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5.1萬 字
1.00 The others
「哥哥。」
在小聲的呼喚下,大樹醒了過來。
他睜開了沉重的雙眼,側頭一看。自己的妹妹凜凜繪扒着門邊在向自己這邊看。她綁着雙股辮,已經穿好了中學校服。
「媽媽叫你快點下來喫飯。」
說完,凜凜繪就關上了門。隨後傳來了踩着樓梯下樓的聲音。
「嗯……」
他從牀上坐了起來,閉着眼呻吟了一聲。
「——又來這種怪夢……」
他做了個奇怪的夢。
而且最近,老是做這種夢。
不過,嚴格來說是不一樣的。但登場的人物,處境卻是相同的——
「……嗯!」
感覺回想夢境的話就會倒下睡回籠覺了。於是大樹振奮精神睜開雙眼,渾渾噩噩地從自己房間挪了出來。他下樓的時候,母親回頭對他說道。
「怎麼纔起來?快點喫飯,就剩下你一個了。」
「嗯。」
「大樹,你這麼大還要別人叫你起牀,長點出息。」
父親一邊穿着襯衫,一邊斜瞪着自己說道,他是個上班族,在公司還是管理層。
「啊,終於起來了啊,哥哥。」
長女希海從走廊出現,這時父親回頭眯着眼睛說道。
「——真是的……」
同學們七嘴八舌的抱怨着。
畢竟所謂附蟲者的那些人,雖然只是傳聞中的存在,但依然會讓人心生恐懼——
懷着那小小的疑問,大樹收拾好出門上學去了。
大樹一邊嘟囔着,一邊回想起了——
「——」
大樹坐到椅子上,嘆了口氣。
大樹有些喫驚。第一次知道父親還有個妹妹,而且她還有孩子,也就是大樹的表兄弟。
然而雙親無言對視——不知道是不是不想涉及這個忌諱的話題,兩人都沒再開口
到底該不該說呢。
而那些人,就出現在了大樹的夢裏。
「誒?」
「唉~網上有好多說法,感覺都是編的——」
從直播中傳來的緊張感,讓大樹一家都沉默了。
「我說希海,你知道咱們有表兄弟的事情麼?」
「這可不是該說什麼嚇沒嚇到的問題吧……」
無視了老老實實用皮筋綁起頭髮的希海,大樹拿起桌上的味噌湯喝了起來。
平時校門都會被穿着校服的學生所填滿,但今天明顯人數少了很多。
「我說,到底赤牧市怎麼了啊?有誰知道嗎?」
但是對於相隔遙遠的地區來說,也不能因此耽誤了當地的教育與經濟發展進度。所以和平常一樣,大家還是該上班的上班,該上課的上課。
實際上,大概赤牧市以及其周邊地區都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吧。
「是呢。雖然離得很遠,但畢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正常的家長在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之前都不會讓孩子來上課了吧。」
「櫻架市怎麼了?」
「老師和家長都一樣吧。在他們看來,不管赤牧市發生了什麼,我們學習有沒有耽誤纔是正事。」
「誒?」
有一個高個子男生把胳膊搭在了大樹的肩上。
只是這幸福的生活中——泛起了一絲波紋般小小的困惑罷了。
「唔,完全不知道。」
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的凜凜繪還好,她手足纖細,頭髮和平時一樣綁着兩個辮子梳在腦後。這個妹妹溫順可人,總是理所當然般的打理好事情,不用讓人操心。
讓人在意的是長女希海。她老實規矩地穿着學校指定的制服,平時也不惹亂子。成績和體育都還行,沒有加入特別的社團,過着不起眼的生活。似乎她的審美上限就是這裏了。
上學的路上比平時冷清了一些。無論是行駛的車輛還是往來的行人,比昨天都少了不少。
1.01 The others
自衛隊的坦克羣封鎖了某處的公路。
幾個朋友聽見,看了過來。
大樹也不認爲自己的周圍會發生什麼改變。就算遙遠的地方發生些什麼,自己的生活也沒有受到影響。
他一臉平靜的目送着父母走向玄關,接着向希海問道
一個男同學笑着湊過來,大樹支着臉說道
「不是啦,只是做了個怪夢……」
電視中所播放的,是一副非日常的景象。
「怎麼了,大樹?你也是被逼着來學校的?」
「那我們家長該算什麼?」
「哥哥你突然這是怎麼了?」
凜凜繪猛的一哆嗦,回頭看向父母。
父親一副嚴肅的樣子嘆了口氣,母親則不安地皺起了眉頭。
不知是不是信號出了問題,一瞬間,拍攝赤牧市遠景的攝像機畫面出現了混亂。隨着不到一秒的雜音,畫面搖晃了一下。
「既然這樣乾脆放假得了。」
以防萬一他向凜凜繪看去,她也搖搖頭
果然不該說啊
「赤牧市那邊,好像發生了什麼大事。幸好這邊離得比較遠……」
原來自己有表兄弟——
襲向赤牧市的異變所造成的損失,當然不可能波及到大樹所居住的城市。但是給社會帶來的不安與危機感,已經確確實實的在全國蔓延。
「凜凜繪,電視聲音小點。」
「那孩子不是在那裏嗎?你妹妹的孩子,我記得叫藥屋——」
大樹苦笑一下,把書包扔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別的朋友也靠了過來。
被父親一說,凜凜繪開始按遙控器。
「……」
赤牧市到底發生了什麼根本無從得知。
古板的父親總是時間一到就穿着打扮完畢,而一絲不苟的母親則會爲一家上班上學做好準備。普普通通的高二生大樹懶覺剛睡醒,高一的希海纔打扮一半,初中生凜凜繪則已經收拾好。
「希海,說了好幾次了……把頭髮綁起來或者理一下,太長了。」
雖然是一如往常的光景,但今天大樹總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啊啊,大樹來了啊。」
某種意義上講,大家比聊起赤牧市話題時更加緊張了,大樹慌忙說道
希海有些意外的看過來,然後認真思考了一下——
「早啊。」
大樹進了自己的教室後,更真切的體會到了這點。
「沒什麼……」
實際上,大樹嘆息的,是另外一件事。
「早啊,大樹。」
「孩子他爸,雖然不是赤牧市,不過沒問題嗎?在那附近的櫻架市……」
連女生都靠了過來,
「早安。」
同學們聽了大樹的招呼向他看去,可是來的人數連昨天的一半都不到。
「啊,不,我什麼都沒說,抱歉……」
面對這危及國家技能的突發事件,無論哪家電視臺自然都是清一色地播出相關新聞。比如傳達避難人羣所處的現狀之類的,以及在國際社會中引發關注的消息都有在報道。
「老百姓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這個國家到底怎麼了……」
她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轉過臉來。大樹一時張口結舌,慌忙解釋道。
而前幾天,那裏發佈了緊急避難通告。由於居民被強行疏散,外加上報道管制,媒體也沒有辦法傳達相關的正確信息。
「她已經不是我妹妹了,孩子的事情跟我也沒關係。」
「希海……你是不是長高了點?」
「……好。」
教室有一半座位都是空的。
「我說,你們——知道附蟲者嗎?」
這是每天家中司空見慣的日常。
一瞬間他迷茫了一下——但覺得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於是說道
「嚇到了嗎?大家可都被赤牧市的那事給嚇壞了,躲在家裏不敢出來啊。」
唰,教室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赤牧市是集中了國家中樞機能的城市。
「……」
來來往往的人擠在了停着動彈不得的電車的車站,而記者們則在對他們進行採訪。
大樹和希海都歪頭看着對方。
那位操縱着七星瓢蟲的,美麗的附蟲者。
況且這裏跟那邊離了十萬八千里的,怎麼可能會發生什麼,不過他也沒有嘲笑那些小心起見躲在自己家裏的人的想法。
「但……還是你的外甥啊……」
他的父母雖然嚴厲卻不會束縛自己,還有兩個妹妹和一羣奮發向上的同學,大樹很滿意自己的生活,甚至會認爲這是神的恩惠。
第一個夢見的,是一位美麗的附蟲者
遠遠從空中拍攝的,高樓林立的街景。
不是赤牧市的問題。
大樹就讀的高等學校,在當地算是偏差值很高的升學向高中,而且作爲校服的休閒西裝也很有人氣。去年是大樹,今年妹妹希海,都是勉勉強強擦着線才進了這所熱門學校。
「夢?」
大樹的家裏,有雙親和兩女一男共五口人。
「是吧?」
「啊,這個,怎麼說呢…突然有這個感覺……」
有種名爲『蟲』的超常存在。
它們從十幾年前突然出現,會附身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以夢想——人所期翼追求之物爲餌食,給予宿主各種各樣的力量。因爲看起來和昆蟲一樣,所以被稱爲『蟲』。
而被『蟲』所附身的人,則被稱之爲附蟲者。
「完成作戰1的〈照〉等人即將回歸!」
日本,赤牧市。
其作爲國內最大城市,陷入機能癱瘓已經過了好幾天了。
而原因就是——『蟲』。
將蟲寄宿在衆人身上的〈原始三隻〉,以及與之作戰的附蟲者們,將赤牧市化作戰場。
「結束作戰2的HARUKIYO等人也即將回歸!」
在居民已經盡數疏散完畢的赤牧市,一個巨蛋設施內。
自衛隊的車輛在周圍層層守護,衆多少年和少女都集中在一起。他們都是用各色風衣和護目鏡等裝備將面龐掩藏起來的附蟲者們。
「〈兜〉等人和「蟲羽」的聯合部隊也從作戰3歸來!」
在巨蛋設施一角所設置的帳篷中,報告聲依次傳來。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是爲了祕密捕捉附蟲者,將『蟲』和附蟲者的存在隱瞞於世間而設立的政府機構。這個被簡稱爲特環的組織,會對抓捕來的附蟲者進行訓練,將他們作爲抓捕新附蟲者的尖兵利用。
在巨蛋設施中集合了來自全國各地的菁英附蟲者。
而在帳篷裏的則是特環各個支部的支部長們,以及來自政府的官員,和負責情報管理的少數幾位附蟲者。
在『蟲』出現以來,爲了與其對抗而組織起來的力量,都集中在了這裏。
原因,是爲了應對突然出現的一位強力附蟲者——
而這個目的,剛剛已經完成了。
以全部的作戰都失敗的形式。
「真是辛苦你們了,歡迎回來——話雖如此,咱們也都是彼此彼此吧。」
在通訊器材前的附蟲者一扭頭,他的護目鏡上便倒映出了土師圭吾的身形。
「這樣啊……」
圭吾微笑着,抱緊了顫抖着雙手在虛空中摸索的妹妹,土師千莉。
進入他視線的,是一副即便粉飾也難稱爲凱旋的光景。
即便開不見長相也能知道其絕非泛泛之輩。
然而這是土師圭吾爲了能夠自由行動而設下的局。處於和魅車八重子對立位置的他,除了極少數人——他自己的心腹五郎丸柊子之外,他向世間隱瞞了自己醒來的事實,推進着自己的計劃。
〈照〉在一瞬間,產生了渾身脫力的恍惚感。
然而爲了殲滅〈C〉而派遣出去的菁英部隊,卻反遭迎頭痛擊——
「新的世界將會來臨,只不過那是再也不會產生新的附蟲者的世界哦,魅車副本部長。」
「你幹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好傷心啊,你以爲我和她是一類人?」
一個拿着手機不知在和哪裏通話的半老男性,滿面大汗的對着魅車說道。他是日本政府派來的中央省副大臣。
在一片寂靜的籠罩下,〈照〉總算是來到了支部長們的面前。
魅車默默的承受了他們的非難,看着離得稍遠的一位女性
因爲注意到了在支部長之中,魅車八重子被銬着的樣子。
「我、我——」
雖然少女睜大了雙眼,但是卻看不到他的身形。伴隨着傷痛得到成長,變得可靠起來的少女那沒有視力的雙瞳中滲出淚水。
「啊……」
「想聽的話,隨時都可以哦。」
和她說的話形成鮮明的對比,少女軟弱的笑了笑垂下頭,彷彿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
話正說到途中,她那沾滿污痕的臉一下愣住了。
「兩位一號指定已經復活,很快就要一起回來了。」
「不過遺憾的是——我似乎已經沒辦法履行這個約定了。」
看着他微微露出笑容,柊子默默低下頭。
看到這位茫然的把手向前伸出的少女,圭吾趕緊靠過去。
「哎呀哎呀,這真是……」
「〈照〉她們到達了!」
「〈兜〉和「蟲羽」怎麼樣了?」
「誒……?」
穿着高級西裝一副紳士做派的中年男性碎碎念着。他是北中央支部的嶽美支部長。
「哥哥——」
將這名被授予超種一號的特別稱號,可稱爲前所未有的威脅的附蟲者殲滅——便是附蟲者們集結於此的最大理由。
而他的計劃已然成功,不僅挽救了陷入全滅危機的特環戰鬥力,同時也帶回了一絲希望——
「此前交戰的〈暴食〉和擔任誘餌的海老名夕一同失去蹤影了。」
臉上還留着淚痕的五郎丸柊子,一剎那間目光露出了迷惘——她瞥了圭吾一下。
無一人死亡。
這是爲了殲滅〈C〉而編制的,集結高位附蟲者的隊伍。以二號指定〈照〉爲首,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近十年來所磨礪出來的戰鬥精英。
而名爲〈C〉的附蟲者卻竟然虎視眈眈地準備吞噬着這些怪物。
「你也覺得我瘋了嗎?五郎丸代理支部長」
「魅車副本部長……雖然我一直在協助你,但事到如今——我根本無法理解你在考慮什麼,簡直就是個瘋子……」
〈C〉。
那是自菁英隊伍中一個緊緊罩着披風兜帽的人影傳來的強烈敵意。
「抓着舊時代的一號指定不放……全然不打算迎接新世界的變化嗎,土師支部長?」
她在看五郎丸柊子。明明是個二十五左右的工作人士,卻是一頭睡得亂糟糟的頭髮,連西裝都沒整潔穿好的女性。在土師隱居幕後的時候,就是她作爲代理支部長率領着東中央支部。
魅車八重子露出了一絲聖母般的微笑。
大部分都是驚訝,而〈霞王〉則更多是憤怒。畢竟一直以來這位上司的手段絕對稱不上是仁慈,對於他的歸來大家可沒有任何舉手歡迎的理由。
那是當然的。她正是按照他計劃中歸來的微小希望——同時,兩人互相之間也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這——這樣啊……沒,沒關係……我,對……一號指定什麼的……」
圭吾皮笑肉不笑的回應那聖母的微笑。
待命的附蟲者們讓開一條路,〈照〉領着隊伍走了過來。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內部都一致認爲他至今一直都是不省人事的狀態。
而那個計劃,就是殲滅〈C〉作戰中的預備作戰。
「…〈C〉的殲滅作戰雖然失敗……但,但是,藉由預備作戰——」
產生附蟲者的原蟲,〈原始三隻〉——
「哥——哥哥……」
「——土師圭吾?」

「〈C〉似乎沒有對〈照〉等人進行追擊。」
「來自〈C〉和〈暴食〉的追擊呢?」
有一個人微笑着聽了別的附蟲者的報告。
「z——」
「不只誕生出了〈C〉這種怪物,還要把全人類都變成附蟲者……這也太……」
他與柊子早已相識多年,並且還是直屬上司和部下的關係。明明直到昨天爲止還是無條件信任着他的,然而此刻她內心似乎有了小小的變化。
她之外的人也都是滿身瘡痍,就連〈霞王〉都不例外。這個讓敵我雙方全都聞風喪膽的戰鬥狂,那一頭亮麗金髮和白皙面頰上都沾滿了黑色的污垢。
這位十五六歲就當上了被北中央支部的王牌,堪稱人中龍鳳的少女——拖曳着一團漆黑的雙腿。衣服破爛不堪,北中央支部特製的護目鏡也支離破碎。她全身從頭到指尖都體無完膚,凝結着早已乾涸的血汗,以及不知遭到什麼攻擊而留下的焦痕。
「真的……是哥哥……?在,在哪裏……?」
不僅僅是菁英小隊,整個巨蛋設施裏的附蟲者們都動搖了起來。大家對於他那飄渺的存在感早已有了共識,而直到現在衆人才終於注意到他。
作戰失敗了。
魅車狹長的雙眼眯得更細了,她沒有抵抗,任憑自衛隊員把她胳膊攏到背後,將兩個大拇指用塑料指銬銬住。
「辛苦了,我心愛的〈照〉。我們說好了如果你能活着回來,就將你指定爲一號的約定呢。」
特環集結最高戰鬥力的精英部隊,變成一幫夾着尾巴的敗犬——
就算是對作戰詳細情況一無所知的附蟲者,一看這樣子也都明白了。
「土師支部長……?」
「魅車八重子,你被逮捕了。除了追責〈C〉暴走的責任之外……關於你那今後所有人都將成爲附蟲者的反社會思想也將徹徹底底地進行審問。」
土師圭吾和魅車八重子帶着不合時宜微笑對視着。
她微微一笑,看向圭吾
「這個女人已經不是副本部長了。」
除了他之外的幾個支部長也都板着臉點點頭。
魅車八重子。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副本部長,也是這個機構實際上的領導人。
東中央支部長,土師圭吾問道。
「〈照〉以下,所有參與作戰1任務的戰鬥人員……全、全部存活歸來……」
隨着報告聲想起,作爲作戰本部的帳篷外邊騷動了起來。
頎長的身體,和病態的蒼白麪龐,還有狹長的瞳孔讓年近三十的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顯得蒼老許多,給人一種就像是徘徊於柳樹下的亡靈一般的感覺。
看着臉上浮現淺笑的圭吾的成員,表情中卻幾乎看不到笑臉。
〈照〉虛張聲勢般的將這件事如同最大的戰果一樣進行報告。
特別是,人羣中的一道視線——
這時幾名穿着迷彩服的自衛隊員衝進了帳篷。
她是和圭吾差不多同樣年紀的女性,總是帶着一副慈祥的眼神,給人一副憫天悲人的印象。如果她不是穿着西裝而是長裙的話,說不定會讓人錯認成聖母。
所有的附蟲者,都只能灰溜溜地撤退。
赤牧市被封鎖的原因,正是由於這位附蟲者的出現。
「我在這裏哦,千莉。你真的變堅強了呢……。」
發出愕然低語的,是菁英小隊的成員之一,霞王。
「太荒唐了……」
「真,真的……是東中央的……!」
然而此刻他們的悽慘模樣——實在無法令人產生與菁英相關的聯想。
「但是損失已經控制在了最小。」
「不是昏迷不醒嗎?」
「——」
也就是說,對有可能陷入暴走的魅車八重子的牽制。
「HARUKIYO那邊也是。」
土師從柊子旁邊走過,離開了帳篷
「〈C〉的殲滅戰,以及〈暴食〉的殲滅戰,完全失敗了呢。」
多病又軟弱的妹妹現在已經成爲異種二號局員〈火巫女〉,是特環不可或缺的戰鬥力。雖然對於她上戰場這件事還是心懷耿介——
圭吾一直選擇在暗地裏默默的保護她。
總有一天,會告訴她自己這麼做的理由吧?
