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5.1萬 字
1.00 圈地
光線映入眼簾。
不斷在假寐與覺醒間反覆的他,順着光線的誘導方向而去。
一躍入光中,立刻被炫目的光芒所包圍。
首當其衝出現的,是一刻無際的大海。
大海反射陽光,閃爍着璀璨的光輝。
啊啊,好久不曾這樣了——
他心裏這麼想着。仔細一瞧,海水相當混濁,稱不上是漂亮的海藍色。儘管如此,會覺得依然美麗,或許是因爲一直被禁閉在黑暗之中的關係吧。
強風是如此舒適。
不過一厭倦漂浮後,他便升上了天空。
飛至接近雲端時,又將移動路線改成水平方向。將大海拋在身後,飛越山頭,穿過人工產物聳立的城市上空。
就在他盡情飽嘗自由之時,太陽已然西沉。
他飛翔在星空下。突然間,某個東西來到身旁。
「我已抵達感應到未確認之〈蟲〉的座標——這…這是什麼…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那是一個騎乘昆蟲般怪物的人。那個人身穿大衣,並用機械式防風眼鏡遮住整張臉。
對方雖然把手放在防風眼鏡上叫喊,風聲卻讓人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瞭解,我會進行攻擊,然後視情況——」
騎乘怪物的人將手移離防風眼鏡。接着怪物一個迴旋,朝這邊張開巨大的口器。
感應到對方的敵意,他立刻往旁邊移動。
「怎…怎麼會…跑到哪裏雲了?動作也太快了吧——」
「我認爲錢這種東西就像養分一樣。要是不潑灑出去,放着只會腐敗而已。我就知道有好幾個人把錢都存到發臭了呢。」
七那所喚的少年微微嘟噥一聲後就低下頭。他的髮質應該很硬,以致頭髮雜亂無章地豎起。另外,他從西裝外顯露的手腳都纏繞着白色的布料。
「海豚,我問你,這個『妖怪,包包男!』是附蟲者嗎?」
一聽到命令,布條少年立刻打開禮車的門。毫不猶豫地在高車速下,縱身躍入黑暗之中。
「海豚!」
「不,是人類。」
「不是說『這個嘛』啦!你說,到底是哪個?」
「話雖如此,如果隨便亂潑灑,最後也只會讓作物腐爛。」
〈蟲〉。
「喂,這是怎麼回事?你有沒有好好教育這傢伙啊?」
「海豚,怎麼了?又是鹿?還是山豬?」
「咦……?這個嘛……」
「你該不會沒有看到吧?你是不是想敷衍我?」
「啊!前面這個杯子是怎麼搞的?你喝了我的葡萄酒對吧!」
然而〈蟲〉和附蟲者這種異常之物,根本不可能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完全隱瞞住。傳言逐漸甚囂塵上,他們因此成了人們恐懼與岐視的對象。
布條少年把一名少年的手轉到背後,押進停駛的禮車,接着強行命令他在七那的腳邊跪下。
「我知道啦。」
一瞬間,彷彿聞到一股懷念的氣味。
就在經過某個山腳下時,他忽然停下動作。
懷念的氣味只出現一瞬間,隨後便煙消雲散。然而或許,是那輛車子的主人把氣味召喚過來的也說不定。
結果,他發現在漆黑的森林中,有小小的光點正在移動。
聽說那座遠離都市的山中,目前沒有人定居其中。
在寬敞的車內,左右兩側各有一張座椅沿着窗邊相對。中央設有一張長桌,上面擺着酒瓶冰桶和幾個玻璃杯。
「咦?奇怪?這是什麼情況?整人節目嗎?」
曲棍球棒少年看着窗外,發出一聲驚呼。
七那沿着座椅移動,用玻璃杯輕輕頂了一下布條少年的額頭。結果自己卻因爲反作用力,後腦勺撞上車窗,發出一聲輕響。她露出很痛的表情,一面苦笑道:
「……」
不,若是從前的自己——如果是赤瀨川七那,即使知道僅需浪費自己龐大資產的千分之一,她也不會想買這種感覺毫無利潤的山。
七那把手中的玻璃杯換成手杖,轉動一圈後,將前端擱在包包少年的肩膀上。
一回頭望向車內的後半部,便見到兩名身穿西裝的少年坐在那裏。
除了司機外,車內乘客只有座椅上的這四個人。
「嗚啊啊啊!」
七那不耐煩地一腳踢開滾落在地的手杖。那根形狀像英文字母「J」倒過來的手杖,是她的愛用品。
在行駛於夜間林間道路的其中一輛汽車,加長型的禮車裏,七那睜大眼睛說道:
此外,附近村子也曾經籌措資金,企圖建蓋露營地來吸引觀光客。不僅開通狹窄的車道,也建了好幾棟小木屋,但最後還是慘遭滑鐵盧。因爲這裏既沒有景色優美的湖泊,也沒有可以溯溪遊覽或是垂釣的溪流。偏偏最近的戶外活動,都要有一定程度的休閒娛樂設備纔夠吸引力。
那輛與衆不同的車子引起他的興趣。
「你們有看到嗎?應該有看到吧?剛纔那個是鹿吧?一定是鹿!」
1.01 七那 Part.1
「那不是鹿,而是山豬,因爲眼睛的位置離地面很近。要發射的話,也應該是山豬光束。」
「真…真的很對不起…大小姐……」
「是是,真是失敬了,公主大人。」
男子被自己映於窗上的模樣嚇到。他身後的曲棍球棒男傲慢地翹起二郎腿,左右搖晃食指。
悠遊自在地遨翔天際。
受到好奇心驅使,他決定向下飛行。
「是因爲反射在這邊的車窗上,所以我纔會看到。」
幾輛汽車正沿着沒有路燈的林間道路行駛。有輛車身特別長的純白加長型禮車受到黑頭車前後包夾,嚴加保護。
「開車。」
「我是開玩笑的啦!我又還沒做什麼!拜託你不要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啦,前輩——對了,七那,什麼事啊?」
「Hey, boss, My name is HuRen,OK?」
女人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回答道:「僱用契約上,明訂我可以隨身攜帶它。」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附蟲者啦!」
七那皺起眉頭。不過,她隨即就對布條少年露出輕鬆自然的微笑。
「話說回來,既然你討厭附蟲者,又爲何要訂立這次的計劃呢?」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呢。它的眼睛閃閃發光,難道是準備發射光束嗎?鹿光束!呀哈哈,要是不趕快逃走,我們會被燒焦的唷。」
七那嘟起嘴,將玻璃杯抵着女人的鼻尖,用不清不楚的奇怪語調逼問:
「只有短短几天的時間,成效有限。」
原本應該帶來大筆財富的山,就這樣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剩下的,只有綿長的林間道路,以及幾乎未經使用的小木屋。
「我不是附蟲者。」
姑且去觀察那個人吧。
「我覺得風險太高了。依現狀來看,我們財團實在沒必要去做如此危險的賭注。」
「哦?」
下一剎那,大氣震動了。
「酒很明顯就減少了,而且還多了一個杯子,這樣你還想跟我裝傻?啊!仔細一看,熊的嘴角變成紫色了!你把我的酒拿給那種東西喝?你也太寵它了吧?我決定禁止你隨身帶着它!」
七那一面啜着酒,一面若無其事地把女子的忠告當作耳邊風。醉意暫時清醒的她,心情也跟着好了起來。
七那不自覺地也跟着望向天花板。但只見到鋪在天花板上的柔軟皮革,根本沒什麼特別的異樣。「這是怎麼一回事……是我從沒感覺過的力場。先暫時觀察一下情況,等對方更靠近一點好了……」——少年如此喃喃自語。
七那挑起眉毛,望向前方。只見套裝女子立刻把視線移開。
儘管曾傳出要設置水壩的計劃,但自從政府官員和建設公司的協商曝光後,計劃就此停擺。雖然之後也有提出興建高速公路的議案,卻也因爲受到政黨輪替後,重新編列預算的餘波影響,於是計劃石沉大海。
「吶,小白也看到了吧?你覺得那是什麼?鹿?山豬?還是幽靈?」
少年乾脆地說:
冷靜地開口指正的人,是坐在七那對面的女人。她是個很適合裙裝和戴眼鏡的美少女,年紀據說是二十三歲。擺在一旁的熊布偶有些不太自然地緊挨着她,緩和了她身上散發的冷淡氣息。
剷除礙事者後,他繼續恣意地在夜空中飛行。
「你從那邊要怎麼看到啊?難道你背上長了眼睛嗎?話說回來,你居然敢違抗僱主,小心我開除你喔,開除!」
「你有什麼不滿嗎?」
「——痛痛痛!真的超痛的!咦?人的手可以彎到那邊嗎?——我痛到要這麼懷疑了啦!」
看起來比布條少年稍微年長,也就是和七那差不多年紀的少年,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天花板瞧。他脫下西裝外套,解開襯衫的第一顆鈕釦,並且將領帶鬆開。若仔細打量那張戴着流氓墨鏡的臉蛋,只要不說話,其實長得也沒那麼不堪入目。豎立在他身旁的,是一根運動競賽所使用的曲棍球棒。
「我沒有喝。」
他因久違的解放感而心情大好,一時興起了這個念頭。
政府創立名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機關,藉以隱瞞〈蟲〉的存在。他們捕捉附蟲者,用盡各種手段企圖隱蔽。如今,甚至訓練、統治捕捉到的附蟲者,作爲捕捉其他附蟲者的軍隊。
「回收。」
布條少年一把揪住少年還想靠近的臉,在髮梢亂翹的瀏海間,還露出十分銳利的目光。
「嗯?七那,什麼事?嗚哇,這麼大膽地靠近我,是想和我接吻嗎?」
七那兩眼發亮地看着外面。夜晚的林間道路一片寂靜,只聽得見禮車和挾於前後的黑頭車彈開小石頭的聲音。再來,頂多就是偶爾響起的奇特鳥鳴罷了。
少年給人的印象是「一堆包包」。他的年紀大約和七那差不多。有些髒污的臉龐,以及用眼鏡把瀏海往上推,將頭髮整個向後攏的髮型都還算正常。但他除了背上揹着皮囊似的袋子外,肩上又掛了好幾個大包包,讓人不禁懷疑包包纔是主體。
大約十多年前忽然出現的該物體,因爲外表與昆蟲類似,於是有此稱呼。
「呀啊!」
她想要用手指窗外,於是拿手上玻璃杯輕觸車窗。窗戶上映照出她穿着旗袍的身影。一頭微卷的長髮和泛紅的雙頰,還有一雙遺傳自爺爺,略往上吊的眼睛正望向這邊。今年雖已十七歲,身材卻比同齡少女來得嬌小纖細,大概是因爲對血味敏感,對肉類料理一概無法下嚥的關係。
七那用玻璃杯朝少年的下巴敲下去。少年「啊…」地唉了一聲,這才注意到七那的視線。可能是痛覺比較遲鈍的關係,明明敲得很用力,他卻連揉揉下巴也沒有。少年脫下墨鏡:
「啊啊,真是的,怎麼搞的嘛!淨是些怪里怪氣的傢伙!」
怪物受到他發出的攻擊,軀殼因此碎裂。身穿大衣的少年連同失去半個身軀的怪物,直線往地面墜落。

「拜託你不要叫得那麼親熱好嗎?是你自己突然說要當我的保鏢,而且看起來也算厲害,所以我纔會僱用你。居然直呼僱主的名字,你難道沒有一點常識嗎?」
〈蟲〉會寄生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以賦予宿主超凡能力爲代價,啃食他們的希望與夢想。遭〈蟲〉附身的人們,則被喚作附蟲者。
「海豚呢?你有看到嗎?」
這是座粉碎許多野心的山。想必現在這座山的所有人,一定是用低價將它買下來的吧。
套裝女子冷靜地說。
見到少年噘起嘴脣,七那馬上嚇得把身子往後仰。
七那笑咪咪地下達命令,禮車於是再次沿着林間道路前行。
女人面不改色地回答,並且不知爲何,開始用牙齒咬起玻璃杯緣。七那見狀立刻高興起來,笑着說:「哈哈,好有趣。再繼續咬呀,繼續咬~」女人應她的要求,依然面無表情地將玻璃杯咬着喀喀作響。
「妖怪?不會吧,在哪裏?咦,是我嗎?我到底哪一點像了……嚇,包包男!」
「可是海豚比鯱①要可愛多了吧?好了,結果究竟如何?你應該可以分辨得出來吧?」
①注:鯱爲虎鯨,也就是殺人鯨。
「我只有當附蟲者使用能力時才能感應到啦。不過,這個人感覺起來應該不是。姑且不論能力如何,他一點警覺心也沒有,實在不像是有戰鬥經驗的人。」
「哦,不是啊——喂,我問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座山裏不可能會有一般民衆。就算是來採山菜,這裏離民居太過遙遠,時間也已經很晚了。而且就算再繼續往山裏前進,也只有無人的小木屋而已。
「我纔要問,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你們幾個到底是什麼人?」
少年含着淚水反問。
七那伸手製止打算令他關節更加疼痛的部下,眯起眼睛。
「我叫作赤瀨川七那。」
「赤……赤瀨川七那?」
包包少年頓時目瞪口呆。
他果然有問題——
確認少年的反應後,七那笑了起來。
「騙人,這是真的嗎?你就是赤瀨川財團的那個赤瀨川七那?你本人比商業雜誌上的照片可愛多了耶!」
「……?」
七那皺起眉頭。她發現,少年的言行和自己預想的不一樣。
知曉赤瀨川七那這個名字的人不在少數。雖然沒有到無人不知的地步,但在這個國家裏,與財團有關的人士,大概沒有人不認識七那。
儘管諷刺,但七那的名字會爲世人所知,全是因爲她爺爺的去世。一手打造成功的金融事業,獲得巨大財富的人是爺爺。用蠻橫的手段併購衆多企業,創造赤瀨川財團這個企業集合體的人也是那位爺爺。
然而某一天,爺爺突然暴斃,且死因至今仍舊不明。
繼任財團會長一職的,是個令衆人大感意外的人物。因車禍而失去兒子與媳婦的爺爺,把全部財產都留給了唯一的孫女。當時身爲國中生,卻繼承龐大遺產與會長之職的七那,還一度登上頭條新聞。
「我們到了。」
「你是誰?」
那是一片面積約兩個足球場大的開闊土地,上面蓋了幾棟沒有燈光的小木屋。在鋪滿砂礫的那一帶,還有打水用的汲水場。
是遭到衆多遠大抱負給離棄,這座山的現任主人。
其中一棟小木屋的燈亮了。
「我是來談生意的。」
「我希望可以談得更具體一點,請問你們的負責人——」
七那用手杖前端抬起少年的下巴。
「我要買下你打算賣掉的東西。既然還沒進入洽淡的階段,這樣應該不算是搶奪了吧?」
「好過分……」
「那位喫閒飯的是海豚,他是小白的後輩。雖然外表看起來一無是處,不過實力和小白不相上下,所以戰鬥力應該還不錯。」
七那在柔軟的座位上,天真可愛地側頭問道:
祕書公事性地說完,小白便打開車門,把發出「哎呀」一聲哀號的貳兵衛踢出車外,隨後自己也下了車。
「……因爲我惹上一點小麻煩,所以想去尋求保護,順便看看對方要不要買某樣東西……」
七那一改先前輕鬆自然的笑意,換上淺淺的職業笑容。
「是嗎?」七那笑着說完,就把手杖朝向手腳纏上布的少年。
「小白。」
「什…什麼嘛,真是的!爲什麼我非得遭受這種待遇不可?對我來說,即使是一則情報,也是珍貴的商品耶!儘管不到專業,我還是要賭上生意人的尊嚴,沒有報酬的話就絕不透漏——痛痛痛痛!」
「叫我祕書就可以了。」
可是,七那現在依然坐在會長的位子上。
「丁屋貳兵衛。」
坦白說,七那已經大概猜到少年口中的「某人」是誰了。
「你好,我叫赤瀨川七那。」
「我們自我介紹完了,那你又是哪位?」
「喂,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少年的回應讓七那感覺有些不對勁,用手杖指向套裝打扮的女子。
「小白……?」
手臂被大大反轉的貳兵衛,一半的臉都埋進鋪在地板上的毛毯裏了。他打從心底感到擔心的表情,應該是爲了提高賣價所做的演技吧。
「咦?」
「你膽子真大,居然敢出現在這裏。」
同時,從建築物的暗處出現幾道人影。
「她是我的祕書,名字叫——」
現身的,是數名少年與少女們。從每個人都年紀尚輕這一點來看,很容易就能猜到他們的真實身分。他們會預先在此等候,應該是因爲山的入口裝設了監視攝影機吧。
七那靈巧地用手指轉動手杖,一邊哈哈大笑。
「我買。」
一副無趣地吐了口氣的人,是一個綁着頭巾的少年。他兩手插在口袋裏,毫無戒備、一派輕鬆地盯着這邊。
