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1.5萬 字
0.00 〈郭公〉VS殲滅班〈墓守〉
『〈火巫女〉、〈兜〉、〈櫻〉、〈疫神〉、〈四葉〉——』
一個緊張的女性聲音響起。大概是因爲通過喇叭傳出來吧,聲音中還混入了沙沙的雜音。
周圍完全被黑暗所籠罩。
咬緊了牙關的感覺,還有貫穿全身的痛楚,以及幾乎要把這些殘留的感覺也完全吞沒的虛無感,正在內心深處擴展開來。
渾身都充滿了類似睡意的喪失感,藥屋大助的眼瞼正緩緩地閉合起來。
然而,一縷光明卻刺激着他的眼膜。
『請各位在確認目標的同時展開制壓行動。』
在被黑暗所封閉的空間裏,忽然出現了一個長方形的入口。
以耀眼的光亮爲背景,佇立着五個人影。
『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因爲對手是——』
黑暗之中,傳出了猛獸的咆哮聲。
火紅色的雙眸從黑暗中浮現出來,散發出綠色的光芒。
纏繞着磷光的猛獸,向着佇立在面前的五人蹬地飛撲而去。
「各就各位。」
穿着連身衣少女走到前方。
以巨大的防風眼鏡遮擋着面部的少女,手上拿着一個手錘。手錘上停着一隻散發出金屬光澤的昆蟲——櫻金龜。她解開了系在頭髮上的立方體飾品,將其拋上空中。
少女揮動着手錘,擊中了空中的立方體。
下一瞬間,立方體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網,想要把猛獸包裹在其中。
猛獸發出了咆哮,以急劇變換角度的躍步避開大網,向着五人直衝而去。
每揮動一次手臂,都會有人被擊飛,同時換上另一個人作爲替補,受傷的人雖然藉助〈四葉〉的力量得以治癒,但猛獸的行動力和破壞力都遠遠凌駕於五人之上。
甲兜蟲發射出來的粗壯利角插進了猛獸那化作怪物蟲顎的手臂上。
伴隨着一聲呻吟聲,少女的身體彎成了「く」的形狀。
啊啊,原來是這樣。
〈蟲〉一般會依附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吞食着他們「想讓自己變成這樣」的願望——也就是夢想和希望。被〈蟲〉所寄生,以夢想爲代價獲得了行使超自然力量的能力的人們,就被稱爲附蟲者。
同時,〈櫻〉把指尖上的金屬立方體彈了起來,同時揮起停着櫻金龜的手錘,在即將跟子彈發生碰撞的瞬間擊在立方體之上。
但是,站在戰場上的衆人之中,只有長髮的少女〈火巫女〉緊咬着嘴脣一動不動。
『要是被他釋放出這一招的話,這種隔離設施就會在瞬間發生崩塌的!大家,請馬上回避……啊啊,不、不過到底該逃到哪裏去——』
野獸所釋放出的火焰團塊跟手錘發生了正面衝撞。
在冷靜地說出這句話的〈兜〉的身後,甲兜蟲的身體更進一步膨脹起來。
『〈兜〉、〈疫神〉、〈四葉〉!』
「這下子就只能動真格了!」
在倒在地上的大助的視野裏,掠過了一隻受了火傷的小昆蟲的身影。
儘管從嘴裏吐出了大量鮮血,但是紅十字的少女依然抬起了手臂。咚——烏黑的拳頭輕輕擊落在猛獸的手臂上。
「本來就不是在保留實力的狀態下能戰勝的對手吧。」
「嘎啊啊啊——!」
「……」
灰色的少年並沒有放過猛獸露出的這個破綻。他絲毫沒有理會不斷掉落下來的瓦礫,迅速接近猛獸,以纏繞着鐮刀的手臂觸碰了猛獸的手臂。
比猛獸巨大好幾倍的甲兜蟲的巨大身軀,被一下子擊飛到了後方。被粉碎了厚重甲殼的甲兜蟲把身爲宿主的少年撞飛,連灰色的少年和紅十字的少女也被捲入其中,頓時被撞開了數十米遠的距離。
〈蟲〉——
從喇叭中傳出的聲音,使他勉強能維繫着自己的意識。
爆炸般的火柱霎時間包裹了猛獸。
他茫茫然地抬起了頭。只見五位戰鬥員正注視着自己。
「——!」
包裹着少女拳頭的毒氣霧靄傳染到了猛獸的身上。全身浮現出來的綠色紋樣逐漸受到了黑色魔點的侵蝕。
猛獸在黑暗中咆哮着,五位戰鬥員們同時向猛獸奔了出去。
在甲兜蟲下面,紅十字的少女動了起來。
〈火巫女〉痛苦地點了點頭,然後抬起了雙臂。作出手槍形狀的指尖上亮出了紅光,腳邊同時噴湧出大量的火量。
用連身衣的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櫻〉重新擺起了手錘。
隨着猛獸發出的咆哮聲,化成了異形的巨大蟲顎的右臂抬了起來。在閃爍着血紅色複眼的蟲顎深處,高速旋轉的子彈正飛濺出地獄烈火般的火花。
同時,配合着灰色少年的動作,背後描繪着一個十字標誌的少女開始讓身體旋轉起來,向猛獸使出一記凌厲的迴旋後踢。
「如果不在第一擊施加傷害的話,取勝的機會就很低了啊。」
在身穿連身衣的少女眼前,立方體綻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恢復了自我的大助,已經能清楚理解到那並不是普通的昆蟲。
不——是沒有任何感覺。