「你總算是活着回來了。沒事了,接下來,交給我就好。」
「哥哥……!哥哥……!」
淚水如同她一直以來獨自苦悶於心中的情緒一般泉湧而出,千莉緊緊地抱住了圭吾。像是爲了確認觸感和味道一樣將頭深埋在他懷裏。
「哥哥……大,阿大……阿大他……」
「我知道。沒事,千莉什麼都不用擔心……現在好好休息就行。」
這時有人冷睨着竭力安撫千莉的圭吾。
「你就是土師圭吾?千莉的哥哥……?」
提問的是東中央支部的二號成員〈月姬〉。圭吾知道他是千莉的朋友,並且曾是反政府附蟲者集團「蟲羽」中的一員。
「看你這樣子,應該很早前就已經恢復意識了吧?你知道千莉有多擔心你嗎!這次擬定預備作戰的人其實不是五郎丸代理支部長,而是你?」
「誒,是這樣嗎?」
同爲東中央支部的附蟲者,〈舞舞〉沒戴着眼罩那一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算是吧。」
圭吾摸着哭得梨花帶雨的妹妹的頭說道
「我之所以暗地裏偷偷行動——你們通過這次作戰應該也能明白了吧?爲了給某人下點絆子做準備之類,其他還有很多的事情需要籌備呢。」
他小聲對妹妹說了句「話等一會慢慢說」後,轉過臉去。
圭吾所謂的某個人——魅車八重子即便被人銬着也依然保持着微笑。
對峙的兩人互相盯着對方,這時北中央支部的嶽美支部長對副大臣說道。
「對於你來說,的確如此吧——我們倆可是鮮明的對比啊。」
「HARUKIYO到達了!」
「爲了創造『方舟』哦,土師圭吾」
而是滿頭大汗的副大臣。似乎已經和政府報告完畢,他掛斷了手機。
圭吾皺起眉頭思索魅車的話,這時傳來一陣騷動。
「HARUKIYO和〈兜〉等人歸來了!馬上就到這裏!」
但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實際上已經發生了——
「該重整旗鼓了。雖然〈C〉是個強勁的敵人,但絕不是無法戰勝的對手。即使第一次作戰沒有達到戰略目標,但是我們這邊的戰鬥力也幾乎沒有遭受損失,甚至還可以說新獲得了幾張王牌。」
圭吾從附蟲者中抽身而出,走到前面。
聽了圭吾的話,魅車八重子恍惚的歪歪頭。
魅車八重子微笑着說
終於——好不容易纔迎來了這一刻。
圭吾也是一樣,他也因保險起見早已打通了關節。對於特環的協助者和敵對勢力的堅實從未怠慢過,假如有和特環解體相關的動作的話,肯定會有所察覺。
「我唯獨不希望是你來接手特環的呢……真是遺憾啊。」
但是,扭轉態勢也還是能做到的。
剛剛的宣告——
「土師圭吾……他作爲東中央支部的支部長,立下豐厚戰果。而且通過這次作戰也能夠看出,多虧了他,我們才能在逆境中取得最大限度的成果。我想別的支部長也沒有異議吧。」
「土師圭吾,取消你本部長的任命。同時——」
【注:日本的省相當於中國的部,如外交部,國防部之類的。】
圭吾眯起眼睛望向天空,千莉皺起眉頭
現在,操縱附蟲者們的指揮棒,已經轉交到了土師圭吾的手中。
大家都需要一定的時間才能理解這個意思。
「不用擺出這種表情,沒事的,千莉。你已經不用擔心了。」
此前一直被魅車八重子掌控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解散的脆弱機構。她肯定會在國家中樞中安插合作人士,就算要解體,肯定也要幾個省廳和組織一起討論纔可以下定論。
圭吾成功地得到了足以做到這些的戰鬥力,更重要的是可以實現一直以來在胸中描繪的藍圖。
副大臣的宣告迴盪在巨蛋設施之中
甚至魅車八重子的凋零。
爲了實現這唯一的目的,他不惜採取任何手段。
「……沒有其他人選的話,就沒辦法了。」
副大臣點點頭
「——之前的話取消,」
另外一批傷痕累累的附蟲者出現在了巨蛋設施。
他面露輕笑,看向魅車八重子。
「一旦〈C〉贏了,我們就連反擊的機會都失去了的意思?」
那就是特環的——敗北。
無法否認〈照〉她們的敗退導致附蟲者們的士氣跌入低谷。
解散的決定,下的太快了——而且是在土師即將大權在握的時候,如果按正常手續走的話這絕對不可能。
只能認爲在國家上層的位置,有着非人之力在干預。
「謹遵鈞令。」
圭吾斜睥着魅車八重子問道
「特環……將消失?」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支部長們,以及菁英附蟲者。
明明被提職了,五郎丸柊子卻擺出一副複雜的表情。
魅車八重子這個人,深愛着附蟲者。
這時從作戰本部的帳篷中,傳來了情報班附蟲者的聲音。
特環解體?不可能吧——
「等等。」
這只是某個巨大陰謀的其中一步,按照既定的設想在進行着——
不論形式如何,她希望他們能永遠的存在下去。
制止圭吾的人,並非是附蟲者或者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裏的人。
空氣凍結了。
落入了圭吾手中。
他摸摸千莉的頭,轉向部下五郎丸柊子。
解散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並逮捕所有成員。
爲了這一刻——他經歷了漫長的等待。
她只是無聊的嘆息一聲,感慨道。
絲毫不見魅車八重子有喫驚的意思。也就是說只有她預料到了現在的情況。
圭吾用食指推推眼鏡,笑着說
「——副大臣,我建議由他來接任魅車副本部長的位置。」
「現在可是事關國家生死存亡的時候,怎麼能計較私情。現在,最重要的是指揮官的行動力和判斷力——你製作「花園」這麼大的區域之類用於研究附蟲者的那份熱忱,應該很擅長運用他們不是嗎?」
1.02 The others
既然連國家中樞的高層都被設下了圈套,那麼只能說明這一切都在按照魅車八重子的計劃被推進着。
結束附蟲者們的戰鬥——
那個宣告,便脫口而出了,
驚愕的圭吾,連揣測副大臣發言真意的時間都沒有——
「……?」
「這也是〈C〉乾的好事嗎?」
土師下意識的轉移了目光——
「哥哥……?」
不知道誰嘟噥了一句,圭吾的大腦一片混亂。
他看到的是,魅車八重子的嫣然一笑。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現在立刻解散」
〈C〉的暴走,不只是單純的暴走。
但是,這都無所謂了。
另一方面,土師圭吾則對附蟲者一點好感也沒有。
「土師圭吾,即刻任命你爲中央本部的副本部——不,本部長。希望你能率領特環,全力排除掉〈C〉這個前所未有的威脅。」
魅車八重子閉上雙眼,彷彿默默祈禱一般——圭吾似乎看出了她的目的,而她似乎也預測到了圭吾想幹什麼。
「五郎丸君,現在正式任命你爲東中央支部支部長,聽見了嗎?」
圭吾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你說什麼?」
「另外,立即拘捕在場所有支部長以及附蟲者」
「變成和缺陷者沒什麼區別,行屍走肉一般的「復甦者」嗎——是你創造出了 〈C〉,你到底打算讓她幹什麼? 」
對於嶽美支部長的推薦,其他的支部長們也都默許了。
「〈C〉爲了創造新世界正在穩步前行。如果你不插手的話,大家就能毫無痛苦的得到〈不死〉吧……」
大家都說不出話來,傻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魅車所謂的穩步前行。
「我只是爲我深愛的附蟲者即將面臨最大的不幸而感傷罷了。」
野心家嶽美,覺得與其說自己擔負起打破這個局面的重責,還不如押寶在圭吾身上。而且如他所說,這個判斷很理智。
她的微笑消失了。
實質上能夠自由調動舉國所有附蟲者的那份力量——
「——在忙活呢?」
魅車預料到的事情。
「……好,好的!」
〈C〉的勝利。
「雖然你說我和你是正反兩面——但是就結局而言,咱們倆殊途同歸。」
但既不是因爲失去權柄的不甘,也不是身陷囹圄的惆悵。
而現實情況就正在向這個方向邁進。
圭吾歪歪頭。
並且既然這種情況如今發生了——即是說必然有誰早已精心策劃下了這一步。而策劃出這一切的人顯而易見。
「你這麼說我真是感到無上光榮,嶽美支部長。說實話,我還以爲你非常反感我呢。」
「現在大家休息一下,等戰鬥力補充後再把〈C〉——」
圭吾抬起臉,環視着周圍的人。
他們雖然人數比之前〈照〉要少一些,但都是實力不俗的附蟲者。特別是領頭的紅髮男子——被稱爲火焰魔人,令人畏懼的HARUKIYO。
「反正跟爺沒關係。」
雖然他的同伴現在也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但渾身染血的 HARUKIYO依舊威風凜凜的矗立着。在他懷中抱着的,是一位被夾克覆蓋的少女。
「……亞梨子——嗎?」
一看到HARUKIYO懷中的少女,〈霞王〉便猛然衝出。其他〈寧寧〉、〈玉藻〉這些中央本部的附蟲者神情也都一變。
「亞梨子妹妹……?真的是亞梨子妹妹嗎?」
「亞梨子小姐……!醒來了嗎?但是,那〈不死〉——」
「換人啦。現在那個詐騙仔代替這傢伙陪〈不死〉睡覺呢。」
HARUKIYO瞟了〈霞王〉一眼,輕輕的將少女丟了過去。〈霞王〉嘴裏罵着「你丫別用扔的!」趕緊接住。而和HARUKIYO搭檔很久的久瀨崎梅向他抗議道「唔啊,要是害她醒過來又開始發作了可怎麼辦啊!」
「亞梨子……?是誰?」
「是附蟲者嗎?」
「真,真的是HARUKIYO嗎……爲什麼,會在這裏……那個女的是……?」
在特環的解體的消息之後,緊接着火焰魔人的出現讓巨蛋設施產生了更大的混亂。

HARUKIYO帶回來的少女,是名被認爲早已不存在的一號指定附蟲者。但是圭吾現在沒有向大家說明這點的餘裕。
「辛苦了,HARUKIYO。不過看來她還是沒有恢復意識嗎……」
圭吾推推眼鏡。HARUKIYO盯了他一眼朝那邊走了過去。
「你這貨不繼續裝睡了?你丫送來的那人肉祭品可真派上大用場了。」
不過他沒有理圭吾,而是直接站到了被銬着的魅車面前。
「……」
「怎麼,HARUKIYO?一臉似乎有什麼話想說的表情呢。是不是要感謝我讓你和你親愛的〈睡美人〉重逢?」
「……啊?」
「政府已經被〈C〉所控制了!如果不想在這裏變成缺陷者——然後以復甦者的形式成爲〈C〉的手下的話,除了從這裏撤退之外別無選擇!」
立花利菜。
圭吾側眼看去,魅車無言的微笑以對
一部分人對她敬若神明,亦有人稱她爲一號指定中最弱的一位。
「各個自衛隊已經調動了,抵抗也是沒有意義的!」
沒有選擇,不能猶豫,圭吾當機立斷
圭吾話音未落,眼前就發生了異變。
「這種事情怎麼都好,現在,威脅我們的是——」
巨型的七星瓢蟲。
〈瓢蟲〉。
特環成員〈兜〉和其他一批附蟲者,以及「蟲羽」的成員陸續現身。
被金色妖精和白鳳蝶所震懾的附蟲者們,一起看向圭吾。
圭吾說道
如果利用外部電力傳輸線路,受到〈C〉攻擊的可能性非常大。因此纔在這裏設置了幾臺發電機。然而現在它們發出了金光。
絕望的沉默包圍了巨蛋設施。
魔人的雙瞳迸發出怒火,紅色的頭髮在熊熊燃燒。連周圍的空氣也被這火焰炙烤生出熱浪,讓巨蛋設施內的氣溫一下子升高。
取而代之的是從地板上浮現的——沒有實體的金色輪廓。
「通告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以及「蟲羽」的全體人員,大家全力從這裏撤退!」
「……」
雖然沉默變成了嘈雜的細語,他們的視線從副大臣轉向了圭吾。
圭吾長嘆一聲,轉向副大臣。
副大臣的聲音根本沒有進入到圭吾的耳朵裏去。
無視說不出話來的副大臣,圭吾高聲說道
而站在發電機旁邊的,是裝備着特環裝備的附蟲者。從那些附蟲者身上延伸出的金光籠罩了發電機。
「然後……放出「鴿子」。」
不過,還有一人——還剩下一個能夠戰鬥的人存在。
久瀨崎梅低聲說道。HARUKIYO無聊似的哼了一聲。
「告訴〈兜〉他們,別回巨蛋設施了!」
「——已經到達了!」
「——是〈C〉的反擊。」
這一點,土師圭吾必須在決戰來臨前作出結論。
圭吾張大了眼鏡下面的雙眼。
從巨大半球形的〈蟲〉從巨蛋設施中央升起,它揚起翅膀,捲起一陣衝擊。
〈照〉驚訝的向圭吾抗議
嗶哩嗶哩的爆鳴聲,從巨蛋設施的一隅傳來。
一股彷彿時間停止一般的靜寂,籠罩了巨蛋設施
就連白鳳蝶之羣,都停止扇動翅膀。
「——回來的時候,突然不見了。」
「〈瓢蟲〉!」
「副大臣,我們就此脫離政府管制,自主行動了。」
自己的部下〈兜〉看到自己後喫了一驚,他還以爲自己處於昏迷之中,不過這點已經無暇顧及了。
現在,附蟲者都已經殫精力竭,就連站着都是竭盡全力的狀態。想指望的一號指定們,〈冬瑩〉去向不明,HARUKIYO——雖然看上去依舊威風,不過顯然也是消耗巨大。而期待成爲附蟲者們新領袖的〈睡美人〉亞梨子則還在昏睡之中。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機構,剛剛失去了全部的功能」
這樣的話,想要打破現在這種僵局——
「簡單來說——就是政變啦。」
疲憊不堪附蟲者大多還沒有理解現狀,圭吾呻吟一聲
少女摘下兜帽,露出了戴着狐狸假面的臉龐。
不要說剛剛回來的〈兜〉這些特環的附蟲者,就連「蟲羽」的成員都愣在原地。HARUKIYO也眉頭一緊,瞥了圭吾一眼。
「不是沒有追擊——是要趁我們集中在一起之後一網打盡啊……」
頭上斜帶着由心形和王冠形狀組合而成的頭飾的嬌小少女。坐在大大的椅子——王座之上,陪着厚重的披風,披散着一頭長髮,宛若神明一般。
掃視了一下回來的衆人,圭吾直截了當的問道。
戰鬥力——實在太過不足了。
「哎哎,還以爲終於得到了特環……結果,這就是東中央支部的宿命嗎……」
看不到身爲「蟲羽」首領,祕種一號指定的附蟲者〈冬瑩〉。「蟲羽」的幹部和赤瀨川七那等重要人物卻都在。
「遺憾的是,現在已經做不到這點了。」
「〈照〉!你負責指揮附蟲者,有一個是一個,讓他們從這裏撤退。」
與鬼神一般的HARUKIYO形成對照的是,魅車八重子依舊一臉清涼。
HARUKIYO以微笑回應了魅車八重子的笑容。
「……!」
「用「洪水」洗刷掉舊的附蟲者,只有新的附蟲者才能登上「方舟」——」
真是讓人懷念的聲音
「莫非……〈兜〉先生他們的隊伍中,沒有感知能力者?」
不管是誰,都只能屏息凝視。
「——」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僅此而已。」
說着土師向後方回頭,喊出了站在層層附蟲者中那個人的名字
早已疲憊不堪,毫無反手之力的附蟲者們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金色光波襲來。
「你、你怎麼不說話,土師圭吾!趕緊下令讓他們解除武裝投降!」
「什麼……?」
他們除了在腦中想象這此後即將到來的破壞光景之外,完全束手無策。
看着散發出金色輝光的少女——身爲〈C〉分身的妖精,放出若干小小的白鳳蝶。
「我只是保護附蟲者罷了。」
附蟲者們沉默了。
「沒、沒錯。「蟲羽」的成員也要悉數逮捕。誰都別想離開這裏!」
圭吾暗暗砸了下嘴。
「哪怕一點抵抗也會被認定爲叛國罪而通緝逮捕哦。」
在場有一號指定二人,不,三人。本來甚至可以說擁有和大規模軍隊一較高下的戰鬥力。
隨着這個聲音,巨蛋設施附蟲者的密度再次增加。
「你玩弄我同伴這個樑子要怎麼才能揭過……我可要好好想想」
魅車八重子如同詠歎一般的聲音響起。
「我沒打算聽你的命令。」
「總之,真是看不慣你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啊。你應該沒有兄弟或者孩子之類的……不過這種就算身死也能精神永存一樣的「殉葬」可算不上是懲罰吧?」
戴着兜帽的人站在它背上開口了。
伴隨着魅車八重子那宣告着終結的預言,白鳳蝶的數量不斷增加。
圭吾微笑着聽她繼續說道
副大臣高喊到,但他的表情卻十分緊張。畢竟附蟲者對於他們來說就如怪物一樣,會膽怯也是理所當然。
看到魅車的這幅態度,圭吾嘆了口氣。回頭看向作戰本部的帳篷。
巨蛋設施裏的附蟲者們也都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兜〉,〈冬瑩〉去哪裏了?」
那名附蟲者,究竟是否還依然擁有着和生前相同的強大與溫柔呢——
「我,我……?可,可是,我們的戰鬥力早已——」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的確像她所說,這邊已經沒有戰鬥力了。就連最強的附蟲者HARUKIYO都消耗劇烈,況且更不覺得他會無緣無故去幫助別的附蟲者。而〈睡美人〉亞梨子還依舊昏睡。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宿敵,火種一號指定附蟲者,過去早已在某次戰鬥中殞命——卻在此地復生。
「被作戰失敗帶來的動搖影響,一個不注意就……到底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還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知道。不過只要特環的成員出動幾個人搜索,並且調動情報班的話,很快——」
「幫我們爭取一下時間,到撤退完畢就行了——!」
隨着他的這聲低語,發電機旁邊站着的附蟲者倒了下去。
隨後,一陣動搖劇烈震動起四周——
她是真的無畏死亡呢,還是——
「太丟臉了,不但被跟蹤,還被擺了一道。」
「土,土師圭吾支部長……?」
判斷她——是否真的是那位名爲立花利菜的少女。
1.03 利菜 Part.1
現在,站在這裏的我,究竟是什麼人?
