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守護夢想的魔法使者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1.8萬 字

一之黑亞梨子遇到了一位非常溫柔的魔法使者。
乍眼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少女,沐浴着從一百八十米高空撒下的清晨陽光,臉上浮現着微笑。烏黑的長髮遮擋住了右眼的眼罩,包紮着的左臂藏在了大衣裏面。從右手拿着的一支柺杖來看,腳好像也有傷。帶在頭上的耳機也壞掉了,根本看不出原來的面貌。
渾身是傷的少女沐浴在陽光中,不知爲什麼有那麼一點點喜悅,就好像時隔多年重見陽光一樣。
「……」
少女的身影映入一之黑亞梨子眼簾的一瞬間,她猛然醒過神來。
這裏是現代日本事實上和機能上的中心地帶——赤牧市。
亞梨子現在就站在市內數一數二的超高層建築赤牧摩天大樓的展望臺上。
展望臺呈半圓形狀,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被鏡子包圍,要想登上展望臺唯一的方法就是乘坐那兩架直升電梯。電梯就在建築牆壁的一側,透過透明的電梯,即使是在上升的時候也可以俯瞰赤牧市的街景。
陽光注入展望臺,宛如一座空中庭園。
亞梨子站在電梯的出口,銀色夢幻月光蝶在她身邊飛舞。夢幻月光蝶揮動着翅膀,向坐在休息席上的戴着耳機的少女身邊飛去。
耳機少女注意到了夢幻月光蝶,好像有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把視線轉移到了亞梨子身上。
「那個……你好。」
亞梨子想也沒想就打了個招呼,她手裏也拿着柺杖。那是前幾天被邀請參加船上宴會時,被捲入那場事件留下的後遺症。雖然沒有什麼外傷,但是一隻腳有輕微的麻痹症狀。
這是從普通醫院接受完檢查,轉向特殊醫院的途中。夢幻月光蝶突然向這邊飛過來,亞梨子一路追趕過來,就來到了這座空中花園。
實際上,亞梨子已經好久沒有單獨行動過了。
本來有一個負責監視她的少年不離左右的,今天卻不在。船上宴會事件發生後,他每天都要到什麼地方去,今天也不例外。——本來還有一個叫〈霞王〉的女孩代替那個男孩看着亞梨子的,可是霞王只知道拼命買東西拼命喫東西,好像根本沒發現亞梨子已經不在了。
「……」
戴耳機的少女看着夢幻月光蝶和亞梨子,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座位。
好像在說,坐這裏吧。
亞梨子不禁有點困惑。
「『那個時候』沒有殺死我,真是失敗啊。」
接受小司的是一個小小的少年集團。他們住在一個破舊不堪的公寓的一個房間裏,那裏聚集了很多和小司有相同遭遇的人。
「血……!」
看着帶着戒心的亞梨子,戴耳機的少女微微地扭了下頭。那神情好像在說,爲什麼偏要問這個呢?但是很快就點了一下頭,隨手拂去了座位上的塵埃。
這次又是幫自己整理頭髮吧——她這麼想着,真是大意了。
小司一邊在黑暗的路上奔跑,一邊深深地感到了絕望。
少女第一次開口了。
夢幻月光蝶放出警戒的光輝,但是已經爲時過晚。
「哈……哈……」
咂了一下嘴,小司自然地抓住了女孩的手腕。拉着她,在小路上往前走。
她根本不理會女孩的恐懼,伸手就去翻女孩的口袋。
亞梨子想再說點什麼,看了一眼少女。女孩正歪着頭,靜靜地看着亞梨子。
面對少女那溫柔的眼神,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請問……?」
聽到亞梨子的話,少女微微笑了一下,把手伸到了亞梨子的額頭處。
歸根結底那個叫做鬼道司的女孩就是其中之一。
「『記憶交換』……」
追趕夢幻月光蝶的過程中,頭髮好像都亂了,少女伸出手整理着亞梨子的頭髮。
她以爲是警察,便慌慌張張地趕緊站起來,結果發現不是。
「工作」上礙手礙腳,家務等零碎活也不得要領,總之什麼都做不好。
「互相——」
難道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連神仙都同情可憐的小司的遭遇了吧。
拐彎的時候,不知道和誰撞上了。
如果把女孩的錢拿回去的話,大家怒氣至少能減少一半,這就是小司的想法。
「啊……!」
少女嘟囔着——但是,溫柔無比。
答案只有一個。
不管在什麼地方,不論做什麼,都一樣做不好。
少女把視線從雙眉緊蹙的亞梨子臉上移開,看了一眼展望臺的中央區域。
雖然迄今爲止亞梨子也遇到過很多的附蟲者,可絕大多數都是在危險的情況下,今天這樣面對面的相遇還是第一次。
「哈哈……哈哈……」
「啊……!」
「那個女孩,有什麼不對嗎?」
「看起來你真是變了不少呢,〈獵人〉小姐。」
「你……也是附蟲者吧?」
「……救、救命啊……」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一無是處的人到處都有。
「太厲害了……!像魔法一樣!」
小司倒吸了一口冷氣。
亞梨子一個兄弟姐妹也沒有。但是,如果,能有個姐姐的話——。
小女孩的聲音有點顫抖,好像是硬擠出來的似的,小司毫不遲疑地一把抓住了女孩的大衣。
謝謝——。
「?」
附蟲者——。
1
那裏有一個和亞梨子差不多大的女孩,身上穿着一件一看就知道是高檔貨的粉色大衣,身材很矮小。有幾個看起來像是保鏢似的十分威武的人,把女孩圍在當中。
不管怎麼樣都要讓夥伴們救自己的命。哪怕從今以後像奴隸一樣——大家一定會比以前更加覺得自己沒用,但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辦法。
小司所在的少年集團,實際上是暴力與犯罪世界裏最下層的組織。
集團中最小的小司,在這個集團中也是個一無是處的角色。
把這個女孩送到大人身邊的話,多少都會得到點兒謝禮的吧。不,無論如何也要把錢弄到手纔行。
被〈蟲〉附身的人,有意無意含含糊糊地向世間滲透着附蟲者的存在,致使他們現在成爲世人恐怖和厭惡的對象。
亞梨子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戴耳機的女孩一邊藏起自己的臉,一邊看着那個穿粉色大衣的女孩。
小司歪着頭,真不知道這個女孩爲什麼這麼感動。
賴以生存的公寓現在恐怕也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吧。雖然大家都等在那裏,但是這一次恐怕會被他們打死吧。
她根本就不想戰鬥。
對於一無是處的小司來說,根本沒有其他的選擇。
大概是剛纔看到血嚇壞了吧。女孩跟着小司一直往前走,一副看起來不知所措的樣子。
這個國家,有一種叫做〈蟲〉的不同尋常的生物。它附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身上,侵蝕宿主的夢境。雖然政府公開聲明這種生物根本就不存在,但是卻有很多普通人目擊到。
即便如此,到底是從什麼時候,亞梨子對附蟲者開始自然而然地保有警戒心了呢?
