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1.6萬 字
1.00 0PS3 Part 1
自杏本詩歌所率領的〈蟲羽〉肩負起其中一環的〈C〉殲滅作戰,至今已經過了數小時。
所剩時間爲四十餘小時。
然而就連那個時限的長短,也得視作戰2的進行狀況而定。因爲〈蟲羽〉必須在HARUKIYO喚醒〈睡美人〉之前打倒〈暴食〉。
爲了防止〈C〉繼〈浸父〉之後,又吸收〈暴食〉繼續進化。
也爲了防止「不死」的附蟲者復活,讓〈暴食〉再次成爲不死之身。
詩歌等人所擔負的使命,堪稱是最艱難的作戰。
「啊……」
位於赤牧市內,備有最先進設備的電影院。
就在準備離開亦爲〈蟲羽〉潛伏地點的該建築物時。
詩歌在階梯上絆了一交。所幸她很快就伸手扶牆,纔不至於跌倒。
「妳沒事吧?」
一名用大型防風眼鏡覆蓋臉孔的男子從後方出聲關心。他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戰鬥員〈兜〉。
作戰3將由以〈蟲羽〉爲主的附蟲者來完成。但是因爲〈蟲羽〉已與特環建立聯合作戰的關係,於是〈兜〉便以連絡人的身分被派遣到詩歌等人底下。
「沒……沒事。」
詩歌一回頭,就見到自己的臉孔投映在〈兜〉的防風眼鏡上。
經常被人說一點都不像十七歲的娃娃臉,是她的煩惱之一。儘管試着把頭髮留長,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一點,還是效果不彰。
「接下來就要執行重要的作戰了,拜託妳振作一點啊。」
赤瀨川七那對詩歌嘲弄了一番。那名少女的年紀與詩歌相仿,手裏拿着一支形狀像英文字母「J」倒過來的手杖。她是這間電影院的所有人、〈蟲羽〉的贊助者,亦是赤瀨川集團這個大企業的會長。
「妳可要表現得像個領導者,帶領大家完成作戰喔。呀哈!」
他在作戰途中離開舞臺一事,在詩歌心中留下無可抹滅的陰影。
比起私情,現在更應該以成功完成作戰爲優先。那是詩歌身爲領導者的職責,而她也很清楚這麼做才正確。
「美術館……?」
露西一臉不自在地點頭。
「小夕……」
儘管是初次來到此處,還是直覺知道該如何稱呼眼前這一片景象。
在衆人一致同意之中,詩歌膽怯地開口:
其實詩歌侄不是一個有領導能力的人。但既然自己現在繼承了已故好友的遺志,成爲〈蟲羽〉的領導者,就無論如何都必須做出判斷。
1.01 0PS3 Part 2
「α可是揭開〈蟲〉誕生之謎的線索唷!假如知道。在〈蟲羽〉手裏,妳認爲那個魅車八重子會置之不理嗎?只要和跟在後面的〈兜〉說,這是打倒〈暴食〉的一種策略就行了啦。」
「我明白了。」
「α的事情就別告訴特環吧。」
與她視線相交的,是在她身旁的少年。
〈波江〉過去是隸屬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高階附蟲者,如今在〈蟲羽〉裏的地位僅次於詩歌。她擁有堅毅的眼神與柔軟的鼻段,是一名會讓人聯想到豹或老虎等大型貓科動物的女性。
「飛雪,方便打擾一下嗎?」
「我也沒有被告知。」
詩歌表示贊同,小蠋卻還是一直盯着她瞧,沒有動作。
「的……的確。」
一名身穿民族風洋裝,緊握掛滿吊飾的手機的少女頓時表情凝結。少女是〈蟲羽〉的幹部,名叫露西。
「只要能夠與。見面,我們就會交出〈暴食〉的誘餌——海老名夕~」
小蠋點了點頭後,離開詩歌身旁。
詩歌曾經與魅車見過面。當時,她一眼就看出魅車是個自己無法理解的人。不僅如此,四周的人們也一再地告誡魅車是個多麼恐怖的女人。
「——我們到囉。」
但是,名叫魅車八重子的女人——卻是更加地可怖。
「那……那麼就——麻煩妳了。」
經過數十分鐘的車程,七那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
幾乎每棟建築的形狀都十分奇特。有的建築就像金字塔一樣,屋頂呈三角錐狀;也有的頂端放了巨大的正圓形球體。
露西所說的海老名夕,是詩歌少數的朋友之一。
下了車,詩歌不禁驚呼。
「我接下來打算到各地繞繞。」
詩歌心中浮現這樣的疑問。
領導者。
〈蟲羽〉的附蟲者們及〈兜〉等數名特環局員衆集在大樓外,陸續搭上七那幫忙準備的數輛移動用巴上,
——允許她這麼做,是對的吧……?