夢想被『蟲』所吞噬,迎來了死亡的立花利菜。
即使如今,也仍然被許多人推崇爲偶像的——〈瓢蟲〉。
爲了將立花利菜召喚回這個世界而獻出身心的〈模仿者〉。
或者,像是攀附在蜘蛛絲上的亡者那般聚集在她身旁,與她一同甦醒的「某種東西」。
現在自己的這種曖昧的存在意義,可以說作爲以上任意一種身份都能得以確立。
「〈瓢蟲〉……?」
「〈瓢蟲〉……!不是已經死了嗎……!」
「……〈瓢蟲〉!是〈瓢蟲〉嗎?」
騷動在巨蛋設施裏的附蟲者們中,特別是「蟲羽」成員之間傳播開來。
戰死的初代領袖出現在面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然而,她——以「立花利菜」的外貌復甦的她完全沒有回頭看他們。
「我……不是〈瓢蟲〉。」
她透過狐狸假面注視着站在發電機旁的〈C〉的分身。
自己究竟是什麼人——現在這個無關緊要。
以立花利菜的樣子站在這裏的自己,清楚地認識到一件事。
她確信了,自己是爲了再次參加戰鬥才被召回的。
以及——心中這份想盡可能多幫助一位附蟲者的強烈使命感。
天花板附近再次聚集起金色的光芒——那個坐在王座上的〈C〉的身形,似乎只是沒有實體的電力凝聚物。即便利菜的衝擊波使其變得不安定而消散,卻也沒辦法完全消滅她。
〈照〉一臉焦急的轉過頭,一下子頓住了。
立花利菜與〈模仿者〉——喜多澤環。
翅膀的震動所捲起的衝擊波將〈C〉和發電機打得粉碎。
不管是支撐着巨蛋設施的堅硬牆壁還是瀝青,不管是鋼筋還是柱子統統都無所謂。只要是擋在利菜前進道路上的所有東西都遭到破壞,她輕而易舉的造出了一條連通巨蛋設施內部與外部的隧道。
「但是,還不夠完整。這不完整的世界,必須得要重新創立……」
假如那樣的話,又會重新出現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和「蟲羽」這樣無聊的區分。
利菜再次釋放出衝擊波,將天花板上的照明連同〈C〉的分身一起擊得粉碎。
利菜等人的頭上,響起了吧唧吧唧的爆破聲。
「——呲!」
「我?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是能期待你的謝禮嗎?」
「快——快撤!〈兜〉負責引導作戰3中同行附蟲者們!〈霞王〉,能幫忙搬動傷員嗎?〈玉藻〉去負責保護支部長們!」
附蟲者們被一直怯懦的副大臣那突然判若兩人的態度而鎮住了。
「……如果天花板崩塌下來的話就拜託了。你能夠接得住的吧。」
「快,〈照〉。趁現在趕緊撤退。」
然而裹着衝擊波突進的利菜身後——卻產生了巨大的空洞。
就在附蟲者拋下利菜逃跑的時候。
看來她所擔心的由於受到衝擊導致天花板崩塌的情況並沒有發生。
1.04 利菜 Part.2
這是名爲夢想碎片。
張大眼睛的利菜的視線所及皆化爲成千上萬的細小碎片。
她回過頭看到目瞪口呆地站着的附蟲者們。
利菜看也不看土師,只是抬頭看着天花板。
那是曾經身爲附蟲者的人們。
「這一點,〈瓢蟲〉會想辦法的。是吧?」
這是除了利菜,其他人都看不見的無形之人。
原本就擁有衆多崇拜者的〈瓢蟲〉,如果在這樣的逆境中「復活」的話——就連對她的信仰也會隨之復活。
「——」
「不——毫無疑問,你正是〈瓢蟲〉。」
「——」
但是,最終,〈郭公〉變成了缺陷者,詩歌則失去了蹤影——
巨蛋設施外面颳着風。在長髮飄動的利菜下方,聚集了大量聞聲趕來的自衛隊隊員。他們都舉起了槍支。
「但——但是,土師支部長——本部長!大家都已經筋疲力盡……我們小隊僅僅爲了趕回來就已用盡全力了……!——對了,HARUKIYO!都這種時候了,把你們的力量也借——」
她全力對付的對手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支部所屬的火種一號附蟲者〈郭公〉。
至今一直在這的炎之魔人,突然失去的蹤影。他的同伴們也是如此。
利菜睨視了她一眼,魅車八重子眯起眼睛。
「——想就這麼消失,也實在太過隨心所欲了是吧。畢竟我和大家都約定好了嘛。」
現在的利菜,有着拯救附蟲者的使命。
但也不是全員都能夠平安出逃。無法動彈的傷員們可以由〈霞王〉變出的霞霧包覆着運送出去。問題是那些不至於重傷到無法動彈,卻也不能自由活動身體的輕傷者。
那是緊緊纏繞在打算獨自復活的利菜身上,尋求着救贖不肯放手的夢想。利菜沒辦法拒絕他們那即使變成了缺陷者,也無法放棄的夢想——因爲這些人之中,也有利菜曾經的夥伴。
閃電襲擊了附蟲者以外的人。比如副大臣以及輔佐官之類穿着西裝的人們,還有拘束着魅車的自衛隊隊員。
仍被束縛着的魅車八重子,微微笑起來。
就在大家都發呆的時候,土師圭吾浮現出諷刺的笑。
這個憑藉喜多澤環這一活祭品,得以帶着衆多夢想復甦的女孩。
那名附蟲者,鹽原鯱人露出輕佻的笑臉。雖然是個形跡可疑的人,但是操控質量的實力是值得信任的,利菜體內的〈模仿者〉是這麼說的。
「你想幹什麼……!」
無數的閃電會向附蟲者們襲去——就在大家這麼認爲的時候。
利菜用前傾的姿勢緊緊抓住自己的『蟲』。
但,並非如此。
「通告在外待機的全體隊員!立即攻入內部,肅清全部附蟲者!」
「沒關係。我會創造出大家的容身之所……因爲,這是,我的夢想……」
真是多事——
利菜知道他們的真面目。
變得沉重的其實是——利菜的心。
通過〈模仿者〉的記憶可以知道,在利菜死後,〈郭公〉和詩歌也仍堅持着各自的戰鬥。
「我是〈模仿者〉!只是模仿了〈瓢蟲〉的力量而已!」
只是現在不該將立花利菜的人格表現出來。
「——我明明已經,想要離開了……」
透過狐狸假面映出的視野中,出現了本不應該出現的人們。
「那、那個……毫無協調性的死變態!唔……如果外面的自衛隊都變成敵人的話,四周早就被包圍了……而且,根本沒有足以讓這麼多人一次性逃走的空間——」
「如果你拒絕的話,就會像這樣。」
巨大的七星瓢蟲飛翔起來。用翅膀發出的衝擊波順勢粉碎了正在實體化的〈C〉,最後在巨蛋設施的牆壁前着陸。在着陸的震動未收斂之時,七星瓢蟲再次張大翅膀。
在喜歡的人全都不存在的世界之中——筋疲力盡地低語道。
好像體重突然增加一樣。
利菜僅僅是從巨蛋設施的牆邊移動了數十米的距離而已。
「想要使用附蟲者的力量,竊取這個國家嗎?露出本性了吧,怪物們!」
但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空虛感,以及動輒就想撒手而去的喪失感也同時在她心中存在着。
利菜的心中,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一點點消失了。
無聲的破壞衝擊波讓巨蛋設施全體震動起來。
七星瓢蟲扇動了一下翅膀,自衛隊隊員們就全被吹飛,不省人事了。
「你、你們——要抵抗嗎!你們這羣恐怖分子!」
從電擊中被解放出來的副大臣們,無力地垂下頭。
在現在的情況下,這樣的劃分——可能會將附蟲者們引向全滅的結局。
看上去他們受了相當大的衝擊,不過似乎還有意識。強撐着腦袋抬起臉的副大臣,一臉鬼樣地盯着利菜。
「通過操縱腦神經中流動的電流,達到操控記憶的效果——在中央本部進行的實驗中,將其實現的人是——」
利菜的摯友——杏本詩歌好不容易纔給了他們依靠自己站起來的力量。
利菜腳下巨大的七星瓢蟲煽動着翅膀。
沒想到還能再次體會到削減夢想來行使力量的這種感覺。令人懷念的行爲使她想起過去立花利菜還活着時的日常。
〈C〉的上半身已經復活,抬起的手腕上聚集起金黃的光芒。如果那個像落雷一樣落下來的話,遇害的人數可不是一個兩個就能算了的。
「按照土師圭吾說的做!這裏交給我,大家快逃吧!」
「雖說是舊世代產物,你可是一號指定。因爲「不死」……通過復活的形式,將其具現化也是可能的吧。」
在與〈郭公〉的戰鬥中,她結識了第一個朋友杏本詩歌。
被封印在中央本部的『Database』中的缺陷者們的夢想碎片。
「唔、唔——」
絕不能表現出來。喜多澤環的記憶如此警告。
這個有着——立花利菜樣貌的女孩。
是魅車八重子。
穿過利菜打開的突破口,附蟲者們陸續逃了出去。
回過神來的〈照〉,急忙下達了命令。
「〈C〉。」
「維持撤離路線就交給我吧!大家快點離開——」
「除此之外,已經別無所求了……」
高高的天花板上聚集起金黃的光芒,再次變化出〈C〉的樣子。〈C〉坐在浮於空中的王座上,抬起的指尖釋放出電擊的光線。
在與陸續從巨蛋設施裏逃走附蟲者們擦肩而過時,利菜受驚般抖了一下肩膀。
「雖然沒有謝禮——」
有的人像是從地底爬出來一般,有的人,像是要從背後抱住她一樣。不斷伸出的手摟住利菜,緊緊纏繞。
兩人份的記憶和夢想,確實存在於她的心中。
利菜垂下視線,看着肩上扛着曲棍球棒的附蟲者。
輕快的聲音在巨蛋設施內響起。
他們步履遲緩,明顯落後於土師和〈照〉帶領的先頭隊伍。
「再加把勁!如果被留在這裏的話會成爲〈C〉的餌料的!」
鹽原鯱人靠近正在發號施令的利菜身旁。
「好像是叫做……〈瓢蟲〉小姐來着?已經足夠了。〈照〉說讓你撤退——啊,剛剛天花板沒有落下來,所以給我的謝禮和懲罰都作廢了吧?」
「等最後一人都逃出去之後我馬上就追上去。」
鯱人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如此說到的利菜。
「你,是一號指定吧?好不容易復生了,從戰略角度考慮的話,爲了所謂的「最後一個人」而使用自己寶貴的戰鬥力應該算是下下策吧。」
「你明明既不是特環,也不屬於「蟲羽」,卻一副特環的口吻呢。」
「大概是因爲我師父是特環的人吧。不過,我還是覺得〈照〉說的是對的。」
「我也沒說她錯了呀。」
正說着,利菜突然驚了一下。
從巨蛋設施逃出來的附蟲者們的頭上,出現了無數的電球。
「糟了……!」
利菜坐着七星瓢蟲飛到那些落後的附蟲者頭上掩護他們。
轉瞬,雷之雨傾瀉而下。
「——!」
受到衝擊的巨蛋設施瓦礫飛揚,被砸開了無數大洞。
數道閃電直接擊中了七星瓢蟲。『蟲』的翅膀被燒焦了。利菜的胸中感到一陣炸裂般的劇痛。
「瓢、瓢蟲……!」
七星瓢蟲下方,一個像是「蟲羽」的成員的少年抬起頭。
但是現在,露西菲拉走到了外界,投身於戰鬥。
在重新站立起來的利菜背後,七星瓢蟲張大了翅膀。
「——!」
是〈C〉的分身再次出現了嗎,還是又要開始落雷了?——雖然這麼想着,但是正如鯱人所說,它展現出和至今都不同的變化。
這是露西菲拉的能力。她能夠以通信器材爲媒介,干涉別人的精神。
「嗚,嗚嗚……好……好的……」
『已經疲於,堅持夢想了吧……』
但是——
是鐘聲。
被利菜注視着的鯱人板起臉臉。他說不定是真的打算來硬的將她帶走了。〈模仿者〉的記憶告訴她,他的實力非常強。
露西菲拉離開利菜,雙手操控手機。
所見之處漫天都是閃耀着黃金光芒翩翩飛舞的——白鳳蝶羣。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得到誰的允許……明明最不能允許我放棄的人就是我自己。」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這裏很危險,而且你本來就體弱——」
「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C〉連不是附蟲者的人也要攻擊——」
在被電子音的洪水吞沒的期間,人們搖晃着身體逐漸取回了意識。
這裏,究竟是——
疲憊感,以及因爲夢想的消耗而造成的胸痛,沉甸甸地壓下來。從沒有痛苦與不安的世界返回後,這個世界簡直就像——地獄一般。
已經不必再戰鬥了。
「這麼突然真是抱歉……能請你叫醒這裏的所有人嗎?」
利菜張開口低語道。她伸向棺木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露西菲拉!」
明明滿耳都是撞鐘的聲音,但那個聲音卻異常的清晰。
「看樣子他們完全被〈C〉的領域支配了。如果不是經過一定程度的抵抗精神攻擊的訓練,連一會兒也堅持不住吧。〈瓢蟲〉也受過訓練嗎?」
茫然的站立着的附蟲者——以及爲了攻擊他們而來的身穿迷彩服的人們。在這奇異的光景中,還能自由活動的只有利菜和鯱人。
利菜一邊撫摸着哽咽的少女的腦袋,一邊說着。
「原來如此。那樣的確挺能攢經驗值的呢——你這麼叫她也沒用哦。其他傢伙也完全被污染了。但是,爲什麼就連不是附蟲者的人也……?」
特環的附蟲者們裝備的護目鏡一同響起了提醒音。然後,「蟲羽」的成員們的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而穿着迷彩服的人們裝備的無線也響起了聲音。
看着周圍的情景,利菜啞口無言了。
四周只有被磨得亮白的地板和高得出奇的天花板,以及支撐它們的是無數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支柱。
然後——。
一個身上穿着時髦的衣服,手中握着掛滿掛繩的手機的少女站在那裏。
「都說了沒用的啦。比起這個,接下來怎麼辦?我已經沒有足夠的力氣幫助這裏所有的人了……唔,不如我們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吧,也只剩這選項了——」
被清冽的空氣包裹的世界中,出現了無數黑色的手。它們像是向利菜尋求救贖一般,將她纏繞,想要把她從眼前的棺木拖離開。
利菜微笑着抱緊少女的腦袋。
「抱歉,強硬地把你叫醒了。」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利菜轉過頭去。
這個少女是利菜的舊友,「蟲羽」的幹部。被稱呼爲露西菲拉。
迷濛的思考能力,迅速變得清晰起來。
利菜繼續搖晃着少女的肩膀。
隨後,鴉雀無聲的四周響起了電子音。
在視野被染得潔白的時候,遠處傳來了一陣聲響。
「——自以爲是!」
『你已經,很努力地戰鬥了……可以獲得被邀請前往樂園的資格……』
「……好的。」
如果要將一切——甚至連自己的夢想都忘記,得到解脫的話。
明明發出了聲音,嘴巴卻無法動彈。
可以說利菜所期望的,都存在與這個安寧的棺材中。
就算被呼喊了,那個身穿華服的少女也仍是抱着手機毫無反應。
「何況,在實現爲他們創造容身之所的約定之前,我是不會縱容自己的。」
棺槨被刮飛,彩繪玻璃也消失了。
這個名爲露西菲拉的少女是曾經受過利菜幫助的附蟲者。雖然擁有相當強的實力,但是精神方面卻很脆弱。不僅具有傷害他人的攻擊性,同時還蜷縮在自己的殼中。利菜一直到自己「戰死」,都沒能真正地拯救這個孩子。
待回過神時,利菜正站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