「啊……」
「謝……謝謝你。」
不經意間,少女的指尖觸到了亞梨子的額頭。亞梨子不由得聳了一下肩膀。
加入這個少年組織一年之後,小司連試着改善一下自己境遇的力氣都沒有了。
什麼都做不了的自己,充其量只能是靠大家的同情活下去罷了——。
怎麼辦……!
亞梨子不由自主地這樣想的時候,戴耳機的少女若無其事地低下了頭。
她不知道父親長什麼樣子,同時也被母親嫌棄。理由不清楚,好像是對她的存在這件事本身就很不滿意,於是總是不知緣由地被打罵,所以小學畢業的時候,小司離家出走了。
亞梨子很自然地說了聲謝謝。少女微微笑着,眺望着在空中庭園裏來來往往的過客。
「啊……」
在她們兩人之間飛舞的夢幻月光蝶,可不是一般的蝴蝶。它具有感知特殊存在的能力,那麼它向這邊飛過來也就說明,這個女孩也——不只是個普通的女孩。
只是想多知道一點關於附蟲者的事情。
女孩嚇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小司把手拿了出來。女孩雖然穿得很是那麼回事兒,可是身上連錢包之類的東西都沒有。
女孩轉過身,無憂無慮地笑了。
那是一隻身體小小的,腳卻意外的長,和一種叫做幽靈蜘蛛的昆蟲很相似的〈蟲〉。蜘蛛用閃閃發光的絲和少女的指尖相連,輕輕爬上了亞梨子的額頭。
他們靠搶奪和偷盜獲得金錢,然後再向上面的組織上繳「營業額」的百分之幾,這樣才被允許在這個地方生活下去。
〈獵人〉——這個稱呼,是當年花城摩理捕捉赤牧市的附蟲者的時候所用的別名。
亞梨子身邊的夢幻月光蝶,其實不是她自己的〈蟲〉,而是一個病逝的好友託付給她的。亞梨子很想知道曾經作爲附蟲者的好友——花城摩理把夢幻月光蝶留下來的本意,所以就開始尋找附蟲者。
「對、對不……我迷了路,請問大路應該往哪邊走呢……?」
但是小司所選的那條悲慘的生存之道也沒有了。
坡道前面,出現了一條大路。穿過高樓間的大路上可以看到人來人往。
人家都做到這一步了,如果再不坐的話,總有點說不過去。於是亞梨子便怯生生地走到少女身旁,坐了下來。
女孩之所以大叫,是因爲小司注意到盆栽落下來而去保護了她。
小司謹慎地睜大雙眼,看看四周,沒有發現保護者或者大人的蹤影。現在,在這個黑黑的地方,只有小司和女孩兩個人。
雖然猛地推開了女孩,可是自己卻未能倖免於難。肩膀被花盆重重地砸了一下,從破掉的衣服裏滲出了鮮血——仔細想想自己真是沒用,什麼都做不好。
「那、那個……」
——如果是這樣的人,就好了。
亞梨子迄今爲止遇到的所有附蟲者的共同點,就是對自己以外的人持有敵對的心態。
「謝謝你。」
警戒心完全沒有了。
那是一個穿着高級大衣的女孩,年紀比自己還小。一邊揉着剛剛撞在牆上的肩膀,一邊看着小司,臉上帶着畏怯,看起來不像走在這樣的路上的人。
少女微笑着,用指尖夾着一個小小的〈蟲〉。
根本就沒有自己一個人生活下去的能力。如果被警察抓到送到教養所的話,恐怕只會變成比現在的同夥還可怕的「前輩」的玩偶。
默默地走在路上,突然颳起一陣風。一個很髒的公寓陽臺上擺着的盆栽被颳了下來。
小司拉着驚慌失措的女孩的手,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繼續往前走着。反正回到公寓以後還是會被大家打得站不起來,與此相比,如果讓女孩受傷而導致謝禮減少的話,那纔是性命攸關的事情。
大家像往常一樣,進入商店的倉庫盜竊,但是由於小司的失敗,導致大家被警察發現了。更爲嚴重的是,他們的頭兒爲了保護夥伴被警察抓住了。
但是上坡的時候,女孩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不管怎樣一定要逃脫警察的追捕,不論怎樣都要乞求同伴們的原諒。不管是用偷的方法也好,還是用恐嚇的方法也好,一定要弄一個大的成果來彌補這一次的失敗。
「剛纔,還不知道我們在哪兒,但是……」
但是戴耳機的少女毫不猶豫地承認了自己是附蟲者這件事,而且對看穿這一點的亞梨子一點兒警戒心也沒有。
有生以來,這是第一次聽到別人對自己說感謝的話。對於這兩個字的含義,她簡直有點一下子理解不了了。
這句話像波紋一樣,讓小司暴躁的心動搖了。
「到了這裏就沒事了。——啊,請你在這等一下!我看看有什麼可以作爲感謝的,還有你也受傷了……」
通過女孩的措辭就能知道這是個受到良好教育的孩子。剛纔還怯生生的,現在一下子變得活潑起來。
——心,動搖了。
此時,小司心中的那種微妙的感情好像就要消失了。
她咬了咬嘴脣。
拼命留住了那股不知來自何處的,溫暖的感覺。
「……不用了。」
小司輕聲吐出一句。
「哎?」
女孩顯然感到有點意外,但是小司向着大路的方向輕輕推了一下她的後背。
小司悄悄地看了一眼,發現女孩還是有點畏怯地在後退,好像被小司威懾住了似的,朝着能看見大路的方向走去。
