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迎接夢想的心願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1.3萬 字

「你……要負責呢?」
「……」
一之黑家的大門被打開,有人走了出來。
清晨。
——一之黑亞梨子和藥屋大助像往常一樣地走出家門去學校。
附近卻傳來了有氣無力地哭泣聲。
「喂,聽見了嗎?難道你已經忘記了?」
他們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亞梨子和大助來回向四周張望,總算找到了聲音的主人。
一之黑家的大門前第二根電線杆。
只見柱子的陰暗處探出半張臉,一個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少女用怨恨的目光注視着這裏。短短的黑髮燙成了微翹的波浪卷,鼻樑上掛着一副眼鏡。
「還是說些什麼吧。」
她向上抬起的瞳孔裏,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本以爲她會從電線杆的陰暗處跳出來,誰知她卻仍然躲在亞梨子他們面前的柱子背後。
「喂,你是〈郭公〉君吧?」
少女從柱子背後探出半個身子,用手碰了碰大助的肩膀。大助猛地一下僵住了,使勁擺脫了少女的手。
「嗚哇!別、別碰我!」
少女好像受到很大的打擊似的,咬着下脣,完全把身體全藏到了柱子後面。
「嗚……好過分……對我做了那樣的事……先引誘我的是〈郭公〉君啊……」
電線杆的後面傳來了嗚咽的聲音。
亞梨子無視號啕大哭的倫花,拍拍自己的胸脯。
上學路上的公園裏。
——有一種〈蟲〉。
赫魯斯聖城學園的中等部警備非常森嚴。與學校有關的人必須要在正門領到通行卡纔可以進來,而且四周的圍欄都很高。
「哈,那怎麼辦?」
「我知道!乖乖的回本部——」
把自己的〈蟲〉託付給亞梨子,而去了另一個世界的少女。藥屋大助與亞梨子一起行動,並不僅僅是因爲要監視亞梨子,也是要調查花城摩理這種特殊的附蟲者。
「原來如此啊。我瞭解大概意思了。」
「這傢伙確實煩人,不過不能只說是煩人吧。附蟲者想和別人交朋友這件事本來就是錯誤的!」
亞梨子他們當然沒有向她招手。
「都是因爲〈郭公〉君把我逮捕了,害得我不能去學校……而且我稍微一看見生人就會激動起來……」
「如果想要復仇的話,就成爲我的對手吧!三秒鐘就解決你!」
倫花驚惶失措地扭着身子說道,好像是對曾經捕獲自己的敵人大助絲毫沒有警戒心。
1
倫花倒吸一口冷氣,張開嘴像是想要說什麼似的,隨後又低下頭散落了一地淚珠。
「我、很煩嗎?」
「所以〈郭公〉君要對我負責啊……討厭你……」
「不行!你只是在同情她!至少你得看看我吧!」
「那麼『責任』是指什麼事啊?大助要是死了的話就能解決了?」
「啊,亞梨子不知道呢。這傢伙叫日下部倫花,是冰飽市——」
亞梨子沉默着抱住書包,蝴蝶停落在她的肩上。她的蝴蝶很奇怪,是那種放出銀光的夢幻月光蝶。它是已故的好朋友託付給亞梨子的〈蟲〉。
「能改變的話,就能交到朋友了吧?是吧?是那麼說的吧?能……負責吧?如果沒交到朋友的話,不會有什麼怨恨吧?」
「……哈?」
「爲什麼就要殺了我啊!?真是什麼都不明白啊你!」
「我和被蟲附身的摩理就是好朋友!」
「啊——真煩人!你到底想幹什麼啊!?快說!上學要遲到了!」
「疼不疼不是由你來決定的吧!?喂!別躲在那裏了,快點到這邊來吧!」
「你就不要再說那些讓人討厭的話了!你絕對是故意的!」
亞梨子慌忙阻止拖着少女的大助。
亞梨子面部僵硬地說道。
「哎——那個時候你對她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啊?好像連死都償還不了呢?」
「嗯……不能否定……」
「不對啊,即使不煩人的話也是一樣。」
「我們是附蟲者。僅僅是生存就會給周遭的人帶來不幸。那樣的我們會有朋友嗎?如果做了那種事,只會帶來更多不幸的!」
「哎……?」
倫花的聲音從亞梨子前面的公園旁邊的灌木叢中傳出。仔細地看看,就能發現藏在樹木中的少女。
