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之黃昏·第一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5萬 字
1.00
A CENTIPEDE
在住宅街的中心,彷彿堆砌積術一樣建起來的三層住宅。
位於這座住宅三樓的某個角落的房間,是一個把立花利菜關在裏面的鳥籠。
狹窄的房間裏並沒有電視、有的只是最低限度的傢俱,從小學高年級開始,要問房間裏有什麼像女孩子的東西。恐怕就只有放在牀鋪上的小熊毛布玩具了。母親在生日那天送給她的那個玩具,與其說是爲了利菜,倒不如說是迎合母親自身的愛好而買的東西吧。
時鐘的指針不斷走動的聲音,迴響在寧靜的房間裏。
利菜對學習用的書桌,在攤開的學習筆記本上畫起了風景畫。
忽然一一
樓下傳來了「咚」的一聲。
「……」
握着鉛筆的手,在無意識中加大了力度。耳邊傳來父親「——我不是說過了嗎」的怒罵聲,還有母親「一一對不起……」的纖細聲音。
緊張和一絲恐懼一一還有確切鮮明的怒火,令利菜的臉扭曲了起來。
這個混蛋父親一一
利菜在心中暗罵道。對還是小孩子的利菜來說,那是她最低限度的反抗。
不,能阻止那個父親無理的行動的人,應該是不存在的吧。大人們個個都對父親的話言聽計從。就算對方是警察,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您又在畫畫了嗎?我出的題目,您已經全部解答了嗎?」
從旁邊伸處來一隻手,把桌子上的筆記本搶了過去。
在狹窄的房間裏。利菜並不是一人獨處,在她的背後,彷彿監工一樣站着一位瘦削的女性。
那是利菜的家庭教師三島萬。據說她是從附近一所開學率最高的高校中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的大學生,雖然是個跟眼鏡很相配的美女,然而那尖銳得彷彿可以刺痛人似的髮型,還有過於銳利的目光,卻從她的身上奪走了「美貌」這個詞彙。
「……」
被家庭教師盯了一眼利菜不禁繃緊了臉。
難道是在玩捉迷藏?還是說有什麼不想碰見的人呢?
尤其是在這個時間段,一到了夕陽西斜的時分,又大又紅的夕陽就會照耀整個接到。那無比鮮豔的橙色。就彷彿在溫柔地洗滌着企圖要把利菜的心變得渾濁不堪的黑色感情一樣。
窗戶外面,展開着一幅跟利菜在筆記本上所畫的完全一樣的光景。
然後,她發現了一個呆站在巷子裏的人影。在風中搖曳的樹木,一擊歸家途中的行人……在被這一切所填滿的街道上,唯獨只有那個人,彷彿時間停止了一樣,一直愣站在那裏。
「那個孩子,你也去幫一幫吧。」
利菜走近窗戶,探出了身子。
「早呀,利菜。」
「……」
就好像在跟利菜的心發生共鳴一樣。
全員的視線都集中在利菜的身上。
利菜以輕鬆的口吻問候着每一個人。因爲在學校的期間並沒有
三島一臉不情願地站了起來。她擺出一副毫無幹勁的樣子,正準備走出房間。
「可能是弄錯人了吧?」
利菜所就讀的小學,是一所同時兼營幼兒園的私立學校。
利菜一一她可以看出什麼人正在尋求着救贖。
「無淪是率領着妖精獵鹿的女神,還是在海底經過漫長歲月洗滌的藝術,在您的面前都應該會感到羞愧吧。」
她側着臉,從唯一的窗戶中看向外面。
「您實在學得太好了!請您撫摸我的頭吧!」
那都是在利菜懷抱着某個夢想的時候,偶然路過了這個城市的異邦人。
跟同學們一起走進教室之後,耳邊卻傳來了吵架的聲音。
利菜一邊撫摸着三島的腦袋,一邊跳望着窗外的街景。
在走向自己教室的期間,利菜周圍的人解救一個接一個地多了起來。
「今天你也去給那個賣藝者送點喫的去吧,我總覺得她好像肚子空空的。」
利菜不解地同遭。周圍馬上又傳出「就是啊!」「不是,就是他本人!」的爭執聲,看來就算利菜站在哪一方,他們也是不會就此罷休的。
同時一一
「嗚——。」
不知爲什麼一一自己似乎具有某種魅力。
看到在心中發出悲鳴的人們,自己的胸口就會發痛。
「來!請快點!」
就好像聽到了不可舵聽到的悲鳴一樣。
利菜走進校門,穿過了前庭。進入校舍後,就踏上了一條古典風格的走廊。
因爲相隔太遠,看不清那個人的面容。
「有什麼關係嘛,真小氣,如果你不聽話,我就不給你摸頭了哦。」
「您是要大發慈悲嗎?我可以不去了嗎?」
利菜一發話,女生們都同時繞到了利菜的背後,看到她們先把利菜拉攏了過去,男生們都膽怯了起來。
再重申一遍,三島萬雖然是一個特殊例子,總之自己就是有一種受人喜歡的特質。
利菜一邊雛着眉頭,一邊隨手摸了摸三島的腦袋。
「好啦,快去吧!你也知道啦?我是不能從這裏出去的嘛!」
女生和男生分站在兩邊,正在互相爭持不下。「爲什麼要騙人?」
遠遠望去像一根小刺一樣的那個地方。是月前還處於施工中的、名叫赤牧SKYPIA的展望臺。時利菜來說。那個建築物只是一個令人厭惡的對象,但即使是那樣的東西,夕陽也會將其變成一個單純的影子。
不過,說不定一一
「是的,利菜小姐。」
跟這兩者都相隔很遠的地方,利菜發現了一個令人在意的身影。彷彿要躲過他人耳目似的,那個人小心翼翼地在電線杆和巷子之間不斷移動。從那嬌小的身軀來看,應該還是個小孩子。年紀看起來就跟利菜差不多。
「昨天那傢伙完全沒有理會我們耶!他絕對就是在車站那裏嘛!」
「你知道上次我說的那個怎麼樣了嗎?」
「啊啊,神啊……」
「……」
最近的利菜,非常喜歡觀察某個公圓。
雖說年紀尚幼,但到了小學高年級的話,利菜也開始理解了關於自己的各種事情。
今天到底有沒有出現別的變化呢?利菜莢把視線從公園轉向了遠方。
「再追加一個人!」
「我都說不知道了吧!」一一雙方的語氣都充滿了火藥味。
其中的理由和原因,就連自己也不怎麼清楚。
從比周圍住宅更高的位置俯視的街景。每天都在一點點地發生着變化,那不僅僅是指建起了新的建築物、或者樹葉逐漸改變顏色之類的變化。
那是附近比較少見的制服指定學校,學生都必須穿着襯衫、拉鍊裙和黑襪子。雖然地點稍微有點偏遠,不過那所學校因爲出現過衆多入學到同在赤枚市內的名校一一霍露斯聖城學園的畢業生,所以在市內非常有名氣。
她把腦袋靠着坐在椅子上的利菜菜大腿上,彷彿等待着什麼似一動不動。
年紀比利菜大了不知多少歲的女性,竟然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我說,三島。」
周圍明明還有其他的學生在,這樣子單單指名向利菜問候不是有點那個嗎?儘管心裏想着這些事,利菜還是以笑容回以「早上好」的問候。
利菜受到他人傾慕的真正理由。
所謂的小學生,不是應該更開放、更自由一點纔對嗎?怎麼一個個都要把什麼東西塞進我這小小的身體裏面呢。
不對。
因爲教育的而陷入了神經過敏狀態的她,曾經找上作爲學年中心任務的利菜談過心。自那後,她都一直對利菜有所依賴,在利菜畢業之後,她打算怎麼辦呢?唯一令人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啊啊。利菜小姐……您實在太完美了。」
走下了接送的私家車的利菜,馬上就被衆多的笑臉迎了上來。
「你聽好了哦,是賣藝者、男人……還有那個孩子。知道沒有?」
「呦,早上好~早哦早哦~」
「全部問題都答對了!」
「那個那個,昨天你有看電視嗎?」
被晚霞染紅的赤牧市住宅街。
有的是同班同學,其中也有其他斑的學生,甚至還有一些不同學年的學生回頭向利菜打招呼。
「我纔不幹,爲什麼我要去同那個素不相識的男人。」
俯視着面露陶醉神色的三島,利菜不禁嘆了口氣。
「我說,你們怎麼啦?」
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啊……利菜支着腮幫這麼想道。
仔細一問,原來是女生們在街上看到了同班的男生,於是向他打招呼,可是結果卻被無視了。
雖然馬上擺出了防禦姿態,可是已經爲時已晚了。
利菜能夠看出尋求救贖的人一一
三島突然大聲叫道。
雖說這個要自己撫摸她腦袋的女性是個異常的例子,但利菜的確是經常受到別人的依靠和信賴。小學的同學自不用說,就連某些教師都會找她商量解決一些正經問題,而且那還是一些不知道該不該讓小孩子聽到的露骨性的問題。
「你可別信她們說啊,立花,這傢伙昨天明明一直跟我們在學校踢足球嘛。」
在被夕陽染紅的街道上,如同一個正三角形似的各自分散的三個人。
「……」
「啊,等一下!」
真是的。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啊一一