但是女孩中途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向着這邊點頭致意了一下。
「……」
一直站在殘陽的餘暉中,小司看着女孩的背影點點走遠。
如果不能帶錢回去的話,會被大家殺掉的。
但是如果能得到謝禮,這就是小司有生以來第一次完成的偉業——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但是小司覺得這小小的成就感就不會消失。
做什麼都不順利。
沒有一件事成功過。
蜘蛛離開那個孩子,飛回到小司的肩上。
「……」
確認蜘蛛已經附着到了少年身上,小司開始運用超能力。
突然,少年的耳邊響起一陣悲嗚。
「『痛覺交換』。」
那是在高空飛舞的感覺。
剛鬆了一口氣,前面又有人喊了起來。
就是把蜘蛛附着的對象用絲和其他的對象交換感覺。剛纔的嬰兒應該就是看見了鳥兒所看到的一切。
急着穿過人行橫道的小孩和一個在人行道上騎自行車的男人眼看就要撞上了。
要想熟練使用能力,至少需要一年的時間。但是,現在小司可以把〈蟲〉的能力當作自己的力量一樣駕馭自如,所以從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的手中逃脫當然也就不是一件困難的事了。
因爲有要事出了趟遠門的小司,幾個月後又走在了故鄉的街上。
「——哇!」
接下來的一瞬間,小司的視野一下子變了。
小司抬頭看着空中翱翔的身影,指尖彈出一個小東西。
她指尖彈出的,是一個小小的幽靈蜘蛛。蜘蛛乘着風,附着在了從頭上掠過的鳥兒的身上。鳥兒和小司之間連接着一根透明的絲。
「……」
同時,嬰兒也好像一下子呆住了,停止了哭泣。看着嬰兒高興地笑出來,年輕的母親覺得很不可思議。
看到嬰兒已經不哭了,小司解除了能力。
「『視覺交換』……」
小司嘆了口氣。
2
——是〈蟲〉。
少年命令自己的〈蟲〉向小司發起攻擊,那個龐然大物比小司大了足足有兩圈。
豈止如此,現在的小司簡直沒有做不到的事情。如果使用能力的話不會輸給任何人,錢也可以隨便弄到手。
這就是變成附蟲者以後小司所具有的能力。
不是別的,就是〈蟲〉這種力量改變了小司。
自行車剎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接着就聽到「咚」的一聲撞擊。
微笑着走出大路。小司長髮飄逸的身影映在大樓的明亮的窗戶上,非常美麗。
那團光輝在自己面前形成一個形狀,不久就浮現出了一個女性的樣子。
是因爲少年和小司的聽覺交換了。少年的耳邊應該是響起了大音量的音樂。因爲不能瞭解是什麼狀況,大多數對手在這種情況下就開始自亂陣腳了。
因爲宿主失去了知覺,怪物也停止了移動。眼看着身體慢慢縮小,回到了已經不能戰鬥的少年的身邊。
年輕的母親爲了讓他停止哭泣,不住地高舉嬰兒。但是嬰兒的意思好像不在於此,母親非常困惑。
那一天,那一刻誕生的,是一個無比單純的附蟲者。
小司停在那裏,注意到有一團紫色的光輝緩緩落到自己身上。
「……」
小司站好,讓蜘蛛爬進指尖的縫隙裏,重新戴上耳機,從口袋裏掏出線控把音量調到最大。音量震動得鼓膜震動不已,但是小司已經習慣了,面不改色。
和變成附蟲者之前相比,現在的小司又長高了十釐米,新買的耳機使她的臉看起來很有型,皮膚也變得很白。黑色的靴子和手套保護着瘦瘦的手腳不受傷害。
少年從包裏取出防風鏡戴上,那是個可以遮蓋全臉的防風鏡。
「……」
「等一下。」
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是一個一發現附蟲者就捕獲、隔離他們的政府機構。眼前的這個少年就是潛伏在一般的生活空間裏的戰鬥員,隸屬於一個叫做「監視班」的小組。好像是這樣的。
小司穿過小路,就看到了隱藏在樓宇陰暗處的大路。
在衆人的注目中,被自行車撞倒的孩子瞪圓了眼睛,驚訝地凝視着自己原本應該受傷的肩膀。
——謝謝。
蜘蛛離開鳥兒,慢慢悠悠地從空中落下來,最後回到小司的肩上。
「『痛覺交換』。」
「哇!」
「看來你是不打算老老實實讓我抓了。」
是個身穿深紅色長大衣,戴着圓形太陽鏡的美女。她是什麼時候,怎樣突然出現在小司面前的,小司根本沒覺得奇怪。
「真是個超棒的夢想啊。」
不用說,眼下走在路上的小司,道路上交錯往來的汽車都一輛輛地盡收眼底。
在大路前面,突然聽到了嬰兒的哭聲。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幫助弱小的人。
——後來想一想,自己真是像白癡一樣單純。
小司繞過怪物的腳,向着少年彈出了蜘蛛。
站在兩旁高樓林立的大路上,注視着朝陽升起的方向。
取回附着在少年身上的蜘蛛,小司迅速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從此以後,不知道還會不會有機會幫助其他什麼人呢?