它們附在人類的身體裏,是一種以吞食宿主的夢想爲生的怪物,被〈蟲〉附身的人叫做附蟲者。儘管沒有公開,不過在謠傳範圍內就是大家唾棄的對象。
「日下部倫花,是住在冰飽市的高中一年級學生。在我來赤牧市之前,曾經將逃往櫻架市的她抓住並遣送回中央本部。」
「是附蟲者就交不到朋友!?那是不可能的!」
「不要!不要!不要!你幫助我交朋友!你要對沒有朋友的我負責!」
「要是你不想攻擊我,就趕緊回本部去!」
附蟲者不應該同普通的人類做朋友。但是,也有說着與之相反的話的附蟲者少女。然後現在,大助也說着同樣的話。
話還沒說完,大助驚愕的臉就從倫花眼前閃開了。與此同時,亞梨子的書包發出了「咚」的一聲,在空中劃出了一條線。
「嗚嗚……你說我煩人……」
隨着亞梨子的視線,只見操場上網球場的柵欄旁邊,有一個很可疑的身影。
照倫花所說的「大助對她做了什麼事情」,應該就是指捕獲她。「引誘」則是指推薦她進入特環吧。
倫花緊張地向周圍東張西望,一看見旁邊的路燈,便躲到了後面。不過,她當然沒有完全把身子藏住,而是心神不定地看向亞梨子這邊。
「我真的,那麼煩人嗎?不會的吧?沒有吧?對吧?」
「……」
「亞梨子……你……我是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不過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這是一隻閃着藍光的菱形翅膀的蝴蝶,樣子與一種叫做大和鉤翅蛾的昆蟲很相似。但是,真正的昆蟲是不會在這種隆冬季節出現的。
「那麼就試試跟我交朋友吧!那樣的話就能理解了吧。」
「怎、怎麼辦……我只是說能證明她可以交到朋友。」
「我、我……想改變我的性格。」
「等、等下,大助。人家好不容易拜託你一次,被趕走多可憐啊!」
一隻蝴蝶飛舞着,降落到了臉色發青的大助的頭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再強迫我了……」
「這個人交不到新朋友,並不只是因爲她是附蟲者!是因爲她的性格吧!煩人的傢伙!」
「我說了我不想成爲缺陷者之後,〈郭公〉君就引誘我說如果我進入特環,他就可以幫助我了。忘記了嗎?忘記了沒有?要是忘了可就不好辦了。」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簡稱特環,分片管轄各個地域。中央本部就設在亞梨子所居住的赤牧市,鄰近的櫻架市好像就是大助所屬的東中央支部所管轄的地區。
亞梨子是絕對不會認同的。
亞梨子不由自主地按着倫花的頭,高聲宣言着。
「不、不是……!那麼可怕的事……!第一,我完全不是〈郭公〉君的對手,我害怕疼痛!〈郭公〉君也害怕吧?還是喜歡?」
那是一個躲在道路兩邊電線杆後面一動不動地凝視着這邊的少女。她絲毫不理會路人疑惑的回頭率,笑着向亞梨子他們招手。
但是,倫花一副摸不着頭腦的樣子,立刻慌慌張張地搖了搖頭。
大助一把抓住了倫花的衣領。
「等等。那個聲音……你難道是『冰飽市』的?沒錯,你是日下部倫花吧?」
面朝着大助,亞梨子用盡全身力量狠狠地將書包砸了下去。
「那種樣子可不是『稍微』啊!」
亞梨子坐在長椅上,抬眼看着眼前的大助。
花城摩理。
「騙……騙人!是的!我來證明給你看看吧!」
大助抓着倫花的手腕,用力地把她拉出了樹林。
大助用冷冷的口吻說道。
「所、所以!就算在中央本部也交不到朋友……所以我想跟〈郭公〉君做朋友……」
亞梨子擺出扔書包的姿勢,鄙視着大助。
「喂,你準備怎麼辦啊?那個!」
「從一開始的責任什麼的,我就不知道。到現在爲止,我把無數殘留着的附蟲者都送到了收容機構。事到如今,你仍然記恨我的話,也跟我沒關係了。還是……」
「復仇?」
「要是不招人煩的話,想交多少朋友都可以!」
大助向窗外望着,嘆息着。
「等一下,大助——」
大助擺着一副滿不在乎的不高興的臉色說着。好像被亞梨子的書包打傷似的,他的鼻子上貼了一塊OK繃帶。
「這個……沒、沒關係的!我認爲這是在允許範圍內的!……可能是吧。」
大助生氣地看着倫花。
「囉、囉嗦——你……你說什麼呢?」