「……」
「原來如此,既然不可能在街上的人出現在街上,那就是說~」
也是利菜菜第一次遇到的、名爲附蟲者的存在。
「早上好,立花同學。」
「我拒絕,爲什麼我要去送喫的東西給那卑賤的賣藝者。」
從幾天前開始,那裏就出現了在這個時代相當罕見的街頭賣藝者。從那穿着工作服的身體和塗着白胭脂粉的臉龐看來,應該還是個少女。她以木偶般的動作跳着舞蹈,有時又站在圓球上做雜技,有時又拋拋綵球什麼的。因爲那個地方正好面對着幼兒園,所以在父母帶領下的孩子們一邊拍手一邊看得出神的樣子,實在有一種溫暖人心的感覺。
「早上好,利菜。」
來往穿梭於街道上的人們,也一直在發生着變化。改變服裝,改變髮型,不斷成長,不斷更替。
父親的嚴厲目光,沒有家應教師在後面監視,所以也沒必要維持優雅高貴的姿態。
旅行賣藝的少女,還有茫然呆立的人影一一
路過身邊的班主任女教師,以滿面的笑容向她問候道:
「唉……」
1.01利菜Part.1
「還有另外一個,在第三街那裏有一個男人……到底怎麼了呢?你去問他一聲吧。」
「那孩子一定也是遇到了困擾的問題」
利菜非常喜歡從那裏看到的景色。
「一一是這個吧?」
利菜在胸口前垂着雙手晃動了幾下。同班同學們都頓時煞白了臉。
「好可怕好可怕。我已經不想再說鬼怪之類的話題了耶~」
利菜一邊這麼說一邊走開,女生們就馬上發出悲鳴抱成一團,男生們也面露畏怯神色就此解散了。
利菜走近了獨自愣着的那個話題中的男生,輕輕把食指豎在嘴脣邊,向他說了句「是騙人的啦」。雖然不知道幽靈是不是真的存在,但只要這麼一說,他們應該就不會再提起這個話題了。真相大概只是弄錯了人而已吧。
看到男生撫着胸口放下心來的樣子,利菜就把書包放到了自己的桌子上。
她在喧囂的教室內東張西望了一下。
「怎麼,那傢伙又……」
「怎麼了利菜?」
「我要去把逃亡犯抓回來是也!」
背對着一臉驚訝的同學們,利菜奔出了教室。
離早上的班會課還剩一點時間。
在所有人都走向自己教室的走廊上,只有利菜一個人逆向而行。
她衝上樓梯來到屋項,打開門走了出去。踩在鋪轉的地面上,凝視着坐在沒有花的花壇旁邊的男生。
「……?」
那時一個在黑襯衣上披着一件棉織背心的男生。利菜菜把拳頭遞到少年的面前。
啪的一聲,利菜彈出來的食指一下子就把男生叼在嘴裏的香菸大飛了。
「早晨班會,就要開始了哦。」
「我翹課。」
男生一邊踩着落在地上的香菸,一邊乾脆地回答道,他的名字叫城谷憐司,水利菜班上的同學,也是從幼兒園到現在經常被分到同一班的,跟跟利菜特別有緣的少年。
伴隨着那詭異的音樂聲,詭異的傀儡木偶以生硬的動作跳起舞來。全身的關節都扭來扭去,就像一個扯線木偶一樣以不自然的動作跳起舞來。
轉頭看向屋頂,只見憐司露出了一臉無奈的表情,他的這副表情也是很少見。
司機當作沒聽見,利菜周圍的大人。都只會聽父親說的話。
這一點的確是有自己的特色一一這樣的想法,是在利菜再長大一點的時候產生的。
來到入口的位置,利菜突然停住了腳步。
「反正我就是不正常的人啦。」
有朝一日一一
「孩子們都是我的糧食一一我要一個不剩地全部喫掉一一發出啪咕啪咕的聲音,從腦袋開始咬下去一一來吧。再過來這邊一點一一」
「拜拜,明天見。」
一瞬間——憐司被利菜菜的笑容深深吸引住了。
司機問她「怎麼了?」可是利菜只回答了一句「……沒什麼」關於他的事,就等會兒去問問三島吧。
在十字路口停下車的時候,一對看樣子似乎是公司職員的男女正在爭吵。因爲聲音很大。周圍的行人都回頭看着他們。
孩子們都嚇得快哭出來了,可是木偶的腦袋卻突然垂了下來一一似乎是裝成腦袋掉下來的樣子。看到那拼命用雙手把自己的腦袋放回原處的滑稽動作,快哭出來的孩手們都同時發出了笑聲。
「捷徑!」
那時一個身材高姚的少年。身上穿着整齊乾淨的襯衣和褲子,可是頭上卻放着一頂小小的禮帽作爲裝飾。那近似於爆炸頭髮型的頭,根本不可能戴下那麼小的帽子。
對——從家庭和學校這兩個牢籠中解放出來。
「我聽不見!來,快點!」
憐司坐了起來,露出了同樣相當罕見的笑意。利菜又拉住了他的手臂。
利菜「哼」的一聲撅起了嘴巴。雖然明知道司機之後肯定會向父親告狀,但她無論如何也想在那裏看一看某樣東西。父親那區區的一巴掌,她也會心甘情願地承受下來。
「我又找到有困難的人了,而且還是一下子找到三個!」
「裝什麼酷嘛,反正你也很想跳是不是?」
把車窗完全打開之後,耳邊馬上響起了音樂盒傳來的聲音。
看到他以完全沒興趣的表情這麼一問,利菜馬上就拒絕了。
不管跳得再怎麼高,不管想要飛到哪裏去一一結果,利菜也只是在鳥籠中掙扎而已。
不管怎樣疲累,也無法一人獨處。
早晨班會開始的預備鈴聲響起了。
放學時間。
從一瞬間的幻想中被拉回到現實,利菜向着樓間走廊頂部的前方——教學樓的三樓窗戶看去。
「啊……」
拋綵球和氣球雜技都讓孩子們發出了歡呼聲,到了倒立在一個大球上的時候,氣氛更是達到了最高點,看樣子雖然還是個年輕的少女,但是手腳相當纖長,無論做哪個雜技都像模像樣。
「怎麼可能不管嘛,幫助有困難的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糟糕!要遲到了!」
走出校門之後,黑色的高級車一如既往地停在那裏等侯着利菜。
雖然利菜想要向他發話,可是她所乘坐的車很快就從少年的身邊駛過了。
利菜一邊沿着走靠的屋頂跑過去,一邊向窗戶裏面的同學揮手叫道。
剛爬到小屋的屋頂,利菜就馬上向着屋頂的邊緣跑去。
「……哼,懶得陪你瘋。」
不知何時開始在公園裏安營紮寨的這個人物,似乎是個少見的雜技演員。本來在周圍觀看的都是附近的孩子們,現在看來消息終於傳到了電視局那裏了,在鞦韆上放了好幾十音樂盒的箱子,從其中打開的一個音樂盒中正傳出輕快的音樂。
「啊?喂,你打算去哪裏一一」
畢竟一直以來都是拿全勤獎的,要是一旦遲到的話就太糟了。萬一班主任因爲擔心自己發生了什麼事而跟家裏聯絡的話,毫無疑問就會惹怒父親。而他發怒的矛頭,也一定會對準母親——
沉浸在擺脫重力枷鎖的解放感之中,利菜露出了笑容。
掠過窗外的景色,都充滿了各種各樣的魅力,談笑的情侶、邊走邊喫東西的同齡男生和女生,悠閒地帶着寵物散步的老夫婦。
城谷憐司雖然是不良分子,但成績卻跟利菜同樣優秀。也跟利菜有着同等程度的運動天賦,但是跟他人溝通的能力,卻完全相反。
回過神後,他就一邊這麼說一邊離開了圍欄。
抬起頭的利菜。正位於屋頂和地面的中間地點一一也就是樓間走廊的頂部。
經過一段滯空時間後,人影落在了利菜的眼前一一也就是走廊頂部的平臺上,利菜以雙手接住了骨碌碌滾過來的城谷憐司。
「你的話一定能行吧!來,快跳吧!」
父母的期待、家庭教師的偏愛、從其他人投來的充稿羨慕和好意的目光——
利菜依然面露笑客地佇立在原地。
「開什麼玩笑,你想死嗎?」
一個小小的人影,從供水塔小屋向着空中躍起。
「我、我真的沒有接到那樣的邀請,也沒有拿到招待狀……而且我昨天出差去了很遠的地方耶!」
如果是無論對任何人都會伸出援助之手的利菜的話,那麼即使是自己,也一定能——
看到憐司罕見地發出了慌張的聲音,利菜的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她甩動着長長的頭髮,動員起全身的彈跳力,向着圍欄外跳了下去。
攝影師也在人羣中央進行着拍攝。
利菜放開拉着憐司的手,背對着出入口奔了起來,攀上了供水塔的水泵小屋旁架起的梯子。
「利一一」
在公園的鞦韆前面,有一堆人正圍在那裏。人羣大多數是帶着年有孩子的父母,但是其中也有一些類似電視局的採訪記者的人。
「不,沒問題。」
「要我幫忙嗎?」
當憐司奔到圍欄邊的時候,利菜的雙腳已經踏在堅硬的物體上。她骨碌碌地在那堅硬的東西上滾動了一會兒,好不容易纔停了下來。
在車內的閉塞感中覺得難以呼吸的利菜,稍微打開了一點車窗。清爽的微風稍微吹散了她內心的陰鬱感情。
利菜喫了一驚。平時因爲只是遠遠從窗戶上看去,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木偶」的聲音。那木偶一邊隨着音樂直的音樂跳着舞一邊唱起了歌,她像蜘蛛一樣趴在地上突然湊近了孩子們。以彷彿發出「嘎噠嘎噠」的聲音的嘴巴動作笑了起來。
「反正都是跟你沒關係的傢伙吧?放着別管就行了。」
「……哈!」
車子停下的地方,是在自家附近的公園前面。
利菜咬着嘴脣薯,奔了起來。
說起來,在學校也發生了類似的爭執。難道現在流行弄錯人嗎?