但是那個附蟲者,從此以後被人們如此稱呼着。
眼前站着的這個人,是衍生附蟲者的〈原始三隻〉的其中之一。小司後來才知道這件事。
小司聽到的,是讓人懷疑這個世界上是否存在的非常甜美的聲音。
「喂,讓我聽聽你的夢想可以嗎?」
「……嗎!」
小司的肩膀感覺到一陣劇痛。由於耐不住這一重創,身體搖晃了幾下。
剛進入一條沒人的路,忽然有人叫住了小司。
自己以前所過的那種生活,離現在似乎很遙遠了。但實際上,可能只有幾個年頭而已。
咔嚓,閃着光輝的絲線被切斷了。
只不過是做成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就那麼想。
那是一個穿着附近一所高中的制服,一眼看上去再普通不過的少年。但是他身邊跟着的怪物就算再保守地說也不能說是個普通的角色。
即使是對這樣的一個小司——。
「也能幫助其他的人就好了……」
「『聽覺交換』。」
那個曾經什麼也做不好的小司已經不復存在了——。
小司的視野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這種情況下小司的行動,都是聽身體指揮的。頭腦還來不及考慮,已經用手指把蜘蛛彈出去了。

向着太陽上升的視野——其實是展翅翱翔的鳥兒所看到的世界。
淺薄的,得寸進尺的話語,由低級錯誤導致失敗的附蟲者。
怪物也感覺到了宿主的異常,行動變得遲緩下來。小司面對怪物凌亂的腳步,開始發起攻擊。
小司微笑着,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從孩子的身邊走過。還好自行車剎車及時,自己的肩膀並沒有骨折。
溫柔的魔法使者——。
〈暴食〉——。
但是小司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
到現在小司不知多少次遇到這些人了。
被踢出去的,是帶着防風鏡的少年。頭被重重一擊,一下子沒有了知覺。——因爲避開了容易留下後遺症的後腦部,應該很快就可以恢復知覺吧。
變成附蟲者以後,時間流逝得飛快。
從那裏可以看見自己變成附蟲者的那個坡道。雖然距離很遠,但還是可以看見雜亂無章的建築羣。
從心底裏。
閃着光輝的絲線,從小司的指尖移到了嬰兒身上。
就那麼希望。
「我剛纔看見了。現在就以附蟲者的名義逮捕你,如果反抗的話是會受傷的哦。」
保持着這樣的視野,小司輕輕地碰了一下快要與她擦身而過地止不住哭泣的嬰兒。
她感覺到了視線,於是滑進了大樓之間的空隙。
喊出這一聲的同時,小司的頭被〈蟲〉的腳狠狠地擊中了。
「……」
沒有人知道小司承受了孩子應該承受的傷痛,她微笑着解除了能力。
小司的〈蟲〉是沒有戰鬥能力的。
回頭一看,一個少年站在那裏,身旁還有個異形的怪物。
它所擁有的,是偷換別人的感覺或者身體信息的特殊能力。以前和小司對峙的特環的戰鬥員,都因爲她有支配精神的特殊能力而對她畏懼三分。
「我希望即使是像我這樣的人也能——」
可以看見路邊聚集了很多穿着制服的少女。他們都是等着班車的貴族女子學校的學生。
其中的一個人,穿着粉色的大衣,不斷地東張西望。
但是當她注意到藏在那裏的小司後,就對朋友說了句「你先走吧,我坐下一趟班車。」,然後朝着小司的方向跑過來了。帶着星星形狀髮卡的朋友不可思議地歪歪頭,但是並沒有阻止她。
「你好!你老是不來見我,我很擔心你呦!」
這個女孩無憂無慮地笑着,就是因爲這個她,小司才變成附蟲者的。從那以後,因爲發現她總在這裏等班車,有時候就過來見個面。
小司微笑着。
這個女孩好像是一個很大的資本家的女兒,所以能兩個人單獨見面的機會很少。如果她和小司這樣的人說話被別人看見的話,一定會給她添麻煩的。
「沒什麼麻煩事吧?」
好像是約好了一樣,小司這麼問她。每次來看她的時候,都會問相同的問題。過去也有那麼幾次,幫她解決了幾件小事。
女孩「嗯——」了一聲後,看着天空。
「什麼事也沒有,謝謝。」
看着這麼說又笑得很明朗的女孩,小司也笑了。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如果對方不需要幫助的話,自己就沒有必要留在這裏。
「那個——」
女孩叫住了正要離去的小司。
「你又要去什麼地方了嗎,魔法使者?」
女孩有點失落地問。
小司和女孩都不知道對方的真實姓名。這個不知世事,天真的小女孩管小司叫「魔法使者」。可能是有時候讓她看到了〈蟲〉的能力,所以她就把那個當成真正的魔法了吧。
「還有,以前就問過你的……爲什麼,要幫助我?」
小司轉過身。
「必須救更多……更多的人。」
突然,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不知不覺意識漸漸恍惚了,緊咬着牙,抬起了頭。她馬上讓蜘蛛離開騎摩托的人,一下子解除了能力。
剛變成附蟲者的時候,小司把這認爲是具有特殊能力的人的宿命。
「……!」
緊隨其後,摩托車倒下了。在地上翻滾了幾下,撞在了電線杆上。
「……」
說着「尊敬的顧客,本店很快就到打烊的時間了……」的店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痛覺……交換』……!」
如果要有所行動的話,那就是今天晚上了——。
在一次次戰勝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的刺客的過程中,小司認爲自己作爲附蟲者是很強大的。
自從學會了不會輸給任何人的「魔法」,就沒有救不了的人了
突然,警車的鳴笛聲傳到了小司的耳朵裏。原來是在追趕沒帶頭盔還把摩托車騎得飛快的駕駛者。
小司加快了腳步,準備好隨時把蜘蛛彈出去。
在一個城市停下腳步,每天過着沒有危險的平凡日子。小司和以前一樣,還是很嚮往那些平常人的生活。
小司跌跌撞撞地走到路邊藏起自己的身影,臉上浮現出僵硬的笑容。
過了很長時間,小司才漸漸追溯出資金的流動過程。雖然小司有這個能力,但是這與她處於這種境地拼命地努力是分不開的。
現在眼看就要受傷的人可能到處都有,只是沒人注意到罷了。或者是即使注意到了,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也就那麼聽之任之了。
小司從變成附蟲者開始,就一邊磨練能力一邊在做一件事。
但是另一方面,卻漸漸地轉變了想法。
「嗚……!」
白白的細細的手腕抓住了長槍,其中的右手和右半身以及右眼,都被銀色所照耀。
空氣開始抖動。
不論是誰,身邊都可能會有有困擾的人——。
「不能一直在這個城市生活嗎?」
如果假設自己真的是魔法使者的話,那麼幫助自己變成魔法使者的不是別人,正是眼前的這個女孩。是她給了本來可能會一無是處地死去的小司一線希望。
蜘蛛——在嗤笑着。
但是,錯了。
——小司變成附蟲者以後,首先就埋伏起來攻擊了向當年自己所在的少年集團索要「營業額」的男人。之後又使出自己的能力,威脅他說出了上面的組織。