「瓢……蟲……?」
露西菲拉的身體受驚般晃動了一下。凝視虛空的雙瞳恢復了光彩,她茫然地盯着回視利菜。
「我把能想到的髒話都發給他們了哦——纔不會給他們安閒的時間……!」
盛滿光芒的大地上,呆立着許多一臉恍惚的人。
耀眼的光芒超過了金黃色,變得純白,彷彿視線要被這個神聖的光芒吸引一般。
「——!」
這是——利菜的棺材。
「爲了無法成爲助力的附蟲者,去捨身相救什麼的……你可是爲了戰勝〈C〉的寶貴的戰鬥力啊。與其待在這裏,還不如和〈照〉一起——」
「——在下次攻擊到來之前!快跑……!」
「〈瓢蟲〉的……聲音……」
「這是〈C〉的精神攻擊哦。」
甜美的,令人無法抵抗的救贖之聲,誘惑着利菜進入棺中。
利菜咬緊脣,努力取回自我。
但是,這正是利菜重返的現實世界。
沾滿灰塵,充斥着血腥味的風,吹拂着利菜的頭髮。
扛着曲棍球棒的少年的表情僵硬了。
「——!」
「嚯,憑一己之力就回來了啊。不愧是一號指定。」
有些稚嫩的,少女的聲音傳了過來。
「如果和特環作戰的話,精神攻擊什麼的是家常便飯哦——露西菲拉!」
旁邊的鯱人淡淡地說到。揮舞着曲棍球棒,是正打算用什麼方法幫助利菜吧。
不能放棄夢想——爲了生存而強撐着踏上的,這個無情的世界。
用狐狸假面掩藏了痛苦的表情,利菜大聲喊到。雖然好不容易救下了一個人,但是所見之處仍有數名附蟲者受到了雷擊倒下了。
無需他人告知,這是利菜的直覺。
清冽的空氣以及莊嚴的鐘聲,令利菜感到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了。
「真、真的是〈瓢蟲〉嗎……?我、我……」
等注意到時,眼前擺着個長方形的箱子。
利菜的身體擅自行動起來。她跪下膝蓋,去觸摸眼前華麗的棺槨。
「……露西菲拉?你還待在這裏幹嘛!快跑!」
「不可理喻——」
「……!」
「總覺得如果不阻止你的話,總覺得你會到那邊去……再堅持一會兒——最後一下下了,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就一直戰鬥到最後吧……」
仍在身旁的鯱人低聲說到。
空中變化出金色的光芒。
閃着金色光芒的蝴蝶,充斥着利菜的視線。
「露西菲拉,快醒醒!」
「……」
「——瓢、瓢蟲……」
莊嚴而充滿祝福的,聖潔的鐘聲。
聽到鯱人的警告,利菜抬起頭來。
不僅僅是『蟲』。
對此,利菜感到很開心——她覺得相信她的堅強果然是沒錯的。
『你已經被允許在樂園之中……毫無痛苦……也無哀傷地沉眠。』
「露西菲拉!」
席捲而起的衝擊波打碎了這個一片純淨的世界。
這個聲音徐徐增大——
利菜更大聲地呼喚起來。
地板崩裂,天花板倒塌下來,支柱變成粉末四處迸碎。
「——哈?」
「如果你想說就算使用暴力也要把你帶走之類的話,我可是願意奉陪。」
利菜的背後,巨大的黑影——龐大的七星瓢蟲現身了。
「也許已經遲了。〈C〉的樣子有些奇怪。」
在利菜注視着的時候,一個身穿迷彩服的人突然發生了異變。他好像還沒甦醒過來——但是周圍的空氣卻像燃燒一樣扭曲起來。
「誒——」
鯱人好像也注意到了。他轉向被熱霾包圍的男人。
「這個力場……該不會是——」
正在他打算說什麼的時候。
周圍響起了莊嚴的鐘聲。
毫無疑問,這裏是現實空間。儘管如此,頭上卻出現了——
「她想幹什麼……?」
被無數的支柱支撐的巨大建築物。
龐大的神殿。
1.05 利菜 Part.3
令人不禁以爲,那莫非是神明居住的神殿從樂園降落下來了。
利菜眼中倒映出的,是被雕刻着莊嚴的圖案的支柱所支撐着的建築物。它的體積比地面上的巨蛋設施還要大。像是接受上天的祝福一般被陽光照耀着的大神殿中,傳來了悅耳的鐘聲。

『快回想起來……』
地上響起了女高音。
被熱霾包裹的迷彩服男按着胸口蹲了下去。
「唔唔——」
『遙遠的曾經所描繪的夢想……已經被你忘卻了的,重要的回憶——』
這是清脆如鈴鐺聲般的少女的聲音。利菜環顧四周。
「這個聲音……是〈C〉嗎?這樣一來,簡直就是——」
這已經是——全新的「原始三隻」了。
似乎沒有〈C〉的身影再次出現的徵兆。是因爲力量的發動體被打碎多少對她造成了傷害——還是說她只是單純地在保存體力而已呢。
「辛苦了,趁現在喫點什麼補充體力吧。雖然擅自拿走別人的商品有些過意不去……到時候再把錢送回來吧。」
浮在空中的大神殿中心,被貫穿了一個小點。
「……」
「是嗎?在那一瞬間,就想出了能夠在〈C〉的眼皮下藏身的地方嗎……這還真是讓人火大啊——告訴我。他們打算逃到哪裏?」
「如果最初遇到的附蟲者是你的話,我肯定會被你展現出的種種過人之處所吸引,完全迷上你了吧。」
「復甦者」——曾經身爲附蟲者,最後死了或者成爲缺陷者的人們——他們藉着〈C〉的力量復甦,成爲受她操控的棋子。
「……好。」
還是像往常一樣周到的——不,是喜歡採取敵人最厭惡的方式的男人啊。
「沒事兒。在這裏的都是的同伴。告訴大家吧。」
那是自衛隊的裝甲車。似乎是正反覆地仔細在同一地區巡邏。
「在這裏暫時休息一下吧。」
「〈瓢蟲〉……」
露西菲拉想要湊近利菜的耳旁,卻被利菜阻止了。
包裹着迷彩服男的熱霾開始幻化成某個形態。
轟鳴聲和衝擊波在大神殿內四處飛散。
現在的住宅街上荒無人煙。快遞車、散步的老人、道路上聊天的主婦們,這些見慣了的場景都不復存在。
露西菲拉一臉不安地看着利菜。其他的附蟲者也是如此。
數日前,同地區發佈了避難指示。如果是以前的話,在這個已經過了上班上學的時間點,主婦們忙於家務,四處都是吸塵器和洗衣機的聲音吧。
小點變成了一個小孔,小孔變成了空洞。
和那個時候一樣。
「大家快趁現在去尋找安全的地方。」
「想要瞞過〈C〉離開赤牧市,進行修整之後……再和土師圭吾一行匯合,看來還要大費周章——雖然這點對於已經無處可逃的他們來說也是一樣的。不過如果是那個卑鄙的四眼仔的話,總會想點辦法吧……」
那個地方以及逃到那裏的方法。
「電閘已經切斷,這樣警報裝置也不起作用了。只要不用電或者附蟲者的力量,暫時是不會被發現吧……反過來說不管是用了電還是使用力量的話,就很可能會被〈C〉那邊擁有感知能力的復甦者們發現——」
穿着迷彩服的隊員們還沒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一臉困惑地站着。
她背後一直秉着呼吸的人們都送了一口氣。
吸收了其中一隻之後——讓〈C〉也能夠製造附蟲者了嗎?而且還打破了青春期的年齡限制——
利菜調整呼吸,抬頭看天。
身穿華服的少女——露西菲拉從超市內部走了出來。
利菜臨陣放棄了那個集結了一號指定的決戰。
即使知道自己又在重複同樣的事情——
「魅車說過了吧。是真心打算將我們——舊時代的附蟲者清理乾淨,重新產生新的附蟲者嗎?」
這裏是一家超市裏面。這個空間足夠利菜以及受傷的附蟲者共十餘人藏身。
「關鍵在於我們怎樣到那邊去吧」
他們或裹着怪異的長風衣,或穿着普通,各色各樣。
剛剛的光景彷彿是錯覺和夢幻一般,大神殿消失的無影無蹤。
「……多謝了。祝你好運。」
一邊說着,鯱人一邊奔跑起來。
現在帶着受傷的他們去追趕土師圭吾是不可能的吧。
「我會保護大家的……!」
用全力一擊破壞了神殿的七星瓢蟲從空中飛回。
本應已經死去的利菜——〈瓢蟲〉就站在眼前。即使她自稱〈模仿者〉,但是他們沒辦法馬上適應也是當然的。
露西菲拉在十餘人注視下開始說明逃亡地。
爲了驅散店內沉重的空氣,利菜儘可能地用強有力的口吻說道。
「然後會一直依賴着你——絕對再也無法變強了。」
「雖然和以前的「教會」形象大不相同……」
「不過竟然以爲能在我面前做出這種事情——真是令人火大啊!」
聽到利菜的話,露西菲拉一瞬間沉默了。她一邊看着手機,一邊嘟囔道。
利菜一臉信服地點點頭。
「按現在的樣子,就算離開了赤牧市,也是前途多舛……至少,如果到人多的街上去的話,就會將一般人捲進來。先得讓身體好好休息纔行。」
「——是〈浸父〉吧。」
「是想要把不是附蟲者的人——變成附蟲者嗎?」
利菜在自動門後窺探外面的情況。
露西菲拉一邊含着補充營養的果凍,一邊玩着手機。
要撤退的話,就要趁現在。
領導着尋求幫助的附蟲者,和纏在腳下的缺陷者的亡靈們——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裏的話,的確能爭取一些時間呢。只要能夠平安到達的話,就不會受〈C〉的牽制了……」
靜謐的大地上,取回意識的人們呆然地站立着。被熱霾包裹的迷彩服男也毫髮無傷地回過神來了。
附蟲者們開始嘈雜起來。
1.06 利菜 Part.4
扛着曲棍球棒的少年,壞笑着從利菜身旁走過。之所以臉色發青,是因爲力量用盡的緣故吧……看來似乎是他壓榨出最後的力量,爲利菜將所有落後的附蟲者們都聚集到身邊,而且僅僅只用了一瞬間。
「——好了。復甦者們都離開了。好像終於撤走了呢。」
赤牧市的住宅街,被詭異的安靜包圍着。
朝着沒有戰爭的樂園奔跑。
「……」
未能逃走的附蟲者們全部聚集到利菜的周圍。
「如果那是和〈浸父〉的「教會」同樣的力量發動體的話,這樣就——」
「還沒甦醒的人還有很多……噪音比剛纔來得更強了……!」
被鯱人的聲音嚇了一跳的利菜回過頭。
「抱歉,只能幫你這麼多了。我身爲戰士,必須參與到爲了打倒敵人的作戰中——和你不一樣啊。」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她就超過附蟲者這個範疇了。
鯱人一邊看着上方一邊說到。
荒涼的道路上,響起了沉悶的引擎聲。
身爲立花利菜的過去的影像在腦內復甦。
『請想起你的夢想……這些令你忘記夢想的污穢雜念,就由我來淨化吧……』
「在逃離巨蛋設施的時候,姑且從土師圭吾那裏聽說了逃亡的目的地……」
住民家的屋頂上不時地出現人影。
昏暗的店內,圍聚在收銀臺周圍的附蟲者們將食物塞到口中。
「——幸好我最初碰上的附蟲者不是你。」
能夠生出附蟲者的存在被稱爲「原始三隻」。
激烈的爆破聲和狂風傾瀉下來,浮在空中的雲呈現出正圓的空洞擴散開來然後消失得一乾二淨。持續響着的通信器的電子音,悅耳的鐘聲以及〈C〉的聲音都消失了。細碎的瓦礫從空中落下。
利菜要緊牙關,從七星瓢蟲身上跳下了。讓自己的『蟲』飛向高空。七星瓢蟲被大神殿吸了進去。
對於操縱電子情報的〈C〉來說,「那個地方」大概比起地心還要遙遠吧。
利菜也在窗邊一邊警惕外面,一邊咬着香蕉。
面對利菜的道謝,鯱人留下來微笑。向着土師圭吾他們撤退的方向奔去的他,連使用瞬移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知道附蟲者們一邊補充養分,一邊時不時地偷偷看一眼自己。
「出發了哦!大家跟我來!」
「哈啊……哈啊……!」
「不管要往哪裏逃,如果不先從赤牧市離開的話,一切都是空談。」
自己只是——一個名爲立花利菜的弱小的附蟲者。
「唔……無法接通的信號又恢復了呢。不過這是陷阱吧。如果在沒有普通市民的赤牧市內使用電話的話,只要一秒就會被〈C〉推斷出所在地吧。」
看着這樣的景象,利菜明白了眼前所發生的事態。
那個,流星羣之夜的戰鬥——
利菜斜視着正拼命操控手機的露西菲拉,呻吟到。
「是的——土師圭吾他們有赤瀨川七那隨行,她應該會想辦法吧——但是我們既沒辦法和她聯繫,向他們求助後,再等他們動身又太遲了。必須要我們自己想辦法把這麼多的人運送到目的地……」
在利菜和露西菲拉思索的時候,一個附蟲者走向前來。
他穿着白色的長風衣。似乎是隸屬於特環中央本部的附蟲者。
「〈瓢蟲〉——不,是〈模仿者〉嗎?」
「……」
利菜無法回答。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應該自稱爲誰纔對。
「就算只有你也好,應該現在立即去和〈照〉匯合。」
四周並未發出驚訝或是抗議的聲音。
他的想法,也正是在場的所有人心中所想的。
不管如何,當事人利菜自身,也知道自己應該這麼做。
這裏剩下的全是受傷的附蟲者。也沒有高階的戰鬥員。比起讓他們平安逃走,利菜更應該成爲抵抗〈C〉這一大敵的戰力。
就算——在她離開後,這裏的人都會全軍覆沒也無妨。
不管是誰,都會這麼說吧。
但是,利菜微笑着回答道。
「駁回。」
白大衣的附蟲者咬着脣。雖然他預料到了利菜的回答,卻不願鬆口。
「但、但是……」
「如果能做到這點的話,我早就加入特環了。就算和〈郭公〉也能友好——」
在她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腦袋裏浮現出了被稱爲惡魔的附蟲者的身影。
以及,另一個人——不,毫無疑問,他和〈郭公〉是同一個人,卻有着完全不同的鬆懈的表情的少年。
「如果想到了什麼的話,就在大家面前——」
如鳥籠一般的房間,接送用的豪華轎車,連交朋友都不被允許的私立學校。
「……好!」
那個溫柔的少女無法原諒的對象只有——
「……!」
露西菲拉喫驚得仰起被淚水濡溼的臉龐。
父母給自己準備的這一空間,非常狹窄。
「不、不是的……!我是多虧了〈瓢蟲〉……!」
「是我死後發生的事情吧?所以我不能說原諒或是不原諒。那個孩子——菰之村茶深,我雖然沒辦法和她友好相處……但是很感謝她。是她讓你堅強起來了呢。這是我——沒能做到的事。」
——這個,是我的備用手機,萬一有什麼情況就用它吧。
利菜確認到裝甲車離去以後,就從藏身之處出來。
「……」
小時候,透過小窗看到的外面世界非常美麗。
露西菲拉支支吾吾地扯着利菜到一旁去。
利菜微笑着。露西菲拉突然領悟地歪了歪頭。
「那個,大家聽我說,」
「要讓〈瓢蟲〉對附蟲者見死不救,就像叫HARUKIYO重新做人一樣哦。要說性格麻煩的話,她是不輸給任何人的——」
利菜輕撫着微微點頭的少女的腦袋。
1.07 利菜 Part.5
「……」
「這期間,我還害死了……〈琉璃〉……」
就算爲此——再次墜入地獄,也在所不辭。
露西菲拉到底還是哭了出來。
利菜察覺到,那聲音中也混雜着作爲她一切開端的,那個血親的聲音。
「〈冬螢〉……」
創造附蟲者們的容身之所——
曾認爲只要包圍住自己的高牆消失,自己就有能力踏遍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
顯然,也許杏本詩歌會生氣,但是最後還是會原諒她吧。
「能夠運送這麼多人的方法……不能向赤瀨川七那求助……話雖如此,也不能和宗像先生聯繫……」
要不乾脆,由利菜領頭強行突破包圍吧。
只有「原始三隻」。
那是復生者。恐怕是在向同伴們傳遞『發現利菜』這一情報吧。
口中喃喃低語的利菜背後,似乎有什麼在扯她的衣服。
她無意識地摸摸口袋,確認着堅硬的觸感。這是她從大家藏身的超市奔出來之前,露西交給她的。