然而,猛獸馬上就作出了反應。強行掙斷了鈾鏈的手臂,擊中了少女的胸口。
衝擊和震動,怒號和悲鳴。
『……啊啊!』
「——我要戰鬥。」
但是兩者的攻擊都完全落空了。
乘着踏板車的〈櫻〉低聲說道。
空氣頓時向外膨脹開來,耀眼的強烈光芒劃破了黑暗。
猛獸憑着難以被肉眼所捕捉的速度動了起來,揮舞着閃耀綠光紋樣的手臂。
那就是綠色的郭公蟲。
一個戴着殘舊生鏽的防風眼鏡的少年,向着猛獸伸出了手臂。從少年手臂中冒出的灰色影子轉變爲銳利的形狀,打算以利刃刺向猛獸。
猛獸在發出呻吟聲的同時,環視着包圍了自己的人們。
〈火巫女〉——土師千莉,這一次並沒有放棄自己的職責。她把手指對準了猛獸,喊道:
『咦?不、不行的!就算是〈櫻〉小姐你也太……!』
這隻怪物,原來就是我嗎?還是說——
但是,少女卻咬緊了嘴脣,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看到猛獸被帶鎖鏈的鐮刀緊緊束縛了起來,紅十字的少女從背後慢慢接近過來。
「你不就是爲了應付這種情配才把我們〈淺蔥〉的學生們召集過來的嗎?還用上了什麼修繕設施作爲理由。這樣的怪物,除了我們之外是沒人對付的。」
「蘇、甦醒之拳……!救急之拳……!治癒之拳!」
「覺得在這裏很痛苦嗎?覺得眼前的敵人很可怕嗎?還是很悲傷?」
乘着勢頭猛烈的強風向前跳躍,兩個人影落在了猛獸的面前。
「——!」
大助一瞬間皺起了臉。
「嗚噢噢噢噢!」
「……是的。」
在感覺到烤炙着自己身體的熱量的同時,大助俯視着逐漸恢復爲原來形狀的右手。
「毒毒飛腳!」
藥屋大助感覺到,自己彷彿是在另一個世界觀看着他們之間的戰鬥一樣。
「你應該也被教導過……在那種時候該怎麼做的吧。」
帶着從猛獸恢復到人類的安心感,大助倒在了地面上。
「咕噢啊啊……!」
在十幾年前突然出現在這個國家的這種存在。由於其外觀酷似昆蟲而得到了這樣的稱呼。關於其產生的來源以及生態等問題,直至現在也依然是個謎。
在以自然姿態佇立在那裏的〈疫神〉周圍,浮現出灰色的鐮刀,無數的鐮刀向着各個方向交錯飛舞,揮舞着銳利的刀刃。
紅十字的少女——〈四葉〉在胸前猛擊了一下雙拳。也不知道是哪裏的拳法。只見少女擺出了緩慢而獨特的姿勢,雙拳同時被白色和黑色的霧靄所包圍。
「嗯,很舒服的風。」
視野被染成一片血紅色,大助的五感逐漸被拉回到現實中來。
『就是現在,〈火巫女〉!』
一瞬間的擾豫,令猛獸獲得了反擊的機會,伴隨着蹬在天花板上的一聲巨響,一縷綠色光芒如同流星一般飛向甲兜蟲跟前。
守候在後方的長髮少女抬起了頭。她朝着高高躍到空中的猛獸抬起子手臂,伸出食指和拇指做出一個手槍的手勢。
「劇毒……之拳——」
超越了人類可聽領域的爆炸音,令整個隔離設施都劇烈搖晃了起來。
猛獸第一次發出了痛苦的聲音。
「不管是敵人還是自己人,不管是外傷還是疾病,都全部一下子吹飛!積極向前吧!」
「由我來抵擋攻擊,你們就看準那傢伙開槍的瞬間動手吧。」
少年的悲鳴聲迴響在四周。
不,那並不是紐帶,而是幾十條乃至幾百條的鎖鏈。
隨着冷靜的聲音走上前來的,是一個身披漆黑長大衣的少年。背後出現的巨大甲兜蟲拍打着翅膀,以烈風阻擋着猛獸的行動。
但是隨着白光消失的同時,三位戰鬥員都迅速站起了身子。他們跟修復了傷口的甲兜蟲同時散開,以後跳躲避猛獸的攻擊。
可是——
在灰色的少年所觸碰過的地方,被接二連二地插上了沒有實體的鐮刀——仔細一看,從繫着鐮刀的鎖鏈中延伸出一條條縱橫交錯的如鞭子般的紐帶。
猛獸和五人之間的這場戰鬥,他還沒有觀看到最後一刻,眼瞼就開始慢慢閉合起來了。
女性的聲音,被一陣巨大的炮擊聲徹底掩蓋了。
——……
面向被白光所包圍的甲兜蟲,猛獸繼續發動了襲擊。
本來應該只是旁觀着這場戰鬥的他,卻察覺到手臂上傳來了少女肋骨發生碎裂的觸感。
在幾乎讓人失去聽覺的破壞巨響中,有人迅速採取了行動。
「〈火巫女〉……你這個蠢貨!這樣一來我們就——」
因爲猛獸立刻仰身向後跳開,躲開了兩人的攻擊。
還是說,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已經變成怪物了呢——
大助的險明顯地扭曲了起來。
火焰消失之後,大助也依然伏在地上,就連一根指頭也動彈不得。
穿着連身衣的少女——〈櫻〉把背在背後的摺疊式踢板車放到了地上。她以單手舉着手錘,一下子跳上了踢板車上。
「這樣的話,還真想『摸』上去看看呢。」
甲兜蟲重重地撞在牆壁上,並大大反彈了出來,響起一陣沉重的地鳴聲。
身體明明充滿熱量,可是內心卻冰冷到了極點。
灌注在燃燒的子彈中的巨大能量,通過立方體向周圍分散了開來。由四面八方爆發的衝擊波令地面出現了波紋,腳下的地面都頓時被擊成粉碎。
「這是好機會。」
『但、但是……!』
「……發射!」
大助又一次皺起了臉,