看樣子,對方絲毫沒有歡迎之意。然而這一切都在七那的料想之中。
「哦…哎呀,已經快到目的地了。既然如此,那就速戰速決吧。你去那種地方要做什麼?」
大概每個人都認爲,僅是依照形式繼承會長一職的七那會立刻被逼下臺吧。不只財團的董事們,甚至連互相競爭的對手企業,所有人都這麼猜測。
見到小木屋燈光下的人影,七那笑了。
思索一會後,少年報上名字。這名字還真是老氣。
「呀哈。」
「哎呀,撲空了嗎?」
「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麼?」
被喚作小白的少年一臉羞怯。平時的他雖然十分溫順,但其實原本是在暴力組織的抗爭中受人使喚的武鬥派附蟲者。由於七那討厭沉悶無趣的保鏢,因此僱用他擔任隨身護衛。順帶一提,七那也一併飼養、栽培他的其他附蟲者同伴。
因醉意而差點跌倒的七那,在祕書的攙扶下走下車。
她一邊轉動手杖,一邊踉蹌地穿過小白等人之間,走上前去。
繼小白之後,保護禮車的黑頭車內也躍出好幾道人影。身穿黑色套裝的少年少女們——是小白以前的附蟲者同伴。他們對身爲領導者的小白有着深厚的信賴感,與其說服從七那的命令,其實是跟隨他的行動。
七那開心地笑着,與她對峙的是三名男女。
他們並不知道,曾經只是個平凡國中生的七那,從爺爺那裏繼承的並非只有龐大的資產和會長這個崇高的地位——
七那把自己祕書的名字給忘得一乾二淨。話說回來,她這時才發現,自己總是「喂」或「你」地使喚對方。
「地面有被許多人踩踏過的痕跡,汲水場的水道維護得很好,小木屋也沒有堆積灰塵。」
套裝打扮的女子一臉無所謂地回應。七那開除前任那個沒用的祕書後不久,聽說旗下的併購企業裏有個能幹的新人,便將她拔擢至自己身邊。共事至今大約一年,這位祕書儼然成爲七那的得力助手。雖然是個老是布偶不離身的怪人,但這反而令七那覺得有趣。
可恨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特別是被稱爲最強附蟲者的男人,曾讓七那陷入無地自容的窘況。若能給他們帶來麻煩,她將深感痛快。
「不知道——好痛痛痛!我真的不知道嘛!我也是透過別人介紹,完全不清楚對方來歷!」
曲棍球棒少年大概已經放棄使用本名了,滿臉笑容地豎起大拇指自我介紹。
那號人物會買下這種荒地,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理由。
「某人?是誰?」
「特環?啊啊,你是說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啊?那個和附蟲者有關的組織。」
「最重要的是,我感覺到那附近有附蟲者的力場,而且數量還不少唷。」
圍繞禮車警戒的小白等人擺好備戰架式,全神戒備。
「啊啊,這樣啊!成交!我現在馬上就說!」
「咦?什麼?怎麼了?」
七那打算在至今無人觸及的領域上發展事業。她也知道一定會有風險,但是想要實現計劃,就非得和這塊土地的所有人——以及〈蟲羽〉進行交涉才能成功。
七那傻眼地鼓起腮幫子,這時,露營地忽然有了動靜。
「他是小白。」
女子的口氣簡直就像時代劇中登場的武士,感覺與她十分相稱。她的外表看起來較爲年長,說不定是在場這幾個人的首領。
「果然和〈蟲羽〉有關係,而且還把人藏在這裏。」
但是,爲此騷動的都只是些不相干的老百姓,周遭的目光反倒都極爲冷淡。
「好了,開始商談吧。」
「我當然會盡全力保護你啊,公主大人。」
總之,對方的資產足以與赤瀨川財團匹敵,可說是七那的生意對手。
禮車停靠的地方,是林間道路的終點。
「幸會,我是海豚!如果是用嘴巴頂球的技術,我可不會輸給任何人喔!」
「我和某人約在前面的小木屋見面啦!時間和地點都是對方指定的,我根本不曉得前面有什麼東西!」
「既然知道我們是〈蟲羽〉,想必你一定不是泛泛之輩。」
「這主意還滿不錯的。不如就拿情報來換你的手臂吧?」
任誰應該都對赤瀨川集團——通稱赤瀨川財團的企業,爲何至今依舊繁盛而感到不可思議。
少年的尊嚴意外地廉價。對於露出惡霸本性的七那,貳兵衛很爽快地就應允她的提議。
「談生意啊,原來如此。」
月亮默默地懸掛天際,提早報到的蟬鳴自某處響起。
那個人本來不是一個會去買這種無利可圖物件的人。作爲不動產,這裏的價格實在太低廉,當成別墅又毫無氣氛可言;若要金屋藏嬌,還不如在市區裏買間公司寓要好得多。
小白把困惑的貳兵衛扔在一旁不管,迅速跳到禮車前面。
「哈哈,你聽我說,超有趣的啦。我撿到他的時候,他是住在紙箱裏。因爲看起來實在太像棄犬,我就把他撿回家了。不過他現在已經從棄犬升格成看門狗了。」
「喂,你也快點開始行動,海豚。你不是來保護我的嗎?」
小白用力地勒住裝傻的貳兵衛的手臂。
見到七那不以爲意的態度,貳兵衛不禁愕然。既然會想與這片土地的所有人進行洽談,想必商品一定有相當程度的價值——看樣子,七那的想法果真沒錯。
七那對問題的解答已經有了頭緒。
一名穿着夾克的高挑女子瞪着七那。她有着輪廓分明的長相和冷淡的氣質,年紀似乎與七那的祕書相近。只不過和一板一眼的祕書不同,她給人的印象較爲野性。
也許是和想像中的樣子天差地遠,包包少年茫然地仰望展開雙臂,面帶輕鬆笑容的七那。
「你們的要求是什麼?」
輕輕嘀咕的人是一名嬌小的少女,一頭短髮的造型非常適合她。不同於其他兩人,她怎麼看都不像是戰鬥員。
「咦?呃……那個,我算是和人有約吧——好痛痛痛!」
對方究竟在隱瞞什麼——
無人的露營地中佈滿緊張的氣氛。
非但如此,集團的勢力還比爺爺在世時更加興盛。
「既然如此,我就更是非買不可了。因爲我非常討厭特環。」
鯱人坐在後方的座位,雙手交叉於胸前說:
對於笑盈盈的七那,貳兵衛:「是這樣沒錯啦……」地支吾回答。
「身旁圍繞着隨身攜帶布偶的祕書、小狗和海豚,你說是不是很好玩啊?」
少年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然後淡然地說:「不過,現在還不到我出場的時候。再說,我不太擅長集體行動。」
「這可是得小心使用的東西喔。畢竟因爲這玩意兒,我還被什麼特環的危險集團給盯上呢!」
「在生意上,我一向奉行直接面談的方式。如果因爲知道對方是危險人物,就害怕得打退堂鼓,那樣可不會得到任何結果。」
「……啊啊,真教人失望!沒想到富甲一方的赤瀨川七那竟是這種人!」
七那無視說着莫名其妙話語的少女,繼續進行洽談:
夾克女子的語氣充滿敵意。
「現在在這裏談似乎不太好吧?旁觀者不會太多了嗎?」
「哼。這樣的話,那就在小木屋裏——」
「你們所做的事,真是太差勁了……!」
短髮少女又插嘴了。
七那臉上的職業笑容不自覺地垮了下來。她在商談時,最忌諱別人搗亂攪局。她忍不住露出本性,眯起單邊的眼睛:
「可以請那個小孩子安靜一點嗎?她一直從旁插話,實在很吵。」
「你說她吵?這孩子究竟哪裏吵了?」
帶頭女子不知爲何,突然一臉憤慨地發出怒吼。少女或許是她的妹妹吧,她硬是護着少女。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和外行人進行協商。七那嘆了口氣道:
「我知道了,那就算了吧。」
「什…什麼叫作算了?我們可不打算就這樣算了!」
見到少女氣呼呼地鼓着臉頰,七那滿腹不耐。
七那和短髮少女互瞪彼此,同時開口:
「我和你們談下去,可以幫忙轉告宗方先生我來了嗎?」
「你…你把宗方先生藏到哪裏去了?」
宗方槐路。
和七那的爺爺一樣,是個白手起家,支身累積出巨大財富的實業家。
儘管獨裁的經營方式與赤瀨川一族非常相似,但是不使用蠻橫手段這一點,讓他獲得比赤瀨川財團更正面的評價和知名度。
宗方槐路就是這座山的現在所有人。
——謝謝你。
「沒那個必要。」
「我也一樣。只要是爲了你,就算被處以磔刑也無所謂。」
「不——」
鬼道司——
那是發生在七那挽留總是立即離雲的少女,稍事閒聊時的事。她們倆目送通學用的公車駛離,肩並肩地等待一般路線的公車。
「因爲我會成爲你的力量。」
纔剛說完,少女便露出驚訝的神色。
爲什麼你要幫助我呢?
「因爲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所以應該可以那麼說。不過我並沒有同伴,因此不是團體。對了,最近有別件事也讓我很在意。」
當時的兩人都不曉得彼此的姓名。對她們這奇妙的關係而言,名字是不必要的存在。
七那低下頭。
七那滿臉疑惑——她不明白溫柔的魔法師所說的那個名字,是多麼重要的一個單字。此時,那名附蟲者少女已經掌握住天大的祕密了。
少女拉着困惑的七那,轉眼間就將她帶到猶如迷宮般的巷子出口。
「是嗎?我的能力盡管適合進行調查,本身卻是個愚笨無知的人。看來這方面的事情——果然還是交給其他人比較好。」
此時,細聲道歉的少女怎樣已經不重要了。七那抿着脣,面向夾克女子:
但是司卻俯視自己攤開的雙手,思索着一面娓娓道來:
途中,還挺身保護差點受傷的七那。
只是帶着溫柔的笑容,守護着七那。
「……」
這個問題有那麼讓人意外嗎?只見耳機少女一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問起自己事情的模樣般,瞪大一雙細長的眼睛。
夾克女子也一臉意外地反問。
「不是被你們綁架了嗎?」
「對…對不起……」
「對了,你看這個,可能就曉得了。」
α。
「嗯……我沒辦法說得很清楚。」
「?」
「宗方他……不在?」
七那初次遇見的附蟲者,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別件事?」
「你用那個耳機在聽什麼啊?」
「我好羨慕你,我也好希望會使用魔法喔。」
「這是……呃,真傷腦筋耶。」
「『Prometheus』。」
七那的推測似乎沒錯,可是——
「沒錯。」
見到突然於眼前展現,一覽無遺的街道景色,七那不禁讚歎。
「你是說…還有其他的魔法師?」
正打算這麼問,七那卻隨即又閉口不語。她過雲也曾經好幾次想問相同的問題,然而每次都沒能問出口。一旦知道原因,魔法就會解除——當時的她如此深信。
——簡直就像魔法呢!
1.02 夕 Part.2
七那聽了一陣錯愕:
少女一邊搔着頭,語無倫次地回應。見到身材比自己高挑,外表成熟的少女露出困擾的神情,七那一時忍不住輕笑起來。
七那一提出要報以謝禮,少女立刻簡短地回了一句「不需要」拒絕了她。儘管少女衣衫襤褸,身形消瘦,一看就曉得已經窮到有再多錢也不嫌多,她還是說不需要。
耳機少女眯起眼睛,接過播放器。她大概很喜歡這個曲名吧,一副很寶貝地收回大衣口袋。
「是像志工……或是支援團體那樣嗎?」
「那…那個…對不起……」
當時深信世界美好的七那,將耳機少女喚作「溫柔的魔法師」。
「可以請你告訴我詳情嗎?〈蟲羽〉的領導者是你對吧?」
「你好有學問喔。」
不求任何回報。
七那抱着遊覽陌生街道的心情獨自走着,不知不覺就迷了路。她至今仍記得,自己誤闖有些髒亂的小巷裏,害怕得差點哭出來。
「不,是店裏的人……是店員。」
「你都在哪裏做些什麼啊?」
司苦笑一聲,面對面地看着七那。
「魔法師——」
「我只能做自己現在應該做的。過去的事情,則該由腦袋好的人去完成。」
與那名年長少女再次相遇,已經是一年以後的事情。
七那是在許久之後才得知這些情報。
魔法師對抬頭仰望的七那淺淺一笑:
「和這份力量不同,我不會對你要求回報——或是任何代價。」
夾克女子,以及頭巾少年將視線移到短髮少女身上。
她換了個問題。
「據說,最初擁有我們這種力量的人叫作『α』。」
正因爲宗方槐路一向貫徹不做無謂浪費的經商之道,所以他會買下這種空無一物的山,一定其來有自。
看到七那驚訝得睜大眼睛,司面露不解。看樣子,她似乎無法理解自己剛纔說出口的話代表什麼意思。
司泛起微笑,沉靜地說:
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是朋友,還是情人?」不過她並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口。
那個脖子上總是掛着耳機的附蟲者,聽說就叫作這個名字。擁有在附蟲者中也十分罕見的精神支配系能力,是個連名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政府機關,都被她玩弄於股掌間的強者。
她當時其是年幼。那天,唯一的親人爺爺找她出來,問她要不要去參加資產家雲集的派對。
因爲她每次出現都會詢問七那的煩惱,然後以不可思議的力量幫助她。
「圈地、泡沫現象、典範轉移……這些都是經濟用語呢。」
當時的少女,看起來比七那過雲見過的任何人都來得有尊嚴。甚至超越掌管一國的政治家,或是一流的大明星。
出乎意料的事態,令她停止思考好幾秒鐘後才勉強開口:
某天,少女忽然出現在七那面前。
「我們的力量……這份魔法般的力量爲什麼會存在?還有應該使用這份力量做什麼?」
儘管心裏很想幫助魔法師,自己卻沒有那種能力。她既不會使用魔法,腦袋也不太靈光。
「你請人家選的?是朋友——嗎?」
但即使傾盡赤瀨川財團之全力,迄今仍無法掌握更多資訊——
不知何故,少女又不好意思地對語塞的七那道歉。
七那不發一語。如果她不想講,七那也不打算繼續問下雲。
道謝後,少女又不知爲何,整個人僵硬起來。
「Promethe……u?」
七那天真爛漫地笑着說:「這樣啊…」心裏則爲能夠再繼續獨佔,這位把自己當成家人般關心的少女而開心。
「我在調查企業聯合的過程中,偶然打聽到其他東西。圈地、泡沫現象……還有,是叫作典範轉移嗎?雖然不曉得是什麼意思,不過這此似乎和我們這種力量的產生原因有關。」
那名少女默默拉着七那的手。
沒錯。
「代價……」
——謝謝你。
雖然店裏的人和店員的意思一樣,但她在七那面前,總有想要使用較難字彙的習慣。可能是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吧,又或許是對失學這件事產生自卑感,不過七那一點也不在意那種事。
不,她應該是在充分理解之後,才理所當然地講出來吧。爲了毫不相干的七那,即使遭受磔刑也在所不惜——而且不求任何回報。
七那茫然地呆站在一片寂靜的露營地裏。
「我記得他是希臘神話中的天神。爲了害怕黑暗的人類而犯下盜取天界之火的罪,最後被處以磔刑的英雄。」
司仰起頭。她伸直腰桿,佇立於公車站的模樣看起來是如此縹緲,彷彿隨時都會消失在行人中一般。
「儘可能吵鬧的音樂——我是這麼請人家幫我挑選的,所以我不知道曲名。」
在小巷內遇見的少女比自己年長一些,身上的裝束就算奉承,也實在稱不上整潔。
「應該算是調查金錢的流向吧。因爲就連擁有不多的人們的財產,也被那過於龐大的金錢洪流捲走、掠奪了。我想,要是能夠建造一個守護弱者的牆壁——類似堤防的東西就好了。」
少女取出與耳機連接的播放器,拿給七那看。接過棒狀的機體,七那看着上面顯示的曲名。是英文。
「咦?」
與初次相見時截然不同,少女變得信心滿滿,而且十分美麗。之後,少女便屢次在七那面前出現,且脖子上總是掛着大大的耳機。
「你曾經對我說過謝謝。即便沒有這種力量,你也已經是個夠好的人了……而且擁有幫助人的能力。」
初次相遇時,七那確實對幫助自己的司這麼說過。
七那不禁愕然。
難道就爲了那麼一句話?
名爲鬼道司的少女,只爲了回應那句充滿感謝的話語,就願意幫助她到這個地步?