「……」
「啊,你在那裏停一停,一會兒就行了。」
相對於跟誰都會發生聯繫的利菜莢,眼前這個男生卻絕對不會對他人產生興趣。
那正只昨天利菜從自己房間的窗戶看到的三人之中的一人,少年跟昨天一樣,在人來人注的人行道上獨自一人愣站着一動不動,他的存在感非常稀薄,沒有任何路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一個個都直接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那算什麼啊。」
當車子來到家附近的時候,利菜向司機說道:
「憐司!你也快點!」
「我不是說過要翹課了嗎?」
在觀衆們的裏面,有一個穿着工作服的奇特人影。身穿條紋襯衣雙手戴着大大的白手套,頭髮的末端向上翹起,臉上塗着白色的胭脂粉,從嘴角到下巴畫上了兩條對稱的黑線一一那簡直就像是把玩具木偶直接放大一樣的人物。
利菜做到憐司的身邊,抱着膝蓋。
看來在最後還加入了類似戲曲的東西。那是利菜非常喜歡的啞劇一一不,是舞蹈。
無法變得孤獨。
利菜向同學們輕輕揮了揮手,然後坐到了車上,在後面的座位坐下,司機就機械性地說了一句「歡迎您回來,小姐」。
幾乎要沉溺在視線海洋中的利菜,偶爾會來到他的身邊轉換一下心情。明明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就行了,可是對無法做到這一點的利菜來說,來到憐司的身邊會讓她感到相當輕鬆。
「怎麼了?」
利菜豎起柳眉,以凌厲的口吻叫道。
除了自家和學校之外,利菜就沒有其他可以自由活動的地方了。她默默地把書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車子也靜靜地開動了。
彷彿可以就這樣子飛到哪個遙遠的地方去一樣。
利菜以毫不猶豫的笑容,向着自幼相識的夥伴伸出手來。
利菜立刻站起身子,拉着憐司的手臂讓他也站了起來。
不行。在早晨的這個時間帶,二樓的樓間走廊還處在封鎖的狀態。要到旁邊的教學樓去的話,就只有下到一樓再走過去。那樣的話一一就趕不上了。
「騙人……要讓人打開纔行!喂!那個!」
雖然隨處可見,但卻是利菜從沒嘗試過的一一幸福的光景。
司機彷彿喫了一驚似的踩下了剎車的腳踏。也許是因爲從倒後鏡看到利菜那跟父親一模一樣的凌厲眼神。所以嚇了一跳吧。
「……呼哈。」
就好像在說「快回去」似的,猛風正用力把利菜的全身往回推,但是利菜的身體卻從正面抵抗着風力,從數十米的空中向着地面落去。平衡感覺和聲音都全部消失,一種舒適的下落感緊緊包裹着利菜。
隨着車子再次開出,利菜在人羣中發現了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
憐司的聲音隨着掠過耳邊的風聲被抹消了。
音樂盒的音色發生了變化。
於是,下一瞬間一一
「快停下!」
「喂……喂喂!等一下,笨蛋!你要幹什麼啊?」
「要拒絕的話,你就明白點拒絕好了!還說什麼沒有被邀請的謊話……如果你討厭我的話,就直接說啊!」
從短暫的解放感中回到現實,利菜不禁苦笑。
「怎麼也無所謂,不過教學樓的窗戶一一沒有打開啊。」
「你怎麼老是說反正反正的!憐司你是無所謂的啦,因爲是不良分子嘛。」
以扯線木偶被拉了回去似的動作返回原地的那個「木偶」忽然抬起了頭。
正好田利菜對上了視線。
「……?」
那木偶一瞬間眯起了眼精。並非針對別人,她正是看着利菜,第一次像人類那樣笑了起來,面對那邪惡的笑意,利菜的脊背瞬間掠過一陣寒氣。
「走吧。」
把視線從木偶少女身上挪開,利菜向司機說道。車子繼續向前開去。
「……我回來了」
回到自己家後,利菜穿過了大門,來到了客廳。
這時候,她突然聽到了「啪!」的清脆聲音,利菜的肩膀頓時抽搐了一下。
身穿高級西裝的父親,和倒在地板上的母親,都同時向自己這邊看來。父親一一立花械樹是個身材魁梧的人。雖說頭髮日經有點花柏,但卻有着壓倒周圍的凌厲氣勢和威壓感,他是掌管赤牧市市政的要員之一,在這個城市裏,沒有人可以對抗他的權力和行動。在擁有惡性領袖氣質的他周圍,那些坑駐卑鄙的同伴簡直是要多少有多少。
倒在地上上捂着臉頰的是利菜的母親一一立花紅葉,雖然是個身材纖細的美人。但是身體很虛弱,跟父親的印像完全相反。
身爲暴發戶想得到名家血脈的械樹,和爲了復興沒落家族而被顯出的、幾乎可以說是活供品的紅葉一一利菜正好是纏承了他們兩人各自的長處。
「……」
利菜看見倒在地上的母親,緩緩拾起了頭,瞪視着身材遠高於自己的父親。
「怎麼了,那副眼神。面對父親竟然一一」
「請、請別這樣。不要對利菜一一」
父親想要向自己這邊走過來。母親則拼命勸阻着他。
利菜以陰暗的眼眸繼續凝視着父親。
這已經是她熟悉的光景了。毫無理由地訴諸暴力的父親,還有默默承受這一切的母親。

正因爲太過熟悉一一最近已經開始沒有感覺了。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就好像在遠處跳望着這個場面似的,她只是以冰冷的心注視着這一幕光景而已。
「啪咕啪咕,從腦袋開始咬孩子。」
在實際上一一親眼目睹了⟨蟲⟩這種東西之前。
木偶少女馬上停下了動作,上下挪動了一下腦袋。似乎是在點頭。
在無人的公園正中央,佇立着一個人影。在不斷閃爍的電燈之下,那個人影以不自然的姿勢僵在了那裏。
「三島……你可不可以別抱着我的衣服在這裏等我啊?」
看到利菜的笑容,母親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她彷彿得到救贖一般,
「要是你不老實說的話,我就不再給你摸頭了哦。」
「嘿喲。」
「我已經沒事了。對不起,利菜。」
1.02
音樂盒的悲傷韻律,沙啞的歌聲,詭異的動作。
通過啃食宿主的夢想和希望來獲得成長。被⟨蟲⟩附身的人們一一也就是附蟲者,都註定揹負着悲慘的命運一一要麼就被別人殺死⟨蟲⟩爾成爲喪失感情的行屍走肉,要麼就是夢想被⟨蟲⟩啃食殆盡而死亡。
儘管雖盯着自己不動的木偶少女的眼神感到畏怯,但利菜還是鼓起勇氣發話道:
「……三島。你好像總是在家裏等我,到底你有沒有好好去學校讀書的啊?」
雖然利菜很喜歡溫柔的母親,可是她並不明白母親爲什麼要道歉。
沙拉沙拉……就像沙漏一樣,殘留在利菜心中的某種東西。正在慢慢地減少——
緊緊抱住了利菜。
「真不愧是利菜小姐,可是我去到您所說的地方,也沒有見到任何人。雖然我循着特徵在周圍尋找了一下,但無論到哪裏找也見不到。既然我無法找到他,也就是說當時他並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
數年前出現在這個國來的超常存在,就被冠以這樣的稱呼。
「已、已經這麼晚了,你還在等待着客人嗎?」
「咦?」
「好像……是行李多了一點吧,喲……」
「可是如果您這麼命令我的話,那我以後就好好珍惜吧。」
利菜不禁感到一陣寒意,馬上站住了腳步。當那個逼近眼前的木偶少女俯視着她,把嘴巴大大張開的時候,她幾乎以爲自己會被喫掉。
「您所說的第三個男孩子,已經被某個地方保護了,似乎只是一個離家出走的少年,根本沒有任何值得利菜小姐在意的理由。」
利菜無意識地踏進了公園,雖然目的地在別的地方,但她卻像是被吸引了似的,一步步地走近那奇特的人影。
利菜並不是受不了昆蟲的那一類人。所以聽了有關⟨蟲⟩的傳聞,就算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她也只是想像成那種又小又可愛的東西。
回到自己房間後,只見家庭教師三島萬馬上轉過頭來說道。
「因爲我很寂寞,所以就順便把您的衣服弄暖和了。來,請快點稱讚我吧。」
就連反駁一句「我沒有在稱讚你」也覺得愚蠢,利菜只是一言不發地換上了便服。當然,在換衣服的期間,三島也一直在注視着她。
「……那個小孩子的事,就請您忘記吧。那是絕對不能扯上關係的存在。」
「那種東西,跟利菜小姐比起來,鄭只能算是躺在路邊的小石頭而已。」
「……?那不可能。因爲我在今天放學回來的路上才見過他嘛。」
看見那抱着自己要更換的衣服、露出一臉陶醉表情的大學生,利菜幾乎要出現心理陰影了。