「嗚嗚……我果然是招人煩啊……」
午休。
倫花緊緊抱住路燈,眼睛向上看着亞梨子。亞梨子無意識地凝視着躲在路燈陰暗處眼裏充滿淚水看着這邊的倫花。
大助嘲笑着說。
「啊啊啊,真煩人!那種招人誤解的話就不要再說了吧!」
「我、我想跟你做朋友!」
亞梨子冷笑着看着他。
少年的表情一變,挑撥似地笑着朝倫花走去。
藥屋大助是捕獲和隱藏〈蟲〉的組織——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職員。
也許是認同亞梨子的話吧,倫花緊緊地抓住了亞梨子的胳膊。
大助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一步步向電線杆後面的嗚咽聲走去。
「很疼吧?沒事吧?是我的錯嗎?是我的錯嗎?疼不疼?疼不疼?」
「你是不是誤會了!?」
倫花站在脣槍舌劍的兩人中間。
順便說一句,即使是體育課時間,她也會躲在角落的樹叢裏看着亞梨子他們。

「她、她還真是有點……怎麼說……太天真了吧!」
「總之就是煩人嘛!」
「……嗯。」
「爲什麼你連這種跟花城摩理的調查無關的事情都要插一腳……那麼,具體怎麼辦?」
「那——」
這時,從思考着的亞梨子身邊跳出了兩個同學。
「怎麼了?怎麼了?你們倆在偷偷摸摸說什麼呢,我也要聽。」
「發生了什麼事嘛?」
是西園寺惠那和九條多賀子。
看見這兩個朋友,亞梨子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
「惠那,多賀子。」
亞梨子拍着兩人的肩膀,微笑着。
「你們倆,好像沒有認生過的時候呢?朋友總是那麼多。」
惠那和多賀子不可理解地看着亞梨子。大助像是有不好的預感似的,皺了皺眉頭。
「喂,你不會是打算把這兩個人也捲進來吧!?」
「你說什麼呢?不僅是這兩個人,大助也要幫忙啊!」
「啊?爲什麼我也?」
「那麼你想就這麼一直被跟蹤嗎?」
亞梨子的視線飄向了窗外。
「……大助?」
「嗚嗚……」
2
「啊,那、那個——初次見面,我叫日下部倫——」
身穿露肩洋裝的亞梨子握緊拳頭用力地說。亞梨子的身後,是沉浸在夕陽中的赤牧市。
「朋友就是無話不說呢!互相聊着彼此的事情,在不知不覺中就會成爲朋友的!」
目不轉睛地看着慘叫聲層起的滑行車,大助喃喃自語道。
擁有發掘出〈蟲〉的記憶的能力,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的職員。
看到惠那友好的態度,倫花似乎安心了許多。從垃圾箱後面飛奔出來,直直向惠那跑去,並緊緊地拉住了惠那的手。
被大助叫出來的香魚遊穿着便服。白與黑的經典的款式,身上裹着歌德蘿莉式的衣服。
「正確!要是一起過着快樂時間的話,關係就會變好的!」
巨大的沉默環繞在他們之間。
毫無疑問。強烈的信任着人類。如果是爲了保護繼續唱歌的夢想,自願加入特環的她的話,應該明白同爲附蟲者的人的心情吧。
夜森寧子。
「……訓練時間終於結束了,總算能自由的出來了……」
「她是日下部倫花,是我的朋友。啊,那麼,惠那也和她做好朋友吧!」
在亞梨子的眼前,一輛快速滑行車以飛快的速度滑過。
「有那種東西嗎?」
一旁的大助苦着臉說。不過惠那可不一樣,根本就不理會突然的介紹,笑着跟倫花說着話。
多賀子面向着倫花,溫柔地微笑着說。滿眼淚花的倫花緊緊握住多賀子的手。
平時就很穩重的她是擁有衆多資本家子女的赫魯斯聖城學園的代表人物。
除此之外,她還作爲棒球擊球手被很多人所期望着。
街上的KTV。
九條多賀子。
第二個人。
滑行車回到了搭乘口。
只消大助的一句話,亞梨子就徹底地崩潰了。
「坐滑行車之前說的話呢……」
亞梨子、大助、惠那默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什麼?〈郭公〉君……?已經快累死了,你還讓我做我討厭的事情……」
座位的最前排上有兩個精疲力盡的少女——害怕得近乎要暈倒的倫花,和被倫花強烈地勒住脖子已經沒有神智的多賀子。
幾分鐘後。
「哎呀!哎呀!怎麼了?你這個煩人的傢伙趕緊從我的視野中消失吧!嘻嘻——」