不論如何,這也未免——太教人難以置信了。
就連當時猶如置身夢境的七那,也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一定有其他理由纔對。她不可能因爲那種事,就說自己是個好人。
「……」
七那默不作聲,悄悄地舉起右手。
鬼道司面帶微笑,將七那戰戰兢兢地觸碰自己的手拉過來,緊緊地回握住她。
「要是有困難,就呼喚我吧。」
——我會幫助你的。
溫柔的魔法師如此說。
「好。」
手牽着手等待公車的同時,七那的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
那便是她與鬼道司這名附蟲者的回憶。
七那初次遇見的附蟲者。
之後魔法師一如往常,只要出現在七那面前,就會詢問她的煩惱,然後帶着微笑離去。
總是助七那一臂之力的魔法師。
唯獨一次——她背叛了七那。
唯一的親人爺爺忽然去世後,七那被迫繼承大筆財產及龐大財團的會長之位。過去看似金碧輝煌的美麗世界,從那天起,瞬間變成充斥着渴求金錢的妖魔鬼怪,比什麼都來得骯髒的世界。
就算再怎麼笨,還是對方的領導者。若非如此,七那早就火力全開,把她欺負得慘兮兮了。
七那纔開口挖苦,除了一個人外,其他〈蟲羽〉的幹部都狠狠瞪向她。
赤瀨川財團將獨佔註定在不久的將來,受人需要的附蟲者。
小木屋內的〈蟲羽〉成員全都陷入沉默。
坐在樓梯,名叫露西的少女插嘴:
「你打算用錢收買附蟲者吧?」
「你見過利菜?」
「假如沒辦法和你們〈蟲羽〉簽訂契約——那我就只好向特環提議了。」
唯獨一人,只有身爲現任領導者的少女小雪,不解地側頭說道:
〈波江〉怒喝一聲,站起身子。小白見狀,立刻擋在七那前面戒備。
七那笑也不笑,瞪着一臉認真地說蠢話的詩歌,詩歌滿臉通紅:「對…對不起……」然後用微弱的音量道歉。
至於詩歌,她可能還無法理解那番話的內容,只是愣愣地仰望在面前爭論的七那等人。
用附蟲者來做生意。
詩歌只是靜靜地問了一句,原本互相爭執的〈蟲羽〉成員們就恢復了沉穩,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七那身上。
「那…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呵,小心我揍你喔,首領小姐。我叫七那,只有三個NA。」
「你找宗方先生有事嗎?」
魔法師犯下唯一一次的背叛。
小木屋內,還有其他兩名〈蟲羽〉的人士在場。在暖爐前雙臂抱胸的,是一頭日式黑色長髮,名叫小蠋的少女。坐在裏面的樓梯上,操作手機的時髦少女則是露西。聽說她們都是〈蟲羽〉的幹部。
順帶一提,七那來此途中撿到的少年——丁屋貳兵衛則是在小木屋外頭。她似乎打算先等眼前的協議定案後,再來決定如何處置少年。
然而宗方卻突然失去了音訊。〈蟲羽〉想必不用多久,就會變得一貧如洗。
比任何人都重視自己的耳機少女。
即便是此時此刻,附蟲者也正不斷地增加中。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也是將來不可避免之事。就算再怎麼隱瞞,也是徒勞無功。
——要是有困難,就呼喚我吧。
虧我一直如此相信她。
「你們聽見了嗎?宗方居然被綁架了!哈哈哈,又不是小孩子!他該不會是被對方用糖果給拐走了吧?」
因此,在即將迎接的將來——及早握有衆多商品之人將會成爲勝利者。當附蟲者的存在曝光於世,想要得到那份超凡力量的人也將暴增。
「很意外嗎?但宗方也一直都是利用附蟲者在做生意吧?」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至於身爲幹部的各位,我們希望你們和以前一樣,只要搶在特環之前,儘可能保有衆多的商品就好。我們只會不時來挑選商品——啊啊,當然,我們並不打算干預幹部們的做法。」
最後一次見面時,她明明承諾很快就會長居於這座城市。
經過一番簡單的自我介紹後,得知這名性情急躁的人叫〈波江〉。年紀雖長,卻不是領導者。
與七那完全相反,利菜擁有清高的志節。正因爲如此,她才擁有宛如麻藥般的強大魅力,令受到吸引的人們墮落沉淪。七那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那種關係。
「〈蟲羽〉的各位,看來你們真的被逼到走投無路了呢。」
說得更明白點,率先掌握附蟲者,還能壓抑之後可能成爲競爭對手的勢力。光憑數量,即可輕鬆擊垮生意對手。
「赤瀨川……呃……NANANANA①……」
過去一直都是由宗方槐路這名財經界的大人物在援助資金。雖然不清楚其目的爲何,不過憑他的資產,確實能讓這個組織支撐下去。
真要說有的話,就只有一位——
七那用食指抵着臉頰,一臉不解地頷首。
「而且居然還把我們誤認爲綁架犯……這算哪門子的玩笑啊?」
「我並不打算這樣稱呼你們,我所指的是各位幹部之外的——」
「——呀哈。」
七那一陣譏諷之後,重新面向〈蟲羽〉的各位。
夾克女子面有慍色地挺身斥責。
七那再次露出職業笑容。
不出所料,〈波江〉臉色驟變,立刻反駁:「你說什麼……!」暖爐前的小蠋也同樣皺起眉頭說道:「居然要用錢來買我們……」
「單純~秀逗~死腦筋~」
不知在想些什麼,小雪又重新報上一次名字。也許只是因爲和對方擁有共同的朋友,就輕易地與人交心了吧。
然而,溫柔的魔法師沒有出現。
——好。
「這件事因爲跟〈蟲羽〉的各位也有關係,所以我就明講了。」
而那凍結的傷痕,早已將那天兩手相系的暖意從心中奪去。
「當然,爲了保護各位免受特環迫害,我們將會盡棉薄之力支援你們。福利方面也相當優渥。支付的酬勞會因應危險度來調升,萬一商品有損傷之情形,我們也會準備相當的賠償金。」
「……我叫杏本詩歌。」
「雖然在就業上,附蟲者無論如何都會因爲身分的關係,而被要求退居幕後,不要拋頭露面…但確實有一些顧客需要借用那份超凡的能力。只要把事情想成是我們介紹附蟲者給他們,進行所謂的人才派遣,這樣應該就很好理解了。〈蟲羽〉的各位,僅需提供符合需求的附蟲者即可。」
對這個國家而言,附蟲者的存在正逐漸成爲理所當然的事。
其成員包含身爲贊助者的一般人在內,據說爲數衆多。光是要保障不得已展開逃亡生涯的人們的生活,就需要一大筆金額。
立花利菜是〈蟲羽〉的創立者,也是前任領導者。
「沒有必要道歉。擅自闖入私有地,本來就是他們不對。再說,現在也還沒搞清楚他們是否真的和宗方的事情無關。」
「哈哈哈,真有趣。不是蘋果,是appointment,預約會面。我真的要揍你了唷。」
「事情若真的和他們有關,他們根本就不需要裝傻。況且像赤瀨川七那這樣的名人,直接出現在這裏,對她又沒有好處。假如真的是綁架,一般都會把宗方先生當成人質,然後由代理人出面提出要求啦。」
外表看起來不太可靠,卻似乎很受同伴們的信賴。雖然之前完全被外表所欺騙,不過她或許真的有什麼過人之處,才能接任立花利菜的位子。
坐在沙發上的嬌小女孩紅着耳根,鼓起臉頰說。她的年紀大概和七那差不多,又或許更年幼。會這麼猜想,除了因爲那張稚氣的娃娃臉,更因爲她的言行十分孩子氣。
「說話拐彎抹角~還想裝好人~簡單來說——」
坐在小木屋門廳裏的沙發上,七那忍不住失笑出聲。既然商談的對象不在,也就沒必要擺出職業笑容了。
「沒錯,因爲算起來,我和附蟲者的淵源也不淺——而且我和〈蟲羽〉的前首領也見過面。」
〈蟲羽〉的成員衆多,應該不難找到能力種類符合需要的人。
舉目無親的七那,沒有一個人可以依靠。
新時代的事業想必會帶來驚人的收益。無論何時,創造時代的,都是擁有衆多不動產和能源資源之人。擁有該種豐富財產的〈蟲羽〉,簡直就像油田或金山一般。
「是的。我們知道附蟲者的能力非常多樣,於是希望根據這一點,支援各位活躍於各種職別當中。」
「咦?」
這時,七那見到不可思議的情景。
「我…我覺得嘲笑他人不幸的行爲不太好。」
所謂〈蟲羽〉,是由附蟲者組成的反政府——正確來說是對抗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反抗組織。他們的目的是搶在只因爲是附蟲者,就不分青紅皁白地加以捕捉,甚至不惜將其打成缺陷者的特環來到之前,保護未被發現的附蟲者們。
「商品?你到底把附蟲者當成什麼了?」
說話聲從裏面的樓梯傳來。露西一邊把玩手機,滿臉無趣地說:
七那一面害怕膽小、怯懦又傲慢的大人們,一面等待着魔法師。
「說出綁架二字的人是你耶,露西。」
七那笑着點頭。
「A…appointment?是…是apple嗎?」
「對…對不起,赤瀨川七那小姐——你知道我們的事情嗎?」
但若是要互相欺騙,這一點我可不會輸。
她倒在沙發椅背上,對隨侍在側的部下們笑道。手裏牽着布偶的祕書聳了聳肩,小白泛起淺淺的笑意。鯱人則似乎不感興趣,正望着窗戶外面,對小木屋外的〈蟲羽〉成員面露微笑。
「契約……?」
洞察先機進貨,是行商的基本技巧。
聰明絕頂的她,從前做了一件讓七那絕對無法原諒的決定——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要是她在場,七那還是會想笑臉盈盈地狠揍她一頓,但既然人都死了,她也不打算再繼續深究。
「她是個聰明人。」
這便是七那想出的新型態事業。
小雪身旁的頭巾少年自稱大鍬。他始終滿臉睡意,從旁靜觀事情發展,似乎是首領的護衛。
七那如此開頭說道:
「無所謂,反正我們根本不想接受你的條件。」
結果,小雪立刻畏縮地低下頭。一旁的〈波江〉見狀便制止小雪道:
小雪瞪大雙眼,眼中散發出喜悅的光芒。其他成員也一齊看向七那。
「是啊,因爲我好幾次想請他appointment,卻都被忽視……所以雖然知道這樣很失禮,但還是直接過來了。」
她深信不疑,溫柔的魔法師一定會前來幫助。
「既不會算計,也不肯妥協——她就是那樣一個高尚的人。」
「赤瀨川財團來到這裏,是爲了與跟各位一樣的附蟲者簽訂某種契約。」
①注:七那的日文發音都是NA。
七那一開始還以爲自己聽錯了,但眼前的少女似乎真的是〈蟲羽〉的領導者。她的名字叫作飛雪,周圍的人都稱她小雪。
詩歌側頭表示困惑,似乎不太瞭解七那所說的話。
不知爲何,身後傳來祕書「那當然」的附和聲。
「給我閉嘴!」
「可以請你不要瞪我嗎?小蠋。我只有說,如果單純只是失蹤,那未免也太突然了。那個性格嚴謹的人,不是還有很多工作尚未完成嗎?聽說連他的本業也都拜此所賜,變得一團混亂了。不管是本業還是對〈蟲羽〉的援助,因爲所有事情一直都是他獨自在處理,結果導致我們現在窮到谷底了啦。我好想喫水果塔喔~」
小蠋也表現出敵意,狠狠地瞪視着七那。露西默默把玩手機,大鍬則是一副事不關己地把臉別向一旁。
「……!」
「我是因爲〈蟲羽〉的進貨價格好像比較便宜,纔會先找你們商量。若是真的要進行企業合作,可能還是特環會比較願意進行切實的談判吧?假如到時真的和特環簽下了契約——」
七那將手杖一轉,眯細一隻眼。雖然她沒見過自己的那副神情,不過那隻眯起一眼的笑容,一定完全表露出她的本性。
「我就不會對你們這個最大的生意對手手下留情囉?」
「你說什麼……!」
「就像找到這裏一樣,不管你們藏在哪裏,我都會把你們找出來徹底擊潰。即使肉眼看不見,但有金錢流動的地方就有人在。從金錢的流動,可以看出任何線索喔。無論過去——還是未來都一樣。就算沒有感應〈蟲〉的能力,也沒人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七那冷酷的聲音,慢慢滲透至一片寂靜的門廳。
「這個世上,沒有東西是我——赤瀨川七那買不到的。」
其實,她原本打算在與〈蟲羽〉直接對談之前,先和他們的資助者宗方槐路進行協商。當然,她也決定假如談判破裂,就要提出嚴正警告。
然而如今宗方卻行蹤不明。
七那可沒有笨到會放過這個大好良機。既然他們現在因爲失去金援而變得軟弱,就不需要再好言好語地勸說了。
她要趁宗方不在的時候,快速定下協議。
只要能夠立下契約,一切就歸己所有。就算之後宗方回來,當時不在談判桌上的男人也無話可說。
「請問……」
被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支配的門廳裏,響起清澈的聲音。
是詩歌。
七那與一直默默聆聽的少女四目相交,不由得皺起眉頭。
原以爲她只是因爲太笨而跟不上談話內容,但事實上,她似乎一直都在思考別的事情。
「七那小姐——你討厭附蟲者嗎?」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每個人都蹙起眉頭。不僅是之前一直都漠不關心的大鍬,連鯱人也轉過頭,難得一本正經地注視嬌小的少女。
「你剛剛有在聽我說話嗎?宗方不在,情況對我反而比較有利耶。和隨時都會餓死的〈蟲羽〉不一樣,若是和你們講不通,我還可以去向特環提議喔。」
「那就當作沒有交涉這回事吧。我們可受不了你們找到之後,又偷偷把宗方先生給殺掉。」
詩歌疑惑地劈頭反問,令七那嚇了一跳——忍不住喫驚。
「你不明白那有多麼困難……要做到那件事,比殺敵還要難上幾百倍啊……」
七那很清楚,該組織根本無法用普通方法打動。儘管她原本打算行不通時,就真的去向他們提議,但所能獲得的利益絕對不比與〈蟲羽〉交涉成立時來得多。那才真的像是祕書所言一般,風險之高與利益不成正比。
此地已經無利可圖。就是因爲宗方不在,七那纔會故意激怒他們,再企圖強行達成目的。然而引起他們的反感後,要是宗方出現在交涉現場,對七那而言就更無任何有利的條件。
〈波江〉也出聲。
「宰掉……?」
詩歌說道:
「我也簽約。」
「你不需要退讓,因爲這傢伙其實很受不了別人再三請託。她只是想裝腔作勢地說:『真拿你沒辦法耶~』同時確認自己真的被人需要罷了。」
七那暗自咋舌。
「可是特環不會接受吧?」
露西倏地抬起頭。已經擺好備戰架勢的〈波江〉、小白,以及準備好要交手的大鍬,又再度回到互相瞪視的狀態。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我們沒有必要非得談成這筆交易不可,想賺錢的話,再去找其他生意做就得了。」
還以爲她接着要說什麼,沒想到詩歌居然很乾脆地舉白旗投降了。
以小白爲首的護衛附蟲者們,全都受過相當的訓練。要反過來擊敗不過是外行人的他們,根本易如反掌。只需隨便給他們點苦頭喫,突破包圍網,之後再向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提議就好。
「反正還有其他很多獲取金錢的方法。」
然而一回神,便驚覺所有人都對詩歌的話聽得入迷。她彷彿吞沒所有聲響的純白冰原,不但消除雜音,還將激昂的情感一併吸收。
「沒錯,我最討厭附蟲者了。」
「那個人是危險人物喔。既然她難得親自出現在眼前,就快點在這裏把她殺了吧。要是錯過這個機會,事情會變得不堪設想喔!」
〈蟲羽〉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露西不耐地咋舌一聲。
七那用手杖的前端「咚」一聲地敲擊地板,接着倏地站起身來。
「紅色警訊~排除危險~趕快宰掉她吧~」
真是奇怪的女人——
詩歌既沒有生氣,也沒有面露難過的表情,只是愣愣地點了點頭。
她回頭望向樓梯,對專心操作手機的少女出聲問道——從目前爲止的言行來觀察,這名叫作露西的少女似乎是幹部中腦袋最精明的。說不定是擔任參謀之類的職務。
「七那小姐本來就是爲了與宗方先生談話纔來的。而我們也是因爲宗方先生不在,纔會這麼傷腦筋。只要宗方先生在,對我們彼此雙方都會是件好事。」
「我們不可以那麼做。」
「倘若宗方先生死了……我就和你簽約。」
我居然會被這種笨蛋看穿是在虛張聲勢——
「這……這樣啊。」
「……但若是我今天不在此和你們交涉,跑去向特環泄漏這個地方呢?我以後還會一直找你們麻煩唷。」
在無人發言的空間裏,詩歌一臉滿足地數度頷首。
「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呀!只要無法掌握宗方先生的行蹤,我們就脫離不了貧窮的現況。時間拖得越久,只會讓赤瀨川越有機可乘而已。但若是和這位什麼赤瀨川簽了約,很明顯事情也會變得更糟糕。既然這樣,倒不如現在儘可能剷除禍根還比較有利。」
詩歌從打算離開小木屋的七那身後喚住她:
「我纔不要你,你看起來又沒什麼用。」
「唉,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不過……」
「對…對不起。我只是聽了你的話之後,突然想這麼問……」
「只要你願意提供一些援助,並幫忙找尋宗方先生,那麼交出宗方先生之後,我們就會重新與你進行交涉——反正,你本來就打算這麼做吧?只要想成比當初預定的延期一會兒就得了,這樣很划算啦~」
一瞬間,門廳里布滿緊張的氣氛。
露西說:
想起可憎的回憶,內心頓時湧上一股煩躁感。
「那傢伙是敵人。」
「這…這樣啊……」
門廳裏的每個人都被七那沉着從容的演說所欺騙。然而就只有一個人,唯獨詩歌沒有受七那迷惑,始終注視着理所當然存在於該處般的真相。
「我要販賣跟我們〈蟲羽〉之間的交涉權。」
「真的嗎?我認識幾個那樣的人——中央本部的魅車就是其中之一。」
「假如宗方已經死了呢?」
門廳裏鴉雀無聲。
七那暗自在心中咋舌一聲。原本還以爲她像小孩子一樣單純,沒想到卻絲毫不受現場氣氛的影響——但似乎也說不上態度冷靜。
「即使上層不配合,我只要讓下級的局員替我累積財富就好。收買官吏可是我的拿手絕活。要讓他們提供幾個成員供我使喚,簡直輕而易舉。」
「那…那個……你說的很複雜,我聽不太懂。」
七那一邊聽着露西沉重的嘆息聲,強忍着笑意說道:
「拜…拜託請用別的方法。」