詩歌悄悄地抿了抿脣,不讓其他人發現。
「詩歌,妳怎麼了?要走了喔。」
她似乎在等待詩歌的許可。
她低聲呢喃。
「妳自己決定吧。」
「我……我知道,這一點沒問題……」
七那的口吻雖然像在說笑,但是她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兩者雖然爲了抵抗共同的敵人而聯手,不過要真的互相理解,或許還需要一段時間吧。
「說得也是……」
長年爲敵的特環與〈蟲羽〉。
爲了隱藏心中的不安,詩歌改口問起。
「我、我會的。」
七那露出傻眼的表情:
和〈郭公〉的離去也有關係。
「可是……我不知道α人在哪裏。」
禮車和巴士從電影院前發車。
那樣的判斷是否正確?
不——或許說曾經是幹部比較正確。
「妳很傻耶。」
「——我們待會要去見α對吧?」
詩歌上車之後,〈蟲羽〉的幹部們也坐上禮車。
話雖如此,這裏也不是杳無人跡。
露西用一如往常的輕佻語氣說到一半,忽然間回過神來。她注意到幹部們注視自己的視線,於是難爲情地說下去。
他們要利用詩歌的朋友,將她當成引誘〈暴食〉——不知何時會在何處現身的〈原始三隻〉的誘餌。
突然被迫做出判斷,詩歌下意識地四處張望。
〈波江〉在長長的禮車內這麼說。
「要是知道α所在之處的人太多,難免會出現覬覦他的人——就像之前被叶音大人的教團奪走一樣。」
七那說完,望向一旁。
詩歌接受衆人的意見。她差點就要做出不正確的選擇了。
「我可以去嗎?」
聽到那幾個字,詩歌的心臟不禁一陣跳動。
「〈蟲羽〉幫助過的附蟲者之中,有一些能夠成爲戰力的人才。我想去他們潛伏的地方,說服他們協助我們作戰。要對抗〈暴食〉,不管多少戰力都嫌不夠。」
區域內的草皮之間有歲道,而且到處散置着各式裝置藝術。有互相纏繞的人偶模型,也有將方塊不規則堆疊而成的作品。
「知道的人只有我啦。α現在依然沉睡不醒,而且身體非常衰弱,所以我在那裏替他準備了特製的治療用設施。」
不,或許就連這個國家的命運也——
「我們和特環現在是互助的關係,有所隱瞞恐怕……」
「咦……」
「可……可是誰曉得那個女人會不會利用。搞鬼……」
詩歌的話,想必正是在場所有〈蟲羽〉成員心裏的想法。
與詩歌擁有相同夢想,同爲一號指定的附蟲者。
「某位間諜小姐開出的交易條件是與α見面對吧?拜託妳之後可別拿α沒醒就沒意義這種理由來抱怨喔。」
〈原始三隻〉很可怕,而企圖吸收〈原始三隻〉的〈C〉——與從前見面時不同,現在的她可說是更恐怖的存在。
至於需要時間互相理解的原因——
「咦?」
「應該任誰也想不到,我會把α藏在這裏吧?」
年紀較長的〈波江〉附和詩歌的話。
「呃,可、可是……」
詩歌經常爲此感到不安,可是照這情況看來,之後她恐怕得面臨更加重大的抉擇。她很擔心自己在那種時候能否做出正確的決定——儘管如此,就算錯了也不能表現出來。
擔任詩歌貼身保鑣的少年:大鍬如此表示。他銳利的目光和冷淡的語氣雖然容易引人誤解,不過本人並無惡意。特徵是綁頭巾的他,今天搭配的是迷彩圖案的款式。