西園寺惠那。
亞梨子和大助,還有躲在大助身後面帶恐懼的惠那,全都從搭乘口看着滑行車上的兩人。
「呀呀呀呀呀!動、動起來了!動起來了!怎、怎麼辦?怎麼辦啊?這種極限狀態我怎麼辦啊?」
惠那是從亞梨子中學二年級的時候開始就跟她十分要好的朋友。
「我有點不安呢……」
亞梨子向惠那介紹倫花。
在遊樂園和兩個同學分手後,亞梨子他們走向一座高級飯店最上層的餐廳。
由於倫花一下子靠近,惠那縮了一下身子。
只聽見惠那嘟嚷了一聲。
大助站在垂頭喪氣的亞梨子面前,以「嘁」的一聲宣告第一回合失敗。
「真是悲慘的景象啊……」
「……好煩人!」
「還是跟朋友在一起快樂啊!」
「惠那兩個字怎麼寫呢?啊,我可以直接叫你惠那嗎?第一次見面就這麼親暱好嗎?如果不喜歡的話就要說啊!好嗎?」
第一個人。
第四個人。
「在這麼小的屋子裏只有我和大助兩個人,心跳的真快!啵啵,親親。」
「那個、我、我是日下部倫花——」
「……」
大助痛苦地抱着頭,嘆息着。
「你、你好!那個、我、我是日下部倫花,是日下部倫花!」
「我就知道!對了!到現在就別那麼含羞了,別一直從遠處看着!快過來啊!她應該能和你成爲好朋友的……」
漸漸失去了耐心的惠那離的倫花遠遠的。
友好的惠那用快速低沉的語氣說着。
「這個人,我認識的……在訓練設施那邊——」
「郭公叫我來太高興了!啵啵。您有什麼事嗎?呼呼。沒有的話就太好了。親親!」
「初次見面,我是九條多賀子。」
亞梨子和大助剛見面時,被捲進騷動的附蟲者少女。
「在訓練設施的……煩人的孩子……不要靠近我!」
「抱地那麼緊,就說明馬上就會成爲朋友了呢!回來的時候肯定特高興!」
「我叫日下部倫花!吶、吶、聽見了嗎?聽見了嗎?」
放學後,亞梨子和惠那來到赤牧市郊外的遊樂園。當然,大助和倫花也一起來了。
「那、那個……那、那麼痛苦嗎?好——煩人!」
「你說什麼『和她做好朋友』……」
被大助叫出來的夜森寧子好像很警覺的樣子。她也身穿着亞梨子準備好的禮服。
「在這之前,僅僅是問了句認證號碼吧!爲什麼你們總是說那些讓人誤解的話!?」
「日下部就是寫成日、下、部!『部』你知道怎麼寫嗎?就是部分的部!知道嗎?倫花就是……倫……倫……說成是什麼理論的『倫』比較好吧?對、對不起!請等一下,我先想想用什麼來比喻!」
不耐煩地說完這些,香魚遊再一次用雙手抱住大助的頭。
亞梨子擺出一副笑臉看着緩緩移動的滑行車。
身穿襯衫的大助一副疑惑的表情。同亞梨子一樣,大助也一臉不高興地穿着借來的正裝。
亞梨子對多賀子抱有很大期望。
狗狸坂香魚遊。
坐在最前排的,就是九條多賀子和倫花。
正打算從桌下鑽出來的倫花突然停止了動作。
香魚遊無視坐在旁邊的倫花,緊緊地靠着坐在房間角落裏的大助。僅僅是在大助和香魚遊在一起的角落裏,漂浮着一股奇特的空氣。
「不要沮喪啊,倫花!如果注意到朋友的感受就好了!坐滑行車轉一圈下來就會成爲朋友的!」
「初次見面——我是亞梨子的同學西園寺惠那。日下部同學稍微比我們大點吧,是高中生吧?那麼,那個……」
「……怎麼看也不是兩個人啊……真是怪啊!」
高高的個子與大人樣的容貌相符,不管對誰都沒有歧視。可能是因爲雙親無微不至的教育,從來沒有懷疑過別人和討厭過別人。
在遠處的電線杆陰暗處,倫花高興地向他們揮着手。
「……早就被拒絕了呢……」
「……哎?」
第三個人。
像悶頭一棒似的,亞梨子把寧子介紹給倫花。身穿禮服的倫花卻躲在了桌子下面不肯出來。
「哎?」
「啊、是叫多賀子吧?多賀子坐這種東西沒事嗎?我可不行!雖說怎麼都不行,可是現在也不會暈過去!」
「疼、疼死啦!力氣好、好大啊——」
好像隱藏了什麼,在多賀子認識的人中有一個少年就是附蟲者。知道事實以後,多賀子一直保護着那個少年。她就是有那種即使知道對方是附蟲者仍然會無差別對待他的溫柔。
加上活潑調皮的印象,她在學習、運動方面都很優秀。但是她本人卻絕對不會對學習和參加社團活動充滿幹勁,每天只是像是在玩兒似的生活着。
亞梨子回頭看着手拿麥克的倫花和香魚遊。
惠那的交友範圍很廣,在換教室的時候就常有其他班的同學喊她的名字。下課時也經常會被不認識的大人叫住,她的社交圈真是了不起啊!