「我早就習慣應付你這種乖僻的小鬼了。」〈波江〉對面紅耳赤的露西如此說道。原來如此,這女人雖然給人感覺很急躁,不過似乎因爲年紀較長的關係,所以對他人相當照顧。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娃娃臉少女:
輕易打破緊張氛圍的人,依然還是詩歌。
詩歌一面開心地繞着手指頭,一面微微低頭說明。
「那樣一來,效率就變差囉~」
過去相遇,拒絕謝禮的那名少女忽然掠過腦海。七那初次遇見的附蟲者少女這麼說道,且不打算從七那身上收取任何東西。
「你好像還搞不清楚呢。對我們來說,你現在纔是最危險的危機喔,赤瀨川七那小姐。」
露西見到七那的反應,頓時眼神一變。然而七那裝作沒發現的樣子,泰然自若地一笑置之。
「但我不能擅自將〈蟲羽〉的其他人……」
事實上,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交涉這件事,純屬虛張聲勢而已。
「露西,你覺得如何?」
「——我明白了。」
「那可真傷腦筋呢。不過,我們不會和你再次進行交涉。就算找其他的資助者也可以,反正我們好像還滿值錢的。」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詩歌露出驚訝的表情,紅着臉低下頭。
不對,是否被看穿這一點,仍值得存疑。
「你一定很想獨佔附蟲者吧?既然如此,留下與〈蟲羽〉交涉的餘地,應該比較有談成大生意的可能性。」
「對…對了,我想到一個好點子了。」
「……!」
「少…少囉嗦!」
「等一等,露西。」
「與其讓彼此喫虧,不如選擇有可能讓雙方獲利的方法吧~」
「哈哈,滿口謊言。你以爲要養這麼大羣人,得需要多少錢纔夠?就算〈蟲羽〉的所有人都去當小偷,也支付不了這麼大筆開銷。」
「不過他們挺值錢的。」
七那和露西互瞪着對方。與看似傻愣的外表相反,名叫露西的少女似乎比誰都瞭解七那。她非常清楚,七那一旦說要做,就絕不會罷手。
「我再追加條件。」
——不需要。
詩歌低下頭。不過她隨即就想到什麼似的,笑臉盈盈地抬起頭:
「他們會的。因爲在這世上,沒有無法用錢打動的人。」
「問我的意見好嗎?除了戰鬥的指揮以外,我不太想做其他的工作耶~」
詩歌一沉默,露西立刻幫腔。
「我可是想對你們伸出援手耶。如果不和我簽訂契約,你們就拿不到錢,只能從基層開始讓他們餓肚子了唷。」
見到她一副「趕快稱讚我吧」的態度,反而教人不敢開口說話。
「……什麼?」
「……」
露西噘起嘴,用大拇指做出水平切割自己喉嚨的動作。
七那望向露西和小蠋,只見手機少女一臉傻眼地聳起肩。
大鍬第一次開口,語氣聽來十分平靜。
被露西怒瞪的七那露出微笑。
「我們請七那小姐幫忙找宗方先生如何?」
相對於語氣平靜的詩歌,七那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七那笑了。臉上浮現天真爛漫,燦爛無比的笑容:
「而且七那小姐感覺好像很清楚宗方先生的事。剛纔她也提到,沒有什麼東西是自己找不到的。既然如此,她一定也能很快就找到宗方先生——」
「……」
「因爲我們已經決定,不再樹立更多敵人了……」
「答案隨便想一下就知道啦!」
七那被出乎意料的人物——看起來只是個笨蛋的詩歌說中要害,造成無可避免的過失。僅僅一瞬間的動搖,竟被露西給看穿了。
七那比任何人都還早發出驚呼聲。
感覺到〈蟲羽〉的成員們產生動搖,七那回過頭。
另一方面,七那則是從容不迫。
「我也是。」
「拜託,不要太貪心啊~你已經有兩個特環眼中的三號——還有連哇哇大哭的小孩都會嚇到安靜的祕種一號〈冬螢〉作擔保了耶。」
「你說——祕種一號?」
七那頓時瞠目結舌。
她非常清楚一號指定者的威力,因爲她曾親眼目睹一號指定們超乎常理的戰鬥力。這麼說來,她確實聽說過,目前剩下的其中一名一號指定者叫作〈冬螢〉。
似乎又有利可圖了,而且是一筆天文數字。
就如自己所言,找尋宗方對七那來說,是輕而易舉的小事。
如果宗方死了,那就是天大的幸運,因爲七那可以得到一號指定的附蟲者。假如他還活着,則能得到與〈蟲羽〉之間的交涉權。即使談判破裂,也可以向獲救的宗方狠敲一筆作爲謝款。
「你們有任何找尋宗方的線索嗎?」
她在內心暗自竊喜,卻沒有表現在臉上。
「那個…其實……」
詩歌有些猶豫地開口。
「宗方先生失蹤前,好像在調查些什麼,他曾經跟我透露過一點。」
「是什麼?」
「我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圈圈?泡沫…還有什麼典範…什麼轉換的……」
「你說什麼——」
這回七那真的啞口無言。
見到七那非比尋常的模樣,不僅〈蟲羽〉,就連祕書和小白也覺得奇怪。
「圈地——泡沫現象——典範轉移。」
「沒…沒錯!他的確是這麼說的,不過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七那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哦,七那,幾天沒見,你今天又更漂亮了耶!」
見到七那不解的樣子,司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她空着的手在空中游移,拼命想辦法解釋。年長少女的那副模樣,真是可愛得讓人不禁莞爾。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或許因爲現在是一大早的關係,露營地裏的〈蟲羽〉人數感覺相當多。大人還是一樣很少,年約小學生到大學生的人們正忙着準備早餐。
「有時候,就是會出現那種堅忍不拔——擁有強悍意志力和影響力在行動的人。他們頭也不回,不在意自己對他人帶來的影響,只是不斷地往前衝刺。我認爲,命運的洪流就是由那種人所創造,而我們只是被捲入其中罷了。」
前幾天,七那從他手中買下一張記憶卡。雖然當初是因爲聽說他打算要賣給宗方,才決定買下來,不過由於價錢實在太便宜,於是便失去了興趣。
「儘管說是命運,但也不是一旦決定就無法改變。比方說,就像浴缸裏裝滿了熱水一樣——人和事物這些東西就好比是漂浮在上面的玩具鴨子。以這次的事件來說,那些玩具分別是歹徒、被害者和警察。他們會隨着微小的水流互相撞擊,或者擦身而過。」
是名叫丁屋貳兵衛的少年。七那第一次造訪這個露營地時撿到他,還把他誤認爲滿身包袱的妖怪。他一身工作服打扮,將瀏海往上推的墨鏡因汗水而起霧。
一個是溫柔的魔法師,一個則是好友五十里野綺羅理。
「鴨子就是歷史?」
「你還是一樣冷淡耶。等一下喔,我現在就去叫首領。」
「我這個人沒什麼學問,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應該說,一切都是因爲有命運之類的東西吧。就像人、事物和事件形成的流水……這次的命運不是我創造的。」
「爲了不讓你受害,基於這防患於未然的理由和動機,我決定逮捕他們,跳進了浴缸裏。我變成玩具之一,混入他們之中,並透過調查產生細微的水流。受到我這股水流的影響,歹徒和被害者的行動也有了改變。好幾個玩具鴨子混雜在一起,形成混亂的局面。」
「圈地、泡沫現象、典範轉移……這些都是歷史。不過是隻鴨子的我,已經放棄找尋創造那些的白鳥了。」
自稱是鴨子的魔法師,帶着微笑把手放在七那的頭上。
「既然如此,那你就開出合乎其價值的價錢呀。那麼低的價格,害我都提不起勁來看了,甚至有種被侮辱的感覺。」
七那從沒想過,像自己這樣的人會有那種才能。
心跳急速加快,不停在七那的胸口中吵鬧地敲打着。
與鬼道司交談過的一字一句,至今仍鮮明地存在腦海中,絕對不可能弄錯。
說不定——其中會有線索可以找到魔法師的下落。
不,說不定——
或許我能就此掌握她的行蹤。
等待一般公車的期間,鬼道司一直牽着七那的手。對於雙親早逝,被女傭照顧長大的七那而言,光是感受到人的溫暖,就令她覺得好滿足。雖然爺爺偶爾會招待她去參加華麗的派對,但因爲工作繁忙,所以幾乎不曾造訪七那的住所。
「我在記帳啦。因爲聽說以前財務方面的事,都是完全交給宗方去處理。現在既然七那願意給予資金援助,就得把錢的用途詳實地記錄下來纔行——話說回來,你今天沒有喝醉酒耶。」
隨侍在後的祕書、小白以及鯱人也都穿上派對用的服飾。祕書身穿高雅的禮服和珍珠項鍊;另外,儘管一點也不重要,不過她手上抱着的熊布偶也戴上有寶石的髮飾。小白和鯱人則穿着附有領帶的正式西裝。
「喔……」
魔法師的手指「咻」地劃破空中:
七那氣勢凜然地打開小木屋的門。
對着目瞪口呆的七那,貳兵衛露出「好像是這樣」的苦笑表情。儘管這樣就夠令人驚訝了,但沒想到他們竟然把會計工作交給貳兵衛這個新成員,這一點更是讓人跌破眼鏡。
「?」
「但我覺得你有足以成爲白鳥的才能,因爲你曾遭受歹徒的加害。」
往昔的記憶霎時甦醒。
「……?我只是看到歹徒襲擊別人而已,本身並沒有——」
1.03 七那 Part.3
有必要直接與宗方槐路一談。
所有人全都驚訝地看着口氣斬釘截鐵的七那。
溫柔的魔法師來了,因此七那又再次望着公車離去。
那個打破約定,沒有前來接我的叛徒。
「還有學校發的警告傳單上的色狼也是……」
「唔……嗯?」
「我們這些鴨子,就只能乖乖地被捲入洪流中。然後見到白鳥經過,以及那些驚慌失措的鴨子們的人,事後便將其稱之爲歷史。」
「喂,我剛纔聽這傢伙說了。」
——雖然不曉得是什麼意思,不過這些似乎和我們這種力量的產生原因有關。
難道,宗方也企圖掌握那個人曾經差點觸及的東西?
「謝謝你。」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把宗方找出來。」
「我纔不做收取暴利的事情呢!因爲我有身爲生意人的尊嚴!」
「命運一定是白鳥所創造的。」
「啊,等一下,不要講啦。這樣我不就成了打小報告的嗎!話說回來,你居然叫我這傢伙……」
司注視着七那的臉龐,微笑道。
七那親眼目睹了襲擊事件,心裏感到十分害怕——而她只有和兩個人談過這件事,連對警察也沒有提過。
「啊啊,那個啊?不曉得擺哪裏去了。」
然而——既然溫柔的魔法師都這麼說了。
「在這附近引起騷動,攻擊行人的歹徒好像被捕了。」
「他們是魔法師捉到的嗎?」

七那心想,這番話一定非常重要。雖然司本身爲了沒有學問而自卑,不過她教導七那的,卻比在學校學到的更困難。
七那簡短說完後便轉過身,部下們連忙跟在後頭。
那是溫柔的觸感,與唯一的親爺爺一模一樣。
虧我一直這麼相信她。
數天後,七那前去造訪〈蟲羽〉的藏匿處,結果最先迎上前來的是張熟面孔。
步出禮車的七那,身上穿着一襲豪華的禮服。在有好幾層打褶的蛋糕式禮服之外,裸露的肩膀上,還披着綴有寶石的波麗露小外套。
——圈地…泡沫現象……還有,是叫作典範轉移嗎?
「沒關係,我只想守護眼前的白鳥。」
「不要靠近我啦,我的禮服都被你弄髒了。還有,你也未免叫得太親熱了吧?」
溫柔的魔法師點頭「嗯」了一聲。可能原本打算就此結束解釋吧,沒想到看見七那依舊皺着眉頭,她趕緊繼續補充說明。
「沒錯。所以歷史會存留下來,命運卻看不見。因爲創造命運的白鳥,早已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了。」
「情況有了轉變。宗方要是不活下來,那可就傷腦筋了。」
「確實是我將他們交給警察……不過並不是我解決事情。」
「吶,你看過『紀錄者』的訪問了嗎?」
「這樣啊。」
溫柔的魔法師確實那麼說過。
「……」
爲了不讓心愛的人變成騙子,於是她決定,總有一天要成爲白鳥。
「那怎麼行!我可是爲了那玩意兒破產了耶!至少也有看一眼的價值吧?」
「大白鳥帶來非常大的水流,不僅歹徒,就連我和警察也被捲了進去。我們這羣鴨子驚慌失措、溺水,彷彿註定歸往同一個方向——同一個結局般。於是在途中,我纔會偶然與歹徒撞在一起,大概就是那樣的感覺吧。」
「你是指之前提過的事?溫柔的魔法師,你纔不是什麼鴨子呢。」
失去唯一血親的我,是多麼不安而畏怯。
「錯不了的。因爲儘管從未來看不見…不過被捲入其中的鴨子們,確實正望着白鳥的身影。」
前陣子造訪這裏時是深夜。
七那聽了不禁蹙起眉頭。七那可以稱爲朋友的對象寥寥可數,尤其稱得上好友的,就只有名叫五十里野綺羅理的同學——雖然日後她曾向綺羅理詢問查證,但兩人的交談結果只有「我不知道。」「是嗎?我想也是。」「嗯。」這樣短短几句。
「雖說是爲了受害的同年級學生,而且這次的白鳥非常笨拙又魯莽……不過命運的洪流應該就是這種人創造出來的吧。」
像趕蒼蠅似的被手杖指着後,貳兵衛不由得苦笑。他態度親暱地靠過來,闔上手中像筆記本的東西。
「以前都沒有人在記帳?」
「我之所以能夠成爲魔法師,都是因爲你的關係。除了我之外,將來或許還會有人因你而得以成爲什麼……」
溫柔的魔法師又面露微笑:
七那一說完,溫柔的魔法師便俯視着她,面露微笑。
「帶着堅強意志……行動的人……」
「我…我纔不是白鳥。」
明明比誰都重視七那,卻在最後背叛她的附蟲者。
司如是說道:
「……」
「但是這一次,有一隻大白鳥闖進其中。」
朝着過去所見,溫柔的魔法師的身影——
「……好。」
「你有個很棒的朋友呢。」
「尊嚴可以賣錢嗎?——喂,我問你,你在這裏做什麼?」
在七那眼中,溫柔的魔法師是正義的使者。她一天真無邪地道謝,鬼道司立刻面露苦笑,用沒有牽手的食指搔了搔臉頰。
〈蟲羽〉的領導者——杏本詩歌從遠處跑過來。一身休閒T恤打扮的她,模樣稚氣到一點也不像跟七那隻差了一歲。和之前一樣,大鍬、〈波江〉和露西也跟在一旁。
「以前都沒有人在負責管錢,這是真的嗎?」
「咦?是…是的。因爲之前宗方先生都會幫我們準備好需要的東西——有貳兵衛在,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哎呀哎呀,聽你這麼說,我真是太開心了。畢竟我的座右銘本來就是『兼善三方』嘛。」
「『兼善三方』?」
貳兵衛對疑惑的詩歌露出滿面笑容:
「賣家幸福!買家幸福!世人幸福!這就是所謂的兼善三方。貫徹所有人都能微笑的買賣,是我的作風!所以,可以儘量找我幫忙喔!」
說完,少年用拳頭搥了搥自己的胸口。現場只有詩歌一人敬佩萬分地拍起手來。
「哈哈,兼善三方?這個座右銘真是有夠窮酸。」
七那嗤之以鼻。她也知道那句話。
兼善三方是過去流行於這個國家的商人信念,是句已經陳腐到發黴的老話。那種天真的想法根本不適用於現代。
所有人都能微笑的買賣——那種東西不過是理想罷了。
「那只是出不了頭的商人的藉口而已。」
七那一出言嘲諷,貳兵衛立刻臉色大變,認真地生氣喊道:
「纔不是!雖…雖然和七那你比起來,我賺的錢的確不多,可是……」
「等一下,拜託不要把我跟你混爲一談好嗎?我和你不一樣,我可是專家。兼善三方這種天真幼稚的想法,在這個時代已經行不通了。」
「……!既然這樣,那我也不客氣了,七那你做生意的方法實在——」
「請…請你們兩位冷靜一點。」
詩歌看不下去,趕緊出聲制止。七那伸出舌頭,對氣呼呼地瞪着自己的貳兵衛扮鬼臉。
「算了,別管這個擺出商人架子的大外行——」
「嗄!你說什麼?」
對於詩歌的疑問,七那只是笑着將玻璃杯舉向窗外。
是湖泊。
「是個像天堂般美好的世界喔。」
「哦,就只是住在裏面而已?」
是比〈蟲〉更醜惡的傢伙們的聚集之處喔——
「我要講的都講完了!你們要是聽不進去我的話,我就立刻停止援助!你們覺得如何?」
「——已經準備好了吧?」
「呀哈,勞動會帶來黃金!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富者彼此結爲同夥,暗地集會、竊竊私語。其談話內容無非是怎麼做才能賺錢——討論如何才能從一般大衆身上榨取錢財。
「咦?立花——」
她似乎沒有給〈蟲羽〉的人們留下好印象。他們對七那的話感到懷疑,也對她的態度表現出強烈的反感。
「……!」
「那個圓桌會跟宗方先生下落不明的事有關係嗎?」
詩歌「咦?」地驚呼一聲。
「宗方是個獨裁的經營者。由於他不在的關係,他所持有的股份和不動產開始受到影響。營運上出現問題,股價也逐漸下降——在此同時,出現了一個開始大舉收購那些股份的傢伙。雖然對方刻意假造了資金的出處,不過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蟲羽〉的成員應該不只這裏的這些人吧?其他人在哪裏?」
「那個俱樂部的歷史還挺久的,聽說已經存在二十年左右了呢。只有在盛衰榮枯的財經界,評價和品格都被認定在一定水準之上的經營者纔會被招待。呀哈,到底是誰有權評斷品格這種東西啊?不過裏面確實也有出生名門的人就是了。一之黑家就是其中之一,至於高鍬家——則是好像不久前因爲家道中落而被除名了。」
「——讓所有人都去工作。」
詩歌等人的表情顯得僵硬。
詩歌聽了一臉驚訝:
七那對不發一語的幹部們直言:
「儘管只是暫時,不過我現在畢竟是〈蟲羽〉的贊助者,應該有發言的權利吧?」
七那笑咪咪地看着疑惑的詩歌:
「意思是,你們只靠有志之士?我真佩服你們居然能和特環對峙到現在。」
「商量的事情等之後再說,現在你得跟我走。」
從沿途可以見到幾間古老民宿來看,這裏應該是溫泉地區。在老舊的旅社中,也能見到類似高級旅館的建築物混雜其間。加上附近又有大自然環繞,看來十分適合作爲有錢人的隱匿處。
車內的成員有七那、祕書、小白、鯱人,以及詩歌和一身正式西裝打扮的大鍬。大鍬換下窮酸味十足的頭巾,取而代之,以髮蠟將頭髮整個往後撥。
這是在國外的經濟史中,實行於中世紀末期的事。
「哈哈,那我可有話要說。」
七那泛起微笑:
「說起來,像他們那種好事的名門還真少見呢。圓桌會的會員幾乎都是現役的經營者,淨是些掌握這個國家的金錢動向的傢伙。人數聽說好像是十二人?那羣人裝模作樣,以圓桌武士自居,其實只不過是崇洋媚外罷了。」