自己曾畫過的一幅畫,內容就是鐫刻在腦海中的夕陽。
「所以,你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吧?」
她察覺到有裝甲車引擎的轟鳴聲,便翻進身旁民宅的小圍牆底下藏了起來。
「……」
「只能這麼做……正是爲此,我才得以重生嗎……?但、但是……」
利菜一邊在杳無人煙的住宅區奔跑穿行,一邊四處張望。
「我——果然還是打算先獨自離開了。」
不是依靠〈瓢蟲〉,而是作爲立花利菜的自己能夠利用的手段。
「我也有〈模仿者〉的記憶哦。所以——我全都知道。拉攏你成爲同伴的那孩子,以及和那個孩子一起行動的人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不是的……那個……」
「……!」
從某處傳來的,那個聲音。
伴隨着胸口的刺痛,〈郭公〉的話再利菜心中浮現。
這並不是謊話。利菜打算去某個地方,爲大家準備逃離赤牧市的手段。成功幾率有多大尚且不明——但爲此,利菜必須先逃出赤牧市。
露西菲拉一副難以出口地樣子磨磨唧唧着,但最終下定決心說了出來。
杏本詩歌會原諒露西菲拉吧。
「〈瓢蟲〉……你不拿下那個面具嗎?」
只有那個是——
利菜把手放在顫抖的少女頭上。
所以,現在就算多一人也好,她想要去幫助附蟲者。
只是想想,就讓她心跳加速。冷汗浸溼了額頭,手腕微微顫抖。
「〈瓢蟲〉……那個……」
所以,自己一直在房內,透過窗子眺望外面的世界。
在巨蛋設施見到的炎之魔人,和以前的氣質大不一樣了。比起每次和他見面都會被他隨意開一些類似性騷擾一樣的玩笑的那時候,現在的氣氛已經沉穩了許多。
「——不對,無論如何,這應該都做不到吧……」
他們聽從利菜的指示,開始專心地各自進食或是休息。
沒錯,正是自作自受。也可以說是作繭自縛。
——我一定,會回來的。
「詩歌會不會原諒你呢……雖然這一點顯而易見。」
「這個?取不下來哦——大概是被詛咒了吧?」
聽到露西菲拉的話,利菜微笑着。轉過向着同伴們走去的身子說道。
冰飽市是赤牧市的鄰近城市,同時也是她的目的地。
「……哈啊,哈啊……」
「如果,真是這樣,也是我自作自受呢。」
「儘管這樣——再見到〈瓢蟲〉後,我還是不自禁地跟隨着到了這裏……總覺得,很羞愧……必須要道歉……雖然就算道歉也無濟於事……我……我……」
只有自己生還,也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
說完,利菜轉身離去。
雖然利菜用開完笑的口吻說着,但是露西菲拉的喫了一驚,一臉僵硬。
利菜宣告完畢,就與露西他們分頭行動了。
噙着淚水顫慄着的露西菲拉,像是害怕被責罵的小孩一樣。
「我、我——背叛了你……」
有一件。
「在〈瓢蟲〉走後……我被某人搭話了……然後,把「蟲羽」的情報告訴了那個人……還欺騙了「蟲羽」的夥伴們……」
「笨蛋。」
如果真的窮途末路的話,也只能這麼做了吧。然而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在敵衆我寡的力量差距下,同伴們會一個個被打倒,最終全部覆沒吧。
利菜的音調低了下去。她旁邊的露西菲拉不知爲何,一臉得意的挺起胸膛。
如果是利菜復甦的現狀,是由除命運和他人的意志之外的要素所推動的話——毫無疑問,那就是至今利菜的所作所爲的報應。
——「去準備讓大家逃脫的手段」……既然說這話的人是瓢蟲,就一定是真的吧。不過,我還是祈禱着你在說謊。希望你能別在意我們,就這樣一個人……
「不要把我和那個變態相提並論……」
雖然抱有『在〈C〉時刻監視着電子網絡與通信網絡的情況下,這種東西真的有用武之地麼?』這樣的疑問,但利菜還是老實地收下了。
明明一直標榜着這一點戰鬥至今,卻在途中不負責任地放棄了。
露西在分別的時候,說出了這種話。露西以外的人們,也都掩藏着不安的表情點點頭。
突如其來的自白。
利菜一邊警戒外面,一邊思考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利菜受驚般回過頭,露西菲拉正小心的攥着利菜的衣服。
但是,那是——
前方公寓的屋頂上出現了人影。它一看到利菜,就用手按着自己的防風鏡。
首先想起的,就是那閃耀着赤紅光芒的絢麗夕陽。
露西菲拉驚了一下,全身都僵硬了。
曾認爲只要從那房間解放出來,衝向外面的世界,自己就能獲得自由。
她的目標——是冰飽市。
「露西菲拉?怎麼了?」
並且——還想着,總有一天,自己能找到真正的容身之處。
「……好。」
屏住呼吸,等着裝甲車通過。
「總之先做好準備,以便能夠隨時行動。」
——我們之間,最強大的就是〈冬螢〉。
利菜想到了她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
「看來特環的通信系統也完全被〈C〉侵佔了呢……」
利菜將自己的『蟲』,七星瓢蟲召喚到面前。
「反正已經離超市很遠了,就算被發現也沒問題。」
強大的衝擊波,襲擊了住宅區的一角。數棟民宅,還有人影站着的那棟公寓都被捲入了破壞的奔流之中。
利菜注視着人影伴隨着殘骸一同墜落,隨即登上了七星瓢蟲的頭部。
在空中急速攀升的利菜,以麻利的動作環顧四周。高空的風很大。
具有飛行能力的『蟲』從四面八方接近過來。其中也有武裝直升機的影子。周圍電線閃着金色的光輝,這毫無疑問是〈C〉發動雷電攻擊的前兆。
「果然想從天上突破赤牧市是沒轍了麼。恐怕會成爲『蟲』和導彈……或是〈C〉的雷擊的活靶子啊。」
不光是空中,地面也有一批朝利菜接近過來的附蟲者。
「還是在地上更有利麼,至少還有個藏身之處……」
利菜的身體突然失去了支撐,在空中自由落下。
七星瓢蟲將利菜扔在半空中,朝着地面急速下落。
它用堅硬的甲殼反彈着復生者們的攻擊,最後,砸在地面上。
轟隆一聲。
讓人聽上去甚至會覺得有些滑稽的爆炸聲,震顫着大地。
七星瓢蟲引發的衝擊破呈放射狀擴散,將周圍一切悉數摧毀。數十棟建築物被粉碎,復生者們也無一不被震飛,再也無法動彈。閃着金色光芒的電線也一根不留地被切斷,失去了光芒。
「抱歉。我也知道你們是被〈C〉操控的,所以已經手下留情了。」
頭朝地下落的利菜,在空中靈活轉身。同時七星瓢蟲再度飛向天空,用頭部穩穩接住了利菜,順利地化解下落的衝擊,使之着地。
「所以——別因爲這點程度的攻擊喪命了哦。」
七星瓢蟲和利菜一起,再度回到地面。
「「鴿子」……?」
『現在的附蟲者,是失敗作……』
〈C〉的聲音迴盪在周圍。估計周邊一帶的電視都在播放同樣的內容吧。
利菜利用衝擊波將電線摧毀,衝進一棟空宅的院子。
自己很熟悉這個不祥的紫色。
利菜雖有些迷茫,但還是召喚出了七星瓢蟲。
不被要守護的人們束縛,隨心所欲地活下去的話——或許真能得到小時候夢寐以求的,所謂的自由吧。
像是在報道着什麼新聞的播音員的聲音。藝人誇獎高級料理的讚美聲。逼問殺人犯的刑警的聲音。與惡角決鬥的動畫片主人公的聲音。
利菜的推測是正確的。
兩者衝突,以七星瓢蟲壓倒性的勝利告終。在捲起衝擊波的七星瓢蟲的一擊之下,巨大的『蟲』就像是紙片模型一樣被打碎了。
但是,觀望了一會兒也沒見什麼動靜。
有不祥的預感。
能引發這種現象的人,利菜只知道一個。
看來這周圍並沒有高指定的附蟲者。就算有,只要它勢單力孤就不可能打敗利菜。不管怎麼說利菜也還是一號指定的附蟲者。
被染成紫色的天空,與像是在這片天空之下張開大網等待着的〈C〉。
「——這……騙人的吧?」
藏起來以後,再攻其不意。
〈C〉的視線在虛空中游移,而她連嘴都沒動一下。
在她一邊嘟噥着,一邊衝入下一個院子的時候,異變發生了。
她從高空中看去,在赤牧市的某個區域上空出現了四個光點。
「——到底,想幹什麼?」
突然,畫面中的〈C〉轉動視線,凝視着——
苦笑。
死期。
這個感覺以前有過——利菜曾經有過這種感覺,並且,這感覺最後應驗了。
乘上瓢蟲的頭部,高高飛向空中——直覺告訴她,即使冒着被感知能力者發現的風險,也應該馬上弄清究竟發生了什麼能令〈C〉突然表情大變。
「你在畏懼我麼?你不是最強的一號指定麼?那就光明正大地來啊!」
利菜迎着高空的強風揣測着。這時,遠方天空的顏色突然起了變化。
她以可愛稚嫩的面貌說出這句話,讓利菜不禁紅起了臉。
攻擊敵人後,馬上藏起來。
畫面中映出的笑容,已不是身爲超種一號的少女〈C〉的表情。
馬上又有幾隻『蟲』堵在自己面前,而七星瓢蟲迅速用衝擊波將其消滅。
目光看向了利菜背後——驀地歪起嘴角。
忽然,吵雜的聲音消失了。
或許是某件對〈C〉來說,比和利菜對決更加重要的事情發生了。
〈C〉的這句話,讓她無法忽視。
七星瓢蟲又用頭部穩穩接住了助跑着從房頂上跳下來的利菜。
「雖說數量很多……不過既然我現在是獨自行動的話,應該能應付。」
這並不是因爲去避難的居民們回來了。當然也不是什麼靈異現象。
——爲了矇混自己不祥的預感,做出低端挑釁的利菜。
「〈C〉究竟想幹什麼?這到底是——」
「這周圍應該也沒有類似攝像頭的東西。只要跟丟了,在我不使用『蟲』的情況下,應該就沒法再發現我了吧?」
原因馬上明瞭了。這些聲音,是各家各戶的電視放出來的。
爲了幫助大家,爲了拯救大家而用盡自己的力量戰死。
這應該是〈C〉的能力。四個光點像是正方形的四個頂點一樣,各自隔開一定距離,聚集着金色的光芒。
在前一刻還沉浸在寂靜之中的住宅區,突然被一陣喧鬧籠罩。
這讓她想起了之前率領「蟲羽」與特別環境保護局戰鬥的歲月。利菜充當掩護同伴逃跑的誘餌,享受着〈霞王〉和〈蟬蟬〉歇斯底里的怒罵聲,將特環玩弄於鼓掌之間。
「咦——」
這個感覺很不可思議——實際上,從自己復活的那一刻開始,就時常有這種感覺。
因爲這一現象皺起眉頭的利菜,發現電視機的畫面有變化。
『他們,沒有乘上「方舟」的資格……』
『立花利菜……〈瓢蟲〉……「不死」的失敗作必須被沖刷……然後,再放出「鴿子」……』
「要說游擊戰,我可是很擅長的。我這反抗組織的領袖也不是白當的哦。」
在她撂下這一句呢喃之後,電視突然黑屏了。
『要來了……』
天空像是被墨汁浸透了一樣——變成了紫色。
不,這不僅僅是預感。
將七星瓢蟲收起後,接連越過圍牆,穿越數個院子。
估計就算復生者被打成缺陷者,〈C〉也會馬上將他們復活過來。不過,這下應該能夠成功爭取到時間。也算是爲自己憑着任性離隊的事做個小小的補償吧。
拋下一切,自己一個人離開吧——
隨後——七星瓢蟲前方的路面爆炸了。
它高速穿越了已經化爲一片平坦荒地的住宅區一角。
被突然拋下不管的利菜,只得呆立在原地。
『爲了改變世界……必須要用「洪水」將一切洗淨……放飛「鴿子」……隨後,我要在被淨化的世界中,孕育新的孩子……』
「我自己的事……無關緊要,反正——」
「是〈C〉呢……難不成想用奇怪的現象吸引我注意,將我引她身邊麼?」
『這就是,新世界……涅槃重生的,溢滿着「不死」的世界』
『將他們沖刷殆盡……在被淨化後的世界中,催生真正的附蟲者……』
「什麼……?你說什麼來了……?」
而是與誕生出附蟲者的原蟲,〈原始三隻〉相同的,怪物的表情。
利菜嘲諷地唾棄道。
「但是,這樣的話——我就根本沒有回來的意義了。」
這樣說是否恰切呢?總有一種耳邊彷彿聽到了倒計時,死神的鐮刀好像正在緩緩湊近自己的脖子的感覺。
「雖說我是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但我知道你一定在打什麼鬼主意——「方舟」?淨化?難不成你還成了神明?」
「這就是你被魅車八重子灌輸的,所謂的「目的」麼?」
「……」
就連這樣的心情,都湧上了心頭。
不過與當時不同,現在居民已經避難完畢,根本沒必要擔心普通人的傷亡。
迅速將數十個復生者打倒的利菜自言自語道。
「總覺得,現在的自己不會輸給任何人啊……要不就這樣照着露西所說的——」
現在,又爲了拯救大批的附蟲者,再度被召喚來這個世界。
利菜連帶着周圍的建築物一起,將不斷追擊過來的復生者擊退。
利菜透過自己的『蟲』,察覺到了腳下的微小的震動。
「孩、孩子,是……」
「自說自話完了後又擅自走人……到底,是什麼要來了啊!?」
七星瓢蟲猛地一甩頭,將利菜拋向了空中。像是踩蹦牀一樣,利菜被自己的『蟲』扔出,落在一旁民宅的屋頂上。
「——抱歉,現在我沒工夫當你對手。」
「是指新的「不死」的附蟲者吧……別說這種奇怪的話,趕快現身,放馬過來吧。如果你親自出動,我就答應當你的對手。」
說着,〈C〉又移動了自己的視線。
或許,利菜——直到這個時候,才首次遇上了能夠真正發揮自己一號指定實力的機會。
「果然,行蹤暴露後復生者會很快聚集過來啊。」
一混入像是迷宮一樣複雜的住宅區,〈C〉的氣息就消失不見了。復生者也不見蹤影。因爲利菜將自己的『蟲』收起來,感知能力者無法探查到她的位置了吧。
路面上奔走的利菜周圍的電線,發出了金色的光芒。
「就算是如此,被發現的話,再將這一帶完全破壞並逃跑就行了……」
『當「鴿子」確認到世界被淨化以後,我將重新降臨到新生的世界上——』
這恐怕就是『立花利菜』的宿命吧。
從她那一臉純粹的表情突變而來的那邪惡面目,利菜早有印象。以前,在某次很偶然的機會下,遇到過有人以這幅表情襲擊別人的場面。
畫面中出現了少女蒼白的面孔。她擁有殘留着些許稚嫩的童顏,頭上頂着心形與皇冠的標誌組合而成的王冠。
「就這樣在保證去路暢通的情況下,四處攻擊復生者,攪亂他們……之後再朝冰飽市邁進吧。趁着擾亂他們的功夫,儘可能地削弱他們的戰鬥力,這樣的話,朝土師圭吾和〈照〉他們進軍的兵力應該也能減少一些……」
〈浸父〉——
「〈C〉……!」
隨後,周圍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恢復了寧靜。
一隻巨大的『蟲』從地底鑽出。它用自己不輸於七星瓢蟲的龐大身軀衝撞過來,但是——
利菜走近一間屋子,透過窗戶窺視電視機的畫面。
那麼,最大的障礙——果然還是〈C〉。
看到兩個現象,利菜——才終於領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赤牧市的居民,應該早就避難了纔對吧?那爲什麼——」
利菜藏在面具之下的臉,已經僵住了。
「〈暴食〉,會出現呢……?」
另一個悲劇,正要在爲了帶着受傷的同伴們逃出赤牧市而東奔西走的利菜面前發生。
被染成紫色的天空——
毫無疑問,就是〈原始三隻〉其中之一,〈暴食〉出現的前兆。
「也就是說,那裏有某個普通人——正要被變成附蟲者?並且,〈C〉還等着〈暴食〉出現,想將她吸收……這樣下去,就會像〈浸父〉那樣……」
這是出乎意料的事態——不,這簡直是超出自己理解範圍的,最糟糕的事態。
如果〈C〉成功將〈暴食〉吸收,又會怎樣呢?