但是,政府卻對外宣稱〈蟲〉並非實際存在的東西。明明存在着大量的目擊情報和損害報告,〈蟲〉的實體卻依然沒有暴露於公衆面前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政府對媒體和普通人施加的嚴格信息封鎖。
而執行這一措施的存在,就是名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政府機關。
爲對〈蟲〉以及附蟲者展開監視、捕獲和隱蔽工作而建立的機關——被略稱爲特環。面對即使動用軍事力量也難以對付的附蟲者們,他們想出了一個對抗的辦法。
那就是把捕捉回來的附蟲者加以訓練和統制,然後讓他們去捕獲新的附蟲者。
「……原來還活着嗎?我——還有你。」
大助半眯着眼睛,輕聲嘀咕道。依附在他身上的〈蟲〉——郭公蟲,似乎很不高興似的晃動着受傷的身軀。
從郭公蟲的角度看來,這大概是還差一點就能把他的夢想啃食殆盡的好機會吧。
夢想被〈蟲〉啃食一空的附蟲者就會死亡。
雖然〈蟲〉也會隨着宿主的死亡而消滅,但是偶爾也會發生被稱爲「成蟲化」的現象。
那是因爲從束縛中解脫出來的〈蟲〉獲得了強大的力量而引發的兇暴化現象。
「趁他暫時無法行動的這段時間,請立刻把傷者送到治療室去!啊,〈疫神〉請不要直接觸摸——」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支部的地下隔離設施中馬上變得一片譁然。
負責指揮的是通過喇叭說着話的聲音主人——五郎丸柊子。明明身爲東中央支部的支部長代理,可是今天也因爲睡得亂糟糟的頭髮而完全看不出絲毫威嚴。
柊子帶來的局員們,馬上跑近了受傷的五位戰鬥員身邊。
由於用盡了力量而倒在地上的土師千莉,已經算是情況較好的一個了。
被打斷了肋骨的〈四葉〉失去了意識,被裝上了呼吸器。〈疫神〉由於掉下來的瓦礫而受了重傷。〈兜〉因爲跟甲兜蟲一起充當了同伴們的盾牌,已經暈過去了。
在悽慘的光景中.以悲哀的目光俯視着大助的,是身穿連身衣的〈櫻〉。
「真是可悲……難道這就是最強的附蟲者的末路嗎?」
柊子不禁大喫一驚,跑到了她的身邊。
「櫻、〈櫻〉小姐,你也快點到救護室去!你的雙手已經……!」
突然間,傳出了什麼東西發生崩塌的聲音。
回想起來,在去年的聖誕節,跟附蟲者組成的反抗組織〈蟲羽〉的領導者瓢蟲——立花利菜之間的戰鬥中,他的〈蟲〉就已經出現了成蟲化的徵兆。之所以能打倒利菜那成蟲化的〈蟲〉,實際上只不過是因爲他的〈蟲〉也已經接近成蟲化的狀態而已。
因爲不知遭什麼時候會失去自我意識,所以絕對不能允許他離開隔離設施半步。
「在這樣的狀況下,你還想讓我再幹些什麼……」
那是在大助土生土長的故鄉——紫央市跟〈暴食〉戰鬥之後出現的現象。
如果繼續留在這裏的話,自己毫無疑問會被殺掉。
他把眼球轉向上方,只見柊子正茫茫然地俯視着他。
這一切全部疊加起來——
「唔……咕、啊!」
「不管是殺掉〈蟲〉還是殺掉我,都無所謂……」
大助軟弱無力地抬起了脣角。
「那、那個,在之後也沒有問題,可不可以請你幫忙修繕這個隔離設施——」
「……有夏月……在哪裏……如果是對我懷有深仇大恨的他……就一定會殺掉我……」
那裏似乎是線路用的通道,可以看見狹窄的通道里鋪滿了各種粗細不一的電線。
變成跟大助兩人獨處的時候,柊子的聲音就開始變得軟弱起來。
極限什麼的——早就已經超越了。
「嗚——」
大助凝視着黑暗,馬上得到了確信。
大助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掠過一陣陰森的恐懼感。
他的肩膀猛然抽搐了一下。
五郎丸柊子發出了僵硬的聲音。
到底在做什麼呢——察覺到這一點之後,大助更感覺到一陣寒意。
「不行的——」
「嗚嗚……!唔咕……!」
後來,還聽說了相識已久戰友已經殉職的消息。名爲獅子堂戌子的戰士,是跟他同時接受訓練的同一批附蟲者的最後一人。
自從被幽閉在這個地下隔離設施以來,他感受到的就只有痛苦和虛無感。
他露出了空虞的笑容呻吟道。
管理着整個隔離設施的安全系統,大概是因爲剛纔戰鬥的影響而陷入了暫時麻痹狀態。雖然現在似乎還沒有感應到設施的損傷,但遲早都會——不,也許僅僅是在區區的幾秒鐘後,恢復過來的安全系統就會發現這個漏洞,然後馬上被修復完好。
自己一直都會是這樣的狀態。
「……快殺掉吧……」
跟暖昧的笑容相反,她的語氣相當明確。
察覺到大助的動靜,柊子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明朗起來。
由於抵擋大助的子彈時承受的反作用力,〈櫻〉的兩臂已經損傷到不堪入目的地步了。但是她卻若無其事地說出「有危險的話我還可以用嘴來使用錘子」這種話。
「已經、夠了吧……」
至於現在只能在這裏不斷掙扎不斷痛苦的藥屋大助,卻根本沒有任何人會需要——
只要自己還留在這裏一天,那就連死也無法做到——