「讓他們明白,自己的生命得由自己去保護。只要在這個觀念下互相幫助,自然就會產生團結一致的連帶感。你們這些幹部,只需替他們開創一條應循的道路就夠了。」
自林蔭小道轉了個彎後,道路前方頓時出現一個開闊的空間。
七那結束演說,展開雙手。
「前去救援宗方時,必須有〈蟲羽〉的某人同行——開出這項條件的人,不是你們嗎?」
七那一邊環顧露營地,一邊說道。
「哈哈,赤瀨川充其量只是暴發戶,沒有品格那種東西。再說,圓桌會里恐怕只有我們的敵人,就算百般拜託,他們大概也不會讓我們入會——至少過去是如此沒錯。」
「不只是這裏的人。連潛伏於各地的人們,也都要因應他們的資質給予某項職務。除了有戰鬥資質的附蟲者之外,還有收集情報、賺錢……小孩子的話,就算打掃也好,總之就是要給他們任務。決定好訓練項目後,將他們培育成派得上用場的程度。」
「是…是的——嗯,呃,七那……你也是圓桌會的會員嗎?」
「圓桌會?」
「那…那個……」
〈波江〉從旁插話。所謂的「我們」,應該是指現在在場的四人中的誰吧。若僅限於游擊戰,那樣或許便已足夠。
「叫我七那就可以了。還有,跟我講話不必那麼畢恭畢敬……每次和你說話,我都覺得自己好像在逼小學生使用敬語一樣,搞得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
「……」
她滿心期待讓詩歌這般純潔的少女,見識待會將要前往的地方。對擁有純樸之心的人而言,那個地方想必一定十分有趣。
聽了祕書從旁補充的話,七那「哎呀,是嗎?」地隨便附和一句。
七那滿臉愉悅地轉動手杖。見到輕易就被耍得團團轉的他們,她內心愛欺侮人的惡霸本性又被挑起了。
「我再好心多附送你一句。現在這種『受保護是理所當然』的愚蠢心態,將來一定會搞垮〈蟲羽〉。一旦陷入危急時刻,如此腐朽的思想,將會使他們反過來怨恨你們這些幹部,抱怨你們爲什麼不保護他們。」
「咦?呃…在這裏的,是還沒決定去處的人。其他人則住在宗方先生安排的住家或設施裏。」
七那眯起單邊的眼睛,臉上浮現扭曲的笑容。
「天堂只有神明降臨時才存在…既然那個女人已經不在,也該從那種美夢中清醒了吧?」
「……」
原本悵然若失地聽着七那言論的同伴們,似乎也因爲首領的關係而姑且接受。儘管還是一臉困惑,但情緒總算平靜了下來。
禮車內,杏木詩歌不解地發問。穿着露肩洋裝的她,外頭罩了一件高雅的波麗露小外套,頭髮則稍微燙出一點卷度。包含飾品在內,那些全都是七那替她挑選打扮的。這套服裝雖然有些太過成熟,不過唯有下猛藥,才能博得那些老頭們的歡心。
詩歌聽得目瞪口呆。爲了讓她明白,七那於是又重新講解一遍。
類似的手法其實不勝杖舉。
「也就是說,對方在打宗方的資產的主意啦。而且還準備萬全——簡直就像早知道宗方會失蹤一樣。」
「罰…罰則……這不就跟特環一樣了——」
1.04 七那 Part.4
七那對隨身攜帶布偶的祕書問道。
「這樣真的好嗎?如果有個萬一,可是會造成重大損失的。小姐的大半資產都與財團有關,而且董事們要是知道這件事,還會讓他們有機可乘——」
「有意願一起作戰的人,會協助我們救助其他附蟲者……」
「沒錯,那可說是在地的cartel——企業聯盟中,入會條件非常嚴苛的會員制俱樂部。」
七那等人搭乘的禮車,正奔馳於林蔭小道上。
「不過,還真教人喫驚耶。沒想到,宗方居然會眼睜睜地對〈蟲羽〉這種扮家家酒似的做法袖手旁觀。」
有能力的領主,將過去被當成共同農地使用的土地佔爲己有。失去耕地的農民於是沒落,成爲領主手下,受人使喚的勞工。
七那咧嘴一笑,啜飲玻璃杯中的葡萄酒。在場沒有人對未成年人飲酒一事加以責備。就算是警察,也沒辦法爲此拘捕七娜。
「雖然不一定能順利實行……但我也一直認爲〈蟲羽〉今後必須有所改變。我打算召集大家商量討論,然後慢慢地做些改變。」
七那面帶微笑,在心中低喃完全相反的話。
「所以那些得到救助的附蟲者,就在其他人的溫柔守護下,悠然自得地在某處生活?啊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簡直就像天堂一樣!」
「……!」
「?」
「我這個人很善良喔,並沒有要你們去奴役他們的意思。不過,只要有能做的事,就必須交代他們去做。然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訂立工作規則,並制定打破規則者應受的罰則。」
七那忍不住笑了出來。意思是,他在這把年紀突然良心發現,決心投身慈善事業?七那絲毫不相信自己一向視爲生意對手的這個男人會這麼做,這絕對是一場惡搞遊戲。
「別看特環那樣,他們確實建立了一套合理的系統呢。不活動、不受責罵、不思考的人們必將墮落。不流動的水也必定混濁——我不會要你們忽視人權到那種地步,但至少該仿效特環的一些優點,那有值得效法的價值。」
「……我是聽不太懂你的話,那麼七那小姐也是……」
「做這件事的人就是圓桌會的成員之一。我是沒什麼資格講別人,不過那人確實和一些惡質的傢伙關係匪淺。光用一般的方法逼問,恐怕問不出什麼結果。」
不久,身爲領導者的少女點點頭:
圈地。
「只要有發現附蟲者的情報,我們之中的某個人就會趕赴現場,進行指揮。我們不會與特環正面作戰。」
七那一邊玩弄裝滿葡萄酒的玻璃杯,一邊語帶諷刺地繼續說明:
「再說,要是什麼也不做,心裏的創傷是永遠也復原不了的——肩上沒有使命的人,會不斷舔拭自己的傷口。若就這麼一直舔下去,傷口只會化膿而已。與其如此,不如讓他們勞動,忘卻痛楚,這樣子傷口反而會隨着時間自動癒合。」
「咦……?你找到宗方先生了嗎?他…他在哪裏?」
期待落空的七那不滿地噘起嘴。
「我不是說過嗎?金錢的流動是很誠實的。」
七那裝模作樣地來回走動,接着用手杖的前端指向露營地裏騷動的人們。
「待會我們要去那裏……」
「不用管那些老頭子啦。反正就算召開董事會議,也一定會遭到反對。只要事情進行順利就沒問題啦,呀哈。」
在一臉茫然的衆人之中,七那獨自愉快地繼續轉動手杖。
真無趣。要是不表現出更困擾的樣子,就枉費我故意欺負你們啦——
圈地這項蠻橫行爲之所以會成立,可說是建構在領主之間的協議和官員的貪污。領主們爲了得到想要的東西花費大筆金錢,結果成功地佔有了農地這個寶庫。
「呃,那個……宗方先生說過,他不想對〈蟲羽〉所做的事情發表意見,只願意提供最低限度的援助……」
「目前只有大概的線索,不過那裏——」
七那坐在位子上翹着腳,眯起單邊的眼睛。她身上穿着和前往露營地時一樣的蛋糕式禮服,只把髒掉的高跟鞋換了一雙新的。
然而只有詩歌一人面露難色,看來正在認真地思考。
「不必提供任何回報,只需受人保護,填飽肚子就好;如果說不想戰鬥,還能得到溫柔的對待……因爲自己遭遇不幸,所以他們一定會把這一切都當成是理所當然的吧?」
「立花有一陣子也是會員。」
「?」
眼前出現的,是一片反射陽光、閃閃發亮的水面,以及聳立於湖泊身後的羣山。
她眯起單邊的眼睛,注視詩歌:
「你們在說什麼事呢?」
禮車內的所有人都望向林蔭另一頭的湖泊。
「參加圓桌會主辦的午餐會。」
湖面上,大型的遊覽船漂浮其上。
數目一共是三艘。
「好了,接下來就要直闖圓桌會的內部囉。」
七那的宣言,在禮車內鏗鏘有力地響起。
兩名男侍打開了鑲有金邊的左右雙開式大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在舞臺上演奏的樂團。長笛、小號、定音鼓、大提琴和小提琴等由少數人組成的交響樂團,正在爲平臺鋼琴的輕快琴聲增添美麗色彩。
內部可能爲了舉辦派對而進行過改裝吧。寬敞社交廳裏的座椅被撤掉,換成擺着高級料理的圓桌。另外與社交廳相鄰的甲板上,也擺了好幾張桌子。拂過湖面的微風感覺相當舒服。
眼界所及的賓客大約三十人。其他遊覽船似乎也一樣設置了派對會場,分別聚集了許多賓客。除了七那等人搭乘的純白色遊覽船外,另外還有看似海盜船的船,以及有着中世紀城堡造型的船浮於湖面上。
七那等人一出現在社交廳裏,便有好幾名賓客回頭望向他們。從衣着時髦的他們身上,確實能感覺出高尚的品格。他們全都比七那等人年長,就連看似青年實業家的黑西裝男子,貌似藝人的和服女性,年紀也大約超過二十歲。
「哇……」
大概是震懾地高雅絕倫的人事物吧,詩歌怯生生地緊挨着七那。她完全一副鄉巴佬的模樣,從七那身後新奇地東張西望整個派對會場。
七那等人搭乘的遊覽船已經出航,陸地上的景色漸行漸遠。
「離好戲上場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就先盡情地享用美食吧。」
七那一派輕鬆的口吻。語畢,她便從走近的男侍盤中,用指縫夾着搶過兩支酒杯,然後把裝了無色透明液體的杯子塞給詩歌。
「喔,好……」
七那下巴一抬,祕書和小白就行了個禮離開了。祕書離開社交廳去進行某項準備工作,少年則是站在入口附近的牆邊,直立不動。
「你們也到別的地方去吧。看到你們死氣沉沉的窮酸樣,我想玩都沒辦法盡興了,呀哈。」
七那揮了揮沒拿玻璃杯,抓着手杖的那隻手,想把大鍬和鯱人趕走。說完:「這裏不會有意圖不軌的笨蛋啦。」大鍬才終於往不遠處移動。
而且名叫杏本詩歌的少女,不僅清澈透明,偶爾還會一瞬間散發出光芒——儘管那時間之短暫,只會教人以爲是自己多心而已。
「好…好的…可是七那你也喝了很多……」
「圓桌會的人……也在這裏面嗎?」
至於那些不笑的人——就對他們微笑以待。
「因爲他們每個人都是背叛我的叛徒。特別是附蟲者……我都不曉得被他們背叛過幾次了。魔法師…那個不過是騙徒的女人也是如此,另一個叫長槍使的也一樣。那些人讓我完全打消了當時——那個流星雨出現的晚上,想要成爲附蟲者的愚蠢念頭。」
詩歌一臉震驚。她雖然看似不明白七那的意思,卻對後半段的話立即產生反應。
七那眯起單邊的眼睛,用下巴比了比社交廳。
「在這個業界,光用講是行不通的。金錢會告訴我們答案——總之你先彆着急。」
湖面上吹來的風,拂動七那和詩歌的鬈髮。
「不…不可以這樣說人家啦……嘻。」
「因爲這裏的人們比較恐怖,所以七那纔會不怕我……不怕我們附蟲者嗎?」
「……」
會場所有人都被女人散發的妖豔氣息所吞沒。
「不過啊,那些傢伙其實都是披着人皮的貪婪妖怪喔。這艘船上的人,還有圓桌會——他們滿腦子都只想着討好現在寒喧的對象,企圖從別人身上分得一點好處。」
社交廳裏響起鼓掌聲。一名主辦人開始用舞臺附近的麥克風致詞。
「我沒事。我是爲了作戲才故意這麼做的。」
「很漂亮的景象吧?豪華的外表、一流的料理、美妙的音樂……每樣東西看起來都金碧輝煌。那裏的人們也都笑容可掬,都是些紳士和淑女。」
「我…我怎麼會……」
「因爲我很緊張…就覺得好渴……」
詩歌害羞地笑了笑,接着又舉杯飲下。
甲板上設有擺放料理的桌子,放眼望去,四周只有七那二人。除了七那,不可能會有其他人做出跑出社交廳,不聽主辦人致詞的無禮行爲。
「嗯?怎樣不對勁?」
女人似乎是一名歌手。那寧靜、纖細的歌聲,令七那不寒而悚。
「我…我嗎?」
七那突然搭上詩歌的肩膀,害她大喫一驚。可能是喝了葡萄酒的關係,她的耳朵微微泛紅。
「但若是論可愛度,你可就是一級的啦!——總之,我已經給過忠告,你們自己小心一點。」
交響樂團的演奏令歌手沉靜的歌聲更添光采。小提琴的樂聲一響起,會場裏的賓客們這纔回過神來,各自行動。他們大啖桌上的美食,找尋合適談笑風生的對象。
「哈哈,你的表情好奇怪喔!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每次我說同樣的話,附蟲者們都會生起氣來。我記得,好像還有個笨女人狠狠地打了我呢。」
「你曾經想成爲附蟲者?」
七那好久沒有贏得他人諂媚以外的笑容,一時心情大好。
「某個強大的東西?那玩意兒不就在這裏嗎?」
七那放開詩歌,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進入會場。她擅自與擦身而過的西裝男子舉杯碰撞,面帶輕鬆的笑容向對方問好。男人皺起臉,迅速從七那身旁離開。
七那的周遭環境,全是些和她有金錢關係的人。用錢聘僱的祕書和小白是如此,而財團的董事對七那來說也稱不上是自家人。包括生意對手在內,每個人都暗中伺機從七那身上奪取金錢。
「你一口氣喝這麼多,很快就會醉了。隨便抓點什麼東西喫,然後慢慢吞下去吧。真是的,居然連怎麼喝酒都不懂,就是這樣,小孩子才麻煩——」
七那用手杖一指,詩歌馬上噗嗤一笑。可能是看到男人尖長的下巴,就想起螺旋麪包吧。
在玻璃窗另一頭的社交廳裏,致詞依然持續在進行。而在充斥着大人們虛假笑容的熱鬧聚會外頭,兩名少女則是圍繞在餐桌旁。
七那和詩歌來到面對社交廳,位於船頭的甲板上。這裏應該也是新建的,木頭甲板的地板上鋪設的材質相當新穎。
「公主大人,我想先給你一個忠告——這裏感覺很不對勁喔。」
七那一口氣飲盡葡萄酒,「噗哈」一聲地吐了口氣後,把杯子往後一扔。水晶玻璃製成的高級酒杯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墜落湖面。
「我拜託你,可別喝醉了就把〈蟲〉給叫出來啊……」
「我很快就會把他榨得一滴不剩。」
「我……一點都不強。」
七那從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因爲酒的關係而擔心起別人來。她拉着詩歌的手,穿過會場。
「我早就知道,這裏是牛鬼蛇神的巢穴啦。」
人會受美麗的事物吸引。
「……」
她幫深受打擊的詩歌穿好禮服,兩人一同穿過賓客之間。
然而那個女孩已經不是她的朋友了。而且斷絕兩人關係的人,就是七那自己。
「這裏的力場非常混亂,似乎有某個強大到讓人連方向感都麻痹的東西正潛藏於某處。簡直就像茂密的樹海一樣,感覺好不舒服,整個人都快醉了。」
「是小雪嗎?你做了什麼?」
也許是酒精作崇,詩歌用溼潤的雙眸,目不轉睛地注視七那。
「說的也是。不過話說回來,你真的很強嗎?我一點都感覺不出來耶。反倒是你的護衛,看起來還挺有兩下子的。」
儘管現在是白天,那女人卻是一襲漆黑晚禮服,漆黑羽毛帽,漆黑口紅和眼線的全黑裝扮。比頭大上好幾倍的羽毛帽,遮住她的單邊眼睛。
除了詩歌以外,她最近也和從前的好友談過話。
她用手杖支撐搖晃的身體,望着社交廳。
詩歌似乎也一樣。她一副怯懦地抓着七那的禮服。
「來,在這邊吹吹風吧。」
與金錢無緣的詩歌或許無法理解這種事。從前的自己也曾是如此。
「那種老頭子致詞,都只會說些一看就曉得的天氣話題啦。你看看你,也好好注意一下衣着嘛。你本來就沒什麼胸部了,小心衣服滑下來喔。」
而那價值需要好好被珍惜。正因爲純真,人們纔會嚮往、渴求。儘管心懷惡意地把她帶到這個派對裏來,七那卻沒有要玷污那份純真的意思。寶石是用來觀賞,而不是爲了受人傷害、污損而存在的東西。
赤瀨川的女酒鬼——
看着嗤之以鼻的七那,詩歌不發一語。她拿着玻璃杯,輪流望向七那和社交廳。
大概是怕一個人被丟下,詩歌隨即從後面跟上來,緊緊粘在七那旁邊。
眼前的少女——杏本詩歌,或許也是一隻白鳥。
見到鯱人把臉湊得好近,詩歌連忙退後。鯱人看着用杯子掩面低頭的少女,「嗯——」地眯起眼睛。
「因爲像我這樣的小鬼,就算一本正經,也沒有人會認真聽我說話。」
會場內又響起鼓掌聲。致詞結束,一個女人從舞臺後方現身。
「海豚,你也一樣。要是想玩水的話,也可以從甲板上跳進湖裏喔。」
「這艘船上好像有四名。那邊的老頭子、最旁邊的老太婆,還有在中間講話的那兩個中年男子都是。順帶一提,我們這次的目標是其中一名中年男子。就是那個看起來臉型像螺旋麪包,尖銳細長的傢伙。」
——命運是白鳥所創造的。
「?」
「……」
「七…七那,等一等。」
就這樣,漸漸地,每個人都中了七那的伎倆。
甲板上沒有其他賓客。每個人都紛紛前去與圓桌會的成員握手,費盡心思想討對方歡心。
注意到瞥向這邊的賓客視線,七那用充滿醉意的笑臉問候:「哈哈,各位好呀。」可是他們卻無人回應,全都沉默地移開視線。看樣子,這些財經界的大老們,相當瞭解如同暴發戶的赤瀨川家的繼承者——七那旁若無人的態度。
鯱人臉上露出扭曲——不,是崩潰般的笑容。由於曲棍球棒在入口被工作人員沒收了,因此現在的他毫無武裝。
七那早就知道,高尚的社交界在私底下是這麼嘲笑自己。酒鬼這個綽號,是因爲七那隨時都處於醉醺醺的爛醉狀態而得名。
「因爲很方便,不是嗎?不但可以得到有如魔法般的力量,而且還免費耶!」
杏本詩歌是一名純真的少女,就如同從前的七那。
「故意?爲什麼?」
「不過這些都與你無關——你只要記住這幅光景有多麼美麗就好了。」
說完,鯱人就轉身離去。他佯裝巧合地接近和服打扮的貴婦人,向對方示好,大獻殷勤。
七那露出略顯無力的笑容。
「那女人大概是圓桌會某人的情婦吧?暫且不論唱功能如何,就那羣愛好風雅的人來說,倒還算是個獨樹一格的歌手。」
對了,這麼說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緊咬住對方喪失戒心的弱點。」
站在鴉雀無聲的舞臺中央,女人張開口。她顫抖着以純黑口紅勾勒的雙脣,開始詠唱出高亢的歌聲。
見到詩歌很快就空了的杯子,七那嚇了一跳。她一抓起詩歌的手,高舉杯子,男侍就立刻過來倒第二杯。
這名少女究竟走過了什麼樣的人生呢?明明純潔得宛如在溫室中長大,卻有着強而有力的眼神。她的雙眼,彷彿可以穿透抹上欺騙與謊言的外牆,輕易看見隱藏於其後的事物。
「……?你不向他打聽宗方先生的事情嗎?」
「有…有人在說話了,不聽沒關係嗎?」
「但是如果裝作一副醉醺醺的傻瓜樣,對方反而會主動向我攀談——他們心裏想着,太好了,找到一個冤大頭了,就從這傢伙身上狠狠敲一大筆吧。」
無論那是寶石、大自然,抑或人本身都一樣。
雙頰因酒精而泛紅的她,像個鍍錫人偶般歪頭問道。
我有多久沒和與金錢、生意無關的人說話了?