雖說別無他法,詩歌心中還是不免感到抗拒。
安靜無聲的館內門可羅雀。話說回來,畢竟政府已對美術館所在的赤牧市全面發出避難通知,現在應該沒有人還會悠哉地鑑賞藝術品。
此時,她正好走出電影院所在的大樓。
她優雅地鞠躬,接着咧嘴一笑:
因爲這裏所有附蟲者的性命都維繫在詩歌的手中。
「好、好的。」
一輛白色禮車停在詩歌等人身旁。
七那轉了一圈手杖,轉身望着詩歌。
聽見禮車內傳來七那的催促聲,詩歌赫然回神。
「……?怎麼了?」
走着走着,一名少女向詩歌走近。少女纖細而修長的身材與一頭直長髮,讓人聯想到日本人偶。她名叫小蠋,是〈蟲羽〉的幹郜之一。
「就是呀~雖然說爲了預防最壞情況發生,不得不彼此協助——」
即便如此——感覺好像只要稍一鬆懈,那個感性又懦弱的自己又會跑出來,
禮車停了下來。
今天似乎是美術館的休館日。
「歡迎來到赤瀨川集團所管理的新穎博物館。」
七那一走近禮車,車門立刻開啓。七那的祕書坐在車內。
寬廣的區域內矗立着好幾棟建築物。
身穿制服的警衛正在四處巡邏。以提防有人借避難通知而趁機偷竊的說法雖然很冠冕堂皇,不過他們胸前透過制服亦可看出的隆起,想必應該是槍。也就是說,這裏有着他們不惜無視法令也要嚴加戒備的理由。
「……」
警衛走在狹窄的走道上。他的體格壯碩到如果沒穿制服,看起來就跟職業摔角手沒兩樣。在幾乎能感受到氣息從警衛的厚脣間吐出的近距離下——
「她們」與他擦身而過。
魁梧的警衛看也沒看她和她的同行者一眼。
「……」
走道的轉角設有監視攝影機。
但是她們卻若無其事地從下方通過。
警報器沒有響。
走了一會兒後,眼前出現一個寬敞的空間。她靈機一動,對同行者做出指示。
她們的視野上升,並沿着貼近天花板的位置前進。有可能設置在地板下的重力感應器並未告知有入侵者的訊息。
「……」
簡直就像電影或漫畫裏出現的怪盜——她如此自嘲。
這種角色也不賴。
只不過她鎖定的不是藝術品,也不是財寶。
她先觀察建築物的結構、醬衛等的人員配置之後,纔開始尋找她的目標。因爲她知道,她要找的東西需要龐大的電力和空間。只要從館內發電設備的位置反推路徑,並從配置守衛的心理因素加以解讀,自然就能抵達目的地。
若從外觀來看,這裏看起來大概只是個在圓形迴廊上擺放畫作的藝廊吧。以六角型小窗戶相連覆蓋建築物四周的構造,感覺也像是一座巨大的蜂窩。
然而這棟建築實際上卻被配置在廣大館區的最深處,連招攬遊客的櫃檯也沒有。
她們逃過警衛們的眼睛,潛入蜂窩。
地下一樓。
她迅速繞到那人的身後,也對那人伸手。
「——快把門打開。還有,如果外部有人問起,就回報說這裏沒有問題。」
一行淚水從把頭撇向一旁的千晴眼中滑落。
「……可是,要是。不醒來,就什麼也……」
四名同行者的最後一人:鮎川千晴站在那裏。
「唔啊……?」
「什麼——」
茶深斜眼瞪着夕。
乍看之下,那是一名神情安詳地沉睡的青年。
他們到底在觀測什麼?