〈C〉就能將〈暴食〉擁有的,所有分離型附蟲者的能力據爲己有。
如果〈C〉真的得到了這樣的力量,那就真的會成長爲沒人能夠打倒的強敵——
「我絕不會——讓你得逞。也不會讓在那裏的人變成附蟲者……!」
別無選擇。利菜驅使着七星瓢蟲,朝着自己視線所指的方向飛去。
不論如何,都要阻止這已超越『糟糕』範疇的事態發生。
利菜早已做好覺悟,並付出行動。但是——
「但是,我能做到麼?光憑我,一個人……」
她的嘴角卻無意識地擠出了一個軟弱笑容。
1.08 利菜 Part.6
有三個辦法能阻止〈C〉將〈暴食〉吸收。
「爲什麼,會知道這——」
七星瓢蟲的目光亮起了深紅色,撐開被燒焦的錶殼,高速振翅。
少女,西園寺惠那,像是說夢話似的自言自語。
長髮少女話說到一半,表情就僵住了。
「惠那同學在聽到避難指示以後還呆在自己家裏。說是認爲這次的騷動與附蟲者有關……所以,如果繼續留在赤牧市的話,或許會和以前的朋友再度碰面。」
結果,導致參加決戰的附蟲者們——
引入眼簾的光景,發生了變化。
「——咦?」
「你們也是,幻影麼……?」
利菜抱着惠那,回以笑容。
道路前方出現了疑似復生者的人影。利菜讓七星瓢蟲改變了方向,全速逃開。
她們和利菜年紀相仿。其中一人有一頭黑色長髮,很有大小姐的氣質。另一個則是中性短髮的少女。兩人跪在地上,互相撐着對方的身體。
「其他一號指定們的攻擊——要沉重得多啊!」
利菜大驚失色,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這是利菜沒能拯救的附蟲者們的亡靈——在此之中,也有參與了那場不爲人知的流星雨之夜的戰鬥的人們。
受到〈C〉強力攻擊的七星瓢蟲,因雷光的衝擊被炸上了半空,與頂上架着的橋面相撞。
辦法三,想辦法——救下那個即將被吞噬夢想的人。
這時,柏油道路的表面,出現了金色的放電現象。
被雷光電焦的七星瓢蟲,在墜落到地上的前一秒,撲扇起巨大的翅膀。像是要保護利菜她們三人似的上盤旋着。
她放開兩位少女的手,慌忙後退。
彷彿有種轟雷掣電的衝擊灌頂而下。
利菜不成聲的慘叫,讓整個肺部都爲之顫動。
這次,輪到長髮少女對利菜不意間吐出的話感到驚訝了。
「簡直——不痛不癢呢……!」
——導致附蟲者們幾乎全滅,以完全的敗北告終的,那個決戰。
第二發雷電,貫穿了七星瓢蟲。
站在利菜身旁的長髮少女,撐大了嘴巴,啞口無言地看着這幅景象。這個舉動,對大小姐來說,確實說不上雅觀。
「你們,真的在這裏麼?還,還是說……你們也是跟我一起復活的亡靈……?」
很快,她就在這根本沒有車輛來往的道路上發現了目標的影子。
「……兩個人?」
因爲,她察覺到,她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衆多異樣的人包圍。
利菜咬緊了嘴脣,在心中吐出這句話。
「幫,我們……?」
拼盡全力抓住七星瓢蟲的頭部的長髮少女,對利菜投以擔憂的詢問。
無聲的衝擊波,將變得粉碎的一切吹開。
彷彿看到有無數只漆黑的手,從皺起眉頭的長髮少女她們身邊伸出。
利菜極力掩藏着自己受到的巨大損傷與消耗,帶着少女們乘上了七星瓢蟲。
七星瓢蟲壓毀斷垣殘壁,重新開始奔馳。
她拉着兩位少女的手臂,站了起來。
「快……要趕路了哦!上來!」
『蟲』受到的損傷,會直接反映到宿主的精神上。
「請、請問您是哪位?」
畢竟,利菜原本也應該加入那場戰鬥。她也聽說過身爲那場戰鬥中應該保護的對象——西園寺惠那這一少女的名字。
「惠那同學……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
但是,利菜在決戰開始的前一刻,退出了。
但是,在倒下的前一瞬間——利菜用力將身體往前傾,重新站住腳。
「所,所以,事到如今——纔要在這種時候,出現在我面前……?」
「——我想……見面……再次——」
「以前也……?惠那……?」
「請問您在說什麼啊?我完全不明白——」
「……!」
另一人像是在發呆一樣,根本沒有反應。從這一點來看,〈暴食〉瞄準的目標恐怕就是這個短髮女孩吧。
「您,知道這件事麼?」
「嘎——」
「我是來幫你們的!但是現在沒功夫給你們說明了!馬上從這裏離開!」
「……!」
道路被擊碎,復生者以及他們的『蟲』都被拋向天空,道路周圍的高層大廈出現了無數的裂紋。
方法一和方法二——很明顯是行不通的。如果是拼上同歸於盡的覺悟就能戰勝的對手的話,自己根本不會猶豫。但是,無論是面對〈暴食〉,或是連真身在哪裏都不知道的〈C〉,恐怕自己都十有八九會被瞬間擊敗,死得毫無意義。
辦法一,利菜當場打倒〈暴食〉。
像是爲了捕捉〈暴食〉而出現的四個光點,閃耀着金黃色的光芒。在其下方中心,是好幾條道路交叉構成的立交橋。
不等第一波雷電的勢頭減弱,空氣就再度帶電——
「……」
在那個英仙座流星雨降臨的夜晚倒下的附蟲者,不計其數。
一道黃金的雷光從地面竄上天空,貫穿了七星瓢蟲。
利菜回過神來,但是,在她還沒來得及轉頭的時候——
利菜向惠那提問,長髮的少女取代惠那回答道。
數秒前還的確存在於此的現代化的都市景觀——一瞬間被夷爲平地。被沙土埋住部分身體的復生者們的身影也隨處可見。
地面劇烈搖晃,暴風席捲而來,衝擊波往外擴散。
「惠那——西園寺,惠那……?那個流星雨之夜的……?」
在像是心臟被挖掉一塊一樣的痛覺包圍下,利菜的身體緩緩向後倒去。
〈C〉解放了包圍了立交橋的四個光點的其中一個。〈C〉的這道比至今爲止的電擊都猛烈的雷電攻擊,令利菜無聲地翻仰着身體。
「——!」
仰望天空,發現天空已經完全變成了紫色。
「——」
以前也差點被變成附蟲者。
「到底誰纔是——不,不能將這兩人丟在這兒不管呢——」
這個關鍵詞,喚醒深藏在利菜心中的記憶——
知道。
支撐着交通樞紐的巨大立柱下方,有兩名少女。
辦法二,利菜將〈C〉打倒。
「——!!!」
這當然是謊言。其實自己受的傷很重,如果再被敵人包圍的話,也沒有能突出重圍的自信。
「到底會有誰,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描繪自己的夢想啊!」
「完全沒問題。剛好讓我清醒了一下。」
或許是判斷到如果攻擊利菜本人的話,會將身爲〈暴食〉誘餌的惠那捲入其中吧。
僅憑這一點,就有必要儘快解決問題並逃走。
惠那。
利菜飛過衆多復生者,驅使七星瓢蟲,猛地降落在立交橋上。
「我知道這麼唐突出現又說些奇怪的話,在你們眼中我一定非常可疑。但是,還請相信我。這孩子的狀態非常危險,怎麼說呢,就是——」
看到利菜的長髮少女,用非常得體的說話方式問道。
笨蛋——
隨即——爆炸。
利菜確實知道那個不爲人所知的決戰之夜。
「——」
「爲什麼,偏偏要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
「會變成附蟲者……嗎?」
這個立交橋,可以說是赤牧市的大動脈。
是復生者。
「那個……請問,您沒事麼?」
「復生者正在湧過來……不速戰速決的話就麻煩了」
利菜眼中的現實和幻覺的界線開始漸漸模糊。
覆蓋着上空的紫色越發濃厚。利菜驅使着自己的『蟲』,趕到了兩人身邊。
「我也對雙親說了謊,陪她一起留在了家中……覺得這樣下去實在是有些不妙,就強行將她帶出來了。但是,出來了以後就發現到處都是附蟲者——惠那同學應該是看見那些人才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少女說着,看了看惠那。她面對『蟲』也毫不動搖,不僅如此,在這種情況下還照顧着自己的朋友。這位少女與柔弱的外表不同,內心非常強大。
「那個,我名叫九條多賀子。請問可否請教您的名字呢?」
「……」
利菜沒能回答。
因爲她自己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不知道該報上哪個名字。何況——其中一個名字的主人,正是過去將她們棄之不顧的人。
「——怎麼說呢,這種無法逃避的感覺……真的,沒辦法了呢……不管走到哪裏……只要不贖這個罪——」
多賀子驚訝地看着獨自說個不停的利菜。
「請問……?」
「總之,現在先專心逃跑吧。我不會讓這孩子成爲附蟲者——並且一定會帶你們成功逃出赤牧市的。」
「但是,要怎麼做……?上一次有各位附蟲者的幫忙,而現在……」
利菜仰望着染成紫色的天空,嘆了一口氣。
時間已經所剩不多。〈暴食〉馬上就要出現了。
「吶,聽我說,西園寺惠那同學——」
利菜緊緊抱着惠那,湊到她耳邊說。
「你的夢想,真的非常美麗。但是你的夢想,會將怪物引來——」
惠那完全沒有反應,只是在微微動着嘴脣,還在自言自語。
多賀子皺起眉頭,顯得很困擾。
「不行的。不管說什麼,惠那同學都不聽……之前那次也是這樣。」
「是嗎,之前也像這樣沉浸於夢中麼。快回想起來吧,當時,大批的人爲了保護你而戰鬥哦。在這之中……」
在多賀子滿是擔心的注視之下。
身體很沉重。畢竟硬接了〈C〉兩次攻擊,雖然在感到不安的惠那和多賀子面前佯裝平靜,但這損傷確實大到無法馬上覆原。
但是,現在自己靠着〈模仿者〉所收集來的情報,知道了真相。
1.09 利菜 Part.7
也不知道惠那知道這種情況以後會怎麼想。如果爲朋友感到悲傷,嚎啕大哭,一蹶不振的話就麻煩了。
多賀子抓住利菜的手道謝了。
「你看上去好像很痛苦呢,沒問題麼?那個……不知名的小姐?」
「不要對我道謝,拜託了……畢竟我——」
利菜只得報以一個微笑,並將她的手拉來自己胸口,緊緊攥住。
利菜背對着惠那,說道。
「她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及她現在又如何——這些問題實在是太過複雜,我無法回答。我也無法想象你聽到事實之後是感到喜悅,還是絕望。至少,在到達冰飽市的安全場所之前……我是不會說的。」
「您知道,亞梨子同學嗎?」
「我想趁着沒被敵人發現的時候儘量與他們拉開距離。抓緊了。」
「惠那同學……」
惠那和多賀子有些不解地望着無法將這句話說出口的利菜。
在利菜的記憶中,九條多賀子的家族,是名門望族。雖然不是聚集了國家首屈一指的有錢人的神祕俱樂部——圓桌會的會員,但家中資產也算相當殷實。
「在這之中——也有你的朋友,不是麼?」
它橫跨了衆多民宅,遇河則架橋,只是單純的向前延伸出去。而冰飽市就在那前方。
她一邊在心中嘟噥着,一邊快步沿着鐵路中央走去。
「我聽到了……你的聲音……」
再度仰望天空,這次,感覺紫色的氣息在漸漸褪去。天空像是有些遺憾,有些迷戀似的,慢慢變回了原來的顏色。
「呃,嗯……有所耳聞,吧。」
「歡迎回來……你已經很努力了。」
果然,只有自己想辦法解決了麼——
利菜重新面向前方,像是要逃避兩人的視線。
利菜看着有些畏縮地回答的多賀子,才終於想起來。
利菜所說的共同的相識,到底是誰?
如果惠那和多賀子還呆在利菜身邊的話,一定會被捲入危險。但是,如果丟下她們不管的話,之前就被〈暴食〉盯上的惠那或許會再次被〈C〉用作誘餌。
「正因爲心中有了『不想讓你成爲附蟲者』這一想法,你的朋友——亞梨子,纔會去戰鬥,纔會聚集了衆多的附蟲者同伴。」
忽然,惠那的肩膀抽了一下。
放眼望去不見頭的直線,甚至能夠令人感受到人類的瘋狂。
「嗯,雖然無法毫無保留地將一切告訴你們。」
「……」
也難怪她會無法保持冷靜。畢竟,她想要再會的願望,已經強烈到將〈暴食〉招來了。
「連我們的歲數都清楚嗎?」
曾一度將你們拋棄——
「你知道亞梨子的事情吧?亞梨子現在在哪兒呢?回答我啊!」
「惠那同學……!冷靜一點,現在還是別發出太大的聲音比較好……」
「戰鬥吧,惠那!如果輸給了那個怪物——你還有臉再見亞梨子嗎?」
利菜無言地肯定了惠那柔聲細氣的推測。
她含糊地回應一句,思索起來。
曾經的利菜,將那次戰鬥敗北也歸咎於〈郭公〉。
「必須要找一條逃跑路線呢。抓緊了哦。」
短髮少女——猛地抬起頭來。
「真的非常感謝您,真的……」
但是,利菜又馬上否定了自己這個想法。先不論多賀子,她的雙親恐怕是不會幫助附蟲者的。並且, 也不能再把她捲入這危險之中了。
多賀子開口說道。
連利菜自己,都沒能知道這場戰鬥的實情。
利菜抱着的身體,也很明顯恢復了氣力。
「我知道一條——這樣的路。」
據九條多賀子所說,這是正在施工中的新幹線線路。再過幾年,最新型的磁懸浮列車就要在這條線路上行駛,連通赤牧市與其他各個都市。
「你的夢想,根本沒必要對那種怪物說,不是麼?」
利菜撫摸着惠那的腦袋。
「請問您知道我的家族嗎?」
惠那停下了自言自語。
「給我清醒過來!惠那!」
看來藏着掖着也沒用。她轉向一臉擔憂的惠那,苦笑着說。
「他們爲什麼要戰鬥呢?那一大批人,是爲了保護你而戰的哦。事到如今我不打算用報恩來要挾你。畢竟,他們要保護的東西——也包括自己的夢想。」
也有利菜的同伴。
「大家都很後悔。後悔將自己珍視的夢想——告訴了那個怪物。所以,我們絕不想讓你步我們後塵。不光是你,我們不想再有任何新的附蟲者誕生……才選擇了戰鬥。」
「說起來,還真有這種地方呢。虧你能想起來啊,多賀子。」
還是幾乎可以稱爲全滅的大慘敗。〈暴食〉離去,而號召起大家戰鬥的中心人物,在戰鬥之中變成了附蟲者——從此陷入了長眠。
「要想三人平安逃離赤牧市可沒那麼簡單。通往冰飽市的大橋也被封鎖了……並且還不能被〈C〉發現。如果有一條與電力完全隔絕的道路就好了,但是這種路又不可能有——」
利菜攀上從地面一直延伸到高架橋的立足點,窺視着鐵路。
「……這條路確實能夠以最短路徑逃往冰飽市呢……」
大家將兩人作爲對抗〈C〉的戰鬥力,強行把她們從沉眠中喚起。
「……你是指,亞梨子?」
裝載貨物的起重機和各種器材還放在留在未完成的線路上。恐怕在發出避難指示的前一刻,還有大批工人在這裏工作吧。
惠那緊緊地回抱着利菜。
要不,通過多賀子向九條家尋求幫助,協助大家逃亡?
惠那和多賀子跟着利菜來到了鐵路上。
「而且目測電力系統也還沒鋪設的樣子。」
於是,這場戰鬥變成了沒有多少人知曉的,夢幻的一夜。
喜悅的多賀子眼中,也噙滿了淚花。
惠那的雙眸注視着利菜。一顆淚珠從她的眼角流下。
「所以……拜託了,惠那——戰鬥吧。這次,輪到你了。」
「惠那同學!」
利菜本人也不確信這樣對她喊話是否就能讓她醒來。
多賀子也一臉錯愕。
他們代替她去參加了決戰——最後,一個人都沒回來。
「只是很湊巧,父親大人有給這個工程助資……離完工還有些時日,不過聽說在冰飽市那一側的入口已經接通了。」
曾經,有一場決戰。
利菜繼續耳語道。
「——對不起,我不能說。」
「九條……原來是那個九條家呢。像你這樣的大小姐,還和朋友一起留在這種危險的地方,到底是在想什麼啊?」
在流星雨降臨的夜晚,挑戰〈暴食〉的那場戰鬥——以附蟲者們的敗北而告終。
「……是誰……?」
「……」
「醒醒吧!你要戰勝那個怪物,保持現在的自我,與亞梨子再會!」
但是,是時候——斬斷這扭曲的憎恨連鎖了。不再逃避自己的罪責,如數償還——非這麼做不可。
「那,到了冰飽市以後,你就會告訴我嗎?」
「都說了沒事啦。我是——利菜。不用加敬語哦。我和你是同齡人。」
但是——感覺,只要說出亞梨子的名字,自己的意念就能傳達到她心中。利菜知道,這個名字對少女來說非常特別,在她心中的地位就是如此重要。
「只是聽說過而已。應該,是從我們……共同的相識,那裏聽來的。」
從某個意義上講,利菜和〈睡美人〉——亞梨子這名少女的處境很相似。
惠那失神的眼瞳中,再度出現了光芒。
這個名字她早就在先前說出口了。想必她們兩人也非常清楚。
這是一條橫穿赤牧市的高架道路。
多賀子安慰着從背後抓住利菜的手的惠那。
惠那還是沒有反應。
「能夠通往冰飽市,並且與並未通電的道路嗎……」
那個流星雨之夜的戰鬥,並沒有多少人知道。
利菜微笑着看向惠那,惠那則似乎是姑且接受了這個保證,鬆開了利菜的手。
「……」
住手。
利菜領悟到了忽然造訪三人的沉默的意義。
別再問任何事了——
她在心中懇求着,表情也隨之扭曲。
「……吶,利菜。」
「談話到此爲止。閉上嘴趕路。」
在利菜故意說出冷淡的話語的同時,新的『同行者』出現了。
數量不止一個兩個。
利菜的兩邊,前方,背後——在鐵路上走着的人影漸漸變多了。
這是利菜沒能拯救的缺陷者與死者們。和利菜一起——不,一直纏着利菜,跟着利菜一起復活的附蟲者的終焉。他們已經成爲了利菜的一部分。
想必惠那和多賀子是看不到的吧。
但是,在利菜的眼中,鐵路上簡直是百鬼夜行的陣列——
「我還想問另一個人的事——」
「都說了別出聲了。要開始跑了哦!」
是想逃避惠那與多賀子的視線呢,還是想要逃離亡者們的隊列呢。
惠那的聲音,叫停了正想要跑開的利菜。
「是一個名叫藥屋大助的人的事!」
咯噔。
當時的心境,現在也——
惠那和多賀子驚訝地回頭望向突然停住腳步的利菜。
自己此刻正躺倒在雜居大樓的緊急出口。這裏被生鏽的逃生梯和垃圾堆包圍,是個不起眼的角落。
「亞梨子……確實正如你所說呢……」
「抱歉,我沒忘,只是當時實在不是能慢慢說話的情況——」
「我們要一口氣衝向冰飽市了!」
「……你們,就這樣一路走下去。朝市中心去的話,人混雜一些,想必追兵也沒那麼容易追上吧。」
七星瓢蟲一路撞飛器材與施工用具,沿着線路突進。
她召喚出七星瓢蟲,帶着惠那與多賀子乘上瓢蟲的頭部。
失去了意識,倒在地上。
看來是惠那和多賀子回到那裏,然後把利菜搬到這個地方了吧。
利菜擰着臉,軟弱地左右晃晃腦袋。
「利菜?」
利菜爲這個少年畫了一幅畫。
「利菜小姐……!」
「要降落了哦……!」
「……利菜?」
已經沒有任何人會知道的那場戰鬥,現在,和新的戰鬥連綴在了一起。
她停下了腳步。
惠那和多賀子臉色大變,趕忙抱起了在地上掙扎着的利菜。
「畢竟,那傢伙,已經有了詩歌——」
「……!」
像是在責備一個人偷跑的利菜似的,像在蔑視着無法信守某個諾言,只想要實現自己夢想的卑鄙小人一般。
喘着粗氣,繞過幾個建築物以後——利菜終於到極限了。
「沒事的,放心吧,我絕不會讓他們……動你們一根汗毛的!」
越過了河流的利菜她們,來到了新的陸地上。
「我知道了。非常感謝……!」
事到如今,終於弄懂了。
利菜猛然抬起了頭。
與她一起行走的亡靈們,一齊回頭看向這邊,一齊停下了腳步,一齊凝視着利菜的臉。
利菜想起了那個消失在無人知曉的戰鬥中的少女對自己說過的話。
「誒?」
還有,在此期間——與某個少年相遇的事。
「請不要再,把我弄醒了——」
聽利菜這麼一說,惠那和多賀子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利,利菜!你真的沒事麼?臉色很……!是我的錯嗎?」
追兵是不是會馬上找到已經無法動彈的自己呢——已經無力迴天了。
「大家,對不起……但是,求你們了……」
不分晝夜地酣戰,不分晝夜地拯救附蟲者——最後,迎來自己的結末的事。
那兩人一定能成功獲救吧。光是這樣,心中就有了一小股成就感。
伴隨着一陣轟鳴,瓢蟲降落在沿岸的道路上。周圍並沒有多少人,不過可以看到遠方有一羣像是記者的人們爭相給赤牧市拍照。
「你全身在顫抖啊……有哪裏痛嗎?」
數只〈蟲〉從上空接近了利菜她們所在的鐵路線。
「唔——」
其他的敵人不過多久就會聚集過來吧。就算現在離開鐵路線暫時藏身,也無法保證利菜的精神在這之後也能保持正常。
她將七星瓢蟲收起,衝入了沿岸的建築物之中。
即便償還了這些罪過,利菜也不會迎來救贖吧。
利菜轉頭環視,明白了所處的情況。
強烈的痛感襲向利菜,她當場低下了頭。
拯救了惠那她們以後,她也依然得一直爲拯救其他附蟲者而持續戰鬥下去吧。
「大家,都連在一起呢……我不會逃——逃也逃不了!」
雖然是想對亡靈們辯解,然而,越是辯解,腦內閃過的場景就越混雜。
「……!」
說時遲那時快,利菜已經操縱着七星瓢蟲,離開了鐵路線。
與〈郭公〉這一最兇惡的附蟲者相遇,將他當做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敵,持續戰鬥的事。
——在知道她是〈蟲羽〉領袖〈瓢蟲〉的情況下,在知道她是宿敵的情況下。
「但,但是,利菜呢?」
兩人驚訝地追上了像是斷了線的木偶一樣不再動彈的利菜。
自己的雙腳彷彿是失去了力氣。
問的是那個普通少年的名字,而不是〈郭公〉麼?