「……爲什麼躲在那裏啊?」
就算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人追殺,她仍然相信已經背叛自己的朋友。而朋友所背叛的,實際上是想保護她而已。
「如果說和朋友們一起玩的話,那就去卡拉OK吧!那麼,盡情的唱歌吧!」
就那麼一直拿着麥克風的倫花。
從音箱中傳來倫花和着鋼琴曲的嗚咽聲。

最後一個人。
〈霞王〉。
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的職員,在大助不在的時候代替他監視亞梨子的女孩子。
「要問女孩子間做什麼能有很深的交流的話,那就是逛街了!」
夜晚的街道上,站在洋服店門口的亞梨子高聲宣佈道。
但是一看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僵住了。
和亞梨子穿着同樣赫魯斯聖城學園制服的金髮少女——〈霞王〉正用右手揪着倫花的臉頰。被使勁揪住的臉蛋,使得倫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向上吊着。
「疼疼疼、疼!疼死了!疼死了!要死了!」
倫花尖叫着,手腳亂揮,雙腳差一點就離開地面了。
「喂,大助。不管怎麼說,我都覺得這次是選錯人了……」
「我叫出來的……都不是正常的傢伙啊……事到如今也只有……」
「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還有沒完成的任務呢!」
放下兩腿來回亂蹬做出踢空瓶子狀的倫花,〈霞王〉回過頭看向大助。
倫花倒在〈霞王〉的腳邊,「哇哇……」的大哭着。
「沒完成的任務?」
「還有一個職員沒有完成訓練就逃出了設施。好像是個無論做多少訓練都無法剋制住〈蟲〉的問題兒童呢。真是無聊的任務!」
突然,倒在〈霞王〉腳邊的倫花的肩膀震動了一下。
不僅是亞梨子,大助似乎也注意到了倫花的異狀。沒注意到的,只有〈霞王〉一個人。
「身爲附蟲者的我,是不能跟他見面的吧……」
狂風向亞梨子和大助襲來。
亞梨子睜大眼睛看着大助。他還是眺望着窗外,沒有閉上眼睛。
大助無言以對。就那麼靠牆站着,向窗戶外面望去。
「……」
「誰也不想跟我……做朋友呢……也不想見我……」
大助不高興地說着。
「喂!莫不是像我想的那樣,從基地逃出的笨蛋就是……」
少年的態度,總是那麼冷淡。
「有同伴嗎?那個傢伙?」
「去接朋友,和是不是附蟲者是沒有關係的。」
「訓練很辛苦……不知爲什麼總是想着他,從基地接到了老同學的電話……他說雙親因爲交通事故雙亡了,正在親戚家住着……」
倫花語無倫次地說着,亞梨子他們根本沒辦法聽明白。
「……」
不管在哪裏都無敵的他竟然會有同伴?亞梨子非常驚訝。但是,他和那些跟他思想意識一樣的人以後要做什麼呢?真是難以想象啊。
而且更加奇怪的是——
倫花的眼睛中掉落出大顆大顆的淚珠,放在兩膝上握緊的拳頭不自覺地抖着。
〈霞王〉轉而露出危險的一笑,學着大小姐裝腔作勢的說着「那麼,祝您盡興!」,轉身而去。
隨着周圍的水分被吸乾,大和鉤翅蛾的顏色更加鮮豔了。坐在地面上哭泣的倫花聲音也越來越高。
大助發出憤怒得可以殺人的聲音。這隻能是身爲附蟲者的他所說的話。這隻能是看過無數附蟲者結局的他所說的話。
他是敵人。
但是——
「至少得有一次讓她遭受到死一樣的痛苦。這個傢伙根本就不明白自己的立場!我們附蟲者一旦成爲缺陷者,就不會有與自己體內的〈蟲〉相抵抗的能力了。半途而廢的傢伙只會輸給〈蟲〉繼而死去!」
亞梨子地眼睛睜得大大的。
「他一定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一定是……覺得等我很麻煩……」