「這麼做好嗎?這樣好像在欺騙詩歌……」
少女名叫海老名夕。她不像茶深和〈木葉〉一樣是附蟲者,而是如假包換的普通人。綁着三股辮、戴着眼鏡的她,是個感覺很不起眼的國中生。
見到茶深忍不住舉起手,夕連忙衝上前去。
觀測室中有三名工作服男子。他們呼叫理應在門外的警衛,很明顯是羣手無縛雞之力的研究人員。
首先現形的是異樣的怪物。牠展開如氣球般膨脹的兩片翅膀,接着四名少女便從翅膀內現身。
「……爲什麼……是大助……」
「初次見面,你好。」
有朝一日要搶走主角的位子——
同時,她——過去也是〈原始三隻〉之一的〈第三隻〉。
疼愛弟弟的千晴,對於害〈郭公〉成爲附蟲者一事一直耿耿於懷。而她內心的愧疚,在〈郭公〉變成缺陷者之後更是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她很清楚,自己只是無法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蟲羽〉和HARUKIYO這三大勢力相提並論的無名小卒——頂多只是附蟲者戰爭的配角。
菰之村茶深從不自負。
這名身穿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白色長大衣的少女名叫〈木葉〉。外表和口氣都很陰沉的她,是來此之前隱藏茶深等人行蹤的〈蟲〉之宿主。〈木葉〉的〈蟲〉擁有隱匿存在,不被他人發現的迷彩能力,以及尋找遠方目標的索敵能力。
「沒……沒問題……這裏沒有問題……」
說完,她——菰之村茶深俯視青年。她的體型嬌小,一頭短髮髮尾亂翹:戴着無框眼鏡的眼神不懷好意,充滿慾望的神情與眼前無色透明的人物形成對比。
「我們終於見面了,該死的原始附蟲者先生。」
「嗚呃……!」
「喂,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了?」
那是一名臉色蒼白的青年。脖子以下雖然被機器覆蓋看不見,不過他的長相看起來應該是東方人。看似柔軟的頭髮顏色很淺,就連嘴脣也毫無血色。
正因爲很弱——這一點才能成爲武器。
「千晴!妳有沒有在聽啊?」
房間內擺滿了熒幕、計量儀器表、控制儀表等電子儀器。她知道那些機器全都是某樣東西的觀測裝置。
她那談不上好聽的沙啞說話聲在迴廊上響起。
兩名工作服男子表情痛苦地跪地。
長廊上唯一的門前,有兩名身材健壯的警衛。
茶深對夕的反駁不予理會。
「嗚喔!」
或許正因爲如此,她們纔會對像茶深這樣的伏兵大意。雖然〈蟲羽〉過去曾經被叶音教團這股出人意料的勢力搶先,伹是強者的自大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夠抹滅。
也就是說,將〈郭公〉變成附蟲者的人正是千晴。
「怎麼搞的?」
茶深怒氣衝衝地說:
「哇啊!」
來到目標跟前,她與同行的人們終於現出真面目。
她接近其中一名警衛,然後伸手。
「……」
沒有實體的小蜜蜂,將尖銳的針刺進男子的頸項。
是巨大的生命維持裝置。
「都這個時候了,妳還在沮喪什麼呀?妳也該是時候接受了吧?」
見到和自己搭檔的警衛突然蹲下,另一人露出訝異的神情。
不——或許應該說,她曾經是那樣的少女纔對。
「讓我們進去,這裏什麼事也沒發生。」
工作服男子呻吟着蹲下來。
〈蟲羽〉有〈冬螢〉的暴力與赤瀨川七那的財力這兩股恐怖的力量。
「妳這女人……!」
無色透明的青年。
茶深等人很弱。