她只是微笑着,一句話也沒說就轉身離開。
成功了!終於把〈蟲〉附着在老人身上了。
長槍釋放的威力,讓小司屏住了呼吸,全身開始冒冷汗。
此時小司把傷痛和剛剛使用能力的疲憊拋在了腦後,只是被這種壓倒性的力量所震懾,由衷地感到了恐懼。
一直在這個城市生活。
原來是個利用小司這樣的孩子賺錢的沒用的暴力集團。小司又用了一段時間,找機會攻擊了集團的幾個頭目。如此這番,又打聽出了更大規模的暴力集團。
點了杯咖啡後,就一直盯着對面大樓的狀況。
走出車站,都市的氣息迎接着小司。她微微笑着,看了看指甲裏的蜘蛛。
——小司的能力,並不能支配蜘蛛附着以後的感覺。所以,剛纔她所受的傷是沒有辦法轉移到老人身上的。這就是小司不能夠替別人承受他們已經受到的傷或者病痛的原因。
小司調查得越深入就越發現,這位社長所做的都是一些爲非作歹的事情。他從沒有反抗能力的人手裏掠奪金錢,然後使用這些金錢製造更多的弱小的人——。
老人那夥人也注意到了這件事故。幸虧如此,小司才能在他們進入到車內以前趕到大廈前面。
「呼……呼……」
費盡辛勞,終於打聽出社長的日程安排。根據日程,社長今天將在赤牧市的一座大廈裏——就是小司現在監視着的這座大廈,開一個聚會。這座大廈不同於其它的可以過夜的高級賓館,沒有停車場。
夢幻月光蝶的樣子突然扭曲了。本以爲伸出的是觸角,誰知卻是一根細細的棒子——變成了一支閃閃發光的長槍。
那傢伙大概是想逃跑,因爲車把握得不好,整個摩托車都在搖搖晃晃。
小司橫穿過馬路,向着大廈出口走去。在她的大衣下襬裏,爬出了她的〈蟲〉——就是那隻蜘蛛。
碰巧的是,那位社長的家也在小司的故鄉,但是通過威脅他身邊的親信,小司得知,這位社長一年中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在飯店裏度過的。
早上的上班高峯已過,車廂裏空蕩蕩。突然看到一個像是一夜沒睡的職場女性,於是立刻彈出了蜘蛛。
這裏有小司的目標。
「呼……!啊……!」
那時候小司已經喝下好多杯咖啡了。
「……」
小司彈出蜘蛛,口中唸唸有詞。
自己有幫助別人的能力。
之後就是用能力來維持住效果,做一下最後的「加工」。
小女孩抓住了小司的大衣。
只是長着牙的大嘴像往常一樣令人毛骨悚然地蠕動着而已。看起來像是笑歪了嘴——不管怎麼說,好像是感覺的緣故。
在這個國家有很多壞人,踐踏着像以前的小司那樣弱小的人,自己卻逍遙自在的生活。制裁這樣的壞人,恐怕沒有比小司這樣曾是弱小的人來代表更合適的人選了。
小司的能力會從蜘蛛附着的那個瞬間開始啓動。只要是在蜘蛛絲所能達到的一定範圍內,而且在一定的時間內,老人根本沒有辦法從小司的「魔法」下逃脫。
微微的笑了笑,女孩臉上頓時有了光彩。
果然不出所料,電車一晃,那位昏昏欲睡的女士就撞到了門上。
但是有效時間並不是很長。
赤牧市。
「如果不能告訴我的話,至少——」
小司苦笑了一下。看來在下車之前,得做好心理準備還要承受幾次這樣的痛苦了。
「很快就可以——」
「我要先做好現在的工作纔行。」
她輕輕地吐出幾個字。
小司「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往桌上放了幾張紙幣,匆忙飛奔出了咖啡廳。
大廈的出口處停着黑色的高級轎車,很多穿着西裝的男人不斷地出現在門口。
她注意到了自己的錯覺。
電車到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最後揪出的頭目,是一個任一家全國規模的大企業社長的老頭兒。這個公司表面上是一家大的製造商,實際上是通過經濟領域間接控制了金融領域的大目標,絕對不可小覷。
從身高和飽經風霜的神態看來,小司看起來可能都不太像,但是實際上如果小司是個普通人的話,現在應該是在上高中。工作和住的地方可能都沒那麼容易找到,但是這個年齡如果想在一個城市定居下來也並不是不可能。
「『痛感交換』……!」
但是卻不能告訴她這些,小司所掌握的語言還不足以傳達這一點。掌握不了要領嘴又笨,以前如此,現在還是如此。
小司的額頭感到一陣疼痛。那位女士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迷迷糊糊地摸了摸一點都不痛的額頭。
絕對不能因爲這種事情就白白地放棄機會……!
小司心中忿忿着,身體卻已經開始行動了。她把蜘蛛彈出去,附着在了騎摩托的人身上。
小司來到了一座摩天大樓的跟前。走進對面的咖啡店,靠着窗戶坐了下來。
因爲出租車都擠在了迎送的車子中間,所以社長走着出現在了便道上。在這大都市的便道上,與小司這樣的少女擦肩而過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她感到了一陣寒意,搖了搖頭,再次低頭看了看蜘蛛。
「『痛覺交換』……」
小司用盡所有力氣,準備向前走的時候,突然。
「啊……嗚——」
抬起頭,對上了一股視線。
女孩的請求對於小司來說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路邊的黑暗中,浮現出了銀色的光輝。
忍着粗重的呼吸,把傷口遮在了大衣裏面,然後徑直穿過了大廈前面。
閃閃發光的,竟然是一隻夢幻月光蝶——。
小司經常會遇到那些有困擾的人們。
「……」
「等着我吧。」
戴圓太陽鏡的女人賦予自己的是幫助人的魔法。蜘蛛作爲這個魔法的象徵,不可能與自己的意志相悖而嗤笑自己啊。
像魔法一般的〈蟲〉的力量,會招來敵人。如果自己停留在一個地方的話,幫助人自是不用說,但是如果作爲賺錢的手段的話,是絕對不行的。
小司頓時感到全身都如觸電一般。衣服裏面的皮膚也裂開了,額頭也開始流血。
是不是開始重要的工作以前,它也會莫名地開始緊張呢。小司拍了拍胸口。
正當要把蜘蛛彈出去的時候。
「……原來如此,你的能力就是把發生在別人身上的現象由你來承擔啊。」
「還是說,是『交換』呢?如果這樣的話……」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從大廈裏走出來,在衆人的簇擁下,笑着向高級轎車走過去。
「作爲能力來說,可以說這是一種『不死』的能力吧。」
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說話人的右眼放出冷酷的光,讓人不禁戰慄。
告別了滿面笑容的女孩之後,小司坐進了電車。
迄今爲止只是自己的運氣太好了。
在附蟲者當中,也有像眼前的「怪物」一樣出類拔萃的——。
那支銀色的長槍雖然稍微削去了一點尖兒,但是把小司的〈蟲〉擊碎的力量肯定是有的。這種確信的波動壓迫了小司全身。
「你、你是誰——」
小司好容易才保持鎮定,開口問道。如果什麼都不說的話,自己很可能會雙膝痠軟而倒下。
「……我是〈獵人〉。夥伴們都這麼叫我。」
〈獵人〉——也就是說,她是站在捕捉什麼的立場嘍?