上司離開之後,地下隔離設施的入口就被關上了。
可是——
能看見的就只有一片黑暗,五感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可言。他的每一天,都只是在忍受着被〈蟲〉啃食的恐懼感和痛楚,以及無限的孤獨而已。
「大助……!」
「因爲他對我們來說,還是有必要存在的人。」
「不過,即使如此……你不是說過要變得比誰都更強嗎?」
「……」
「……煩死了……」
那已經完全超越了十六歲的少年能忍耐的極限了。不,無論任何人都應該無法忍受過來吧。
「——那個,是不可以的。」
自從以「違反命令的懲罰」這個名目被收容到這個地下隔離設施之後,也不知道經過了多長的時間。
他整個身子撲了過去,鑽進了那條狹窄的通道中。
「……!」
大助拖詹疲憊的身軀,向着地板上空出來的洞穴爬去。
必須儘快逃跑——
大助瞪大了眼睛。
在完全不透風的密閉空間中產生的。極其微小的縫隙——
雖然達成了挽救姐姐的目的,但是代價實在太大了。
也許當他要再次站起來的時候,腳上也無法承受。
柊子的表情馬上發生了變化。
在一直被關在黑暗中的期間,他開始產生了幻覺。
以立花利菜爲首,至今爲止被他踐踏在腳下的附蟲者們,爲了要把他拉進更陰暗的角落而纏在他的身上。
柊子沉默了起來。正確來說也許應該是無言以對吧。
「如果沒有大助的話,我們是贏不了的……」
對現在的大助來說,那簡直是奇蹟般的產物。
她一邊推正了鼻粱上的眼鏡.一邊堆出笑容說道:
雖然對現在的他來說完全是沒有用的東西,但是他已經無法冷靜到把能拿到手的東西棄之不理的程度了。
柊子終於哭了出來。在倒地不起的他面前,水珠不斷地滴落下來。
「你是不能在這裏停步的。」
柊子坐了下來,用手指碰了碰一動不動的大助的身體。
可以隱約看見,在一片漆黑的那一邊,有一部分區域的地板發生了崩塌。雖說是構造堅牢的地下設施,伹恐怕也難以承受住剛纔激烈的戰鬥吧。
柊子站了起來,轉過身去。雖然看起來有點腳步虛浮,但她並沒有回頭去看躺在冰冷地板上的他,越走越遠了。
一直隱瞞至今的〈暴食〉的能力——很可能會引發附蟲者之間互相殘殺的戰爭的祕密——被揭露了出來。也可能帶來了一定影響。現在雖然由柊子向〈霞王〉和〈C〉她們施加了鉗口令,但是這件事遲早都會成爲衆所周知的事實。
「那,那個……」
伸出來的手臂,摸到了某種堅硬的東西。
〈櫻〉丟下這麼一句話,然後就轉身離去了。
「我好像被討厭了呢,啊哈哈……」
〈櫻〉絲毫沒有理會向自己發話的柊子。
就連處於這種狀態下的大助,五郎丸柊子也還是想強迫他進行戰鬥——
他抓着防風眼鏡在地面爬動,來到了崩塌的洞穴邊緣。
也許是由於恐懼感的關係吧,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但是在紫央市跟他戰鬥的〈暴食〉,並不是保留實力也能戰勝的對手。即使他拼盡全力,也僅僅是能暫時把她趕走而已。
從氣息中可以感覺到,柊子倒吸了一口氣。
「全身都是傷呢,大助。很痛嗎?一定是很痛的吧,啊哈哈。我到底在說什麼呢……對不起,雖然我很想讓你馬上離開這裏——」
「現在的大助……一定只是因爲疲倦才變得軟弱了起來。」
「光是出現成蟲化的徵兆,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在進入真正的成蟲化階段之前,如果在這時候乾脆一點殺掉〈蟲〉來把他變成缺陷者的話,對本人來說不是更好嗎?」
於是——在迴歸東中央支部的同時,自己的〈蟲〉就開始發生暴走了。
「哈啊……哈啊……」
原來,她正在把大助的手槍放回到腰間的槍套上。
身心都已經衰弱到了極點。
「這是開……玩笑的吧?大助應該是不會說這種話——」
上司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在到達紫央市之前就一直在浪費力量,之後爲了擊退生成附蟲者的〈原始三隻〉之一的〈暴食〉,他已經把自己的力量消耗到了極限狀態。
在不斷承受着痛苦煎熬的同時,每當出現暴走的徵兆都會被折磨到無法動彈的地步,最後還要被本來應該是自己人的五郎丸柊子強迫戰鬥到死亡的那一刻。
實在活得太久了。
「……實際上,應該是早就到極限了吧?」
「你還真是邪魔歪道啊。」
那是他的防風眼鏡。
不,那根本不是被殺掉那麼簡單的事情。
爲了能確實地維持着自己的心——那就是由於這個理由。而跟手槍一起被留在設施裏面的東西,因爲多次戰鬥造成的傷害,其機能已經完全停止運作了。
柊子的聲音在顫抖。很明顯,她是在拼命地忍耐着不斷上湧的嗚咽。
自那以來,他就一直抑制自己的力量,儘可能不使出全力。
她想說的話,大助是再明白不過了。
從〈蟲〉的暴走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多長時間呢?一個月?兩個月?