在路過幼兒園旁邊的公園時,利菜不由得站住了腳步。
彷彿察覺到在深夜裏闖進來的唯一觀衆似的,音樂盒的聲音響了起來。人影以彷彿傳出「嘎吱、嘎吱」聲音的僵硬動作。慢慢走近了利菜。
「啊……雖然我不太情願,但我還是照您吩咐做了。所以您不必擔心。」
「不,完全沒有。」
在如寶石般閃爍着光輝的景色中。最顯眼的卻是白天裏只是一根小刺的那座建築物。
利菜把躺在牀上的毛布玩具熊扔向三島。
「那骯髒的賣藝者,連謝謝也不說,只是一直在那裏跳舞,那高個子的少年,我最後沒能找到他,到處部找不到類似的人物,也沒有逗留在街道上的痕跡。」
看來她會好好回答別人的提問,利菜的恐懼感稍散減退了一點,繼續提問道:
利菜Part.2
利菜逃離了自家的區域之後。就在深夜的住宅街上奔了起來。今天是帶着某個目的而採取的逃脫行動,只要一旦實現那個目的,她就打算上回去。
「那個男孩子一一是個附蟲者。」
「你這個說法,好像是在隱瞞着什麼吧?」
自己並不是沒有那麼想過,只是不太明白而已。
木偶少女張開嘴巴說道。那就像是懂得腹語術的木偶一樣。
「對了,比起這個,昨天你有沒有好好去幫助那些人?」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家庭教師彷彿認命似的嘆了口氣。她用手指推了推眼鏡,說道:
逃脫鳥籠的路線,她從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摸索了。
「家人和朋友都是要好好珍惜纔行的喔。」
三島把接住的毛布玩具熊放到了窗臺上,
沿着金屬管落到地上,然後悄無聲息地穿過了庭院,包括監視攝像頭在內的警備系繞的死角,也早就一一確認完畢了。
「——歡迎回來,利菜小姐。」
因爲利菜的沙漏一一還剩下那麼一點點的沙子。
「結果怎麼樣了?」
「沒事的,媽媽。」
有這樣的傳聞。
父親「哼!」的一聲甩開了母親,然後就這樣離開了客廳。
姿態類似昆蟲的那種存在,會依附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
「洛卡?那是木偶姐姐的名字嗎?你、你說喫孩子……?」
「嗚哇,怎麼弄得這樣暖……好惡心……」
「一一好。」
「哇,好、好危、好危險一一」
「怎麼這麼晚還在……」
利菜也有自己能夠到的事,她能夠挽救可憐的母親。
每次想到這裏,她都會覺得非常空虛,所以逃脫計劃也只是停留在妄想的階段。
爲了家庭而跟父親結婚,之後一直沒有離婚堅持到現在的人正是母親。如果她是爲這件事而道歉的話一一那就等於對生下利菜這件事也進行了否定……
儘管差點失去了平衡,但她還是勉強到達了排放雨水的金屬管那裏。
「洛卡,會喫孩子的。」
「謝謝您。」
「難道你不覺得鬱悶嗎?一直這樣子,難道不覺得累?」
只是,一股陰暗的、漆黑的衝動,正一點點地在內心積聚起來。
「一一沒事。」
現在還沒有事。
利菜從自己的窗戶探出了身子,她站在自家牆壁上的一點點突起位置上,一邊讓長髮飄拂在夜風中,一邊沿着牆壁爬了下去。
可以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
「我已經找到作爲自己人生目的的無暇之美,大學什麼的又有何意義呢?跨越千里旅途的旅行者的智慧、越過荊棘之谷的冒險者的勇氣,還有經歷百年苦行的高僧之德一一我明明已經獲得了遠勝於這三者的無價之寶了啊。」
木偶少女緩緩地左右移動了一下腦袋。似乎在表示否定。
赤牧市的夜景,無論是哪個地方都充滿了燈光。
而且,利菜一一沒有任何一個可以稱之爲朋友的人。有的只是依靠自己的同學,還有可以稱之爲孽緣的自幼相識的夥伴。如果要問應該珍惜誰的話,腦海中想起來的是他們這個整體,並不會首先浮現出某個人的面容。
面對死不改口的三島,利菜以眼神加以責備。
這真是有點不對勁啊……利菜繃緊了臉,把衣服搶了回來。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可是你的家人和朋友,不也會擔心你嗎?」
儘管在這樣的狀況下,政府卻還是沒有承認⟨蟲⟩的存在。聽說爲了隱瞞⟨蟲⟩的存在,他們還特意設立了祕密組織來進行情報操作。
在綠色燈光照耀下的那個建築物一一是名爲赤牧SKYPIA的展望臺,以半透明玻璃包裹起來的那座塔的最高層,據說是被設計成空中庭園的樣子。
「孩子們是我的糧食一一我要一個不剩地全部喫掉一一發出啪咕啪咕的聲音,從腦袋開始咬下去一一來吧,再過來這邊一點——」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吧……咦?怎麼今天好像總是發生這樣的事——」
除了像暴君一樣的父親。還有默默承受的母親之外,利菜就不認識別的家人了。難道那真的是必須珍惜的東西嗎?
但是就算從那裏進出去,她也不可能真正逃離父親的手掌心。
「……」
「你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裏睡覺呢?有沒有弄壞身體?肚子不餓嗎?」
⟨蟲⟩——
那人正式街頭賣藝的少女。她以跟早上完全一樣的姿態。一步步地向利菜走近。
「完全沒有半點這類想法的您,也同樣非常美麗。」
現在的心情就好像在當盜賊,或者是間諜一樣。身上穿着便於行動的襯衣和短褲、還有之前預先私藏起來的運動鞋,背上還揹着一個大包袱,準備非常周全。
剛想坐到書桌前的利菜突然口過頭來,她狠狠地盯着三島:
但是在民間的目擊證言和遭遇體驗卻有增無減,特別是最近,還聽說在名爲櫻架市的地方出現了附蟲者的大進軍。
母親以顫抖的手臂抱緊了利菜,利菜把臉埋在母親的懷裏,機械性地回抱着她。
「騙、騙人吧,你應該喫下了三島給你買來的東西。對不對?」
「你,看起來好像很好喫。」
「咦?」
洛卡「嘎噠嘎噠」地掘動着嘴巴笑了起來,然後轉過了身。他以生硬的動作回到了原來的地方,舉起了一隻手,指向某個地方。
那裏是利菜的房間。
「你認識我嗎?」
「你,是最好喫的孩子,總有一天,我會喫掉你。」
「要是喫掉我的話一一洛卡你就會得救嗎?」
「……」
那並不是演技,洛卡浮現出了具有人類氣質的困惑表情——利菜的眼睛並沒有放過這個瞬間。
「因爲就算讓三島拿多少東西你喫,你也還是一臉飢餓的樣子啊。」
「……」
「你一直都顯露出想向人求助的表情。」
音樂盒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
利菜轉身背對着一動不動的洛卡,說道:
「我總有一天會幫助你的,現在你就稍微等一下吧。」
今晚的目的,是要去找某個人,把茫然呆立的洛卡留在昏暗的公園裏,利菜再次在住宅街上跑了起來。
正當她喘着粗氣在路上跑的時候。卻又遇上了一個稀客。
那就是在頭頂上放着一項小小的禮帽作爲裝飾的少年。穿着整齊乾淨的襯衣和褲子的高挑身軀,就好像站在舞臺上的魔木師一樣。
跟那優雅的面客和氣氛完全相反是,他的脖子上掛着一個機械式護目鏡,跟他的打扮毫不相稱。
少年一側的眉頭抽動了一下。他微笑着側起了頭。
百足的巨大身體逼近了利菜,它以那長大的身軀橫掃過來,利菜頓時被撞開,向旁邊飛了出去。
少年以絲毫不會破壞夜幕靜寂的平穩聲音說道。
茫然着注視着天空站在那裏的少年,俯視着利菜菜,臉上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在聽了這個詞的男孩子肩膀上,爬上來一條百足。剛看到它以迅速的動作繞到背後,倉庫就頓時被「轟隆」地震動了起來。
肩膀一下子撞到牆壁上,身體摔到了地面上。感受到彷彿全身骨頭都龜裂了似的沉重衝擊,她幾乎透不過氣來。受到撞擊的腰部、以及撞在牆上的肩膀和額頭恃來一陣劇痛,利菜緊緊抓住了地上的沙粒。嘴巴里的血腥味也擴散了開來。
她慢慢走向被百足守護着的男孩子身邊。
「嗚……嗚……」
那位有着不可思議的氣氛的少年,自稱叫做⟨帽子屋⟩。
「我不是說過我不是附蟲者了嗎!」
「特別……環境保全事物局?」
「救救我……」
「你、你也是附蟲者吧?你是追趕我而來的吧?一定是叫什麼特環的那幫傢伙的同夥!」
從看着利菜的笑容入了迷的男孩子眼眸中一一
「嗚……!」
一一不要對利菜……!