這樣的話——。
小司突然笑了起來。
也許是個不錯的機會——。
「如果你是捕捉附蟲者的話……可以把我殺了啊。」
她拼命地虛張聲勢,開始挑釁。
但是少女的回答卻很冷靜——不,是冷酷。
「我可沒興趣。即使我攻擊你,你也不會受傷吧。從你無法把剛纔受的傷轉移到老爺爺身上這一點來看,我得的病恐怕也無法轉移到你身上。……算了,對於這個能力而言,不攻擊宿主,而是攻擊〈蟲〉的話,只要切斷那根絲的能力就會失效吧。」
雖然勉強保持着微笑,但是小司已經完全陷入了絕望。
她全都看見了。不僅如此,還把自己的能力完全地瞭解了。她到底和多少個附蟲者交過手——捕捉過多少附蟲者,竟然能輕而易舉地識破對方的能力。小司倒吸了一口冷氣。
「無聊的能力。」
少女「噗嗤」一下笑了起來。
無聊的能力——聽到這句話,小司睜大了眼睛。
「我的能力是——」
小司的能力就是和別人交換感覺或者身體信息。也就是說她可以代替別人承受痛苦——當然,也可以將本來自己應該受到的傷害轉移到別人身上。
沒有一絲猶豫。
那是府邸裏的狗聽到的聲音。是個小女孩的哭聲。
「你不是想成爲什麼『溫柔的魔法使者』吧?」
現在可沒有閒情逸致欣賞美麗的空中庭園,她忙着環視四周,衝向不能打開的窗戶時,抓住了觀賞植物的花盆。
小司笑了。
忽然,空中庭園響起了一陣悲嗚。此時已經接近深夜,展望臺上的客人大多是情侶。
那種不溫不火的傷是遠遠不夠的。比如說和車相撞,或者用鋒利的東西刺一下身體的做法都是不夠的。
小司微笑着,慢慢傾斜了身體。
是啊。自己和那個女孩有個約定呢。把手頭的工作處理好以後就在這裏住下來。
小司微笑的臉僵住了。
「……!」
抬起頭。
小司用一種被救贖的心情,在心裏發了誓。
終於到了展望臺。
這取決於到小司落地的時候——能力會不會消失。
一定要讓他體無完膚,一擊斃命。
「殺了你……!」
「……」
寬闊的房子內外擺着數不清的花圈花籃,身着喪服的人們不停地進進出出。在弔唁的客人當中,還有在電視上出現過的政治家。
抓起花盆扔向窗戶,隨着一聲巨大的聲響,玻璃一點點破碎,然後嘩啦啦掉了下來。
爲什麼要痛苦呢?自己做到了想要做的事情。
但是小司強忍着,挺了挺背。
但是這一次,小司崩潰的罪惡感怎麼辦呢——。
「爺爺……!」
承受這種死的到底會是小司呢,還是那些讓弱小的人喫盡苦頭的大壞蛋呢。
我殺人了……。
「『聽覺交換』……」
那一天,自己變成了可以使用魔法的人。
使槍的女孩笑了。那是嘲笑。
「聽說死的很慘啊……」
「……嗚!」
電梯在上升。牆壁是透明的,向對面看着看着,就可以俯瞰到赤牧市的街景了。
因爲氣壓的差異,從展望臺向外突然颳起了一股大風。小司踢破柵欄,站在了已經打開的窗戶上面。
「雖然我對此沒什麼興趣,但是你剛纔的目標是那個老爺爺吧?不過,你在出手之前仍然幫助了騎摩托車的人。是因爲對自己所具有的能力——或者說〈蟲〉的能力感到驕傲吧。」
腦海中浮現出自己所救過的那些人的面孔。第一個想到的,當然是那個女孩的笑臉。
使槍的女孩留下這麼句不吉利的話,便消失得沒有蹤跡了。
「魔法」的力量將決定這一切。
「那孩子真可憐……」
「視、『視覺交換』……」
看到了夜空中突出的建築物。那是叫做赤牧市摩天大樓的超高層展望臺——。
真爽啊。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自己和狗交換的感覺,由聽覺變成了視覺。
閃閃發光的蜘蛛絲一直伸向道路的前方。雖然光輝還沒有消失,但是小司一看就明白,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是『魔法』……!不僅救了我自己,還可以幫助各種各樣的人。」
因爲自己得到了救人的能力,所以小司也有義務救助儘可能多的人。
完成了一件偉業的小司,正要把一切拋開離開這個地方。
「現在,我有魔法的力量——」
通宵的儀式相當盛大。
從明天開始,自己就做回一個普通的女孩。先找住的地方,附蟲者的能力只用來幫幫別人的小忙,然後好好找份工作。把世界陰暗的一面,完完全全地忘掉。
但是使槍的少女惡魔般的語氣,一點也沒變,繼續說道:
「……」
3
終於到了摩天大樓下,買了登上展望臺的票,然後連滾帶爬慌慌忙忙地登上了通向展望臺的直升電梯。
小司張開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她賭贏了——。
「呼……哇……」
漸漸地,罪惡感終於得到了緩和。
如同心臟破裂般的高呼聲。
那個可以說是小司的恩人的女孩把小司的能力敬仰地說成是「魔法」,但是這個使槍的少女卻把它貶得一文不值。
跑出大路,環視了一下四周。
那天,回答那個不可思議的女人的問題的時候,小司成爲了魔法使者。
小司開始緊逼使槍的少女。
什麼也做不好,什麼也做不成的自己,就是在那一天重生爲魔法使者的。
這是小司出生的故鄉的街道。
鬼道司從廢棄的大樓屋頂上,看着這座沉浸在喪事中的府邸。指尖延長的蜘蛛絲,附着在了主人餵養的一條看家的狗身上。
不經意間,笑容開始變形。她捂着嘴,一下靠在了柵欄上。嘔吐感襲來,肩膀也開始戰慄。
一邊跑,一邊還看着自己的指尖。
「現在的我,和曾經的那個一無是處的我已經不同了……」
她的能力能持續的時間,並不是很長。如果使槍的少女這就開始攻擊她的話,小司本來的目的還是可以達到的。如果少女要剪斷蜘蛛絲的話,那麼小司一定要挺身而出承受攻擊。
自己殺了人這個事實,不斷地折磨着小司。迄今爲止雖然利用〈蟲〉的能力傷害過別人,但是絕對沒有殺過人。這一次是懷着明顯的殺意行動的,結果也真的殺了人。
小司咬緊了牙關。
沒有時間了。
——不能一直在這個城市住下去嗎?