不斷戰鬥,不斷受傷,以犧牲他人的夢想爲代價活到了現在。
柊子所需要的,只是使用〈蟲〉的力量進行戰鬥的、名爲〈郭公〉的附蟲者而已。
「這——」
大助蜷縮着身子,向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柊子蹲了下來,觸碰到了他的身體。然後咔嚓咔嚓的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心裏就只有這個念頭。
如同拷問般的痛苦日子,把一直以來支持着大助的堅強都徹底粉碎了。
如果不從這裏逃出去的話。我就會——
一直被利用到死爲止。
就會被帶回去那連死都不允許的地獄生活之中。
就因爲被蓋上了「最強附蟲者」的烙印——僅僅是因爲這樣的理由。
「……!」
頭頂上傳來了刺耳的警報聲。
在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大音量中繃緊了臉,大助沿着狹窄的通道匍匐前進。
「哈啊……!哈啊……!」
穿過通道之後,他來到了一個沿垂直方向挖空的寬闊空間。無數電線緊貼在正方形的牆邊上,粗粗的鋼纜自上而下地懸垂在那裏。
在整理着呼吸的他的視野中,可以看到一個從下面逐漸向上升起的箱子。
是電梯。還沒有來得及思考,他的身體就先動了起來。
「嗚!」
他看準了時機,跳到了箱子上面。雖然兩者之間傳出了碰撞的聲響,伹是電梯卻投有停止下來。看來他很幸運,電梯裏面並沒有人乘搭。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無人的電梯爲了運載客人而停了下來。
在停止下來的瞬間,他擠出渾身的力氣開始移動起來。
他跳進去的地方,依然是一條狹窄的通道。他鑽進了設置在各階層的無數通道中的其中一條,拼命向前挪動着身體。
「哈啊!哈啊!」
他自己本身也是東中央支部的局員。對現在這座設施中的構造也非常熟悉。
明明既愛說謊又難以捉摸,但是令人感到矛盾的是,他同時也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如果那個男人曾經這麼說過的話,那就一定會有這樣的人存在吧。
要是就這樣躺在這裏不動的話,就一定會被東中央支部的人追上。只要趁現在突破了東中央支部的搜索網,也許就能夠逃脫出去。
「名字……我的名字。早就——不,我是殲滅班的……〈墓守〉——」
啪沙!整個人倒在了草地上。
大助馬上站起身子,邁出了腳步。
那是一個年輕少年的聲音。他一邊顫抖着肩膀,一邊彷彿要把面具拿開似的用手蓋了上去。
就算是跑着逃走,甚至是飛着逃走。也是早晚會被發現的。既然如此——
水的深度已經變得相當淺了。他一站起來。內心就湧起一陣笑意。
他似乎已經整整昏迷了一天。
「……呼哈哈!」
兩頭猛獸在逐漸變化爲另一個空間的兩邊對峙了起來。
穿着寫滿英文標記的牛仔褲的雙腳顯得相當修長。如果並肩而立的話,大概要比大助高出半個頭吧。穿着同樣寫滿了英文標記的T恤的身體量得比較纖瘦,雙手的手肘和手腕部分都纏卷着黑色的紐帶,就好像手銬一樣束縛着他。
土師圭吾會不會早就預見到了大助現在的狀況呢?
更吸引大助注意力的,是他戴在頭上的面具。
「……」
這裏的話,說不定可以——
0.01 The others
「我要殺了這傢伙,然後成爲『王』!」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在痛苦的時候幫助過自己的人們。
——是不用你多管閒事,對吧?
雖然因爲難以忍受痛苦和恐懼而逃了出來。但是他既沒有可以去的目的地,也沒有絲毫體力。
「……你……是誰……」
綠色的郭公蟲停在了扭曲着臉的大助肩上。
隨着隆隆的地鳴聲,腳邊伸出了好幾根石柱。表面上刻印着文字的那些石柱,就好像並列在一起的無數墓碑一樣。同時,某種東西正隨着瘴氣從那面具人的背後顯出身形。
完全想不出可以尋求幫助的對象。
在外面光芒的刺激下,他不禁眯細了眼睛。耳邊同時傳來了水流的聲音。
正因爲如此——他也很清楚自己根本無路可逃。
他想起土師曾經告訴過自己的那個地方,抬起了臉。
「哈……哈哈……」
他正隨着緩緩流動的河水漂流而下。
但是儘管如此,他還是不得不逃跑。
那種幾乎可以稱爲瘴氣的東西,他絕對不會看錯。
「——給我力量吧、迪歐雷斯托伊——!」
即使如此,大助還是沿着草叢走到了河的幹流,注視着問邊的水面。
這裏是下水道。
從旁人眼裏看來,那樣手恐怕就跟一塊破巾漂浮在水面上差不多吧。
大助落到河裏的聲音,被駛過鐵橋的電車聲音掩蓋過去了。
「……」
「只要打倒這傢伙的話,就行了吧……?就是這樣的、契約……」
到了紅日西斜的時刻,破布被一塊突起在水面上的岩石碰了一下。
把同化型的附蟲者視爲危險對象,在背後企圖暗殺自己的中央本部祕密部隊——殲滅班。也就是過去曾經跟自己發生過多次衝突的那些附蟲者們。
在抱緊了自己身體不斷打顫的男人周圍,忽然充滿了某種黑乎乎的東西。
不過那也僅僅是改變了一點方向而已。正當河水即將再次把身體沖走的瞬間——一條手臂抓住了那塊岩石。
不知不覺,他已經茫然地呆站在下水道的出口處了。
弗蘭肯斯坦——那隻怪物應該是被喚作這個名字的吧。那是傳說中擁有胡亂拼湊而成的肉體的怪物。呈現出怪物面容的那個面具,是爲了嚇唬人而做成的玩具——也就是晚會面具了。
掛在他脖子上的防風眼鏡,正不斷地住地上滴水。他低垂着腦袋,在沙地上往前邁着步子。
不知過了多久,東邊的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耀眼的太陽慢慢升起。
到底是在笑還是在哭,就連自己也搞不清楚。浮現在腦海裏的,是直到去年爲止都是自己同班同學(雖然算不上是真正的同學)的那位少女所繪畫的夕陽圖。
面對浮現出一如既往的淺笑的圭吾,大助當時是怎麼說的呢?