「你朋友到達的電車時間,知道嗎?」
「你在想什麼呀!真的要殺了她嗎?」
倫花發出了大到能殺死人的哭泣聲。在她的頭上,飛舞着一直閃着藍光的蝴蝶。
倫花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着大助。
夜晚的一之黑家,被寂靜包圍着。
日下部倫花哭泣着。就那麼坐在地面上抖動着肩膀,聲音悲傷極了。
亞梨子所坐的冰冷的金屬塊下面,什麼都沒有,僅有一條寬廣的大河在遠處緩緩流淌着。
「那傢伙怎麼着了?」
「〈蟲〉失控了。快靠近我!你也會被那傢伙的能力吸乾水分的!」
「殺了這傢伙的〈蟲〉,讓她成爲缺陷者。與其讓她自己死去,還不如——」
「中央本部把他正式的當作敵人而通知給全國的各個支部。春祈代這個笨蛋,好像帶着同伴們多管閒事呢。這裏面有能化解其他人的能力的傢伙,也有攻擊沒有效果的傢伙,大部分都是棘手的人啊!那個時候襲擊你了吧。」
從亞梨子他們的腳邊傳來了嗚咽聲。
意想不到的是,大助似乎也有同感似的,慢慢地睜大了眼睛。
「他是小學的時候,總和我一起玩的男生……在我因爲招人煩而被欺負的時候,他總是來幫助我……」
看着腳底下的倫花,大助低聲說。
煞風景的——大助的房間裏,日下部倫花正襟危坐在榻榻米上,沒有力氣地緩緩陳述着事情的經過。講述的時候,淚珠大顆大顆地掉落下來。
「啊啊,殺了她!」
就連高牆外正行駛在寬闊馬路上的汽車的排氣音也聽不見。
眼神銳利的大助好像真的急了。亞梨子實在看不下去倫花的慘樣,飛奔過去。
從來沒想過會出現自己的敵人。
「快住手!大助!」
「是啊是啊。這之前的……是叫春祈代吧?那個在花城摩理家消失的火焰笨蛋!」
「嗯、嗯……」
清澈的天空下,亞梨子向站在她身邊的大助問道:
對於亞梨子的追問,大助沒有點頭。但是——。沉默的少年卻也沒有否認。
亞梨於緊皺着眉頭,阻止着大助的手,向下看着倫花。
面對着對方的冷笑,亞梨子皺起了眉頭。總是違反命令的跟別人打鬥,水平真是低啊。不過,〈霞王〉的戰鬥能力確實是太厲害了,所以真不想再和她作戰!
「不知道,我不知道!不是我!真的!真的!……疼疼疼疼疼!!要折了!是我是我!逃出來的是我!對不起——」
3
亞梨子快速搶過大助的話。
被解救出來的倫花無聲的在地面上抖動起來。
朝着偷偷爬遠的倫花的背後踩過去。
「不是的!要見面當然可以!」
「那該怎麼辦?」
不僅是觀賞植物。倫花周圍的混凝土建築物也開始出現裂縫,商店牆壁上的塗漆也掉落下來。
「從很遠的地方有一個朋友要搬回冰飽市?那是明天嗎?」
和思念的人見面。
「嗚嗚……我果然……不行啊……」
少年身上漆黑的長風衣隨風飄動着。由於周圍沒有遮擋物,風吹透了他們的身體。
僅是一個人,也是那樣厲害的附蟲者。
「住手——」
「和那傢伙戰鬥最重要的不是達成任務的幾率,而是純粹的戰鬥力。——到跟水平沒有關係的本大爺的出場時間了!他最好能多多的襲擊我,下次我不會再讓他逃走了!一定殺了他!」
「但是……還是很麻煩吧?如果是我這樣的人來接他的話,他也會覺得厭煩吧?肯定想不到我連一個朋友都沒有?還是……」
一直沉默着的大助終於開口了,只不過他的視線並沒有看向倫花。
「你——竟然利用了我!?」
隨着一陣轟聲,一大塊鐵塊以驚人的速度從身後穿過。
面對那隻欲用力攥碎蝴蝶的手,亞梨子大聲阻止道。
「他一定是,一個人太寂寞了……所以纔回到冰飽市,只有我一個人想去接他,雖然並沒有被限制着……不過,無論如何也不批准我外出……」
「不要靠近!」
「基地內的通信全部被錄音了。如果在那兒被聽見的話,特環也會估計出時間而派出逮捕小組。和他見面是不可能的。」
亞梨子目瞪口呆地看着。
因爲是附蟲者所以不被允許,這是不應該的。
「〈霞王〉是追捕小組的一員,無論是去哪兒都要朝着冰飽市走吧。」