嘴脣像魚一樣一張一合,終於說出了要說的話。
決不允許自己失敗。
雙眼緊閉的魔法使者向着赤牧市的街道墜落下去。
風從前後兩方吹來,小司的長髮輕輕飛舞着。觀光客們都慌了,警備人員也趕了過來。
小司不服氣地握緊了拳頭,但是馬上就想到了現在必須要做的事情,於是趕緊向前趕過去。
無論誰都做不到,只有變成溫柔的魔法使者的自己有可能做到。
「聽說突然在車裏滿身是血……啊,太可怕了。雖然聽說是做過很多過分的事情,但是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對於那孩子來說,一定是個很好的爺爺吧。」
正是如此。
小司的能力還在繼續着。
「嗚嗚……」
「爺爺!爺爺!」
她在找能夠切實達成目的的目標。
她忘記了受傷的事情,全力向展望臺奔去。無視人行橫道的紅燈,在按喇叭的汽車中間穿來穿去疾走如飛。
〈獵人〉笑着走了,銀色的光輝也隨之遠去了。
「視、視——」
「你這個附蟲者還真是單純,不是跟你說了我對這些沒興趣了嗎?我不想戰鬥,只是想知道你的能力是怎麼回事兒。」
勉勉強強擠出了一個微笑。
小司看了看指尖。自己用能力把自己和對方連起來的蜘蛛絲正在一點點失去光彩。
「……哎?」
腳步一下子停住了。
小司的眼睛瞪到不能再大。「啪」地轉過身看着府邸。
本來是隻有狗能聽見的竊竊私語,通過蜘蛛絲卻傳到了小司的耳朵裏。
突然向府邸邁出的腳步碰在了金屬柵欄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不是任何其他人做的,小司殺了人。
「即使是惡貫滿盈的老頭,對孫女也是很疼愛的啊……」
「〈蟲〉的力量不是什麼魔法,這不是一想就明白嗎?假冒的『不死』附蟲者……」
「……!」
小司的〈蟲〉順從地發揮出了自己的能力。
正對面映入眼簾的,是靠着棺材哭泣的女孩——就是那個小司和她約定,辦完了事就留在這個城市的女孩。
感情遮蓋了能力。小司失去了對〈蟲〉的控制力,視覺,聽覺,一切的感官在自己和狗之間變來變去。
「啊……啊……」
小司無力地跪在了地上。額頭頂在柵欄上,兩手捂着嘴。
「怎麼會——」
是小司殺的。
自己的恩人,那個小女孩的親爺爺。
以前只聽說過小女孩的父母是在事故中去世的。
即使是天怒人怨的大壞蛋,在孫女看來一定也是值得愛的親人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聲喊叫的小司的頭腦中,過去的自己突然復活了。
任何一件事都做不好——。
什麼都不會做——。
雖然自己現在會魔法了,但是小司根本就沒有改變。曾經帶給自己成就感的女孩,自己竟然親手給她製造了悲劇,還犯下了不可抹去的殺人罪。
「嗚嗚嗚嗚……嗚嗚嗚……」
她抱住柵欄,把身體縮成了一團。
自己已經無藥可救了。
不管做什麼都做不好。不論做什麼都失敗。雖然會了魔法,還是什麼都沒改變。
「『痛覺交換』……」
從今以後,自己就是一個守護那個女孩的活着的幽靈。
亞梨子注意到,小司的眼睛正在失去生氣。行動時從來不考慮自己的身體狀況,還有長期的逃亡生活導致身體嚴重地被消耗。使用〈蟲〉的力量也是件煩人的事,現在小司的夢想逐漸被吞噬,已經到了極限狀態。
「那個判斷,終究我自己還是難以決定。」
「我希望早晚有一天,你這樣的人可以看到事情的真相。——因爲你既明白附蟲者的想法也理解普通人的想法。」
——討厭,因爲流着眼淚的緣故,根本就沒看見小司的身影。
剛纔,小司最近的行動記憶全都湧入了亞梨子的腦袋裏。對自己絕望以後,小司承受了更多的別人的痛苦,然後躲避着不斷增加的特環的獵手們的追捕。
「我終於找到了對『她』有威脅的公司的領導人,而且也掌握了他們和手下的那些執行者有聯繫的證據。在領導人有可以相信的人,她的朋友當中也有可以信賴的人。該做的事我都做了,剩下的就是那些壞人想要殺她的事實,還有就是等着那些可以信賴的人把那些惡勢力一網打盡……」
「你呢,是〈獵人〉但又不是〈獵人〉。如果那個時候,〈獵人〉把我殺了的話,就不會有這些失敗的事了……我對此一直耿耿於懷,想要說出來。」
「現在她在這兒的事,我已經告訴了那些要殺她的人。事情終於要告一段落了……我必須對我做的事負相應的責任……」
從花城摩理那裏接手過來的夢幻月光蝶毫不作聲。在亞梨子沒有危險的時候,可以說夢幻月光蝶幾乎沒什麼反應。
小司微笑着。
鬼道司這個附蟲者——溫柔的魔法使者爽朗地笑了。
鬼道司正在和藹地笑着。
像波濤一樣流入的記憶一下了中斷了,亞梨子又感覺自己坐在了空中庭園的椅子上。
睜開眼睛,看着坐在一旁的比自己稍大的女孩。
小司喃喃自語道。她站在女孩看不見的地方,臉上浮現出交織着滿足和寂寞的笑容。自從自己殺了人以來,小司就再沒有出現在女孩的面前。
「——我想告訴你這些事,所以讓你看了我的記憶。因爲我自己說不清楚……但是看起來也是因人而異啊,雖然是第一次使用『記憶交換』,但是我也看到了你的記憶。」
小司說完,無力地笑了一下,但是亞梨子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對於自己所看到的一個附蟲者的一生,同情或者安慰的話都是沒有意義的。
「……」
亞梨子回過頭,用力錘着電梯的門,眼看着女孩乘坐的電梯朝地面下降。
亞梨子回頭看了一眼座位,大叫起來。
「一之黑亞梨子,你現在也很煩惱吧。〈獵人〉留下來的夢幻月光蝶到底是夥伴還是敵人……很快就到必須要作出判斷的時候了,這一點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吧。」
「摩理!」
雖然小司已經極度疲憊了,但是聲音卻非常清爽。
夢幻月光蝶終於對喊聲有了反應。放出了銀色的光輝,好像裂開了一樣幻化出很多觸角。觸角和松葉杖合爲一體,變成一隻很大的長槍。
小司所說的「她」——長大了,比記憶中的樣子長高了,正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乘電梯。她就是那個幫小司成爲附蟲者的女孩。
那一天——。
「哎,別瞎說啊。本來會長的周圍,不安分的人就很多啊。」
4
電梯門關上了。
——如果有那些罪犯想要殺害「她」的事情是事實的話……。
臉頰上是一行熱淚。