瓢蟲將路障破壞,撞飛了穿着迷彩服的人們。
是惠那和多賀子。
這就是現在的利菜的使命,是她所扮演的角色。
一羣穿着迷彩服的人造起了路障,封鎖住剛剛搭起的陸橋。一定是應急擺起來的吧。
巨大的河流,出現在發出呻吟的利菜前方。
利菜從枕着的多賀子的腿上抬起上半身,頭還有點迷糊。
自己已經身心俱疲,一步都動不了了。
「咿呀……!」
亡靈們的做法與兩位少女相反——只是一味地盯着利菜。
「惠那,多賀子!快跑!」
七星瓢蟲的速度變得更快,直接撞向路障。惠那和多賀子異口同聲發出了慘叫。
「咿呀啊啊!」
「——啊啊,原來如此。」
因爲過度的疼痛而流下眼淚。
罩在她臉上無法取下的狐狸假面,此刻像是被施了經箍咒一樣,像長出了利刺一樣,以疼痛刺激着利菜的大腦。
「沒什麼……只是有些驚訝……我纔沒有忘記大家的事——」
「嗚啊啊啊……!不是的……我不會背叛大家的……我……!」
惠那,多賀子,還有亡靈們俯視着利菜。有些小小的影子,映在他們背後的天空中。利菜冒出冷汗的面目更加扭曲——她迅速地站了起來。
「——不是的!」
光是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人名,自己的雙腳就停了下來,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接下來數十秒,持續在橋上衝刺着。
不出所料,利菜的心願並沒有傳達到神明之處。
「利菜小姐?」
1.10 利菜 Part.8
這就是作爲赤牧市的衛星城市發展起來的,冰飽市。
在甦醒的利菜眼中映出的,是兩位少女。把優雅的長髮束起的大小姐和短髮少女。
「利菜?」
「……!」
藥屋大助這名少年,是個沒什麼特徵的普通同學——但是實際上,他的真實身份,是爲了監視而接近利菜的〈郭公〉——
「沒問題的……我不會丟下你們不管的……我不會想着只讓自己,得救……」
「我不想知道了。」
「我,還有要緊事要處理——你們先走吧。」
「被發現了……!」
但是,她們馬上對視一眼,最後點了點頭。
「之前說好要告訴你們亞梨子和……那傢伙的事是吧。」
他,曾告訴利菜,自己喜歡上了一個少女。
利菜目送着言謝完畢的惠那與多賀子跑遠——便跪在了地上。
——由我來連接。
利菜對纏着自己的亡靈們微笑着,最後終於——
藥屋大助,偏偏,是這個名字——
爲了與〈C〉戰鬥才復活的利菜,脫離了戰鬥——反而去拯救過去自己曾一度棄之不管的少女們。
「怎麼了,利菜?你在說什麼呢?」
利菜抬起頭,只見惠那豎起眉毛,眼裏滲出淚水。
「如果你以爲我是爲了得知亞梨子她們的事情纔回來的話——我就不問了。」
惠那一副生氣的樣子。
多賀子則是一臉困擾地苦笑。
看着這樣的二人,利菜放鬆了緊繃的表情。她明白了她們爲什麼回來了。
「讓你們……爲我擔心了呢,謝謝。」
一邊撩起頭髮,一邊坦誠地道謝。
於是兩人突然羞紅了臉,互相拿手肘頂了對方。
「……? 怎麼了?」
「吶,利菜明明一看就是大美女,爲什麼要戴着那種面具呢?」
「誒?」
「那個,非常抱歉。看你好像很難受的樣子,所以本來想在你睡着的時候幫你摘下來的,可是卻怎麼都取不下來——」
「……」
「你的腿那麼長,就像明星似的,而且聲音也很好聽,腰也很細……啊,不對,我並不是趁你睡覺的時候一直盯着你看的!只是稍微瞄了一眼而已!」
「而且,又那麼強大——我和惠那聊了一點你的事……總覺得利菜一定是非常棒的人。」
「啊哈哈,謝謝誇獎。」
利菜早已習慣了別人對自己充滿尊敬和憧憬的看法,這種和自己的自我評價截然相反的情況。
只是,看着這兩人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歡快地聊天,對女生的堅強有點驚呆了。就算不是附蟲者,說不定普通的女生其實也非常堅強可靠呢。
「啊……利菜,還不能站起來哦,再休息一會兒比較好。」
「抱歉,惹你生氣了?」
「——不可能的。」
惠那和多賀子皺了皺眉。
「現在,附蟲者們正在戰鬥。就連非附蟲者的人們也被捲進來了……」
「不過,狀態似乎還不安定。還能不能與她見面……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平安無事到達,不知該稱爲幸還是不幸。
「……嗯!」
「啊啊,嗯……那傢伙——」
就這麼說,只是把結局講出來嗎?
惠那探出身子,利菜再次把她按回去。
惠那探出身子,利菜一邊更加用力把她的頭按回去,一邊說道。
在沒有半個人影的小巷裏跑着,衝出雜居大樓的密集地。
就算她們還覺得這些說明完全不夠,利菜也打算心懷歉意的將她們無視了。
他,已經不在了。
雖然剛纔說了不想知道,果然還是非常在意啊。
利菜來到了那個地方。
利菜依靠自己的感覺,選擇看似安全的路前進。目的地已經不遠了,也不用乘着『蟲』趕路。
「說說另一個人的事吧……」
「但是不把全部終結的話,就不明白。肯定誰都不明白,那傢伙怎麼了……不把所有的一切都做個了結的話,那傢伙的存在到底會如何……肯定誰都無法說明白。」
那傢伙,其實是把杏本詩歌變爲缺陷者,而且殺了利菜的罪魁禍首,還沒能保護好〈睡美人〉,可又數度將這個國家從附蟲者的威脅中拯救出來的傢伙——
她們乾脆地回應了。
這樣。
這請求讓利菜的心中感到令人舒適的溫暖。
就這麼說,讓惠那她們失望一下?
意想不到的話語,使利菜當場停下腳步。
「吶,能和我做朋友嗎?」
「好的!」
這令人寬心的,來自少女們的請求。
注意觀察排列着辦公樓的國道時——只見普通人稀稀疏疏的身影。因爲這裏離赤牧市不遠,居民自主地減少外出了吧。
「等、等一下,利菜!」
這並不是指醒來的〈睡美人〉,而是不能讓擁有喚來〈暴食〉的可能性的,名爲西園寺惠那的少女受刺激——
「……」
「亞梨子和——另一個人是吧。」
畢竟利菜之前曾經對惠那她們見死不救。要是當時利菜爲了救她們而戰鬥了的話,她們重要的友人,亞梨子或許也不會陷入沉睡了。
「……再等一下吧。」
這是利菜的,厚顏無恥的願望。
「所以要是一切都結束了的話……通過亞梨子就夠了——能和我成爲朋友嗎?」
天空還亮着。利菜失去意識的時間似乎不太長,而且既然身體已經能動了,就不能再耽擱。
那骯髒的水泥牆壁裏伸出好幾只黑色的手臂,惠那和多賀子看不見的亡靈之臂正纏繞着利菜那本來就沉重的身體。
想到這裏,利菜終於感到那事實已經銘刻在心了。
利菜都不敢奢望能與她們成爲朋友。活到現在,和利菜成爲朋友的只有杏本詩歌一個人。
「……」
「抱歉,我不能再告訴你們更詳細的內容了……真的,不能說。」
結果他用盡力氣,變成缺陷者了啊——
那傢伙站在附蟲者們的領頭位置,與〈原始三隻〉戰鬥至今啊——
利菜的腳——以及被亡靈束縛的身體,似乎感到稍微有點輕鬆了。她向前踏出腳步。
就這麼說,一五一十地把對他的怨恨摻雜進去,娓娓道來嗎?
背對着一臉無法接受的惠那她們,利菜繼續說道。
可是,那傢伙——
「我也拜託你了,能和我做朋友嗎?」
利菜無意識地從嘴裏蹦出一句話。
「……」
但二人的請求伴隨着溫暖的同時——也給利菜的心帶來難以忍受的劇痛。
事到如今的舊事重提,就如字面之意,不能吵醒沉睡之人。
利菜說道。
「可是……亞梨子對我說過。」
雖然從赤牧市脫離出來了,但周邊應該還有〈C〉佈下的追兵。
然而——
「沉、沉睡是指……生病了嗎?還是——」
那場戰鬥已經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結束了。
看惠那和多賀子的樣子,想來他在她們面前扮演的只是一個普通人吧,就像個人畜無害的同學,在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普通的朋友。
「請務必別擺出這種表情——雖然看不見,但也請別這樣。惠那只是對喜歡的東西會有點抓住就不放手的習性而已,這可憐的孩子……」
多賀子和惠那制止了想站起來的利菜,她苦笑了一下。
她害怕得甚至不敢確認她們倆是以什麼表情在聽自己講話。
「明明說了要告訴你們我知道的事情的,抱歉——謝謝你們救了我,不過之後你們要顧及自己,別再亂來了,拜託了。」
就這麼說,看看惠那她們有何反應嗎?
利菜曾經憎恨的宿敵。
兩位少女喫了一驚。
利菜的臉痛苦地扭曲了。強拉硬拽着纏在她身上的亡靈之臂,終於向前走了一步。
利菜無法回頭看惠那和多賀子。
她們灰心的嘆氣從背後傳來,更是在利菜內心深處剜了一刀。
「全部結束後,如果那是以勝利爲結局的話——亞梨子肯定會來轉告你們的。」
那傢伙,其實是名爲〈郭公〉的,最兇惡的附蟲者啊——
「我還想和利菜見面,不行嗎?」
再在這裏待下去的話,感覺又會被亡靈們的思念奪走意識。利菜轉了個身,像要隱藏自己的表情似的,拖起重重的腳步。
這反應理所當然,連利菜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幹嘛生氣啊,只是覺得我的腿這麼好看的話,就讓你們看個夠啦——」
沒錯——就像他在利菜面前曾經扮演過的一樣。
「那傢伙……嗯,藥屋大助他——」
惠那和多賀子的臉抽搐了一下。
一旦到非說不可時,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比較好了。
就這麼說,讓惠那她們高興地拿他當英雄對待嗎?
利菜爲了支撐搖搖晃晃的身體,一手搭上牆壁。
「誒,那能摸一下嗎?」
這麼說着,利菜準備離開。
利菜利用了不在此處的少女,對惠那和多賀子提出卑怯的請求——
「……」
她在心中對着亡靈們的手臂撫慰道。
背後傳來惠那叫住她的聲音。
利菜無法和她們成爲朋友。
話語想出口,但舌頭卻無法隨心所欲地動起來。
「還有夥伴等着我回去,我一秒都不能耽擱,得去幫他們纔行。」
利菜,不,要是〈模仿者〉從所有人身上搜刮來的情報準確的話,〈睡美人〉沉睡的根本契機——就是現在,眼前的西園寺惠那。
沒事的,我一定會帶你們去的——
都不在了。
自己也知道,肩膀正微微顫抖。
那傢伙,被名叫杏本詩歌的女生迷住,像傻子似的歡鬧啊——
事到如今還說想成爲朋友什麼的——
「誒……?」
誰都不希望惠那自己得知這個事實,〈睡美人〉本身也不會承認吧。
對於利菜來說,這是再厚顏無恥不過的願望了。
「雖然已經讓你們等很久了……但再等他、一下吧。」
「如果有哪個絕對無法攜手共進的對象出現的話——那麼就由她站在中間,連接起兩人的手。」
「……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很抱歉,我在趕時間。」
利菜曾經對其抱有淡淡感情的同學。
「亞梨子……她雖然一直沉睡着,不過最近醒過來了。」
「——唔……」
利菜於所在的陰影處仰望——那是高大的綜合醫院。
時間漸漸逼近黃昏。
在利菜眼中,沐浴在夕陽下的醫院就像被鮮紅的血液染色一樣。
「唔唔……」
手按在胸前,就像被扯緊一般地苦痛。
爲什麼利菜會造訪這裏。
那醫院裏有什麼。
這答案,最終使到達這裏的利菜痛苦不堪。
「要、要救大家——就、就必須去那裏——」
雖自言自語着,但腳卻沒有往前邁出的意思。
「得、得和那個人見面纔行——」
應該在這家醫院纔對。
因爲被關在這裏已經很多年了。
對利菜來說,這裏是全部罪惡的根源。
一直以來都不敢直視的,可以成爲原罪的現實就在這裏。
「爸——爸爸——」
視野被黑色的亡靈之臂們掩埋,加速的心跳現在也似乎要擠破胸腔似的,被惠那誇獎的那雙腿如今正顫抖着。
「唔唔唔——」
利菜成爲附蟲者之後,做的第一件事。
僅僅如此。
對着沉默不語的惡魔,利菜斬釘截鐵地說。
「……!」
直到剛纔還在的路人,現在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世界上就只剩下利菜和他,寂靜和孤獨感支配着周圍。
瞬間接近的〈郭公〉揮下閃着光的拳頭。要不是利菜讓它避開,這會兒七星瓢蟲就得正面接下他的攻擊了。
那傢伙,確實在這裏。
「你——到底算什麼?不是來殺我的嗎?」
掩埋視野的亡靈之臂們,像退潮似的遠去。
「難道說,你也復活了……?」
遠方,有個綠色的光輝飛了起來。
呼啦——七星瓢蟲以一個後空翻飛上天空。
只要有能面對自己的罪行的覺悟,就能拯救同伴們。
「所以我看到你的時候就在想,雖然早了點,但我應該快死了——就算我知道你只不過是幻影。不過,這麼面對面……卻又有種並非如此的感覺。」
碧綠的手臂撫摸了一下完全失去警惕的利菜額頭——然後消失了。
「〈郭公〉——」
如今和曾經的宿敵對峙着,胸中湧現的感情該稱作什麼?