在空中飛舞的大和鉤翅蛾閃着藍色的光。與此同時,放置在商店前面的觀賞植物一下子枯萎了。
大助走向一直站着的亞梨子。
「喂,怎麼辦啊?我想他們一定特生氣,肯定氣得要命。」
「那麼——」
「啊——啊——如果有誰還要做出什麼危險行爲的話,就是在找要和我戰鬥的藉口。」
倫花驚訝地看着亞梨子。
大助抬頭望着倫花的鉤翅蛾。
「呃,簡明扼要的說說。」
「那是當然的!我們是——」
「終於明白爲什麼來找我了!我可不需要那樣小小的情報啊!而且,誰都不會想到在我這個一號指定身邊的就是那個逃出來的傢伙。〈霞王〉看起來就是。意思就是,這裏是安全的逃亡場所。」
「打個賭吧!這傢伙已經輸給自己體內的〈蟲〉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現在就在這裏——」
「疼疼疼疼!!疼死了!真的……疼死了!疼……疼死了!」
大助阻止了想要靠近亞梨子的倫花。
4
亞梨子倒抽了一口冷氣。
「〈霞王〉……那個傢伙在的時候,任務的達成率很低吧。不是一有什麼不對的就馬上瘋狂起來了嘛。」
一下子想起了那個叫世果埜春祈代的少年。
倫花發出了含糊不清的「呀啊」的叫聲。
倫花一邊抽着鼻子一邊點點頭。
亞梨子不說話了,倫花沮喪地把頭垂下來。
「我是完全不知道你要幹什麼。我所知道的話,僅僅是監視你。」
除了長風衣,少年的臉上還戴着一副很大的防風鏡,右手握着一把大型的自動手槍。非常完整的武器裝備。
——亞梨子坐在赤牧市與冰飽市分界的河流上方。
亞梨子和大助現在在鋪有鐵軌的鐵橋上。
隱藏在鐵柱陰影的兩人身後,時不時地有電車駛過。
「那麼,爲什麼讓倫花逃走了?」
「當我們看着其他傢伙的時候,一不注意就被她逃了,不過馬上就把她給逮住了。」
「之後處罰她了嗎?」
「……只是這次讓她逃出來了。」
好像注意到什麼似的,大助轉過身。他的視線停留在赤牧市的一角,在鐵軌上走着的一羣人中。
「等着變成一個人而回來的傢伙,和我一樣呢……」
「……?」
不知道他在同誰說話。亞梨子把頭湊過去。不過,確認了人影以後,亞梨子站了起來,右手攥着從家裏拿出來的——練習用的木棍。
雪白裝束的人影走在作業用的道路上。衣服的顏色和設計都很怪,不過卻和大助身上的戰鬥服很像。
亞梨子和大助從鐵柱的陰暗處走出來,擋在路中間。
「……!」
雪白裝束的人們——中央本部的職員們驚訝地站住了腳。
「怎、怎麼了?你們?」
「啊啊,這不是〈郭公〉嗎?你在這種地方幹嗎啊?」
站在中央本部一行人中最後面的人高聲喊道。
膽怯的倫花眼前,浮現出了亞梨子微笑的臉龐。
但是,眼前的少女卻一副說什麼也不打算停止戰鬥的表情。
大助低聲說。白衣服們的臉變得僵硬起來。亞梨子像是在演戲似的,朝着職員們指手畫腳。
能夠等待着孩童時期的朋友。
「正合我意!」
少年睜大眼睛,站立着。
但是,馬上就向她報以同樣的微笑。
「歡迎回來。」
看到這異乎尋常的破壞力,白衣服們似乎完全失去了戰鬥能力似的,就那麼愕然地站着,一步都踏不出來。
絲毫沒有改變冷淡的態度,〈郭公〉對她說。
發出銀光的鱗粉被捲到了空中。
說着,〈霞王〉飛快地奔向大助。包圍着少女的一部分霧氣化作利爪,向少年的頭上劈來。
亞梨子挺起胸膛說。
日下部倫花站在冰飽市車站的前面,心裏一陣不平靜。
「喂喂喂,再怎麼說也不會是這樣的吧!如果這些傢伙真是春祈代的話。」
伴着一聲巨響,霧爪破碎了。〈霞王〉的蟲的一部分變回了霧氣,被眼前的河水擊打着。
亞梨子跳過被〈霞王〉的攻擊所逼退的大助,舉起銀槍一閃。
他們在能看見檢票口的地方來回走着。
「啊……嗚……」
「我回來了。」
「只有決鬥了。」
鐵軌的不遠處,一列電車向這邊駛來。
不在這裏的亞梨子面向着〈郭公〉說。
「知道嗎?快走吧!你們自己走吧!」
——沒關係,交給我們吧!