「你……根本不是我的朋友,只是戲弄着我玩,看着我得意忘形,然後嘲笑我罷了……」
「律師公開的遺書中,不是寫着嘛,如果有什麼事的話,所有的財產都讓那個孩子繼承?但是也聽說因爲她的父母死了,某些人十分覬覦下一屆的會長的職位……」
「剛剛得到魔法的時候,我以爲〈蟲〉是來幫我的。然後——當我犯了那個彌天大錯的時候,才發覺〈蟲〉是我的敵人……」
「……」
那個叫做鬼道司的附蟲者,不再做魔法使者了。
「你這樣的做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梨子突然站起來,向着電梯跑過去。
「你以爲〈蟲〉是什麼?」
亞梨子高高舉起銀色的長槍,向着卡車的後面砸了過去。
剛纔還在那的蜘蛛已經沒有了——。
「——但是那個孩子,以後沒關係吧?」
小司的視線從亞梨子身上轉向了電梯。
「如果見到『魔法使者』的信,她一定會來這裏的……只有在她的心裏,我永遠是『溫柔的魔法使者』……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
小司一句句像說夢話一樣說着。
電梯終於來了。
「但是啊,不管有多少錢,一生都要過着保命的戰戰兢兢的日子,真是的……」
小司「騰」地一下直起了肩膀。

然後——。
「啪」的一下,亞梨子醒過神來。
又是一聲聲嘶力竭的呼喊。
那個叫鬼道司的溫柔的魔法使者,已經死了。
到達空中庭園的電梯上面一個人也沒有。亞梨子拼命地撬開門,柱着松葉杖迫不及待地乘了上去。
是一個只要是能看到人們的苦痛,就儘可能地代替他們去承受的附蟲者的影子。
亞梨子的電梯已經來不及了——。
失去控制的〈蟲〉,連同噪音一起,把聲音傳到了小司這裏。
只是讓自己比得到能力以前活得更加悲慘更加醜陋罷了。
睜大了飽含淚水的雙眼,看着府邸的一切。
小司再也沒有活下去的價值了。
「……」
「……!」
亞梨子摸了摸自己的頭。
「爲什麼——」
「沒能變成魔法使者的笨蛋附蟲者,你充其量也就是笑着看看吧。」
「終於,已經準備好了。」
那一天,從赤牧市的空中庭園跳下去了。
「一定有其它的解決方法的!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小司的生存價值,已經一點都沒有了——。
自己根本就沒有掌握魔法。
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灑滿陽光的空中庭園。
大卡車衝破了柵欄,向着剛剛到達地面的電梯直衝了過去。
她一邊說,一邊看着亞梨子的臉。
亞梨子終於明白了小司在說什麼,轉過身看着電梯。
「我,沒能變成魔法使者……」
〈蟲〉——。
滿身是傷的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了下降的電梯的另一側。
電梯的門關上了。
但是,即便如此——。
像是人偶一樣——小司機械地動着,抬起了頭。
向下看去,可以看到旁邊的電梯已經落到地上了。
小司繼續說道,她好久沒有像這樣開口說話了。對,從和〈獵人〉花城摩理對峙以來就沒有說過。
同時,一輛大卡車從大路上轉過來,向着摩天大廈開來。
「如果你能看到最後的話也沒問題。」
如果你能用那雙紅紅的眼睛一直看着的話,就可以了。
「一看就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魔法……啊啊,確實如此啊。」
「過去我只是個笨蛋附蟲者,僅此而已。相信〈蟲〉的力量就是魔法,狂妄白大,然後失敗……確實如那時你所說的那樣,這樣的能力根本不是什麼魔法。」
讓自己這麼做的不是別的,正是「魔法」的力量。
亞梨子嗚咽着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然而小司臉上卻浮現出了和藹的笑容。
附蟲者如果過分地使用〈蟲〉的力量的話,身心都會受到損耗。作爲得到力量的代價,那些失去夢想的附蟲者們甚至有可能失去生命。
鬼道司究竟要做什麼,亞梨子通過她的記憶已經知道了。
「……!」
小司說過的話在腦海裏復甦了。
穿着粉色大衣的少女脖子上——附着一隻小小的幽靈蜘蛛。
「摩理……喂、摩理……!」
但是女孩乘坐的電梯已經開始下降了,亞梨子拼命地拍着旁邊的電梯按鈕。
她抬頭看了一眼夢幻月光蝶。
現在終於明白了〈獵人〉說的話。
頓時銀光閃耀。
閃爍着銀色光芒的長槍砸破了電梯的牆壁,穿入了地表。
摩天大樓被這強烈的震動晃動了。
亞梨子放出的長槍雖然把卡車後面切成了兩半,但是並沒有能夠阻止卡車前進。車頭還是向着電梯口直衝過去。
「——」
亞梨子像貼在了牆上一樣,一下子癱在地上。
電梯載着嗚咽着的亞梨子,繼續下降。頭上的警報器響着,電梯笨拙地搖搖晃晃落到了地上。
電梯的門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悽慘的景象。
遊客們的哭喊聲混成一片,大廈的工作人員忙着從瓦礫中搶救受害者。遠處可以聽到警車的鳴笛聲。
穿着粉色大衣的女孩和那些滿身是血的男人一起被救了出來。
女孩好像已經沒有呼吸了。雙眼緊閉着,衣服也破破爛爛了。
但奇怪的是,身體看起來沒有受任何傷——。
「哦……哦……」
小小的幽靈蜘蛛從女孩的肩膀爬出來,它也受了傷,連體液都流出來了,每動一下好像都用盡了全身力氣。
「亞梨子!你這傢伙,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一定是收到了〈霞王〉的消息,來找亞梨子的。他就是亞梨子的監視者兼同住人藥屋大助。
「大助……」
亞梨子一下子撲到了飛奔過來的大助的懷裏。對於亞梨子這一反常的舉動,大助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你覺得〈蟲〉是什麼?
溫柔的魔法使者的話,迴響在流着淚的亞梨子的耳邊。
扭曲的視線中,只見女孩肩上的幽靈蜘蛛輕聲悲鳴之後——和「魔法」的餘韻一起消失在了空氣中。
現在的亞梨子,根本不明白那些事。
但是,不要再看到附蟲者有這樣的結局——。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