看在對方眼裏,可能就好比纖細手臂突然從空無一物的空間裏出現吧。
「我想也是。其實我本來已經做好會被帶到不相干的地方,遭〈蟲羽〉包圍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她真的把我帶到藏匿。的地方來,這一點我很感激。不過,她八成也認爲我一定找不到。被藏在這片地區的哪裏吧。」
她停止一切動作,不喫不喝,也不與人交談——陷入勉強只剩下自律神經讓她保持呼吸的狀態。
夢想大到超出能力範圍的茶深,要用自己的方式實現夢想。
在茶深身旁,一名有着長瀏海的少女也俯視着青年。
裏面身穿工作服的男子們望向「空無一人」的門。
她的一頭長髮與苗條身材十分迷人,更重要的是其外貌相當出衆。是一名只要面帶笑容站在那裏,不論在街角還是舞臺上都能吸引衆人目光、光采四射的少女。
「什……什麼事也……沒發生……」
底座裏躺了一個人。
「這個我知道——千晴!」
她們立刻溜進門內。
「……」
「嗚呃……知道了——」
鮎川千晴是一號指定附蟲者〈郭公〉的親姐姐。
她們一穿過門——就見到那裏放置了一個巨大的底座。以底座爲中心,大如高中體育館的中間裏擺滿了各式機械。
「怎麼了?」
不僅如此,茶深的僕人們也都缺乏戰鬥能力。
深紅色的輪廓在最後一名工作服男子的背後浮現。
爲此,她可以欺騙、利用任何人。
厚實的金屬門開啓。
千晴恍惚地抬起頭,回望茶深的臉——可是隨即又漫不經心地移開視線。
那個令人不禁有此感想的人物,甚至連存在感都十分稀薄。
茶深望向身後。
鮎川千晴沉默佇立。她臉上毫無生氣的表情與從前迥然不同,簡直就像〈蟲〉被殺死的附蟲者——缺陷者一般。不過她並不是附蟲者,脖子上掛著有一隻金色戒指的項鍊。
兩名警衛表情扭曲地抱頭,身上還非比尋常地狂冒汗珠。
茶深的煩躁情緒在一秒問內達到沸點。
這是一種只會擴大遭刺者內心的情感,使其喪失理性的無聊能力。但是隻要善加利用,即可短暫地讓對方對自己唯命是從。
「現在露西和佐藤陽子應該正在分散〈蟲羽〉的注意力,我們得趁這個機會,儘量從α身上套出情報。」
當她將手伸向最後一人時,那人忽然警覺地轉過頭來。
答案就映照在熒幕上。
「……這個人就是α……」
觀測室深處的門打開了。
紅色的女王蜂。
「妳這個——臭女人!」
「嗚!」
「詩、詩歌一定會遵守約定!」
只是完全將自己封閉在自責與自虐的世界裏。
千晴自從聽說〈郭公〉的不幸消息,至今不曾激動哭喊。
「〈冬螢〉就另當別論,誰曉得那個赤瀨川七那會不會乾脆地接受條件?一旦有個萬一,對方可是有辦法以移爲誘餌,用蠻力把妳搶走耶。畢竟我們的戰鬥能力幾乎等於零。」
面露痛苦神色的警衛,用卡片刷過緊閉門屝的鎖。
「啊……!」
「不管是特環、〈蟲羽〉還是HARUKIYO,現在所有人的眼裏都只有〈C〉。在這段期間,我們有許多事情非做不可……不過別的可以先不管,我可不能對這傢伙置之不理。〈蟲〉的祕密——爲什麼〈蟲〉會誕生在這世上,我一定要掌握謎團的核心……!」
一臉不安地低語的人,是個子比茶深更嬌小的少女。
「不、不可以使用暴力!千晴只是因爲受了太大的打擊……!」
「爲什麼……不是我……」
微弱到僅能勉強聽見的呢喃聲,從面向一旁的千晴口中傅來:
其中一名工作服男子流着口水操作機器。
「〈郭公〉已經成爲缺陷者!妳可愛的弟弟已經退出戰場了!快點給我認清事實!」
「〈第三隻〉不是在妳的那條項鍊裏嗎?」
茶深抓住掛在千晴脖子上的項鍊。