「我纔不害怕,只是討厭而已。不管是這裏的人……還是附蟲者。」
其他遊覽船似乎也正在進行各自的餘興節目。海盜船一齊擊發大炮的聲音響徹了湖泊。
「什麼啦?你好煩喔——嗚哇,沒想到你還挺能喝的嘛。」
看着詩歌率真的雙眸,她回想起魔法師過去說過的話。
詩歌露出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
「呀哈,很像吧?他下巴的鬍子,一定是用巧克力做成的啦。」
那些在背後指指點點、低聲嘲笑的人,就讓他們去笑吧。
「你要我問他:『請問你知道宗方槐路的下落嗎?』呀哈,雖然我不曉得他和這件事有無關連,不過答案已經很清楚了,他肯定只會回答NO。」
七那說完,踉踉蹌蹌地走向欄杆。
詩歌見到七那撞上欄杆,上半身整個露出湖面,立刻驚呼危險,同時伸手攙扶她。「沒~事啦……話說回來,你是什麼時候把酒瓶帶來的呀?」「因…因爲很好喝……」傻眼的七那和麪紅耳赤的詩歌,並肩站在欄杆前。
七那靠上欄杆,將身體大大地向後仰。頭髮隨之倒豎,上下顛倒的湖泊景色在眼前展開。反射陽光的湖面,一片波光粼粼。
「呀哈。」
「危…危險啊。」
「要是我掉下去,就拜託你來救救我吧。我會付錢給你。」
「我也很想救你,但恐怕我們只會一起溺水……因爲我不會游泳。」
「你是一號指定者吧?難道你不會高速飛行之類的嗎?」
「我做不到……因爲我的〈蟲〉什麼也不會。」
「什麼嘛,呀哈,你還真是沒用耶。」
這個大騙子。
一號指定者不可能什麼都不會。其他一號指定者都擁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不可能只有詩歌是例外。
然而要是詩歌所言屬實,就不難理解〈蟲羽〉爲何會對她過度保護了。就連此時此刻,大鍬依然眼神銳利地從社交廳注視着這邊。
七那維持那樣的姿勢好一陣子後,詩歌也開始渾身不安分地扭動起來。接着,不曉得腦袋在想什麼的她忽然一個轉身。
「喂,你這樣不行啦,會掉下去的。」
「可…可是好像很好玩……」
「不行就是不行。你瞧瞧你,內褲都被看見了啦。這下子,非得向會場裏的人收錢不可了。哎呀,連酒也灑出來了。」
七那連想好好大醉一場也不得閒。「對…對不起。」詩歌如此回答,畏畏縮縮地向幫她整理服裝的七那道歉。
「這個葡萄酒果然很貴吧?」
「酒是很貴沒錯,不過你剛纔弄髒的木頭地板也是從國外訂購。再加上你的高跟鞋也髒了……全部加起來,光是賠償金就能買一輛高級轎車呢。」
對無法挽回甜美滋味的七那而言,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什麼值得眷戀。
「嘖,已經來了嗎?不過只要不妨礙我就好了。」
在環繞湖泊的山谷間,雜木林羣聚之處。
所以請再一次,對七那伸出溫暖的手——
「七那……」
降落於海盜船上的物體有着人類的形貌。雖然就一般常識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那人似乎是靠着跳躍,從陸地移動到海盜船上。光憑這一點,便足以不作人類之想。
可是與黑色惡魔這個外號名副其實的姿態,卻與過去全然無異。
是飛機嗎?
因爲她還有其他更想得到的東西。
七那和詩歌同時出聲。
「噗噗~太可惜了,那些錢就是不能拿來買可麗餅。」
鯱人在七那面前單膝跪地,然後拉起她的手,在手背上一吻。
「嗯,好像很有趣呢。我一定能辦得到。沒錯,那就是我現在的——」
「夢想……哼,夢想啊……」
七那看得瞪目結舌。
「真夠庸俗。不過算了,如果你現在可以用可麗餅換得這艘船上的所有東西,你會怎麼做?」
即使再怎麼富可敵國,也無法買回那段日子——
七那沒有買不起的東西。
「詩歌,我問你,你最喜歡的食物是什麼?」
「……好厲害喔。」
不對,以飛機來說,這樣的比例太奇怪了。那朦朧可見的形狀,彷彿似曾相識——
不必再對七那伸出援手了,因爲現在的她已經變得堅強。
「——」
七那仰望天空,見到有個小點似的東西飄浮在白雲間。
現場的所有東西,淨是精心挑選的一級品。如果是心存歹念的人,應該會不惜犯罪也要得到手吧。
七那眯起單邊的眼睛,眺望派對會場。
「用一個可麗餅就能換取大把鈔票喔!是多到什麼都能買的一大筆錢唷。」
說着說着,她如此心想。
夢想這玩意兒,一點也不重要。
由於隔了一段距離,因此沒辦法連那人的長相也看清楚。
「做什麼啦?你快點給我消失。」
「呀哈,我什麼都曉得。我還可以把這裏所有東西的價格都講給你聽呢。」
「去找個更棒的夢想吧,這樣才能成爲一個好女人唷!」
太空梭起飛後,爲了搶奪殘餘的金錢,全世界恐怕將會捲入爭戰的漩渦之中。
自己曾經擁有那種東西嗎?
那人穿着一襲即使遠觀也一目瞭然,包覆全身的黑色長大衣。被覆蓋面孔的機械式防風眼鏡往上攏的頭髮,如角一般倒豎着。
「〈郭公〉……!」
「你曾經想成爲附蟲者對吧?既然如此,那你應該也有夢想囉?」
「桌上擺的料理也都是高級美食。現在你手中的杯子是國外的名牌貨——啊啊,有沒有看到那女人手上的戒指?那是最近纔在國際團體主辦的拍賣會中被標下的高級貨呢。還有圓桌會的老頭戴的表,應該是外國工匠所打造的稀有品,序號想必一定也名列前茅。那可是普通的上班族,工作一輩子也買不起的玩意兒喔。」
「……?」
「可是,人終究……還是會想喫可麗餅。」
「無法挽回的夢想,只會替你帶來毀滅而已。扭曲的夢想會喚來專門吞食它的傢伙……這次我可以幫你擊退對方,不過那傢伙很頑強,之後搞不好還會再來糾纏。」
七那皺起眉頭。
那一定是鳥吧。
「拿到錢以後,我要買好多好多的可麗餅。」
爲什麼他會知道這件事——
鯱人應該沒有聽見七那和詩歌的對話纔是。
七那和詩歌回頭望向社交廳。
然而七那還沒開口,鯱人忽然就抬起頭,一副察覺到什麼似的仰望天空。
詩歌用敬佩的雙眼凝望七那。
可是——
「幹嘛突然這麼裝模作樣?你又沒做什麼事,居然這樣就想離開?你不是負責保護我的嗎?」
「咦?呃,應該是可麗餅吧。」
光是想像那幅情景,她就不禁湧起笑意。
七那倚着欄杆,把頭轉向詩歌。
「除了可麗餅以外,什麼都可以買。不但可以買大豪宅,也可以買美味的料理。」
「我不會坐上去。要搭乘太空梭的……是錢。」
詩歌問道。
除了龐大的資產外,七那同時也從爺爺身上繼承了一項才能。
少年露出輕浮的笑容,抓着襯衫的衣領,把領帶鬆開。七那不滿地噘起嘴說道:
「多謝你的關照,我是來告別的。」
總有一天,我一定能再次買回那段甜美的時光。縱使多麼昂貴,也非要把它買回來不可——抱持着那樣的想法,七那拼命地熱中於擴大財富。
忽然冒出墨汁般污穢的霧氣,並且慢慢往這邊靠近——
「〈郭公〉……!」
原以爲他會就此離去,沒想到少年突然轉頭笑了笑。
詩歌一臉訝異地側着腦袋。
「咚」的聲音伴隨着強烈的震動響起。巨大的海盜船在反作用力下,微微下沉。
真是多管閒事。
「……」
「你剛剛或許擁有了夢想,不過我希望你最好再重新審慎思考一遍。」
「你叫作詩歌嗎?你們最好不要在這裏待太久——因爲除了我的約會對象外,這裏好像也聚集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傢伙。我勸你躲起來比較好。」
「太空梭?你想去外太空嗎?」
話還沒說完,七那的視野中,倏地出現像黑霧般的東西。
「咦?」
「七那,你有夢想嗎?」
那個黑色的物體在高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接着降落在遠方的海盜船的帆上。
實際上,她任何東西都能得到手。
「不,我是說七那你好厲害喔。明明和我差不多年紀,卻知道好多事情。」
可是,越是瞭解金錢這種東西,她便益發明白失去的可麗餅的價值。
然而那站在帆上的威嚴身影,簡直如同惡魔現身一般。
「海豚?」
「我想要太空梭。」
「公主大人。」
稍作思考後,詩歌突然靈光一閃,又露出那副「快稱讚我吧」的表情。
「真是個飯桶。算了,我要開除你,開除!快點從我的面前消失!」
「我對這裏所有東西的價值一清二楚。但是那些再也無法買回可麗餅的東西——對無法忘懷那份甜美滋味的我而言,一點價值也沒有。」
「這麼一來,這個世界應該就會毀滅了。」
「我要把所有錢裝進許多的太空梭裏,然後載到外太空丟掉。把好多好多的錢……將全世界的錢都收集起來,再像垃圾一樣扔掉。」
循着鯱人的視線望去,只見一道黑影越過頭頂上方。
「聽到這番話,想必任誰都會想得到大筆財富吧?」
爲什麼〈郭公〉會出現在這裏——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局員中,最強的附蟲者——火種一號〈郭公〉。
七那對飄浮於空中的奇妙小點視而不見。
七那再次仰望天空,眯起單邊眼睛:
一名黑道分子——不,是戴着墨鏡,身穿正式西裝的少年走上前來。他手上握着不知怎麼取回,傷痕累累的曲棍球棒。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那種東西我也買得起。」
人類會爲了金錢而戰爭。
「哎呀,我的個性終究還是不適合這份工作啦。」
像家人、像姊姊一般,不求回報地守護七那的人。
「呃……?」
鯱人將棍子旋轉一圈後,背在背上,同時轉過身去。雖然詩歌滿臉疑惑,他卻似乎沒打算再說明下去。
這樣的夢想,應該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實現吧?
但是,七那絕對不會錯認對方。
得到大筆財富,卻失去往昔的甜美時光。
他的身形比從前見到時來得高挑。
七那在心中低喃。
難不成,他是爲了捕捉身爲〈蟲羽〉領導者的詩歌而現身?
她的腦中掠過這個想法,但〈郭公〉的樣子卻有些奇怪。
佇立於海盜船上的惡魔,似乎一直仰望着天空。七那不由得也隨之望去,結果便發現有個小點似的東西飄浮在空中。
那是七那方纔以爲是鳥的物體。惡魔不知何故正凝視着該物。
在山谷間移動的黑霧,以及浮於空中的點。
這兩者都不在七那的計劃之中。
「有東西飄在空中呢。這力場真奇特……那玩意兒該不會也是〈蟲〉吧?那名黑衣人好像是爲了追空中的東西纔來到這裏……怎麼?你們兩個認識他嗎?」
鯱人輕佻地問道。
然而七那和詩歌依然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沒有回答。
「哎,算了。我還得去和〈浸父〉大跳捷舞①呢。」
①注:Jive。國際標準舞中的五種拉丁舞之一,是從搖擺舞中演變而來。
鯱人一派輕鬆地說完,隨即消失於兩人身後。
海盜船那邊似乎注意到了異狀,陷入騷動的人們陸續來到甲板上。
不過七那搭乘的這艘船的乘客,對於外頭的景色看來毫無興趣。他們繼續在輕快的歌聲中,悠哉地談笑風生。
「爲…爲什麼〈郭公〉會……?」
「——詩歌,你快回去社交廳。要是被〈郭公〉發現,那可麻煩了。」
〈郭公〉的出現儘管令人震驚,不過似乎與詩歌、派對無關。就算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應該也不會做出破壞圓桌會派對的事情來——即使〈郭公〉會毫不猶豫地幹掉他們也一樣。
倘若如此,那麼他現身於此就不過是個偶然。
這真是——來得太好了。
出現于山谷間的瘴氣團塊,正緩慢地朝着湖泊前進。其目標不是別的,正是他所關注的少女所搭乘的遊覽船。
他向着湖畔,緩緩下降。
七那眯起單邊的眼睛,故作微笑道:
「派對會怎麼樣?中止嗎?」
「……α。」
「……你說什麼?」
一下降,便聽見熟悉的歌聲傳來。
一如女酒鬼的綽號,七那用含糊不清的語調說完,然後捧腹大笑。
兩者似乎都與圓桌會有關。
「進行交易的時間已到。那麼,就由我先開始。我買股票代號17428,投資額是——」
「如同各位所見,這位小姐不知是在作夢還是產生幻覺。接下來,就請到客艙的牀上休息。」
1.05 The others
「雖然愚蠢……不過逃避決鬥,就稱不上是紳士了。」
而如今,七那居然拍手對着圓桌會成員叫喚,還直呼要人來倒酒。
七那眯起單邊的眼睛,以優雅的姿態邀請男人至面前的圓桌旁。
七那拉着詩歌的手,簡短丟了一句「天曉得」。從前,她和〈郭公〉僅有一面之緣。他一定早就把七那這個人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愚蠢至極。」
在這個國家的財經界裏,無人不畏懼圓桌會的成員們,甚至還把一些得意忘形的企業於轉眼間破產之事,比喻成「圓桌會行動」。實際上,有些恐怕也不單單只是比喻而已。
「什麼嘛!你的意思是,我沒有品格囉?真沒禮貌——我開玩笑的啦,呀哈哈。」
相對於打算回去社交廳的七那,詩歌則是依舊望着〈郭公〉,一動也不動。
「啊啊,好無聊喔。吶,既然機會難得,不如我們來賭馬吧?」
「哼,那種人有值得你特地去見他的價值嗎?」
「總有一天,我會主動去見他。」
「餘興節目?」
本來就一片騷動的會場,此時變得更加混亂。
一瞬間,鬍鬚男的表情變得更加難看:
「你還不明白嗎?我是在向你下挑戰書。」
「圈地、泡沫現象、典範轉移——」
詩歌有些猶豫地搖搖頭,微笑着說:
「酒不夠了!快來人幫我倒上等的酒啊!」
聽見她說出的金額,賓客們一陣譁然,懷疑她是不是瘋了。
看着步伐不穩,放聲大笑的七那,所有人都皺緊眉頭。就連一旁的詩歌,也一副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那名少女身上纏繞着懷念的氣味。
「賭馬啦。你不曉得嗎?提起有錢人的遊戲,當然就是賭馬囉。那可是從羅馬帝國就開始延續至今的貴族活動呢!啊啊,動作得快點纔行!開跑的喇叭就快響起了!」
投資人會在瞭解該企業的業績,其他相關企業的動向,以至市場整體的脈動後再花錢購買。如果什麼也不看就進行投資,就等於完全只憑猜測來賭現在發生了什麼事,還有自己所做的決定將造成何種影響。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開始吧。」
「我可沒答應要加入。再說,又不能保證你不會耍什麼——」
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裏大概都已確信赤瀨川財團即將沒落了。
鬍鬚男的表情扭曲。
既然圓桌會有所動搖,就表示那必定是一個非常重大的祕密。
「哎呀哎呀?這個氣氛是怎麼回事?難道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呀哈。」
原本在舞臺上獻唱的歌手,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七那來到位於會場正中央位置的圓桌旁,「啪啪」地用力拍起手。
「我所投下的這枚炸彈,不曉得會對市場帶來何種影響呢?」
七那猛然站起身,抓起裙子的一端,對着其他圓桌會成員恭敬地彎腰行禮。
「快別這麼說,赤瀨川小姐,我們纔是太晚向你問候了。看來我們的派對,似乎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是嗎?」
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在這樣的條件下,即使是賭博也一點都不合算。就算再怎麼有錢,應該也沒有人會答應加入。
七那笑咪咪地開口:
「七那,你也認識〈郭公〉嗎?」
見到男侍走近七那,小白立刻阻擋在前面。鬍鬚男自尊心受損,表情有些轉變。
一從甲板回到社交廳,會場裏已經開始騷動起來。大概是接到來自海盜船的通知吧,圓桌會的成員正聚在一起談話。見到那個樣子,其他賓客無不露出狐疑的神情。
鬍鬚男一笑置之。
「很遺憾,圓桌會的入會條件中,最受重視的就是品格……再說,目前會員的人數共有十二人,已經全部額滿了。」
七那面露輕鬆的笑容,抓着空蕩蕩的玻璃杯。她東張西望地環顧一片安靜的會場,最後將視線停留在社交廳一端,正在密談的四名圓桌會成員身上。
「再過沒多久,下午的股市交易就要開始了。屆時我們將以各自的資產當作籌碼,從這裏指定賽馬——也就是股票,參與並觀賞這場盛大的競賽。」
「好啦,怎麼樣?現在外頭好像擅自進行什麼活動呢。身爲圓桌會,總不能輸給外來者吧?」
「歡迎來到歡樂的圓桌。」
以及,失蹤的宗方所追查的情報。
以小提琴的樂聲爲起始,交響樂團開始演奏出輕快的音樂。
「那是因爲今日舉辦派對的目的,是爲了感謝往來各方平日的關照,並且加深彼此的情誼。還是說,你覺得應該準備賓果遊戲之類的節目比較好?——喂,你過來,她好像有點喝多了,把她帶去外頭吹吹風。」
唯獨一人,在場的圓桌會成員中最年長的老人,露出喫驚的表情。