「晚上好。怎麼樣?還好嗎?」
利菜在少年的面前停下了腳步。
「你不是從前幾天前開始就在街上走來走去嗎?而且一一」
百足再次向着利菜抬起了頭。
不過利菜應該是有着類似於命運的東西吧。
利菜菜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男孩子不禁蜷縮起身子,他!利菜的目光,表現出明墨的敵意,拼命想要往後退。
男孩手用手捂着被扇了耳光的臉頰,表情馬上就扭曲了。
從三島口中聽說了事情經過之後。利菜也並設有對⟨蟲⟩這種存在感到恐懼。因爲她貫徹着「反正就是像小昆蟲一樣的東西吧」這種觀念並沒有發生改變。
滑落了一縷清淚。
「能下手的話你就試試看吧!如果你想當殺人犯的話!」
「你是誰呢?你也是迷路了嗎?」
在低窪居住區的偏僻角落,她找到了一座大型建築物。在那暴露着泥土地面、如箱子般的長方形建築物裏,並沒有住何燈光。大概是堆放加工木材的倉庫吧,在那稍微打開的門扉旁邊,可以看到由於暑露在風雨中而變成烏黑色的方材。
在氣歪了臉的利菜腦海中,浮現出母親抱着父親雙腳哀求的身影。
正如利菜對他感興趣那樣,他似乎也同樣對利菜很感興趣。在街燈照耀下的住宅街上,身高相差懸殊的兩人互相有說有笑。
利菜很討厭痛楚,對她來說,痛楚就是被父親毆打的記憶,同時也會讓她想起不斷承受着暴打的母親的身影。
「實際上,你到底想我怎麼做?你用自己的嘴巴好好說出來嘛!」
從男孩子的背後,出現了一對閃閃發光的複眼。隨着「唰啦唰啦」的聲音響起,一個巨大的影子出現在眼前。在分成無數肢節的身軀上,數不清的蟲腳正在不斷蠢動。頭部長着觸角,正嘎吱嘎吱地摩擦着銳利的牙齒,發出詭異的聲音。
只不過是昆蟲而已一一那樣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完全不是那麼可愛的東西。
在三島把他找到的時候,他好像也一直感到很害怕。三島說過,她把倉庫的位置、以及已經把食物和錢都放在那裏的事全部告訴男孩子之後,就回來了。
至今爲止的利菜,都一直在做着自己能做到的事。
那是一個跟利菜年齡相若的男孩子,他用雙手抱着膝蓋,默默地抬頭注視着突然走進來的闖入者,他的衣着非常骯髒。周圍散亂地放着一些便利店的塑料袋。
「嗯,再見」
面對着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異形存在,雙腳開始發軟了。
就算模仿着人偶的動作,就算光是呆站在街角。或者一一即使被人以畏怯的眼神說出別過來之類的話。
在被裝成木偶的怪物一口咬住腦袋喫掉之前,你就趕快回去吧,如果是迷路了的話,就讓我來牽着你的手送你回家好了。」
「……」
抬頭看着比自己要大上好幾倍的怪物,利菜不由得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我不是叫你別過來了嗎!」
一定——到死爲止,她也會堅持那樣做吧。
「嗚嗚一一」
「特環?那種東西,我並不知道。」
是怪物。
「我都說什麼都不會做了嘛,爲什麼你要那麼害怕?」
「聽說就是在這附近……是那個吧?」
附蟲者一一
利菜咬着嘴脣,向顫抖的雙腳註入力量。
她還是能看出出渴望獲得救贖的人,還是會跟那樣的人們相遇。
「我叫立花利菜,不是有人把你收留到這裏來了嗎?那個人就叫三島萬,是我的家庭教師。「
「你不要害怕,因爲我從房間的窗戶發現了你,看見你好像有困難,所以我就想能不能爲你做些什麼。,
「要是有什麼不高興的事,你就滾直接用嘴巴說出來啊!」
利菜在那之後也跟少年說了一會兒話。
把自己認爲他迷路的理由說出來後,少年似乎露到非常喫驚。
「這、這就是『蟲』……?」
她展現出發自心底的毫無虛假的笑容,也的確懷着這樣的打算。
「你一一這一一個一一」
「晚上好,美麗的小姐。」
「嗚……!」
命運這個詞的含義,她並不知道。
跟輕輕向自己揮手的⟨帽子屋⟩道別後,利菜才終於奔向真正的目的地。
她繼而抓起了男孩的胸口,把他撞到牆壁上。
「別、別過來這邊!」
從注視着利菜的男孩子眼中,溢出了大滴大滴的淚珠。
「因爲我有要去的地方,所以暫時還不能回去。」
「別過來這邊?別走近?騙人!你明明就不是那麼想的!你來到了三島指定的場所,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在深夜裏散步是很危險的,向不認識的人搭話。更是不應該。
「救——」
「嗚——」
她一路奔跑,周圍的景色也隨之發生了變化。從高級住宅區進入了低矮平房林立的小巷,最後來到一個建有大量木製骨架房屋的區域。隨着離開赤牧市中心街越來越遠,街燈的數量也顯著減少了。
既然看得出來,她就不可能袖手旁觀。畢竟她天生就有着這樣的性格,而且也覺得自己有做到這種事的才能。
「……晚上好」
「——」
「爲什麼你認爲我迷路了?」
利菜怒罵了一聲,然後又繼續向着男孩子走去,大概是碰傷頭吧,她只覺得從太陽穴到喉嚨附近,傳來一種溫暖的血液觸感。
「是這樣嗎?既然這樣。那你就不要看別的地方,直接前往那裏吧。」
利菜菜一邊注意着周圍狀況,一邊踏入了區域內部。一走進那不管怎麼看都是廢墟的倉庫內部,地就感覺到了一股平靜的呼吸聲。
因爲懷着那樣的想法。所以利菜並沒有任何猶豫。
「你害怕一個不是附蟲者的普通女孩子嗎?你這個膽小鬼!」
「對了。聽說你一一是附蟲者吧,是真的嗎?」
男孩子的反應,跟從三島口中聽說的一模一樣。
「晚安,⟨帽子屋⟩先生。」
一縷月光照射在蜷縮於角落裏的人影。
利菜和男孩子,兩人肩並肩地抱着膝蓋坐在地面上。
男孩子扭曲着臉,百足的動作也突然停止了。
「就讓我來救你吧。」
「別、別靠近我……!」
被逼到牆邊的男孩子站了起來。
「想揍人的話,就用你自己的手來揍!竟然用⟨蟲⟩什麼的,你這個卑鄙小人!」
「……別過來。」
「——好。」
「而且,我根本不是什麼附蟲者啊。」
利菜點了點頭,她放開抓着男孩子的手,露出微笑。
「你的名字是什麼呢?是從哪裏來的?」
從僵直的百足身邊走了過去,利菜一口氣來到了男孩子的身邊。一走近他跟前,她就扇了男孩子一個耳光。
彷彿跟以顫抖的聲音說着話的少年統一步調似的,百足也向利菜發出了威嚇的警告。晃動着足有十米以上的軀體的節肢動物。在倉庫內發出了利牙的摩擦聲。
利菜只感覺到渾身的血液都湧到了隱隱作痛的頭上。
「請你現在立刻轉過身,回家裏去吧。」
「……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我、我知道了啦!」
利菜第一次遇到的附蟲者男孩,自稱名叫日比野一房。他說自己正被專門爲了捕獲附蟲者而設立的、名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政府機關追捕。
「不可原諒,竟然光因爲別人是附蟲者就要抓起來什麼的……」
鼓起臉頰的利菜,額頭上貼着一大塊紗布。被一房的百足弄傷的傷口非常淺,用三島順便買回來的救急用具進行處理也已經足夠了。
「那些傢伙們……也是附蟲者啊。」
「咦?」
「他們一定已經來到了附近……這次我一定會被幹掉的。」