「假如。不清醒,那麼〈第三隻〉……!只要讓見證過〈蟲〉誕生那瞬間的兩者見面,其中一方說不定就會受到影響而清醒過來!我就是賭上這一點纔來到這裏!事到如令,妳可別以爲能夠用什麼也沒發生這種話來搪塞我!」
千晴看也不看茶深一眼。
「眼前明明有兩個知道〈蟲〉誕生祕密的存在……!現在可不是讓他們繼續沉睡的時候!」
茶深不耐煩地推了有氣無力的千晴一把。千晴搖搖晃晃地後退,然後一屁股跌坐在地。夕見狀急忙跑過去。
「請、請不要動粗!」
夕護着千晴。
「妳爲什麼老是在生氣呢?爲什麼就不能在這種時候對她溫柔一點……?」
「假如溫柔就能蠃,要我多溫柔都沒問題!但是我不是一號指定或魅車那種怪物!若不借由生氣讓自己的腦袋清醒靈光些,是不可能搶先那些傢伙!就算不搶先,再這樣下去,事情搞不好也會如魅車所料,演變成無可挽回的事態!」

「咦?如魅車所料的意思是——」
正當夕一臉狐疑時。
一名工作服男子踉蹌地從與監視室相連的門現身。
「嗯?喂,妳們幾個。我沒接到命令說有人會進來這裏——」
工作服男子在被叫住的茶深面前停下腳步。
「嗚嗚嗚嗚——」
理性被茶深的能力奪走的男子,露出與方纔相同的痛苦神情。他冒出大量汗水,表情苦悶地抱頭呻吟。
男子甚至痛苦到流淚,而他的淚水——
啪滋。
竟濺出藍白色的火花。
……妳欺騙我?」
茶深不知道〈C〉的目標爲何,但是有一件事更令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窺見黑框眼鏡後的那副眼神,詩歌的心不由得猛然一跳。
七那皺着眉頭,轉了一圈手裏的手杖。
「……不在……」
自暴自棄的千晴,與呆若木雞的夕。
「——妳出現得還真快耶。」
「夕……!」
「幸、幸會。」
語畢,佐藤陽子不知何故,看似害臊地揮了揮手。
「……」
成爲超種一號、失去人格的〈C〉正企圖吸收〈原始三隻〉。
「白鳳蝶……」
缺乏戰鬥力的茶深等人毫無抵抗之力。因閃光而眼花的她們,光是用手覆住臉孔便已竭盡全力了。
白鳳蝶拍動翅膀,觸碰生命維持裝置。
千晴微微牽動嘴角,露出彷彿跟從前完全變了個人一般,滿不在乎的笑容說:
「這傢伙……被『附身』了……」
「茶深……妳不也撒了謊……!」
她早已做好喪命的心理準備,卻發現自己的身體竟一點也不覺得疼痛。即便用留有閃光殘影的眼睛確認,身上也是毫髮無傷。她的僕人們也一樣。
佐藤陽子急忙面向詩歌。
茶深赫然想起一件事,連忙望向千晴的項鍊。
〈木葉〉想要拉開茶深,茶深卻不予理會,繼續對千晴怒吼。
數秒之後,茶深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
既然如此,〈C〉的目標肯定就是〈第三隻〉——她是這麼想的。
少女一臉難爲情地呢喃,說到後半段竟變得完全是在自言自語了。
見到詩歌笨拙地點頭問候,佐藤陽子微微低下頭來。
佐藤陽子客氣的遣詞用字只出現在初次見面的一瞬間。等到發現時,她的口氣已經變得親暱了起來。
說完,〈波江〉一臉不悅地指着詩歌。
「——」
「什麼?」
別說是進入美術館的館區,詩歌和七那等人根本連停車場都還沒離開。
「……〈第三隻〉!」
「……亞里亞,不在這裏啦……」
「啊,對、對不起!這樣啊,原來妳纔是——〈冬螢〉。」
「呀啊!」
〈木葉〉使勁將茶深從千晴身上拉開。
閃光與衝擊僅維持一瞬間。
「我……我叫作佐藤陽子,是露西真正的主人的朋友……呃,嚴格說起來也不算朋友啦……總之我是使者就是了。啊,不過我並不是附蟲者,只是平凡的普通人。」
男子的眼淚產生藍白色的放電現象。