於是他情不自禁,入迷地聽了那歌聲好一陣子。
不久,在環繞湖泊的部分山谷間,出現黑色的瘴氣。
「怎麼可能。圓桌會爲了顧及面子,一定會繼續辦下去。現在一之黑八成正在和政府機關施壓吧。他們沒有下任當家可以繼承龐大的人脈和聲望,實在太浪費了——所以,我們就去參加好玩的餘興節目吧。」
〈郭公〉的登場,想必對這艘船,以及海盜船造成了相當的混亂。
那句話等於是要男人聽命行事。
〈郭公〉的登場不是意外的災難,而是一樁偶發事件。對七那而言,反而是天大的好機會。
這一次,連鬍鬚男也瞬間有所動搖。
話還沒講完,其他圓桌會的成員就出聲:「她不會有機會耍手段」。那人一邊闔上手機,一邊說:「我們圓桌會將嚴加監視市場。」
場內又開始一陣騷動。
她一說完,鬍鬚男立刻皺起眉頭。
會場所有人的視線,一齊落在七那身上。
「呀哈,那可真是失禮了。不過,哦,你是圓桌會的啊?——吶,夫人你覺得如何?要不要讓我也加入圓桌會?我比這個人還要有錢喔。」
「呀哈。」
「一來是酒不夠,二來又沒有餘興節目,實在有夠無聊。」
「……不,現在還不用。」
「你又不是圓桌會的成員,我纔不要聽你的話呢。」
祕書用電話向外傳達七那的命令。
他爲了追上內心所牽掛的少女,因而俯視湖泊。
「圓桌會的各位,我赤瀨川七那爲大家準備了一個小小的遊戲。就讓我獻上短暫的歡樂,作爲今日承蒙招待的謝禮吧。」
這招是七那順便使出來要令他們動搖的,不過看來只有資歷久遠的老成員才知道。可是看樣子,過去魔法師掌握到的情報,確實是在圓桌會之中。
七那放開詩歌。這時,祕書來到身旁,對她附耳報告準備完畢。
一旦七那與圓桌會展開決鬥——必定會引起賓客的興趣。
下巴尖銳且蓄鬍子的男人——他正是七那的目標。在衆多賓客面前,他始終保持溫和的笑臉。然而光從那副眼神,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個會作正經生意的商人。說起來,他會出現在社交界本來就是件稀奇的事。
「籌碼的單位是一億元。關於股票交易市場的資金投資,我已經做好一切的準備了——你覺得如何呢?」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賭注,而是雙方都必須矇住眼睛——也就是說,儘管可以在這裏下注,卻得在看不見之後結果所造成影響的情況下繼續下單。」
他表面地笑了笑,用好不容易擠出來似的聲音回答。他的內心恐怕正在爲七那和圓桌會的一時興起,氣得七竅生煙吧。
頓時間,現場的氣氛爲之凍結。
注視湖泊和山谷一陣子後,忽然有個黑色影子橫越眼前。
那股污穢到嗆人,貪婪無比的氣息,教人怎麼樣也忘不了。
可能是資歷較淺的關係,其中最年輕的男人用手製止其他圓桌會成員,逕自走上前來。
三名圓桌會的成員絲毫不爲所動。圓桌會里,沒有人會爲了這點程度就驚慌動搖。
從前魔法師掌握到的情報。
「好了,快點進去裏面吧。還是怎麼了?你好像認識〈郭公〉,該不會找他有事吧?」
「不怎麼樣。除了愚蠢二字,我無話可說。」
爲了抑制恐慌,他們應該不會願意讓賓客見到外頭的情形。
「我不是在作夢,也沒有產生幻覺。你沒看見我和你的馬嗎?它們已經進到閘門裏,正在等待開始的信號呢。」
「哎呀哎呀,各位圓桌會的成員,你們好呀。抱歉我這麼晚纔來向各位問候,想必各位一定不願意與如此卑下的我同桌吧?」
見到其他圓桌會的成員開始用手機與某人對話,鬍鬚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們大概是在聯絡搭乘別艘船的圓桌會成員吧。
所謂股票,就是企業的價值。
在閃閃發光的湖面上,漂着三艘遊覽船。
「……恕我冒昧,我確實也是圓桌會的成員喔,小女孩。」
那便是纏繞在少女身上,令人懷念之氣味的真面目。
那道小小的黑色物體,降落在貌似海盜船的船支上。
渾身漆黑的人影。
他對人影並不怎麼感興趣。
他決定視若無睹,但卻見到黑色人影朝這邊舉起一隻手。
「啪嚓」聲響起的同時,視線也變得歪斜。
似乎遭到攻擊了。
對他而言,那不過是如同溫柔撫摸般的輕微攻擊。
然而他瞪着黑色人影。
他本身一點興趣也沒有。
但是既然受到攻擊,就不能保持沉默。
於是,他判斷佇立於下方的黑色人影是——敵人。
1.06 大助 The last
海盜船的甲板陷入一片大亂。
畢竟有人突然降落在船帆上,自然會引起這樣的反應。從自社交廳飛奔而出的乘客們各個打扮華麗看來,他們應該不是什麼普通人。大概是在舉辦船上派對吧,桌上擺滿了豪華的料理。
「那就是……〈眼〉?」
從船帆上仰望浮於空中的物體,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火種一號局員〈郭公〉——藥屋大助喃喃低語。他身上披着漆黑色長大衣是東中央分部的標準裝備,大半張臉則都被機械式的防風眼鏡遮蓋住。

「那該不會是……」
右手高舉的大型自動手槍中,冒出白色的硝煙。雖然是在未與〈蟲〉同化的普通狀態下擊發,不過目標似乎並沒有受損。
『呃,請…請等一下。我現在就用望遠鏡確認…好痛!眼…眼鏡撞到望遠鏡框了……!』
防風眼鏡內建的通訊器,傳來成年女性慌張的說話聲。
大助不曾見過的臉孔,不曾見過的景象。
「我?啊啊,你別在意,我只是個無名戰士而已。」
「……?算了,別提那件事了。」
「而且,在我逃走之前,叫我要戰鬥的人,不就是柊子你嗎?」
大助無視柊子的話,面向手持曲棍球棒少年。
此刻也正在某處進行,是無人知曉的祕密會議。
不同於柊子的呻吟聲從防風眼鏡中傳來。
『唔…那…那是之前……啊唔啊,前…前輩……全都是因爲我當時被逼得無路可走了,呃…我也知道自己很過分——』
突然間,他眼前一黑,急速失去知覺。
然而比起那些,少年手中緊握的曲棍球棒更令大助瞠目結舌。
少年輕鬆地笑着,一面用曲棍球棒敲打自己的肩膀。
大助猛然搖頭,然後回答。
『應…應該吧…不,肯定就是那樣!正如你所報告的!那就是〈眼〉!』
大助與不知名的少年在船的帆上對峙。
「Hey, you! 你好像不太舒服,不要緊吧?」
照理說,她所培育的戰鬥員一定都會加入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纔對。
時間彷彿停止。
『好…好的。』
「沒看到疑似宿主的人……會不會是躲在遊覽船裏?」
彷彿自己與某人交換靈魂般的奇妙感覺——
柊子監禁了不知何時會失控的大助。大概是罪惡感作崇吧,她吞吞吐吐地說着莫名其妙的話。大助臉色一變,露出苦笑。
強勁的風勢從旁吹向海盜船。
難道是想先等我們行動嗎?
『你纔剛回來東中央分部沒多久……與〈簽字筆使〉作戰時所受的傷,儘管已經請四葉幫忙治療了,可是應該還沒完全復原吧?』
再也聽不見柊子的聲音。
說着說着,大助的臉色一沉。
「夠了,不要勉強自己。柊子,請你讓千莉撤退。」
漂浮於湖中的海盜船。
大助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少年。曲棍球棒原本的主人——獅子堂戌子過去確實勤於在各地挖掘有才能的附蟲者。
大助冷漠地說完,朝少年伸出手。
「嗚——」
這個人到底是誰,又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在…在哪裏呢?目標太小了,我找不到耶…嗯,而且頻率不曉得爲什麼很混亂,沒辦法和〈郭公〉的防風眼鏡的影像同步。〈郭公〉,可以請你報告對方的特徵嗎?』
正在別處待命的土師千莉,用聽來十分難受的聲音回答。
『可…可是〈郭公〉,你的身體真的撐得住嗎?』
站在湖面上的他知覺恢復正常,意識也清醒過來。
「千莉?你怎麼了,不要緊吧?」
飄浮於空中的〈眼〉尚未有采取行動的跡象。
「你說這個?這是我向師父借來的——對了,你該不會是戌子的朋友吧?」
大助看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不過他對那張臉孔沒有印象。
「……抱歉。我沒聽清——」
「沒有回答!那就表示是YES囉?嘿,我問你,戌子她好嗎?她現在一定正在某個地方騎車兜風吧?你知道她的行蹤嗎?」
向師父借來的——
「感覺就像昆蟲的複眼四分五裂後,在其中最大的碎片中埋入人的眼珠一樣。碎片之間以類似神經的東西相連,而且擁有即使遭到普通子彈攻擊,也能將之彈飛的硬度——」
「千莉,這附近有形跡可疑的人嗎?」
但是——
『唔——』
「你是特環的吧?除了戌子以外,我好像還是第一次和特環的人說話耶。我問你,你的目標是浮在空中的那玩意兒嗎?我不會插手管你的事,所以也麻煩你不要對我的對象出手,因爲那可是我的約會對象呢。」
自稱戰士的少年,笑容瞬間凍結。
「——」
絕對不可能看錯。
因爲身處的狀態太不安定,所以他現在更必須確認極限在哪裏。
然而眼前的少年,卻不是特環的局員——
他開始有那種感覺,是從某座城市回到東中央分部後沒多久的事。自從被名叫五十里野綺羅理的便利屋少女搭救,漏收某條項鍊開始——大助就一直被奇特的感覺纏身。
少年若無其事地拿着的,正是大助朋友過去愛用的武器。
「那根曲棍球棒……你是在哪裏得到的?」
大助咬緊牙根,握緊雙拳,好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敵人身上。
擁有感應〈蟲〉之能力的局員,發現目前浮空於上方的〈眼〉。據說前往調查的局員一發動攻勢,〈眼〉便立刻予以反擊,結果局員慘遭擊敗。當地分部判斷自己不是敵手,於是向鄰近管區的東中央分部請求支援。
「不行,這傢伙——恐怕只有我才能打倒。」
『嗯,我沒事……不過,這附近很奇怪喔,阿大。』
少年對呆立的大助滔滔不絕地說:
「……」
說話者是擔任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分部的代理分部長的五郎丸柊子。她代替現在依然在療養中的分部長土師圭吾,負責指揮東中央分部。
聽到從近處傳來的說話聲,大助轉過頭。
「……」
少年們面對着面,開始討論起來。
說是幻覺,那景象未免太過真實。
大助會來到此地,是因爲收到當地分部的支援請求。
他的情況,他自己最清楚。現在雖然可以跟原來一樣地作戰,但當下一次又全力戰鬥時,還撐得住嗎?
「她在HORANTO市戰鬥,然後陣亡了。」
『咦?』
那物體在距離地面約數十公尺的高度,一動也不動地浮空着。由於沒有比例尺,無法做出明確的比較,不過大概和人頭的大小差不多。
他將手槍收進背後的槍套中,一邊冷漠地回答。
在大助的不遠處——海盜船的帆上,除了他以外,還佇立着一名陌生的少年。
「小狗——戌子已經死了。」
少年平凡的長相和身形,與大助或許有些相似。他的雙眼滿是期待,然而在他跑上前去的那一方,有幾個人影回過頭來,每個人都露出「又來了」的傻眼表情。
「!」
『整座湖簡直就像被火包圍似的。到處都冒出強烈的「火焰」,然後又漸漸消失。我的眼睛都快燒起來了……!』
「你是誰——」
大助開口。
『〈郭公〉?你有在聽嗎?』
「——」
方纔他是那麼解釋。
特環將可謂爲不速之客的該物暫時稱之爲〈眼〉,並認定爲殲滅對象。
「其實我是因爲知道那傢伙纏在她身邊,所以纔會去當她的保鏢。現在好不容易有出場機會,拜託你可別來礙事。」
曲棍球棒的主人已經消失了。
『就算〈蟲〉的成蟲化徵兆已平息、穩定下來,你最好還是再休養一下——』
那幅情景正在大助的眼前上演。
少年的模樣簡直就像電影裏的黑道分子。他穿着黑色西裝,臉上戴着墨鏡。
大助透過防風眼鏡,凝視那個奇異的物體。
「有…有在聽。」
他的口氣毫無緊張感,輕鬆得像是在和路過的人問路一樣。
人應該身在湖面上的大助,眼前莫名轉換成截然不同的景象。
完全未知的〈蟲〉——不,未發現宿主的那物體,尚無法判定究竟是不是〈蟲〉。
『〈郭公〉,發生什麼事了?奇怪?你旁邊的人是誰?』
大助頓時驚訝地抬起頭來。
眼看他扛在肩上的曲棍球棒就快滑落,不過他又快速伸出手,在掉落前一刻抓住球棒。
成蟲化的徵兆已安定下來——事實果真如此嗎?
那根球棒應該與她的屍體相伴,作爲這名曾經是偉大戰士的少女的餞別之物。
少年將拿着曲棍球棒的手往旁邊一揮,像是要避開大助的手。
他收起臉上的輕佻笑容,用宛如看見仇人的眼神瞪着大助。
「……痛……」
少年轉身背對大助,拒絕將曲棍球棒交還。
「好痛……」
「……」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她那時的傷,怎麼看都是致命傷……正因爲如此,我當時纔會下定決心和〈浸父〉作戰……」
他低喃的聲音,彷彿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大助依然伸出手,沉默以對。
「——我要永遠保管這根球棒。」
「……」
「她有一個唯一認同的傢伙,聽說是現今最強的人……你要是認識那個人,就替我轉告他。」
橙色的光芒從少年的體內躍出,化爲數十隻紅蜻蜒的模樣。
「等我收拾所有的碎片——就會去奪走他的寶座。」
在十分輕微的反作用力下,少年朝船帆一踢,接着在下一個瞬間便從眼前消失無蹤。
「碎片……?」
橙色光芒的餘暉流向山谷之間。
大助朝那邊望去,結果發現有個異樣的黑影正在雜木林中流竄前進。
迄今,他已見過好幾次那股污穢的瘴氣。
——雖然你說自己打倒了迪歐雷斯托伊……但那玩意兒不過是他的其中一個碎片罷了。
在強勁風勢的吹拂下,大助回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浮現腦海的,是與自己擁有相同夢想的附蟲者少女。
「我要將戰場移到陸地。附近要是有局員在,就快讓他們去避難。」
「沒什麼。我現在就回去監視〈眼〉——」
他以異於常人的腳力,朝着〈眼〉高高躍起。
「——」
正當大助準備拔槍之際。
大助一把抓住轉身向後的〈眼〉,並且在熱線釋放之前,迅速跳過〈眼〉,迴避至另一側。
大助往地面一蹬,也在一瞬間移動到〈眼〉的附近。
大助對這點心知肚明,抱着身負重傷的心理準備,繼續攻擊。
他全身瞬間喪失力氣,不由得屈膝跪地,腦袋也變得一片空白。
「唔……」
見到那幅景象,大助不禁愕然。
見到敵人已經從眼前消除,〈眼〉於是停止行動。
一分爲二的物體不停地抖動,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地浮在半空中。
等到那一天來臨——大助遲早會與他再次相見。
但大助沒有停止攻擊。
熱線穿過後,什麼都沒留下。
與自己的〈蟲〉同化後,經過強化的臂力,將〈眼〉遠遠拋離。〈眼〉於空中旋轉的同時所釋放的熱線,在山裏的雜木林間恣意地刻劃出燒痕。
而現在,眼前又出現熟悉的瘴氣。
大助瞪着小小凹洞的中心,把手伸向背後的手槍。然而——
大助決定將此事保留,現在先暫時任其行動。
獅子堂戌子的一名弟子,在不受特環的拘束下自由行動。而且,他似乎還正在追逐疑似〈浸父〉的人物。
剛纔一直飄浮在那裏的〈眼〉突然不見了。
「不過,爲什麼這傢伙還活着…?兩年前就算了……在紫央市戰鬥時,〈暴食〉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說有周期……?宿主究竟——不,追根究底來說,爲什麼這種傢伙會被放任不管到現在……」
「——」
「呃!」
閃過敵人的攻擊後,大助藉着落地之勢,用自己的拳頭往〈眼〉身上一擊。凹洞粉碎四散,更大的坑洞鑿穿了山壁。
然而現在的大助,已無餘力去對付複數的敵人。
是〈眼〉。
「喔喔喔!」
在猛烈的速度下,〈眼〉撞上山腳,土石頓時陷落。
詩歌——
浮現全身的紋路忽然發疼。
簡直就像來福槍的雷射光束一般。大助察覺自己成了標靶,立刻彎下腰。
大助原以爲已經打倒的〈浸父〉,只不過是碎片之一。
然而,他的腳步卻頓時停了下來。
「我們曾經戰鬥過一次——」
看來只要再發動幾次攻擊,便能置其於死地。大助渾身血流如柱,踏着沉重的步伐前進。
「喔喔!」
〈眼〉大喫一驚。
他回過頭,發現眼前——在近到幾乎碰到鼻尖之處,飄浮着一個異樣的團塊。
「呼……哈……」
他彷彿聽見自己的〈蟲〉在低喃。
有如大型卡車相撞般的巨大撞擊聲,響徹了湖泊。
他爲自己的現狀而焦慮,擔心說不定會做出無可挽救的錯誤判斷——
假如演變成持久戰,無非是自取滅亡。
因爲少年親口說過,他總有一天會來找最強的附蟲者。
〈眼〉又對打算繼續追擊的大助發出光芒。
『〈郭公〉?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不能使用全力的自己,有辦法擊敗那樣的強敵嗎?