一房把下巴埋在了雙膝之間,以灰暗的眼神注視着前方。
在來到這裏之前,他一定是遇到了很過分的對待吧。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恐懼而無法入睡,他的眼睛附近已經出現了一大片黑眼圈。
「……」
利菜默默地注視着疲憊到極點的一房的側臉。
對逼近身邊的恐懼感到畏怯,在黑暗中顫抖的男孩子。
那是被難以抗拒的巨大力量徹底打垮、連逃跑的勇氣也喪失了的姿態。
「已經完了啊……要幫助我什麼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一一也對呢。」
利菜乾脆地點了點頭,站起了身子。
就連一房的⟨蟲⟩也無法應付過來的利菜,根本不可能打倒追趕他的敵人。
利菜在倉庫中邁出了步子,然後又轉過身來。
「……」
也許的確是那樣,不過那是隻限於利菜的情況,對一房來說,那並不是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事。
面對舉起拳頭作出宣言的利菜,一房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你每次被找到,後來不也是逃掉了嗎?既然這樣,那說不定有一天可以真的逃掉吧?」
「我說,你覺得哪兒更好?」
「那麼今晚就要好好睡纔行啦。我們只要輪流放風的話,就可以好好睡一覺了呢!「
「我們兩人一起的話。一定可以逃到任何地方的!」
「在那之前,我們還是該先買回今晚的晚飯呢。要喫什麼呢?去便利店嗎?」
光是爲了家庭而一直留在那種最差勁的男人身邊,根本就是一個錯誤。
說不定一一自己至今沒能做到的事,如果是兩人一起的話,就可以實現。
雖然已經走了大半天時間,可是利菜還是那麼有活力。她精神奕奕地擺動着手腳,踩着輕快的步伐走在雜草叢生的路上。
雖然心想父親可能會擔心一一但是仔細一想,那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那個該死的老頭子,一定會對利菜的擅自行動氣得發狂吧。
「都說了不是笨蛋了嘛,在學校的成績我可是第一名的耶!」
「你看,果然就沒有認真地逃過吧!所以這次,就一定要認真地逃,如果一個人害怕的話,那就跟我一起,要真的真的非常認真地逃跑!」
揹包上,塞進了三島留在倉庫裏的食枓和救急用具。兩人輪流揹着包袱,一路向前走。
「……哈哈。」
「咦……」
「什麼『喂』嘛!我名宇叫利菜耶!」
「下次可能會被殺掉……如果跟我在一起的話,就連你也……」
他大概是以爲利菜想要違背救自己的約定,從這裏逃出去吧。
面對皺着眉頭的一房,利菜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一旦這麼想,她就會有一種當場把自己全身的血都抽乾的衝動。
雖然是逃了出來。可是每次被發現都聽到對方說出同樣的臺詞並遭到襲擊。在重複這個過程的期間。他的身心也已經衰弱到了極點。
對,利菜是要逃出去。
「不、不過,我已經……」
一一我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人。因爲你的⟨蟲⟩不安定,所以必須進行排除。
那是第一次聽到的、日比野一房的笑聲。
可是就算那麼做也是毫無意義的一一利菜把染成鮮紅色的夕陽跟自己的血重疊在一起,抑制着內心的衝動。
「因爲我已經好幾次被找到了……可能很快就會又被……」
父親又怎麼樣呢?也許像他那樣的人也會發生動搖,對失蹤的獨生女感到擔心,至於溺愛着利菜的三島。說不定還會對人生感到絕望吧。
而這種怒氣的矛頭,毫無疑問會指向母親。
從倉庫的門扉外,射進了一縷耀眼的朝陽光芒。
但是在她的心底一一也的確很希望母親能重新考慮一下。
走了好幾個小時後,他們到達了一條小河。
「你……你是笨蛋吧。」
直到昨天爲止,利菜都是從房間的小窗手看着這一幕風景,畫成了圖畫。
「……」
利菜背對着純白色斜光的手,讓出神地注視着她笑容的附蟲者戰了起來。
「……」
由於一房所躲藏的倉庫位於郊外,所以從赤牧市逃脫出來實在非常輕鬆。
在自己家以外的地方迎來日落時分,真的是好久沒有過的事了。
母親太溫柔了。
「我們逃吧,一房!」
「對!我們要一直逃下去,逃到追來的傢伙也感到沒轍的地步!」
一房說過,自己是因爲附身的百足鬧出騷動。引起了人們的注意,所以就開始被莫名其妙的人追蹤。
一直想要把利菜困在鳥箋中的做法,是錯誤的。
「我不是笨蛋,是認真的!,
一房瞪大了雙眼。
在自己無故缺席的學校裏,班主任的教師可能會恨慌張吧。缺少了作爲班上中心人物的利菜,同學們到底會興致勃勃地聊些什麼話題呢?
她並沒有向任何人學習過繪畫。就算說想學,父親也不會容許她去學跟帝王學無關的藝術知識吧。
「認真地逃……」
「反正都是不可能逃掉的……而且,你明明不是附蟲者……」
他說自己就是這樣成爲附蟲者的。
現在,沒有了利菜的赤牧市,到底變成怎樣了呢?
「……」
另一方面,日比野一房則感到滿心不安。他經常提心吊膽地顧慮着周圍的狀況,每當身旁走過一個人,他都會顫抖着低下臉。
「一房你在來到赤牧市之前,都在什麼樣的地方睡覺呢?」
一房以浮現出黑眼圈的眼睛。射視着反射出夕陽紅光的河面。
一房整個人都愣住了,一動不動。於是,利菜忍不住走回到男孩子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說:
「我跟你一起逃吧。」
「……」
「一一你有沒有真的拼了命去逃,拼命到可以挺起胸膛這麼大叫出來的地步?」
「你真的是個笨蛋啊。」
注視着她的男孩手的雙眸,就好像骸骨的眼窩一樣陰暗無比。
「……喂?」
利菜把臉湊近他問道。一房彷彿大喫一驚似的紅起了臉,挪開了視線。
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一一不可能逃掉。
每次回到這個富饒的國家,他都會有這樣的想法,最後就成了他的夢想。
「至今爲止,你有沒有認真地逃跑過?」
面對蜷縮着身體的男孩子,利菜彷彿在提出邀請似的,向他伸出了一隻手。
「又是這個?一一那麼我問你,你爲什麼會知道不可逃得掉?」
爲了讓他鼓起勇氣,自己也必須在這個瞬間鼓起勇氣。
利菜走近了嘀嘀咕咕地說着的一房,用食指戳着少年那髒兮兮的額頭。
河堤的那一邊,鮮紅色的夕陽就要下山了。
利菜和一房儘量避免引人注目,專門挑選小路來走,在利菜的
一房雖然話語不多,但是在到這裏之前的路上,他已經基本上把自己的經歷說了出來,
一房抬頭注視着利菜。
附蟲者少年的氣息,一直停留在那裏設有動。但是沒過多久。就聽到背後傳來他也小跑着追趕自己的腳步聲。
「如果兩人一起的話,又怎麼樣?」
趁着這個機會,母親最好還是跟那種男人分開更好。
「我們一直逃下去,直到從後面追來的來夥們放棄爲止!」
兩個小雪生的長長影子,一直延伸到岸邊的河堤上。偶爾也會跟散步中的老人和放學回家的學生擦身而過。
看到利菜向着紅色的天空大喊起來,一房不禁慌了手腳:
對她的溫柔感到莫種莫名的焦躁感,難道是因爲父親的血統關係嗎?