詩歌和〈蟲羽〉的成員們全都無言以對,默默地望着使者少女。
在背後操控〈蟲羽〉成員露西的某人,派來了一位身材高挑的人物。
1.02 0PS3 Part 3
「究、究竟是怎麼——」
多棟建築物林立的廣大美術館。
茶深與千晴。
「目標好像也不是α……?話說回來,既然〈C〉早已佈下圈套,她應該想什麼時候對α動手都可以——」
剛纔的電擊似乎對生命維持裝置造成了影響。雖然從α安詳的睡臉看來應該是沒有帶來嚴重的損害,警報裝置卻因此起了反應。
首先令詩歌感到驚訝的,是α意外的藏身之處。
「……」
「茶深……!假如不快逃,剛纔的警報聲會引來〈蟲羽〉……!」
「……和想像中的不一樣耶。不過這種類型也許反而危險吧?好可怕,好可怕喔……」
脖子上的項鍊也看不出與先前有何不同。
「哇,妳感覺果然和傳說中一樣恐怖。」
最先失去耐性的人是七那。
少女憤怒的吶喊聲,以及響徹四周的警報聲。
茶深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晤……!」
兩名少女彼此瞪視。
「千晴……!」
「〈C〉的目標不是〈涼始三隻〉嗎?然而——爲什麼〈第三隻〉會沒有異狀?」
「千晴!」
「幸、幸會,〈蟲羽〉的各位。」
茶深蹙眉不解。
「設下圈套的人不是〈蟲羽〉——」
在刺耳的警報聲中,茶深一把揪住千晴。
她用力猛搖一臉恍惚的千晴。
而那些蝴蝶址——
詩歌與〈蟲羽〉的成員們,衝進這兩種聲音交錯的α沉眠之處。
此時,像是要掩蓋茶深下意識吐出的話語,刺耳的警報聲大作。
另一件讓詩歌喫驚的事情,是「使者」竟來得出乎意料地快。
「嗚喔……!」
這名自稱佐藤陽子的使者,是在詩歌等人抵達美術館後不久出現。當詩歌等人下了車,還在爲這意外的藏身之處感到訝異時,她忽然就出現在衆人眼前。
「千晴!回答我!」
那名少女一邊用手指撥弄蓋住臉孔的長髮,一邊靦腆地自我介紹。她像是要掩飾自已的姣好身材似的駝着背,臉上戴着樸素的眼鏡,腳邊則放了一隻大行李箱。
「話說,我這個人還真是平凡到討人厭的地步耶……啊,不過我還是有一點點類似特技的才藝,但至於是什麼才藝,這一點就是不能說的祕密了。不過雖說是祕密,大概也很快就會被〈蟲羽〉的各位給拆穿吧。好討厭喔~但是因爲聽說這是個可以進行有趣實驗的機會,看起來也的確是如此呢——」
茶深直到現在才察覺自己的誤解。
「妳跟蹤我們?」
〈C〉爲何在此設下陷阱,而她剛纔又做了什麼?
「妳明明說過大助絕對不會死——也不會變成缺陷者……!」
但是千晴卻依舊心不在焉地凝視半空。
「……?」
「茶深!快一點……!」
「……我不是〈冬螢〉,她纔是。」
「難道是α的生命維持裝置……!」
〈木葉〉呼喚海老名夕。
放電現象瞬間在空中聚集,化作小小的蝴蝶形狀。
在〈蟲〉的能力讓她們消失蹤影的前一刻,千晴抬起頭來。
即便詩歌出聲,聲音似乎也沒有傳到喃喃自語的佐藤陽子耳裏。
小小翅膀上浮現英文字母「C」的蝴蝶。
〈木葉〉決定留下兩人,用〈蟲〉覆蓋隱藏自己和茶深。
藍白色閃光隨即籠罩。躺臥的空間。
茶深茫然呢喃。
據七那所言,這裏是赤瀨川集團的所有物。改造部分美術館,並將α的生命維持裝置安置於此,這件事只有七那一個人知道——這麼做是爲了謹慎起見,而且就連這裏的工作人員也不曉得α的身分。
但是夕卻不知爲何沒有動作,只是呆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咦?啊,是、是啊。妳們應該已經見過〈木葉〉了吧?她的視力很好,而且從市中心的電影院就一直跟在妳們後面了。對了,〈冬螢〉是……我知道了,是妳對吧?」
