西南西分部確保她纔對,要送她到中央地區,本身就很危險——」

留下來的兩人,只能在陰暗的室內傻傻目送豬瀨的背影離去。

「剛剛對〈郭公〉的任務下達新命令了。我聽說你正好在這裏,所以直接過來交給你。」

柊子登時語塞。

「我們並未聽說本部有派出監視班……?土師千莉身邊除了〈郭公〉之外,應該還有西南西分部的監視盯班着吧?」

「啊,是!」

石卷一臉苦悶地緊緊捏着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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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蟲之歌 前傳 第零卷 夢的伊始&夢之黃昏

  1. 01插圖
  2. 02夢的伊始·序章
  3. 03夢的伊始·第一章
  4. 04夢的伊始·第二章
  5. 05夢的伊始·第三章
  6. 06夢的伊始·第四章
  7. 07夢的伊始·終章
  8. 08夢之黃昏·序章
  9. 09夢之黃昏·第一章
  10. 10夢之黃昏·第二章
  11. 11夢之黃昏·第三章
  12. 12夢之黃昏·第四章
  13. 13夢之黃昏·終章
  14. 14後記

第二卷蟲之歌 1 乘夢的螢火蟲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第三卷蟲之歌 2 喚夢的火蛾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終曲 a Heart
  10. 10後記

第四卷蟲之歌 3 翱翔的夢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曲 Girls
  8. 08後記

第五卷蟲之歌 bug 1st.舞夢的銀槍

  1. 01插圖
  2. 0201.傳夢的銀槍
  3. 0303.沉夢的假日
  4. 0404.託夢的獵人
  5. 05後記

第六卷蟲之歌 4 燃夢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曲 A refrain
  8. 08後記

第七卷蟲之歌 bug 2nd.被夢囚禁的戰姬

  1. 01插圖
  2. 0205.被夢想囚禁的戰姬
  3. 0306.發誓離夢想而去
  4. 0407.反映夢想的波紋
  5. 0508.急於成就夢想的惡魔
  6. 06後記

第八卷蟲之歌 5 徘徊夢中的蟲蛹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曲 Closed and beginning
  7. 07後記

第九卷蟲之歌 bug 3rd.逐夢的花園

  1. 01插圖
  2. 0209.狙擊夢想的花園
  3. 0310.迎接夢想的心願
  4. 0411.迷失夢想的旅途
  5. 0512.演奏夢想的人偶
  6. 06後記

第十卷蟲之歌 6 導夢的旅人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曲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第六章
  10. 10終曲 Traveler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蟲之歌 7 玩夢的魔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曲 a Drop
  8. 08後記

第十二卷蟲之歌 bug 4th.載夢的方舟

  1. 01插圖
  2. 0213.關閉夢想之塔
  3. 0314.承載夢想的方舟
  4. 0415.守護夢想的魔法使者
  5. 0516.維繫夢想的溫暖
  6. 06後記

第十三卷蟲之歌 8 擾夢的刻印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restart
  9. 09後記

第十四卷蟲之歌 bug 5th.夢想假寐的迷途者

  1. 01插圖
  2. 0217.迷失在夢中的孩子
  3. 0318.操縱夢想的精靈
  4. 0419.送達夢想的郵遞員
  5. 0520.夢想甦醒的一日
  6. 06後記

第十五卷蟲之歌 9 贖夢的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release
  9. 09後記

第十六卷蟲之歌 bug 6th.戀夢的罪人

  1. 01插圖
  2. 0221.翻閱夢想的司書
  3. 0322.憧憬夢想的訪客
  4. 0423.追逐夢想的蝸牛
  5. 0524.戀夢的罪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蟲之歌 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1. 0125.締結夢想的密約
  2. 0226.夢想高漲的鳴動
  3. 0327.夢想萌芽的集會
  4. 04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
  5. 05後記

第十八卷蟲之歌 bug 8th.架夢的銀蝶

  1. 01插圖
  2. 0229.夢想降臨的呼喚
  3. 0330.無法忘卻夢想的沉眠
  4. 0431.夢想閃耀的祈禱
  5. 0532.寄託夢想的銀蝶
  6. 06後記

第十九卷蟲之歌 10 欺夢的聖者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a tree
  9. 09後記

第二十卷蟲之歌 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曲 Go to war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蟲之歌 12 夢想覺醒的迷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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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曲
  7. 07後記

第二十二卷蟲之歌 13 夢想覺醒的迷宮〈下〉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9. 09後記

第二十三卷蟲之歌 14 歌頌夢想的蟲羣〈上〉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曲
  7. 07後記

第二十四卷蟲之歌 15 歌頌夢想的蟲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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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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