希望挽救國外的貧苦人民和孩子們一一
那把無邊無際的天空染成了紅色的夕陽,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視網膜上。
1.03 利菜Part.3
「幸虧我特意多帶了點錢出來,真是太還了,我們暫時也不需要爲食物擔心啦。」
唯一擔心的,是母親的事。
「什麼嘛,說什麼回去的。」
「笨蛋!你、你這樣大聲叫喊的話一一」
出現在一房面前的人物,說過這麼一句話。
聽說他的父母是隸屬於派遣團的醫生。在跟隨父母輾轉於海外的發展中暖家和貧困地區的期間,他就開始產生希望能幫助他們的想法。
這句話,緊緊地勒住了利菜的心胸。
「……我……沒有怎麼睡過。」
利菜微微一笑,轉身沿着岸邊的河堤走了起來。
還是稍微讓他們擔心一下的好。
「我是真的真的、懷着必死的決心。絕~~對~~要逃給你看~~!」
「今晚我們到哪兒睡好呢?要是到小餐館的話,恐怕會被通報警察接受輔導呢。「
利菜轉過身,用手叉在腰上說道。
「要是下雨的話也太麻煩了,還是要找個有屋頂的地方。到那兒去好呢?」
「你快回去吧。」
本來地基打算來這裏跟一房談談話,然後就馬上回去的。但是她改變了主意,
利菜和一房在連漸變得昏暗的河堤上邁步前行。
不管要去哪裏。
不管是任何地方。
在不知通住何方的道路上,繼續邁步前行。
每向前踏出一步,利菜的心就會痞到一陣激動。
說不定——說不定真的……
如果就這樣逃下去的話,說不定有一天,真的能從那挾窄的鳥籠中逃脫出來。
除了那個侷促的、經常聽到討厭聲音的家之外,說不定還可以找到別的容身之所一一
「啊,我有個好主意,只要乘上一房的⟨蟲⟩,不就可以輕易逃掉了嗎?」
「要是那麼做的話,不就一下子被發現了嗎?根本就沒有逃跑的意義吧,笨蛋。」
那是充滿了孩子氣的逃跑之行。
但是沿着河邊走路的離家出走的少女和附蟲者男孩。卻彼此露出笑容。
在小小的心胸中,懷抱着確實的希望。

逃出赤牧市後迎來的第一個夜晚,是在一個充滿塵埃和鐵鏽味道的小屋裏度過的。
那是建造在坷堤上的一個小小的水泵小屋。被開裂的鋼膀混凝土包圍起來的小屋內部,就只有利菜房間那麼大的空間。
附近似乎有很多農耕地,可以看到每隔一段距離都建有一座水泵小屋。
第二天,兩人也找到了同樣的小屋,悄悄鑽進裏面睡覺。
「早上好,一房。」
到了早上,利菜就搖醒了附蟲者的少年。
皺着臉「嗯……」的呻吟了一聲的一房,臉上浮現出疲憊的神
面對一房的驚訝表情,利菜以堅強的眼神注視着他說:
爲了隱藏超脫常識的⟨蟲⟩而設立的機關,就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針對通常兵器難以應付的附蟲者,是爲了指揮受過訓練的附蟲者去執行捕捉任務的組織。
「這樣下去的話,我和你兩個都會被殺掉的!來,快點!」
大爆炸的光景頓時填滿了利菜和一房的整個視野。小石頭落下的地面已經完全消失。變成了一個深深凹陷的巨溝。
尤其是一房的疲勞非常嚴重。大概是困爲來到赤牧市之前也消耗了相當的體力吧,雖說到了夜裏能睡着。但是從利菜眼裏看來,他已經接近極限了。
一邊說着無關重要的話題,一邊走出水泵小屋,又在河堤上走了起來。
因爲他就像散步一樣邁着自然輕鬆的步伐,所以兩人不知不覺就放鬆警惕。
現在,利菜的面前就出現了一個自稱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成員的少年。
在同班同學之中,她也算是比較有體力的人了。但是一整天都拼命趕路的逃避生活,還真是有點受不了。
「什麼……」
小石頭馬上飛來,在奔跑着的利菜她們身邊引發爆炸。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而茫然呆立的利菜,和因恐懼而扭曲着臉的一房——
「笨蛋!已經逃到這裏了,你還打算放棄嗎?決放出⟨蟲⟩吧!」
「沒事的。」
「對了,利菜。早上你到哪兒去了?」
「來,快起來啦。今天也要努力逃跑哦!」
一房的精神狀態也基本上安定下來了,昨天也跟利菜菜說了許多話,也講起了之前就讀的學校裏發生的事。
「……?怎麼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嗚、嗚嗚——」
「我不會讓你逃的。」
異形的帽子就像橡皮筋一樣伸長,變得比原來更大了。它張開大嘴,彷彿要咬下去似的把獠牙刺在少年的臉上。
「我、我根本就不帥……那是因爲利菜在一起……」
「哇啊!啊啊!已、已經不行了……逃不悼了啊……!」
一房凝視着某個方位,雙腳正慢慢地向後退。
「你們也該差不多放棄了吧?這樣真的太丟人了啊。」
對於啃食人類夢想的⟨蟲⟩這種存在,政府一直想將其隱藏起來。
僅僅是這樣的一段路程,就從兩個孩子身上奪走了大部分的氣力的體力。
「……」
「沒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那是頭上放着一頂小小的禮帽作爲裝飾的少年。先不說他的腳步,他身上的整齊乾淨的襯衣和領帶,就已經完全跟這種河邊風景不協調了。
利菜不禁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心底湧起一陣莫名的歡喜,也跟着笑了起來。
附蟲者的男孩子,正一臉蒼白地呆愣在那裏。
不過即使如此,利菜和一房還是在繼續趕路。
少年把受到黑色線蟲傳染的小石頭,向着逃跑的一房前面扔了過去。
「嗚啊……啊啊啊啊一一」
利菜和一房走下了凹凸不平的斜坡,來到了水閘前面。
在利菜他們剛纔走過的路上,有一個人影正向這邊慢慢走近。
從微笑着的少年頭頂上,禮帽狀的裝飾品突然飛了起來。那光滑的表面就像生物一樣蠢動起來,出現了一條裂縫,從裂躺中出現的。是無數只小複眼。與此同時,從下部的空洞中,還長出了無數銳利的獠牙。
不僅僅是一房,就算自己也一樣,如果只有一個人的話,恐怕一輩子都不可能離家出走吧。
利菜放下行李,回頭向一房說道。
可是因爲無法避開周圍捲起的爆鳳和水泥碎片,利菜和一房的身上都被劃出了好幾道裂傷。
利菜頓時說不出話來。
從皮膚下面浮現出無數黑影一一類似線形動物的線蟲,從指尖轉移到小石頭之上。
一房的呻吟聲和轟隆聲重疊在一起,接着產生的衝擊讓利菜的頭髮飄起,颳起了一陣猛風。
利菜循着他的視線看去,同時皺起了眉頭。
「沒,沒什麼。」
「戰、戰鬥?那、那種事一一」
那大概是爲了配合農耕的時期,保證向田野供水的設施吧,在泥土裸露在外的河堤上,只有水閘附近的地方被修整過,鋪裝上了水泥,水閘本身大概有十米高,可以看見上面搭着金屬製的梯子和裝有開關水匣的轉盤。
「特、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一一」
「我不是說過追逐遊戲已經結束了嗎。」
不是一個人,真的太好了。
「說得好!帥呆了哦,一房!」
『「嗚啊啊啊啊!」
只是三天——
利菜也同樣是如此。雖然裝成精神飽滿的樣子,但是自己也知道那只是故意大聲說話而已。
「一房,要喝水嗎?」
「因爲我剛纔醒過來的時候,看到你不在小屋裏……」
「我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人。因爲你的⟨蟲⟩不安定,所以必須進行排除。」
雖然努力擠出開朗的笑容,但是利菜的身體也同樣非常沉重。
難道是出現在眼前的少年做了些什麼嗎?
正當一房想要這麼說的時摸,利菜馬上用雙手從兩側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臉頰。
利菜回頭一看,只見一房也開始喘氣了,就連抬起頭也覺得相當艱難。
一房發出悲鳴聲,轉身逃了出去。
「嗚嗚一一啊啊一一」
用帽子藏起了嘴巴以上部分的怪人,正慢慢向她們走來。
「那、那種事,你就別問了嘛。當然是去方便了。」
石頭,彷彿在玩耍似的,把它們拋到空中又用手揍住,少年的手……
「咦?」
一房頓時煞白了臉,全身變得僵硬起來。
肯定是無法做到的!