少年微笑着。一隻綠色的郭公蟲飛舞在他的肩上。郭公蟲一下子彈了起來變得像觸手一樣,和大助的身體同化了,隨之變成一把槍。
〈霞王〉遲鈍地叫了一聲。
站臺上停靠着由赤牧市發出的列車。
這一聲一下使得大家沉默起來。
「先出手的可是你們中央本部哦!」
走在交通環島上的人們中,到處都能看見追趕着自己的特環監視者。
「是你們突然出現找茬吵架的……莫非你們是春祈代的同伴!?」
「——喂,你們纔是春祈代的同伴吧?」
被濃黑包圍的〈霞王〉漸漸逼近亞梨子他們。
「沒時間和他們打了,現在已經——」
「啊——不過,你想過要怎麼阻止這個傢伙嗎?」
那麼小的時候,還記得倫花嗎?
「不讓到一邊的話,就怎麼了?」
一邊嘟嚷着一邊來回走着的倫花突然停住了腳步。
「就是那輛電車!」
大助手裏握着槍,點了點頭。
倫花走近少年,低聲說道。
他們已經計算好並利用了挑撥〈霞王〉的時間。
並肩站在大助旁邊的亞梨子看向職員們的身後說。
「在散步啊!」
「喂,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呢!?」
也許是感覺到了〈霞王〉的敵意,亞梨子的身體裏也飛出了一隻夢幻月光蝶。
「在我眼前有想要打架的傢伙呢!原因我不知道,這些傢伙在想什麼我也不知道。不過,既然我看到了他們的敵意,那他們就是敵人嘍!」
——把你想說的都說出來就可以了。
倫花抬起頭。
蓋過同伴的呼聲,〈霞王〉含笑的聲音在橋上響起。
一想到亞梨子自信的表情,恐怖感不可思議地都消失了。
亞梨子自信滿滿地點着頭。
明天大概就會被押送往中央本部,變得不自由了吧。
亞梨子的眼中放出堅定的光。
5
「就在這裏唷!你們打擾到我們了,快點消失吧!」
「……啊啊?」
掠過〈霞王〉和中央本部的職員們,銀色的鱗粉將巨大的水柱劈成兩段,水花濺到了亞梨子他們的身上。
「就是說,那傢伙不是有一羣可以變成別人的同伴嗎?你們就是裝扮成特環的樣子打算攻擊我們吧!是吧!?」
「要是被特環發現了,那可怎麼辦啊……一定會大發雷霆吧?大發雷霆的話就會把我變成缺陷者吧?怎麼辦?怎麼辦?」
完全進入到戰鬥狀態的〈霞王〉向同伴們瞥了一眼。
「命令?哈,你剛纔說『命令』!?」
「果然,沒考慮到這點啊!」
「別管本大爺了,你們先走!只不過是流彈罷了,快去那邊執行任務!」
倫花膽怯地躲在自動販賣機的後面。可是不一會就被之前在這裏逗留的野貓追着跑出來了。
與郭公蟲化爲一體的大助,用渾身的力氣阻擋着向他襲來的霧爪。
〈郭公〉。勸誘被逮捕附蟲者的部隊所追趕,逃往櫻架市的倫花來到特環的少年。對他來說,這僅僅是過於一時衝動了吧。不過,正是因爲有那個時候,纔有了現在。
「嘁——」
取而代之一擁而上的,是不安。
雙手拎着深重的行李,來回打量着冰飽市的街道。
「我來拿行李吧。」
〈霞王〉看着大助目瞪口呆的樣子。
面對着震驚地回過頭的少年,倫花眯起眼睛微笑着說。
手中的木棍和夢幻月光蝶同化,變成了一柄銀色的槍。
大大的防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那高高的聲音和金髮——原來是〈霞王〉。一聽到〈郭公〉的名字,本部的職員中產生了騷動。
不管記不記得,都不覺得倫花煩人?
等了不一會,檢票口出現了一個少年的身影。
「這是當然!」
「……」
「喂!〈霞王〉!你給我閉嘴!接到命令之前都不準動——」
霧爪蠢蠢欲動,〈霞王〉爬上鐵橋的柱子逃到空中。
〈霞王〉周圍出現了黑色的霧氣。作爲同伴的職員們被震懾住了,膽怯地往後退。
橋下的河水被激起一股巨大的水柱。
「哎?你們真是在了不得的地方散步呢……喂!你們是笨蛋嗎!?誰在散步時還會全身武裝起來啊!?」
「……沒關係,已經不害怕了喲。」
「這……打擾!?打擾的是你們吧!如果你們再不讓到一邊的話——」
〈霞王〉忽然反應過來。少女的嘴邊慢慢地浮現出微笑。
鐵軌上傳來的電車聲音,蓋過了大助的嘆息聲。
但是,已經一點也不恐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