大助感覺到危險逼近,於是立刻高舉手臂,像棒球投手似的將〈眼〉投向陸地。
〈眼〉如玻璃般映照出大助僵硬臉孔的表面,不斷散發出淡淡的藍光。大助的頭髮則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響,慢慢燒焦。
現在的大助,真的壓抑得了自己與手槍同化的〈蟲〉嗎——
這一次,他揮出的拳頭真正擊中了目標。〈眼〉摔落地面,被震往遠方的同時,不斷撞倒周圍的樹木。
變成兩個的〈眼〉,瞪着茫然呆立的大助。
瞬間移動至一旁的〈眼〉,釋放出來的熱線將雜木夷平。
藍色光芒逐漸照亮四周。
複眼的光芒在大助手中瞬間晃動。表面的光芒,像是產生雜訊似的變得黯淡。
「唔……!」
「發射!」
尖銳說話聲響起的同時,原先隨時要釋放熱線的兩個〈眼〉也被火柱團團包圍。
大助重整情緒,往天空望去,不料表情卻頓時凝結。
移動速度極快,且熱線威力強大無比。面對這樣的敵人,大助決定徹底縮短距離應戰。
〈眼〉開始不住地顫抖,接着原本應該非常堅硬的外殼,就像橡膠似的扭曲起來。
他想起〈原始三隻〉之一的〈暴食〉說過的話。
但是在拳頭底下,卻只有外露的土壤。
〈眼〉產生了異狀。
柊子的叫聲令他恢復意識。
視野的末端——在另一個方向的山谷間傳出了爆炸聲,而且還可窺見黑色瘴氣與橙色光芒在互相纏鬥。剛纔的少年大概也正在作戰吧。
「什麼——」
「……嘖!」
隨後外殼就分開,撒裂了。
大助使出渾身的力氣,將一把揪住的〈眼〉擊飛。
身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局員,他理應立刻將未經確認的附蟲者少年加以逮捕。
從前,大助曾與〈眼〉作戰過——
浮現綠色發光紋路的拳頭,重重地擊中了〈眼〉。〈眼〉摔落至遠方的地面,動作一瞬間看來有些遲鈍,表面的光芒也出現雜訊。
大助表情扭曲地——把手伸向手槍。現在已經不是能要求自己保留實力的時候。本來光一個就僅能勉強戰成平手的敵人,如今居然增加成兩個。再這樣下去,根本連正面迎擊都辦不到。
『〈郭公〉!』
大助在空中往後一仰,躲避〈眼〉再度釋放的熱線。
「……!」
就連耐久性佳的長大衣,也無法反彈〈眼〉的攻擊。大衣因接連不斷的攻擊而燒燬,使得大助的皮膚和肉體遭到剜挖。
「不過你恐怕並不曉得那件事。」
下一個瞬間,深藍色的熱線從頭頂上方掠過。
『你…你不要緊吧?沒…沒想到,對方居然會這麼強——』
纔剛見到〈眼〉的形狀往旁邊延伸——
彷彿用尺畫出來的筆直熱線,蒸發了湖面上大量的水,接着射向遠方的山頭。一部分的雜木林產生爆炸,造成一片土地的地表外露。
一名長髮少女佇立在雜木林的另一頭。她身上穿着漆黑色長大衣,高舉豎起食指,擺出手槍形狀的手勢。
巨大的火柱將天空燒得焦黑,爆風襲倒了周圍的樹木。
一度解除同化的郭公蟲,停佇在大助的肩膀上。它將自己的身軀化作觸手,與大助的身體進行同化。全身浮現綠色紋路的大助揮動拳頭。
光是抑制成蟲化便已竭盡全力的現況下,那無疑是魯莽的賭注。大助緊抿着脣,放開手槍。
他注意到從旁發出的藍色光芒,隨即反射性地跳向後方。
「他是在追逐〈浸父〉嗎?」
大助很清楚,光憑普通辦法無法打倒對手。
他閃過熱線,對遭受攻擊後無法動彈的〈眼〉展開攻勢。另一方面,對手則似乎變得不喜歡接近戰,不再像一開始那樣,主動逼近大助的身邊。

盡情使用力量吧——
深藍色的光芒貫穿湖泊上空。
既無法使用手槍,肉體的強化也與發揮全力時相差甚遠。而且隨着時間的流逝,從全身紋路傳來的痛楚也益發強烈。
喃喃自語的大助,臉孔突然被染成藍色。
我不能死在這裏。
知道那件事情的人寥寥無幾。由於是極爲特殊的狀況,因此連他現在的上司柊子都不知情。
「千莉……!」
「笨蛋……!爲什麼要過來!」
千莉所釋放的高密度火柱十分確實地對敵人造成損傷。外殼燒燬的〈眼〉痛苦般顫抖着——隨後,便忽然消失於火柱中。
「快逃!」
〈眼〉以超高速移動至頭頂上方,瞪着千莉併發出藍色光芒。
憑千莉的腳程,根本無法逃過敵人的攻擊——
「發射!」
千莉依然看着前方,將兩手交叉。比出手槍姿勢的兩手指尖,確實地捕捉到〈眼〉的所在位置——千莉雖然生來就喪失視力,卻擁有可以感應〈蟲〉所在之處的稀有能力。
兩道火柱襲向兩個〈眼〉。
可是結果並未能置之於死地。被火吞沒的〈眼〉,企圖再次釋放熱線。
不消片刻,金色的雷射光束從空中降臨。如雨水般傾注的光線,接連不斷地將〈眼〉刺穿。
「有夏月——」
一名帶着金色蜉蝣的少年,自不同於千莉的另一方現身。儘管沒有配戴防風眼鏡,但他身上也穿着與大助、千莉相同的大衣。和土師千莉一樣,他——緒方有夏月也是東中央分部的局員。
蜉蝣分成兩股的尾巴,連續釋放出金色的雷射光束。雷射光束在空中劃出弧線,不停貫穿正頑強地想要採取行動的〈眼〉。
「……」
有夏月毫不鬆懈地攻擊敵人,同時瞪視着大助——由於某件事,他將大助視爲復仇對象。
「——你爲什麼不使用手槍?」
有夏月的目光雖然銳利,語氣卻意外地冷靜。
不斷受到身爲高級戰鬥員的有夏月和千莉的集中攻擊,〈眼〉終於不再動彈。〈眼〉像消了氣地潰散,溶入空氣中,逐漸消失。
大助將視線移離有夏月。
「你少多管閒事。像你們這種人,只要一個不留神,被對手攻擊到一次就出局了。我一個人作戰還比較輕鬆。」
然而——從前的甜美時光依舊沒有回來。
會場裏的人,究竟明不明白七那現在所說的話有多麼驚人?除了圓桌會的成員外,其他人都一臉同情地注視着七那。
男子將舞臺轉移到食品相關的產業,笑臉盈盈地說。
有錢人——
前一個舞臺的勝負輸贏已經很清楚了。會場內的賓客們無不面帶訕笑,注視着七那,圓桌會的成員們則依舊冷靜。
下巴蓄鬍的男人聳聳肩,表情述說他清楚這是使人動搖的圈套。
當幾乎失去一切的七那展開反擊時,大家的反應也如出一轍。
如同漣漪一般,會場內掀起一陣騷動。某處傳來「電機業界會掀起波動啊……」的低語聲。
——我覺得你最好忘了魔法師。
好比可麗餅一般,好甜好美的記憶。
看着故意裝傻的鬍鬚男,七那滿腹不耐。遠遠在一旁的圓桌會成員似乎絲毫不爲所動,也令她怒從中來。
「簡直就像拼了命想要襲斷、獨佔什麼似的。他們究竟是對什麼熱中到如此地步呢?我想了又想,那該不會是——一種『預兆』吧?」
七那卸下假裝醉醺醺的演技,一臉恍惚地環視會場。
「我買代號12843,投資額是……」
會場內發出笑聲。
先前在樹林間見到的瘴氣,已經完全消失。那名繼承曲棍球棒的少年,大概打贏碎片了。
或許就是在那當下,名叫赤瀨川七那的少女才真正瞭解到,過去身處的世界只是一場幻覺。
即使對方是堂堂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派對依然擁有治外法權。只要考慮到圓桌會的影響力,任誰都不被允許妨礙現在的活動。
七那斜眼看着圓桌會成員,將裝滿杯子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回過頭,只見有夏月滿不在乎地通過大助身旁。工作一結束,他馬上就掉頭,迅速離去——儘管只有一點點,但依然可以感覺得出來,有夏月對大助的態度有了變化。從他的言行中,再也感受不到以前那股憎惡,只不過態度依舊冷漠。
她一邊旋轉手中的手杖,如是說道。此時,會場裏出現不同於之前的騷動。
「……」
防風眼鏡裏響起柊子的聲音。
名叫赤瀨川七那的人物。
「這話聽起來真不舒服。我比較希望你用有先見之明這個說法,因爲我只是把以前就一直在注意的股票買下來而已——小女孩,你是不是忘了下單了?」
就連在新的舞臺,七那也滿是赤字。相反地,鬍鬚男則是大大獲利。賓客嗤笑的臉孔,以及圓桌會成員的沉着態度,在在陳述着那項事實。
當時的七那被逼到走投無路。
「……真囉嗦耶,現在又還不曉得會怎麼樣。」
『啊哇哇……既然結束了,就趕快撤退吧!收兵!』
結束任務的大助一邊轉身離去,然後心裏想着——
七那失去了他們,取而代之得到鉅額的錢財。既然能與甜美的可麗餅交換,那麼只要讓失去的金錢增加到原來的數量,說不定就可以再次換回那些甜美的寶物。
「哈哈。對了對了,我聽說一件很令人在意的傳聞喔。就是…宗方槐路好像失蹤了呢——我買12512,投資額是……」
「圈地、泡沫現象、典範轉移……假如那一連串的事件,就跟魔法師所說的一樣,與那個的誕生有密切關連,那個就不是近十年前才突然出現…而是早就有了圈地這個預兆。換句話說——那個的誕生,完全是必然的結果。」
「12661全賣——哦?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此事呢。我和宗方先生見過面,他的事情也經常在圓桌會里引起討論,他真是一位有信用的生意人。」
七那目光所及的一切,都變成名爲金錢的紙片。
「什麼——」
「聽說,宗方在失蹤前不久所調查的事情中,出現了這麼一個詞。所謂圈地,指的是西洋經濟史中,領主圈佔一般農民之共有農地的行爲。」
七那在會場中央的圓桌旁宣告。她翹着腳,向坐在對面的中年男子露出挑釁的笑容。
「嗯?你有說什麼嗎?哎呀,你還沒下單喔。」
某一天,綺羅理對彷彿逃避現實般,一直等待溫柔魔法師的七那如是說道。
祕書用手機將七那的指示傳至外界。身穿正式西裝的少年小白,則是一動也不動地在旁邊觀看事情的發展。和大鍬一同站在不遠處的詩歌,緊張地握緊拳頭,望着七那。
倘若真是如此,那隻能對與她共乘遊覽船的人們深表同情了。
「圈地……」
他們一心認爲七那什麼也不懂,一副老神在在地輕視她。
賓客又是一片譁然。「那是剛剛纔買的股票耶。」「他打算停損嗎?」「不對,受到赤瀨川剛纔的行動影響,利益已經——」人們紛紛在一旁竊竊私語。
「你是不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我看你的心情好像突然變得不太好,連下判斷的速度也變慢了呢——我買16117,投資額是……」
與寵愛自己的爺爺,溫柔魔法師一同度過的時光,竟是如此甜美。
大助忽然想起某件事,於是便望向遠方的山谷。
「我買12228,投資額是……」
『聽說在遊覽船上舉辦派對的是圓桌會!呃,所謂圓桌會,就是有錢人的團體……唔,總之就是一些超可怕的人!怎…怎麼辦,這下會惹他們生氣的啦~』
似乎是因爲延遲支付捐款的關係,過去一向對七那百般奉承的學校老師,態度一下子變得冷淡起來。明明是自己主動偏袒,不過那種行爲可能也在無形中造成了心理壓力吧,老師的態度爲之一轉,開始對七那亂髮脾氣。
不同於隨着七那二人的一舉一動而騷亂的賓客,三名會員聚集在一張圓桌前,靜靜地觀看事情的發展。隨侍在旁的黑衣人們頻繁地用手機與某處聯繫,並附耳向會員報告。看樣子,應該是在逐一傳達市場的動向。
1.07 七那 Part.5
膽怯的七那,接受了親近她的大人們,並照着他們的話行動,給予對方想要的東西。
不用說,七那非常錯愕。
「我也調查過了。這個國家在十幾年前,確實也產生過疑似圈地的現象。我還發現,當時的圓桌會成員們有動用巨資的跡象。總之,那筆似乎是拼了命集結起來的資產,之後就不曉得消失到哪裏去了……」
名叫五十里野綺羅理的好友,傾聽捲入糾紛的七那訴說煩惱。
嘲諷七那的笑聲,漸漸產生了動搖。也許是開始懷疑七那的精神是否正常吧。
「我買12391,投資額是……」
「應該是你想太多了吧?呀哈。我買16721,投資額是……」
「圈地的歷史,不過是一羣慌張失措的鴨子而已。穿越其中的白鳥,纔是真正的原因所在…」
七那擁有遺傳自爺爺的才能。她非常瞭解,該如何讓金錢這個對她而言,毫無價值的東西增加或減少——不,或許應該說,她對於人類跟傻瓜一樣向錢羣聚的天性,有着刻骨銘心的體驗。
聽到那幾個字,大助的腦海裏浮現某個資產家少女的臉龐。
——一直苦等說不定不會再回來的人,你將永遠無法變得堅強。
根本沒有必要下單。
「明明看起來就快被解決了。」
「喔喔,好可怕。你該不會酒醒了吧?我買16449,投資額是……」
「哦,你很博學多聞嘛。所以呢,要下單了嗎?」
滿心期盼的溫柔魔法師,始終沒有出現在七那面前。
七那有了大幅損失,鬍鬚男則是大賺一筆。每位賓客心中皆如此猜想,而圓桌會成員臉上的表情更證明了那一點。
因爲一旦和那個女人扯上關係,就不可能安然無事——
七那機械化地反覆宣告,並一邊窺看其他圓桌會成員的反應。
「不下單嗎?在破產前舉白旗投降,是最明智的判斷。這將是你今天唯一最睿智的決定。」
七那提出的遊戲,也就是矇眼賽馬,自開始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
千莉朝這邊跑了過來。自從能夠控制自己的〈蟲〉,千莉也變得能「看見」人的所在位置。
「我買12092,投資額是……」
抱着那樣的想法——於是,七那變了。
七那依然繼續自言自語:
其實,當爺爺去世,七那繼任赤瀨川財團的會長一職時也是如此。那些理應是自家人的董事們,一臉和善地接近七那,說想要幫助舉目無親的她。
「啊啊,那樣是行不通的。那間公司的子公司生產的新產品前陣子膾炙人口,現在股價正高,是不可能讓你如此大量買進。」
七那從前曾在大助面前,說她想成爲附蟲者。那個醉醺醺的女人,難道也在三艘遊覽船的其中一艘當中?
不對。
與七那對峙的中年男子抬起細尖的下巴,悠哉地說着。健壯的外籍保鏢守在他的身後,其中一人向外界傳達命令。
很快地,帳簿和證券上的數字不斷減少。長年照顧她的女傭不知何時失去蹤影,連最疼愛的寵物狗也變成別人的。車庫裏沒了車子,愛用的腳踏車也消失不見。
「呀哈,你應該很清楚纔對吧?畢竟託宗方失蹤的福,你似乎因此賺了不少錢呢。」
「利用金錢進行圈佔和襲斷,那便是圈地的歷史……」
外頭不時傳來爆炸聲。想必一定是〈郭公〉在胡搞些什麼吧。
難道是因爲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所以產生了利息?
不花多久時間,七那的資產就增加到與承自爺爺時一樣。
「12113全賣。」
然後漸漸地,所有的一切,一個接着一個從七那的周遭消失。
儘管落魄,七那還是有個唯一的摯友。雖然她受到老師們偏袒,因此在其他學生心中沒有好印象,可是那名同班同學還是以平常心對待自己。
「阿大,你還好吧?啊……有血的味道,你受傷了嗎?」
因爲待在空蕩蕩的家裏太過寂寞,於是七那無精打采地來到公司的大樓。結果,以前屬於爺爺的會長座椅——如今應該是屬於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一個陌生的年長者。
她無法理解,理應是好朋友的少女爲何會說出那種話來。在失去唯一的爺爺,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也被一一奪走之後,難道如今連魔法師這最後的依歸也將失去?
這些傢伙全是些老狐狸。
遊覽船的船艙籠罩在一片詭譎的寂靜之中。
當她終於連家都快失去時,七那心想。
「哼。我買16243,投資額上……」
每個人都把七那當成傻瓜。
「12764全賣。」
房子、女傭,還有寵物都回來了。七那開除了那些欺騙她的董事,也把待她無禮的老師降職,下放到鄉下去。
於是,七那不斷累積財富。
爲了再次品嚐那份甜美的滋味,她可以把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拿去交換。可是不管經過多久,她還是無法買回甜美的可麗餅。
明明其他任何東西都能得手,卻唯獨買不回從前品嚐過的那份滋味。
「——銀行,我全買。」
七那微微嘟噥。
會場內霎時變得鴉雀無聲。
七那所說的股票名並非代號,那只是某中小銀行的其中一間。但由於不是國內銀行,因此任誰都沒有注意到。再加上之前交易的一直都是國內企業,所以大概就連圓桌會也沒有加以監視。
「——」
「咚」的一聲,震動搖晃了桌子。
鬍鬚男的雙眼瞪得大到不能再大。看樣子,他似乎是在震驚之餘,手肘去撞到桌子了。
「不——」
可能是張大嘴巴的關係,導致喉嚨乾渴吧。鬍鬚男想要出聲,卻沒辦法順利說話。他佯裝冷靜,用顫抖的手抓起杯子,滋潤喉嚨。
「不可能買得到……股票直到昨天都還在上漲,不可能在這短短几個小時內就下跌——」
「那是你的母公司對吧?你難道沒有察覺到『預兆』?你呀,至少也把自家銀行融資的企業名稱記一下吧。」
七那沒好氣地歪着頭,眯起單邊的眼睛:
「至於股價,的確已經下降啦。因爲是我費盡心思讓它降下來。剛纔在這裏,讓我虧損的公司,每一家都是那間銀行的融資客戶。只要讓股價胡亂地上下起伏,市場就會懷疑銀行的融資…話說回來,那本來就是專做國外犯罪集團生意的泡沫企業,根本沒什麼信用可言。」
鬍鬚男露出本性,面目猙獰地回頭望向三名圓桌會成員。
會員們正在聽取隨從的報告。確認過國外市場後,他們大嘆了口氣,對鬍鬚男左右搖頭。
「圈地——你完全沒發覺自己已經『被包圍』了。總而言之,你的存在只爲了被剝削啦。」
鬍鬚男錯愕地跌坐在椅子上。
抬起頭來,七那惺惺作態地裝得一臉驚恐。
直到能夠買回甜美可麗餅的那一天來臨——
七那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後,將手杖旋轉一圈,指着自己。
她朝着三名圓桌會成員,優雅地行禮。
「如此,我就是你資金來源的大股東了。就連你剛纔所賺的錢,也會流向赤瀨川財團的名下。之後我會給你機會選擇,看是要擔任被我使喚的小狗,還是把行蹤不明的某人交出來。呀哈。」
「對了,我知道有一位貴婦很適合加入圓桌會喔——各位意下如何?」
還不夠。
「如何?各位對這小小的餘興節目還滿意嗎?」
七那放聲嘲笑垂頭喪氣,動也不動的男人,接着從椅子上起身。
「圓桌會的席次好像空了一個呢,是不是破產了呀?」
「哎呀?糟糕。」
從今以後,七那也會繼續收集等同於垃圾的金錢。
往外頭瞥去,遠方山谷的騷動已完全平息。〈郭公〉這邊似乎也已經完成自己的使命。
七那眯細單邊眼睛,說話聲響徹一片沉默的派對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