雖然光看外表就已經相當異常了。但是這個面具人的言行卻顯得更爲詭異。他不停晃動着身體,彷彿正在對什麼東西感到畏怯似的低聲說道。
「我原來還活着嗎……」
看到背對着火紅夕陽的那個人,大助不禁皺起了眉頭。
從面具下面傳出了含糊不清的笑聲。那是一種包含着自虐意味的諷刺笑聲——然而,其中還混入了終於找到一直在迫尋的獵物時的興奮感。
那個男人無淪什麼時候都能準確推測到將來發生的事。對不管怎樣也說不上腦子靈光的大助來說,青年那種有着先見之明的智慧簡直就跟預言沒有區別。
「住手……」
他沿着細小的線路一直延伸過去的通道走到盡頭,用腳把的端的蓋子踢開。
由於疲勞的關係,身體根本無法按照自己的意志向前行走。雙腳就好像被無數人緊緊抓住一樣沉重。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一定就是至今爲止被他傷害過的人們了。
被搶先說出了自己要說的話,大助賭氣般地擺出了無視的態度。
過去大助曾經親手消滅過一次的原蟲指定——〈浸父〉所釋放出來的東西,跟眼前的霧靄完全是同一性質的存在。
在迷宮般的下水道里,大概是走了整整一天了吧。也可能是一直走了好幾天。完全沒有感覺。就連是不是還在櫻架市裏都是一個疑問。
在發出呢喃聲的同時,他的身體忽然倒了下去,從下水道滾落到河邊。
在茫然地搖着頭的大助肩上,郭公蟲立刻發生了變形。
「我遇到了一個有趣的人。萬一你遇到困難的話,也可以試試找她幫忙呢。」
在以雙手拉動身體前進的他面前,出現了一個線路的分岔口。
原來他還拿着屬於特環裝備的防風眼鏡。就連他自己本身,也不知道爲什麼還要拿着這個東西。大概也可以說只是錯過了扔掉的時機吧。
從地下隔離設施到這個地方,把其他電纜通道也包括在內的話,總共有幾百條路線。而且自己還故意挑選了沒有安裝監視攝像頭的路線來到了這裏。要斷定大助逃走路線的話,應該是需要相當程度的時間吧。現在的自己完全沒有足以擊退追擊者的力量,就只有把希望寄託在這一點點的時間上了。
瀰漫着惡臭的下水道不僅非常狹窄,而且還有着衆多的分岔路,完全看不見出口在哪裏。他經常因爲疲勞而失去意識,同時又在一頭栽進污水的時候清醒過來。
從這裏開始,就是一條不顧一切的逃避之路了。
他嘩啦嘩啦地從河裏走了出來,抬頭向着遠方的車遭看去。從道路標誌來判斷,他知道自己已經離目的地相當接近了。

「好像……應該是第二街吧……」
他一手拿着壞掉的防風眼鏡,在一片靜寂的雜居樓羣中向前邁步。
但是,在他回想起土師圭吾的時候,腦海裏就回響起了他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過的一句話。
河邊只聽見夜幕河岸上的蟲子嗚叫聲。
因此,在沐浴着久違的陽光的時候,腦海裏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所以……才把我帶到這裏來——」
供人通行的通道上,都一定會安裝有監視攝像頭。而且通往設施外部構出口附近,都佈下了極其森嚴的警戒網。
當他伸出手來想要爬上河堤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手裏抓着的東西。
追蹤着自己的人,並不僅僅是東中央支部。
從面具之下,傳出了一個痛苦的呻吟聲。雖然周圍看不見人影,但是看樣子也不像是在向大助發話。
「……畢竟也不可能用正常辦法來逃脫特環的追蹤……」
他從水面上抬起了臉。一邊喇烈咳嗽着,一邊緊緊抓住了岩石。
那條街道,應該就在貫穿櫻架市的那條河的下流附近。
「利菜所看到的景色……會不會就是這樣的感覺呢……」
瞬間,周圍的空間發生了扭曲。黑色的瘴氣逐漸籠罩了四周。
瘴氣開始纏繞在面具少年的身體上。
彷彿現實世界中的一部分被剪取了出來——逐漸被改寫成完全不同性質的另一種空間。
大概這是把用水泵從地下抽上來的地下污水排向地上用的通道吧。在到達這裏之前經過的通道上的電線,應該就是連接着這條通道的照明燈的電線了。
好像對敵人做出反應似的。郭公蟲的觸手刺進大助的皮膚,化作了綠色的紋樣。
殲滅班——聽了這個詞。大助想起來了。
面具男人——殲滅班〈墓守〉彷彿終於不能再忍受似的發出了嚎叫:
他搖搖晃晃地走在雜草叢生的河堤上。身上穿的衣服都沾滿了污水,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當然,他的身上並沒有帶着錢。
名爲土師圭吾的年長青年,應該還沒有從昏迷狀態中甦醒過來。曾經是自己戰友的獅子堂戌子也已經死去,那位過去曾經多次面向煩惱不已的自己露出笑容的使槍少女——就算現在還在這裏,也不想讓地看到這樣的自己。