結果,父親身負重傷,陷入昏睡狀態,彷徨在雖生猶死的人生中。
「精神攻擊的話,未免也設計得太簡單了吧。既然有他出現——簡直就和跟別人說這是幻覺一樣。」
平時——他裝作名爲藥屋大助的普通少年時,明明那麼能說會道。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十分懷念的感覺。
可自己卻在無意識之中不由自主的想要轉身。
「所以,我想我快死了。」
她感到那快要忘卻的感情,從自己胸口湧現。
沒錯,他基本上是沉默寡言的。利菜想起這種無所謂的事情。
他好像俯視着可憐的利菜,嗤笑了一下。
〈郭公〉終於站到利菜前面。
七星瓢蟲釋放的衝擊波把子彈輕易彈飛,雙方的攻擊互相抵消的餘波把水泥地震碎,揚起煙塵。
人影身上纏繞着綠色的光輝,從綜合醫院屋頂縱身一躍。
可是——她連一步都無法移動。
一旦來到父親所在的醫院面前,利菜心中最高大的牆就堵在面前。
又是〈C〉的精神攻擊……?或者是其他附蟲者創造的隔離空間嗎——
利菜的眼神變了。雖不知眼前〈郭公〉的真身,但他毫無疑問想把利菜打倒。
「……!」
開了大洞的大樓隨着地鳴漸漸崩塌——
「……」
連本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亡靈們都恐懼的那個人——
利菜一個前滾翻躲開攻擊。命令七星瓢蟲大幅度扇動翅膀。
「——呃!」
亡靈的手臂,和被如血夕陽染紅的視野中——
「……」
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感情應該稱爲什麼——總之,感覺稍微有點力量在上湧。雖然那也不過只是能讓雙腳止住顫抖的程度而已。
凝視着醫院的雙眸緩緩地垂下。
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就像幻影似的,碧綠色手臂無影無蹤。
這氣息——這壓迫感,既真實又確切。
〈郭公〉沉默不語。
「……」
〈郭公〉只是站着,就讓利菜有種內臟被攥住似的殺意——這是利菜曾經好幾次與他對峙時的感覺。
或許和其他亡靈的手臂一樣,只不過是幻覺而已。
利菜從陰影中走出,向着醫院邁進。
逐漸走來的人物是早就成爲缺陷者的,從附蟲者們的戰爭裏脫離的宿敵。
「想、想點別的法子的話——再、再找到惠那和多賀子——藉助九條家的力量的話——或許就——」
高大綜合醫院的屋頂。而且還是鐵網外側,有個熟悉的人影佇立着。
憎恨。憤怒。懷念。自我厭惡。悲傷。某種情緒高漲。這些感情混雜交織,變成一種完全不同的心情。
她向後退縮,想從醫院前逃跑,就在移開視線的時候。
「什——」
像是回應這句話似的,〈郭公〉舉起手槍。
用拯救許多附蟲者來忘卻罪行,結果——
那就是——傷害自己的親生父親。
「爸、爸爸的話——立花家的話——爲了拯救大家——」
另外,還有一點。
子彈命中利菜前方。爲了抵擋破裂的水泥地碎片,利菜躲到七星瓢蟲身後。
1.11 利菜 The last
漆黑的大衣,還有覆蓋整張臉的機械防風鏡。加上右手裏握着的自動式大型手槍,這姿態熟悉到令人厭惡。
〈郭公〉。
之後馬上,綠色的光輝就飛到剛纔七星瓢蟲所在的空間。
以常人所不可能有的腳力瞬間迂迴到利菜後方的〈郭公〉,從呼嘯的煙塵中揮出閃着綠色光輝的拳。
礙事的人消失了的世界,明顯讓人感到奇怪。
同時,驀地。
「不過也沒關係,反正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充其量再——和之前一樣暴屍荒野,不過能再多救哪怕一個附蟲者也好。」
而且眼前逐漸逼近的〈郭公〉身上,卻有一種讓人無法認爲那是幻影的存在感。
「如果這僅僅是幻覺的話,就應該馬上進行反擊將它擊散……可是,有種奇妙的感覺啊。」
碎片之雨中,利菜感到背上竄起一股涼意。
「——」
「剛、剛纔那是、什麼……?」
明明懂得這一點——想往前邁進的腿,卻反而往後退去。
背後是醫院,雖然再也不想回頭——
那傢伙背對夕陽的臉由於逆光一片陰影,看不清,不過那宛如惡魔之翼的漆黑大衣,如角般倒豎的頭髮,毫無疑問,一定是他。
那是名爲立花利菜的,自己。
爲了實現對拋棄母親,把自己關在籠子裏的父親的復仇,利菜以附蟲者的姿態重生。
「現在的我到底是〈模仿者〉,還是立花利菜……其實自從復活之後,就一直有種預感,和近一年前的那時完全相同的感覺——」
「戰鬥方式……還挺像本尊的,耐打到惹人煩這點也是。」
利菜不敢觸及這罪行——
〈郭公〉在道路旁邊便利店的屋頂上着地。大衣上沾滿塵土,嘴脣一角流着血,僅此而已。
「就是那種「啊啊,我死期將至了吧」的感覺。」
面對抱着胳膊,面部扭曲的利菜,〈郭公〉再次扣下扳機。
一邊擦着額頭一邊抬起頭,感覺背後有某種氣息。
就像勸說小孩子一樣,好幾次對自己說出藉口,使自己接近醫院。
碧綠的光輝一閃而過。
這是利菜的極限了。
「這混蛋——」
他那和郭公蟲同化的手槍,槍口射出燃燒着赤色火焰的子彈。
「……啊!」
利菜一動不動,讓七星瓢蟲展翅飛起。
是利菜突然讓它這樣做的。
混雜在亡靈之臂裏,只有一隻閃着碧綠光輝的手臂飛快伸到利菜面前。
利菜感到背後有某種氣息。
不可能出現的事態擺在面前,反而讓利菜恢復冷靜。思考的開關切換到戰鬥模式。
衝擊波把路面掀起,〈郭公〉被吹飛。撞進電線杆和醫院對面建起的大樓,洞穿了好幾座建築物才停下。
過去的事成爲利菜心中不可入侵的心傷,正在一點點地侵蝕她的心靈。
那高度換做普通人的話毫無疑問會摔死,但他卻輕盈着地。這種脫離人類常理的景象,事到如今也無法讓利菜喫驚了。
「現、現在還來得及——」
七星瓢蟲飛向〈郭公〉,想用嘴咬他。
〈郭公〉反射性地用兩隻手接住蟲嘴。不過利菜的『蟲』並沒有停止進攻的氣勢,它一邊釋放衝擊波,一邊將〈郭公〉壓到地上。
「雖然不明白你幹嘛現在纔來攻擊我……不過你要是想打,我也奉陪到底了!」
周圍的道路和建築物被七星瓢蟲擠壓,逐漸變成深深的空溝。
不過〈郭公〉也不是單方面受壓制。他用怪力抵擋七星瓢蟲的氣勢,把它那巨大的軀體往地面拋去。
「唔哦哦哦哦哦!」
「……!連聲音,都一模一樣……!」
利菜的胸口隨着震動而疼痛。七星瓢蟲的一半身體陷入水泥地。
〈郭公〉不留空隙地舉起槍,利菜馬上命令『蟲』震動翅膀飛起來。
強烈的衝擊波把周圍夷爲平地。
「就算沒有戰鬥的理由,也要戰鬥嗎?和以前一點沒變,還是那個最差勁的混蛋啊。」
七星瓢蟲飛落到雙手叉腰,對〈郭公〉惡言相向的利菜身邊。
在她面前——頭部流血的〈郭公〉朝她走來。
「……」
利菜和〈郭公〉沉默地對峙着。
不照鏡子也知道,現在的利菜肯定是一副連自己都討厭的表情。
並不是爲了拯救誰。
只是用不斷堆積起來的憤怒作爲精神食糧戰鬥着,她只是個復仇者。
「消失吧。」
利菜和〈郭公〉——兩名一號指定者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站在瓦礫之上的〈郭公〉爲反擊而舉起手槍——
出現在眼前的,是少年那特別熟悉的臉。
「——」
暈了片刻後,身體從傾斜中恢復挺直。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憤怒正湧上來。
利菜說道。
突然失去力氣。
除了滿臉血污,還有貼在臉頰上的創可貼之外,沒有任何特徵的,毫無個性的臉。可是利菜卻比任何人都熟悉這張臉。
宿敵說出的話實在太意想不到,利菜感到一陣眩暈。
利菜的身體歪了歪。
「你還有必須見的人,卻自己先走了……讓我這個沒有人可以見的人勉強戰鬥下去——這樣,不就只是人間地獄嗎……!」
已成一片廢墟的冰飽市彼方,有座建築物奇蹟般地毫髮無傷地佇立着。
但是,這種疼痛——現在甚至令人感到神清氣爽。
「詩歌,她也一定會呼喚你的名字不是嗎!」
爲了使出最後一擊——動用渾身解數讓七星瓢蟲扇起翅膀。

「我已經不想戰鬥了……」
「我……只是想活下來而已。不管犧牲什麼……」
兩人對峙時,利菜身邊肯定有必須保護的人。而被叫做惡魔的〈郭公〉也不會波及無關的普通民衆。
雖然以前的利菜並不知道,但現在不同了。
任憑蠻力拉扯防風鏡,不過因爲防風鏡早已破破爛爛,一下就扯掉了。
利菜一邊捂着流着血的右臂,一邊站起來。跑到倒下的〈郭公〉身邊。
「這——算什麼啊……!」
「只是,在那過程中……發生了,很多事。打倒〈原始三隻〉的目的,本來也是亞梨子先開始的,我——」
她並沒有看錯。
利菜忘記自己對之怒吼的人只不過是幻影,抓住少年的臉。
就算他戴着防風鏡,利菜也明白。〈郭公〉的臉正痛苦地扭曲着。
不知不覺間,無數的亡靈之臂纏繞着利菜。
「……!」
利菜認識的〈郭公〉不會擺出這種表情,也不會說這種泄氣話。
「我啊,沒有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
承受住攻擊的〈郭公〉發射子彈。
利菜的腳狠狠地踩向〈郭公〉的腹部。
「啊啊,是啊……我也不想讓你回去。」
自己只是死過一次,又被給予短暫生命,垂死掙扎的殭屍而已。
並不是來自某個人的攻擊,而是自己脆弱的心靈製造出的幻影——也就是說,自己真的已經撐不下去了。
少年平凡的臉痛苦地扭曲。
「什麼……?那算什麼啊……這是,精神攻擊……?」
「這種事……!我也……!」
這簡直就是本該從自己口裏喊出的泄氣話,他幫着說出來了。
傷害自己的親生父親,違背了決戰的約定,爲了逃避這些現實而選擇拯救別人——現在只有自己不斷責備自己,已經沒有資格渴望幸福了。
「可是,沒辦法了……我經歷了太多多餘的戰鬥……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戰鬥了……我想結束這一切了……」
「我知道啊!所以亞梨子會呼喚你的名字!絕對會的!」
因爲戰鬥的方式錯誤而死去——之後,又在某個人的利用下,回到這個世界。
「我已經——累了……」
「——誒?」
「——」
「還有,那女孩也是!」
「別再,依賴我了……別再叫我的名字了……」
利菜一邊這麼憤怒着,一邊追隨他的目光而去,然後吸了一口氣。
下一個瞬間,〈郭公〉採取的行動讓利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思考那舉動的含義之前,身體首先擅自動起來。
「住口——」
被稱爲惡魔的附蟲者,到底爲何而戰。現在既身爲利菜,同時又是〈模仿者〉的她,終於知道了真相。
可是現在的利菜,擁有的人格和感情都是名爲立花利菜的少女所有的。
在利菜快要發動攻擊時——〈郭公〉解開了自己與『蟲』的的同化。以肉身承受利菜的衝擊波,導致全身負傷。
就算被利菜扯着,〈郭公〉依然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
所以——無法從過去的罪行中逃離。
「和我一起死吧,〈郭公〉!」
畢竟利菜將他畫在畫布上過。
利菜的額頭流着血,一邊給〈郭公〉送去特大的一發攻擊。
兩人互不留情的攻擊,令整個冰飽市面目全非。高樓一座接一座地倒塌,無論是國道還是鬧市街區都一片平坦,無法區別。
察覺到死亡就在自己身邊的這種預感,一定會成爲現實吧。
〈郭公〉依然無言,只是微微咬住嘴脣。
〈郭公〉斜了斜臉。
反正,這也只是幻覺而已吧。
利菜包含着恨意一次又一次踩向〈郭公〉。
「爲了和〈原始三隻〉戰鬥……爲了創造不再產生附蟲者的世界,你才戰鬥至今不是嗎!爲了這個,你犧牲了那麼多附蟲者不是嗎!爲了這個,你才頑強地活到現在不是嗎!」
「……我不要,你要是消失了,我又得回到那裏了不是嗎……我已經……不想再那麼痛苦了。」
利菜想這麼大叫,但勉強忍住。
毫不抵抗的〈郭公〉使利菜更加火大,這次扯起他胸前的衣服。
「都到這地步了,爲什麼——還要手下留情啊!」
「……」
「但是,你居然想自己先解脫……別說什麼「別再叫我的名字了」啊!」
「爲了那場戰鬥——才用一位附蟲者作爲祭品,把我叫回來不是嗎?以這種複製品一樣的悽慘姿態!」
自己都想消失了,幹嘛還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但逃過直擊的〈郭公〉還是被餘波吹飛,剛纔那頑強的氣勢就像從沒有過似的,他被輕而易舉地扇倒,擺着大字躺在瓦礫之上。
「等等……唔——」
「不管是死是活,到頭來都得孤獨一人的話……!」
不過——勉強讓衝擊波的方向改變了。
「……殺了我。」
七星瓢蟲翅膀的一部分中彈,利菜胸口襲來一陣痛楚。
利菜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好幾次和〈郭公〉戰鬥至今。但是用盡全力到打到這地步的,還是第一次。
「明明呼喚我的……只是這種,已經不存在的附蟲者的手臂而已……」
那——太痛苦了。
「去死吧——」
爲了在什麼都沒有的世界裏品嚐折磨才復活。
利菜無法對它們坐視不理,也無法從它們手裏逃開。它們既然已成利菜的一部分,就算是地獄,她也要和它們一同墜入。
「你不也有,必須見的人嗎……」
利菜想阻止身邊的七星瓢蟲,但已經遲了。輕率地出手阻止的利菜也被吹飛,〈瓢蟲〉以〈郭公〉爲目標釋放衝擊波。
如果躲不過這命運的話——就算把現在眼前這幻覺撇開,回到現實之後也只有地獄般的折磨等待着利菜的話。
這麼悽慘的自己,讓僅僅是個幻影的人來陪葬的話——
利菜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復活了。或許只是〈模仿者〉複製了記憶和夢想而已。
〈郭公〉笑了,以藥屋大助的臉。
「……我只不過,想要個容身之處。」
透過佈滿裂痕的防風鏡仰望利菜,〈郭公〉喃喃着。
「我不要戰鬥,只要一個需要我的容身之處……我只想要這個而已——只是想等待和我有着相同夢想的詩歌而已……明明我的要求就這麼點……」
是綜合醫院。
簡直可以說是再合適不過的結局了。
我不也是——
「你、別說這種話啊……!這一切不都是你先開始的嗎!」
說不定,就是這種類型的幻覺吧。
「反正都得死的話,就拉你到黃泉路上作伴好了——」
利菜不認識這樣的他——
如鬼般大笑的利菜眼角,滲出眼淚。
「你這算什麼啊?難道這是「好想一直這樣下去啊」之類的愛的告白?」
不知不覺間利菜便緊挨着倒地的少年坐着了。不可思議的是,這和利菜死的時候一樣。只不過兩人的姿勢互換了而已。
他依舊微笑着,什麼也沒說。
寂靜包圍着二人。
真的,就這麼下去也好——
這種想法湧上利菜心頭。
周圍滿是瓦礫,搖搖擺擺着蠕動的亡靈之臂代替花田,就像地獄般的景象——當噁心的程度超越界限時,這反而看起來像是喜劇。
「……然後,你到底什麼意思啊?」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利菜問道。
連轉瞬即逝的幸福時光都無法承受的自己——真是不討人喜歡啊。
「……如果你回到那裏的話,橫豎又得戰鬥吧?」
少年說道。
「立花同學你啊。」
以藥屋大助的臉,嘆了一口氣。
〈郭公〉和藥屋大助——到底哪張臉是他原本的臉呢?
不——不管哪張臉都是吧。
就像自己既是立花利菜,又是〈瓢蟲〉一樣。
「那樣的話……雖然不知道怎麼說……」
和在同一間教室裏看到的一樣,一副犯傻的表情組織着語言,結果卻說道。
「肯定會——想跟人較勁的。」
利菜的原罪就在這裏。
電話馬上就通了,是打給父親以前的祕書。
眼前沉睡着的父親肯定會狠狠斥責這種不孝的女兒。
「我想拜託您現在利用立花家能即刻動用的一切力量,幫我做些準備。」
她打開門,高級的用品和大大的病牀映入眼簾。
利菜沒有撿起脫掉的面具,走進醫院。
利菜如此想道。
「幫我準備艘船……儘可能大的船——我必須出海一趟。」
「——」
「——我是利菜。」
可是,現在的自己可以承認,已經到極限了。
「太遲了啊……」
不管是活着,還是死去,自己這羣人到最後還是不知道除了戰鬥之外還有什麼道路。
就這樣,終於可以從自己幼年的那一天,開始往前邁進了——
利菜終於站在VIP單人房前面。
然後同時,許下願望。
可是,這種事情也該結束了。
堅定地發誓。
「我啊,從在這看到你開始,就已經跟你較上勁了啊……」
一一做了回答之後,利菜說道。
「……」

利菜重回的現實世界,依舊如地獄一般。
「爸爸……對不起……」
傷害父親,逃跑之後,居然還想私自動用父親的財產。
自己真的是既火大又後悔,卻又只能認同。
在被夕陽染紅的綜合醫院旁邊,隱藏在陰影處的自己。稀稀落落地出入於醫院的人們也和自己陷入幻覺前沒什麼兩樣。
她劇烈地出汗,心跳急劇加快。
「——」
幼年時的自己——就再也不會出現。
「如果到那時我還能活着回來的話——我會陪在您身邊,直到您醒來……我會好好給您道歉,任您責罵……」
爲了忘記自己的罪行,使其正當化而已。
這依依不捨地,無比留戀地,慢慢和意識一起消失的情況,也是呼應了她的心意吧。
利菜再次回到現實。
「——這算什麼啊……」
利菜跪在牀前,雙手握緊父親枯瘦的手。
啊啊——
「爲了結束一切。」
「——對不起。」
剛纔的身體如灌了鉛似的沉重,現在稍微輕了一點——差不多一個狐狸假面的重量的程度。
那張臉——似乎在說着「反正我們就只剩下戰鬥了」的臉,讓利菜火大。
這是爲以防萬一,露西菲拉交給利菜的。
父親以前是掌權者,他的名號到現在還能起點作用。只是,就因爲這名號的問題,祕書才喋喋不休地教訓利菜不能逃避現實,得正視律師那邊和母親孃家那邊的問題。
現在如果真的能夠在即將面對的戰鬥中獲勝的話,從此以後就不會再有附蟲者誕生了。
「請把您的力量借給我……」
看着被強加在身上的,因強大力量而受苦的人們——和幼年時的自己重疊,利菜就不由自主的想拯救他們。
「……我知道了啦。反正無論如何都只能去了——」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挽回,現在的我也已經不再是真正的我……可是,就算是這樣的我,雖然或許就快死了——」
爲了讓將來某一天醒來的父親緊緊勒住自己的脖子。
站在戴着人工呼吸器的父親身旁時,利菜彷彿回到了幾年前。
爲此利菜才發了誓。
不過利菜抬起頭,朝醫院走去。
利菜呢喃着,只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露出的臉頰的觸感從前臂傳來,並不是無機質的堅硬麪具的觸感。
要是現在,利菜所在的世界是她製造出的幻想的話——
放棄手機,拿起牆壁上的聽筒。切換到外線,按下記憶中的號碼。
走過接待處和等待室,搭上電梯——向住院部的最裏面走去。
對着滿臉怨恨地盯着自己的利菜,逐漸透明的少年苦笑了一下。
聽到他這句話,利菜終於明白了。
成爲附蟲者,過了好幾年,利菜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出發地點。
將手搭上門把手。房門前並沒有警衛,看來也並沒上鎖。就算父親入院時還算是個大人物,但隨着這麼幾年的時間流逝,就變成連保安系統也不需要的人了。
在這不可思議的世界裏,再次看到〈郭公〉的身影時,難以言表的感覺——她終於想起該如何形容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會爲了等待或許會叫出自己名字的父親,而回到這裏。
想來,利菜是想以幼小的自己的姿態前進的。
「所以,請務必——幫助我。」
高聳的綜合醫院沉默地指責着利菜的罪行,也能看見亡靈之臂們。直到剛纔所陷入的那個幻覺,究竟是來自何人的攻擊——還是援助,利菜都無從得知。
躺着的少年的臉微微褪色。
改變的只有一個地方。
他的指尖觸碰了利菜的狐狸面具——
邁起顫抖的雙腳,走進室內。
一直以來都心高氣傲,只想憑一己之力拯救這個拯救那個。
想起剛纔看過的〈郭公〉的臉。
懇切地請求着,把其中一隻手從父親手上拿開,取出手機。
瘦弱的,完全變了一個樣的父親。
那就是利菜的指尖正觸碰着落在地面的狐狸面具。
可是,取出的時候,不知爲何——已經斷成兩截了。或許是來到這裏之前經過的戰鬥中毀壞的吧。
利菜俯視着這樣的父親,找回了剛成爲附蟲者時的,幼小的自己。
「我現在,在爸爸身邊。這麼長時間來,讓您擔心了……」
利菜哽咽着,視野漸漸模糊起來。
一步、又一步,每次更加接近病牀,就感覺過去的時間在逐漸回來。
浮現類似已經放棄了的表情的〈郭公〉——藥屋大助,緩緩地抬起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