但是,絕對不會說出懦弱的話。
從發出自暴自棄的叫聲的一房胸膀上,落下了一條小百足。百足的身體就像氣球一般在瞬間膨賬起來,讓一房和利菜都乘到它的背上。
色。因爲睡在深夜裏也發出刺耳噪音的水泵旁邊,所以根本無法消除疲累。
「你聽我說,一房!如果逃不掉的活,就只有戰鬥了!」
但是到了今天,他的話比昨天還要少。
那就是舉止溫和優雅的、名叫⟨帽子屋⟩的少年。
「啊,啊啊,對不起。」
一房馬上抬起頭,露出了勉強的笑容。
乘載着兩個孩子的巨大百足,以迅速靈活的動作穿過了爆炸。
「畢竟我也玩置了這種追逐遊戲,就讓我們儘快做個了斷吧。」
利菜所指的地方。是一座小小的水閘。
「你是……?」
可怕的敵人就要追趕來了,如果不逃的話,兩人就不可能獲救。
「必須要逃得更遠……這次我要認真地去逃啊。」
1.04 利菜Part.4
「那邊的小姐,初次見面,我是火種六號局員⟨帽子屋⟩。我一直都在等侯着他落單的時機……可是您好像總是沒有要離開他的跡象。所以就只有一同排除了,因爲我不能留下目擊者的活口。」
利菜拉着一房的手,奔跑了起來,徑直向着水閘衝去。
「啊——啊——」
「是嗎?那樣的話一一那就去那邊吧!到了那裏我們就暫時休息!」
少年那位於帽沿下的嘴角正浮現出笑意。他在腳邊捻起幾塊小
「咦?你說什麼了?」
「嗚哇!嗚……」
在兩人所站地方的旁邊,地面突然空出了一個大洞。水泥地被擠碎,化作齏粉的沙粒散落在周圍。
「一房!」
她打算再過一會兒,就把自己家的事情告訴他,直到昨天爲止他光是顧慮着自己的事就已經恨勉強了,不過現在的話,也許他已經有餘力可以聽聽自己離家出走的理由。
從旁人看來,那就好像把黑色禮帽深深蓋到了嘴邊位置一樣。代替了主動遮擋視野的少年的雙眼,從帽子表面上浮現出的無數複眼同時盯住了利菜他們。
「是那個傢伙……」
浮現出沉穩散笑的⟨帽子屋⟩,深深地行了一禮。
兩人雖然一直沿着河岸走,但也並不單純是這樣,他們到便利店買來食材,在鎮裏找到一個落後的舊式澡堂洗了個澡,還到洋服連鎖店裏買來了更換的衣服,
「你要跟睜睜地被幹掉嗎?還是說你雖然有勇氣向根本不是附蟲者的柔弱女孩子發威,但卻不敢去面對強大的附蟲者?因爲你的夢想而誕生的這條百足一一是不是隻能做那種事的軟弱東西?」
「……!」
「你的夢想,並不是爲了在這種地方迎來終點而誕生的吧?」
⟨帽子屋⟩繞到了互相注視的兩人面前。
「如果不在這裏迎來終點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把臉藏在帽子下的少年,用單手用力一拍地面。皮膚下面的黑色線蟲馬上飛出來,傳染到水泥地的表面上。
瞬間,眼前的地面迅速膨脹一一引發了一次大爆炸。
利菜緊緊地閉上了雙眼,可是預料中的衝擊卻沒有出現。
爲了守護一房和利菜,目大百足把身體盤捲了起來,它以堅硬的體殼彈開了水泥碎片,使爆炸的威力分散到周圍。
「一房……!」
「我不要一一」
一房咬緊了牙關,爲了躲開從頭上襲來的小石頭。百足再次乘載着利菜她們移動了起來。
「我不想在這樣的地方被幹掉……!」
看到一房的表情那麼拼命,利菜不禁露出微笑。
「不、不過,找不知道該怎麼樣眼這樣的傢伙戰鬥……」
「你聽我說,我有一個戰術,首先就到那邊的水閘去一一」
「嗯,嗯……咦?那、那種事,不行的!利菜菜你明明不是附蟲者啊……!」
「沒有關係!」
利菜堅強地向着躊躇的一房笑着說道。
「要認真戰鬥的話,跟是不是附蟲者什麼的根本就沒關係吧!還是說一一你不相信我?」
只要一直向着無邊無際的遠方飛去的話一一
在告別的時候,日比野一房露出了笑容一一當時那滿懷驚恐的表情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還打算逃跑嗎?」
說出這句話的利菜的心境,並沒有半分虛假。
利菜露出了滿臉的笑容,一房似乎也總算安心了。
但是——
獲得了自由的他們,以後也一定可以繼續逃下去吧。
「因爲我們是小孩子啊,以後慢慢長大……成爲大人的話就會變得越來越強。」
「——不知爲什麼,我還不敢相信呢。竟然能戰勝那麼可怕的傢伙……」
利菜帶着面具般的微笑,再次回到了鳥籠中。
「我當然相信了啊!」
內心充滿了達成感和滿足感。
「……嗯!」
不管是任何地方。
舊型水匣的屋頂,由於長年累月經歷風吹雨打,已經變得腐朽不堪了。百足剛纔撞倒的圍欄已經沾滿鐵鏽,腳下的地面也長滿了青苔。設置有電盤和水量計的通道,也只有能讓兩個大人並肩定過的寬度。
「——」
越過被百足破壞的圍欄,利菜和⟨帽子屋⟩同時向着地面落去。
胸口就像被勒緊了似的隱隱作痛。
在笑累了之後,兩人就背對背地坐了下來,在微風吹拂下沉醉於舒適的勝利餘韻之中。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派來的刺客。就這樣一動不動了。他的身體順着淺淺的水流,在河底骨碌碌地滾了下去。
在被爆炸弄得一塌糊塗的地面上,可以看到有幾輛車駛了過來。
不管是任何地方,都要一直逃下去。
一房咬緊了嘴脣。他點了點頭,把視線投向水閘。
「真、真的……是我們……贏了嗎……?」
這一點讓利菜感到無比高興。
兩人沉浸在偉大勝利的喜悅中,在水閘屋頂上興高采烈地激動了好一會兒。
「雖然不知道還能不能見面,不過你要加油哦!絕對不能輸!」
因利菜而得救的附蟲者男孩,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利菜咬住了下脣。
「就是現在,利菜!」
迎面吹來的猛風,以及把身體託付於重力的解放感。
以一房的聲音爲信號,利菜從藏身的電盤後面撲了出來向着把意識集中在百足身上的⟨帽子屋⟩的雙腳撞去。
「就是啊!幹掉了!」
而且一一還一次挽救了「兩個人」。
那就是母親的存在。
「……嗯。」
「幹、幹掉了……?」
利菜感受着背後傳來的興奮聲音,同時俯視着地面。
沉醒在落下快感中的利菜莢,身體突然在空中停了下來。
承受着爆炸烈風的衝擊,百足終於到達了水閘,它帶着緊抓在背上的兩個孩子,沿着垂直的牆壁爬了上去。
利菜坐上車,耳邊傳來了車門關上的聲音。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嘛,我們一定能做到的!」
「嗯……嗯。」
「有人在等我,我不能扔下那個人不管。」
承載着她的高級車,靜靜地遠離了剛纔所在的水閘。
轉頭向水閘看去,只見一個男甚於正在屋頂上目送着自己離開。爲了不節外生枝。利菜就預先叮囑他暫時先躲在那裏。
看到臉上露出開朗笑容的利菜,一房似乎有點依依不捨地咬住了嘴脣,但是,他馬上又以堅定了決心的表情。抬起頭笑道:
只要甩開一切纏身的東西,飛到遙遠的地方去一一就可以獲得自由了。
只是,想到自己馬上就要回到那狂怒不已的父親身邊,利菜就不禁握緊了拳頭。
自己是在做好了一切覺悟才離家出走的。
面對即將把自己的腦袋咬碎的百足一一⟨帽子屋⟩卻若無其事地輕輕甩了一下手,他似乎是使用了什麼能力。就像被橡皮筋彈了一下似的,百足的巨大身體馬上被撞開。
「打算在這裏埋伏發動偷襲嗎,還真是個孩子氣的想法呢。」
利菜重新回到屋頂後。一房正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愣站在那裏。他的視線,正注視着滾落到小河的千流、慢慢向着下流飄去的⟨帽子屋⟩。
「我要回家了。」
「咦?……怎、怎麼了,那些車子?又是特環嗎!」
「我一直相信着一房你的哦!」
即使聽到司機的這句話,利菜也依然面露微笑。
「不,好像是來接我走的。」
⟨帽子屋⟩愕然的聲音。被烈風掩蓋了過去。
在利菜不在家的這幾天裏,但願她已經下定了決心跟父親訣別吧。
「……」
不管要去哪裏。
⟨帽子屋⟩以無奈的神色嘆了口氣,向着百足追了上去。
但是——她同時也知道,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的蟲腳,向着⟨帽子屋⟩的反方向一一橫跨河岸兩邊的水閘滑行而去。
警察自不用說,只要是國來機關的話,就連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也一定在他的影響力範圍內一一這一點她也早就預料到了。
明明是這樣,利菜的心卻不斷往下沉,逐漸被染成一片烏黑。
利菜沒有絲毫猶豫,連同⟨帽子屋⟩一起躍到了空中。
原來百足正用它的身體捲起了利菜,緊抓着水閘的牆壁、彷彿搭橋似的彎起了粗長身軀的百足,在危險關頭摟住了她往下掉的身體。
「……」
總有一天,一定會一一
沿着梯子爬上來的⟨帽子屋⟩,遭到了百足的襲擊。
在這個國家裏,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從父親的眼皮底下逃出去。
克服重力爬到到頂端的百足,把上面的圍欄推倒,一下子竄到了屋頂上。
身在空中的利菜,回想起幾天前曾經感受過的那種感覺。在跟那個自幼相識的夥伴一起從屋頂上跳下來的時候,也感覺;到跟現在完全一樣的無聲快感。
「老爺他日經中斷工作,回到家裏了。」
不,比起那樣的事,利菜還有另外一個無法逃脫的理由。
利菜和一房都同時皺起了臉一一⟨帽子屋⟩以猛烈的勢頭墜落到河底了。
「以後無論再出現什麼樣的敵人,都一定可以戰性!因爲我們很強嘛!」
「什麼——!」
那時候,她曾經這麼想過。
「……」
利菜站了起來,拍了拍腰上沾滿的沙塵。一房也同樣站了起來,注視着利菜。他彷彿想說什麼似的,發出了含糊的聲音。
這一次是附蟲者。
「哈,哈哈!太好了!贏了啊一一!」
另一方面,⟨帽子屋⟩剛掉進了河裏,由於水閘沒有打開,被限制了水流的河面裸露出以水泥加固的河底。
「謝謝你,利菜……因爲有利菜你在身邊,我……」
「嗚啊啊啊!」
自己已經挽救了一房他們,那種事根本就無足輕重。
「你已經——可以一個人逃下去了吧?」
這樣子,利菜又挽救了一個人。
「……!」
不能把母親扔下不管一一這一點。其實她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了。
「嗯……嗯!」
不管要去哪裏。
百足一面躲避着爆炸的烈風,一邊開始加速。它挪動着數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