從通向大河支流的洞穴中所看到的景色,被晚霞染成了橙色。
上面倒映出自己被圬水弄得蛀兮兮的,衰弱到極點的瘦削臉龐:
這時候,他卻聽見了不屬於自己的另一個踐踏在沙地上的腳步聲,於是抬起了頭。
夕陽西下。天空中浮現出點點繁星。
「……呼啊!」
大助瞪大了眼睛。因爲男人所釋放出的黑色霧靄,他以前也曾經見過。
「——咕嗚嗚……這傢伙,就是〈郭公〉吧……?」
太陽早已下山,周圍一片昏暗、渾身的衣服也殘破不堪。只有拖着傷痕累累的雙腳向前走的聲音,迴響在盡是空屋的巷子中。
「嗚呃……!」
他耗盡了力量,一下子跪倒在堅硬的水泥地上。吐出來的帶血唾沫,染紅了乾燥的地面。
「那……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連呼出來的氣息,也充滿了鐵臭般的血腥味。
「真的是附蟲者嗎……?不,那種東西……是不一樣的……」
野獸。
或者說——是怪物。
雖然都是一些陳腐至極的說法,但已經找不到別的恰當詞彙了。
他靠在圍牆上,仰望着天空露出了自嘲般的笑意。身心兩方面都已經達到了極限。
「也就是說,我……暫時還算是人類嗎……」
在河邊發生的戰鬥,很快就迎來了終點。
操縱着連自己也難以抑制的強大力量的他,對付自己簡直就真像耍小孩子一樣。奇蹟般地讓對方喫了自己一拳已經是最大極限了。
趁着對手出現一剎那的破綻,他——並沒有轉向反擊。
「……我……竟然會光爲了逃跑就這麼狼狽……」
轉過來的,只是身體的方向。
他利用了那個絕佳的機會,以全力逃離了現場。
「嘖……」
在緊握着的拳頭上,纏繞着一種跟夜幕的黑暗性質相異的黑乎乎的東西。
這種黑色物體——應該稱之爲瘴氣的噁心煙霧,實在很危險。一不小心就會被侵人體內,內心也會遭受污染,意識恐怕也會被其取代。
那是一支麥克筆。
採取了一連串的奇怪行動之後,少女終於作出了常識性的判斷,
快住手——
「是我認識的人的朋友——不,這也有點不對。」
聯繫着附蟲者和非附蟲者的這位少女,的確是一個最適合作爲親眼目睹畏怯於自身力量的同化型附蟲者迎來最終結局的人物。
沒有任何緊張感和心動的激昂感,僅僅是非常平淡的沉默。
「……啊?」
「羽蛇神,羽蛇神,快快出現在我面前。」
那已經是老掉牙的表達方式了,光是聽到都會讓人發笑。
從聲音聽來,似乎是一個跟他年紀相仿的——也就是十五六歲左右的少女。那以加重語尾部分語氣的獨特口吻進行着的對話——也許是因爲他消耗過度吧,完全無法解讀。
我不願意。
幾乎要遠離自己的意識,又被勉強地拉回到現實中來。由於平時養成的習慣,他窺探了一下逐漸接近自己的那股氣息。
「我將會以迅速確實的宗旨爲你提供協助。」
「你……」
「小光就是缺少了這種利落的感覺啦。當然,進行事前調查也很重要。說到底就是感性的問題嘛!」
但是,她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向周圍東張西望了一會兒。
要是被通報到公共機關的話就會很糟糕。然而就連制止的聲音,他也無法從喉嚨裏擠出來。
這也是一位年輕的少女。纖細的身體上穿着類似高中校服的襯衣,從左到右斜着剪齊的前發上,戴着一個星形的髮夾。
「——要在這裏……死掉嗎。」
如果說跟田央萌萌的相遇是一個奇蹟的話,那麼這位不可思議的便利服務店所長正好在場,也可以說是必然的事了。
向下傾斜的長的箭頭彼此交錯的兩條直線——就是這麼簡單的標誌。
「如果我說是的話……你要怎麼做?」
被喚作小光的少女微笑遒:
「小光,小光。這裏有個受傷的人啊,快來給他包紮吧。」
「難道就是——藥屋大助先生?」
少女彎起腰,仔細地打量着他的臉。一頭短髮的顏色非常淺淡,從頭髮下面露出來的脖子顯得非常清爽。雖然帶着稚氣的臉龐非常可愛,但是她臉頰上用油性筆寫上的「momo」字樣卻實在令人費解。
這裏很冷,什麼人也沒有。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披在地身上的粉紅色運動衫,在迷你裙的皮帶上,就像西部劇裏面的槍手似的掛着一個小小的筆袋,頭上還戴着一頂設計奇特的學生帽。
內心彷彿萌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暖的感情。
但是,他卻不知道這個記號到底有什麼意義。
「……」
「……也沒有必要感到不甘心吧……」
命運——
那是掛着散發出金色光芒的圓環的一條項鍊。
他的額頭觸碰到了冷冷的筆尖,少女彷彿入了迷似的,以認真的眼神在他額頭上划動着麥克筆。
看到身穿運動衫的少女取出了手機,他慌忙想要站起身來。
少女似乎是在對他進行鑑定,大概是覺得他看起來跟貓和狗差不多,或者是像一堆純粹的垃圾吧。
「……」
「嗯——?嗯嗯——?」
本來是應該可以變強的。
「……」
實際上,兩人之後也的確同時笑了起來。
伹是,她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從腰上的筆袋中拿出了某樣東西。
透過反射出來的電燈光芒,可以看到少女的口袋裏放着某種閃閃發光的東西。
甚至還想要逃避逐漸陷入暴走狀態的自己。
就在緊擁起無法注入力量的全頭的時候……
這一次就輪到他瞪大雙眼了。
夜幕下的靜寂,輕輕地包裹着住宅街的一角。
「應該算是過去委託的後續內容……吧。」
現在就連那到底是什麼。都已經無法回想起來了——
「警察?救護車?還是兩邊一起叫來?」
少女的笑容顯得相當開心。
我不想死在這樣的地方。
少女發出了喫驚的聲音,一個小跑的腳步聲馬上向他接近過來:
「因爲不管如何,我已經沒有必要再去戰鬥了……」
少女重新觀察了一下他的臉,說出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語。
在聽到求助聲音的瞬間,原本很平靜的那個腳步聲立刻變得急促起來。剛纔還在遠處搖搖晃晃的那個人影,現在彷彿滑翔似的跑近了他的身邊。
如果兩入的任何一方擁有預知能力的話,那麼即使是對於這樣的瞬間,大概也會冠以那個陳腐的稱呼吧。
在電燈的映照下,只見一個身穿個性服裝的少女正俯視着自己。
「小光,你認識他嗎?」
從自己肩負的使命中逃脫了出來。
「雖然就這樣也非常俊俏,但是就好像把現實的一部分切割出來而形成的非現實一樣——」
他茫茫然地抬頭看着在自己身旁停了下來的聲音主人。
穿着襯衣的少女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大概是爲了對受傷的他表達歡迎之意,她以平靜的動作打招呼說道:
在這裏的我,只不過是一頭僅剩下空殼的猛獸而已。
五十里野光。
「你有沒有在聽啊,小光?啊,不行。你怎麼一邊走路一邊打瞌睡嘛!」
看來是兩個人肩並肩地向這邊走過來。
從束縛着自己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中逃脫了出來。
他極其勉強地從喉嚨中擠出了沙啞的聲音。
明明必須在變得比誰、比所有的一切都更強之後,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我……」
明明有着重要的東西,以及比任何東西都更寶貴的夢想——
說到一半,少女看見他於裏握着的防風眼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就算是『羽蛇神之頭』的咒語,也不能在這種狀況下幫上忙嗎……」
手持麥克筆的少女馬上擺了擺手說道:
然而,他的耳朵卻聽出了不同於聲音主人的另一個細微的腳步聲。
但是,也僅僅是這樣而已。
只不過是從所有的一切之中逃脫了出來的、膽小而微不足道的附蟲者而已。
名叫小光的少女稍微有點失望地低下了頭,繼續爲他進行應急療傷。
他的臉上浮現出軟弱的笑容,同時甩了甩手。黑色的瘴氣立刻飛散,消失在虛空之中。
給我一點時間,去再次迴響起曾幾何時懷抱過的夢想——
「如果勉強挪動身體的話,就會發生休克——」
「不,現在這裏沒有護士服啦。現在可不是玩COSPLAY的時候嘛!」
通過額頭的觸感,他知道了描畫在額頭上的圖案形狀.
這就是他跟田央萌萌的初會了。
也就是人們白紙上寫文字或者畫畫用的細線筆。
至少也要多給我一點時間——
小光第一次說話了。那是一個給聽者以安心感的、值得信賴的聲音。
他完全無法理解少女的行動到底有什麼意義。
「——所以嘛,那個就很重要啦。身份調查什麼的,只要以乾脆利落的手法接近目標,在不讓對方察覺而跟蹤的前提下一口氣解決就行了。」
本來是無論如何也要變強的。
「歡迎來到,便利服務店KIRARI!」
「你不要動。」
在低頭的瞬間,從少女胸門的口袋裏傳出了一聲微細的金屬碰撞聲。
傳來了一個聲音。
剛開始還以爲她是用手機跟什麼人說着話。
漠然的恐懼感,在內心深處不斷滲透開來。
少女一邊喃喃咕咕地低吉說着些什麼,一邊把麥克筆對準了他。
少女的笑容稍微變得僵硬起來。
完成了圖案的少女,以心滿意足的微笑如此唸誦道。
他一時呆住,只是愣愣地仰望着少女。
眼前的少女到底是誰呢?腦海中相繼浮現出有這個可能性的組織名稱。
被喚作小光的那位少女的動作非常熟練。即使在渾身是傷沾滿污跡的他面前也絲毫不爲所動,先按了一下脈搏,然後拿出筆形電簡照了一下他身上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