「佐、佐藤小姐?」
與樸素的外表相反,她的眼中似乎閃爍着危險的光芒。
「〈第三隻〉的狀況如何?牠剛纔有被怎麼樣嗎?如果完全沒受襲擊,這樣也太奇怪了,」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暱態度,讓詩歌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的態庋與過去曾見過一面,那個有着鎖鏈般微笑的女人很相似。
「所以呢,那位〈木葉〉人在哪裏?怎麼都沒見到她的人影?」
「喔,她說她要去廁所——啊,抱歉,我亂講的。拜託不要告訴別人,我在這麼多人面前把女孩子的私事給說出來喔。」
「我說妳呀,要騙人也編個好一點的理——」
「請、請問!」
詩歌打斷不耐煩的七那。
七那的個性很謹慎,對方恐怕也是如此。假使一開始就互相試探,不要說商談,雙方說不定還會因此失和。
在事情演變成這樣之前,詩歌想先確認一件事。
「小夕要成爲〈暴食〉的誘餌——這件事情是真的嗎?」
「嗯?是真的啊。」
佐藤陽子一頭霧水地側着腦袋:
「海老名夕以前曾被〈暴食〉盯上——卻憑一己之力抗拒了〈暴食〉的誘惑。我聽說這是發生在她和〈冬螢〉妳一起逃離特環時的事情,難道不是嗎?」
「咦……」
這是詩歌第一次聽說。
詩歌以前的確和海老名夕一起上演過爲期數天的逃亡戲碼。
但是她並不曉得夕曾經見過〈暴食〉。
假如真的發生過那種事——那可能是她與夕,還有另一名同行者白樫初季,三人最後分別之後的事情。
「〈暴食〉對於自己喜歡的夢想可是相當執着的呢。當〈暴食〉曾經盯上的對象又再次許下夢想,牠一定會再度現身。能夠保證這一點的人,除了雖然不是小夕,但也親眼見過相同場面的我之外——」
佐藤陽子又用閃爍異樣光芒的眼眸看着詩歌:
「〈冬螢〉——被〈暴食〉盯上過兩次的妳應該也是如此吧?」
「……!」
對於佐藤陽子的問題,在場沒有一個人能夠給予肯定的答覆。
竟看似浮現憎恨的感情。
「請讓我們見那個人,我們很需要妳的主人。」
但是那位懷念好友的臉上——卻露出詩歌不曾見過的表情。
「等、等一下,七那!」
「我們……可憐?」
詩歌的心中滿是疑問,然而更令她感到困惑的是海老名夕。
遲了好一陣子,海老名夕這纔回頭看向詩歌。
不知爲何又叫了一次。
「……」
海老名夕。
此時——
翅膀上則浮現英文字母的「C」。
「小夕!」
但是他們的實力恐怕仍不足以獲勝。
「實驗……?」
「因爲這麼做會把〈暴食〉引誘出來呀。你們真的有辦法打贏嗎?」
然而在那個房間裏的不止α一人。
「那就請妳們的主人出來吧。我現在就帶——」
詩歌嚇得聳起肩膀。
「拜託妳,請助我們一臂之力。」
「詩歌。」
衝進建築物內,詩歌詢問跑在前頭的七那:
詩歌不敢肯定。
露西從笑容僵硬的七那身後衝上前來。
「我有說錯嗎?雖說是主人提出這個交易,可是這樣下去,〈蟲羽〉的各位未免太可憐了。」
那名頭戴報童帽的少女較詩歌年長,身形十分苗條。
七那急到連解釋的時間也沒有,就這麼衝了出去。
「嗯~該怎麼辦纔好呢~」
以及七那、〈蟲羽〉的成員們頓時表情凝結。
「原來如此,那就姑且相信妳好了。」
「至今從來沒有人打贏〈暴食〉,你們有信心這次就一定能獲勝嗎?如果沒有必勝的把握,就算我們交出夕,也只是害你們全滅而已。這樣讓人很不忍心耶。」
不止詩歌,〈蟲羽〉全員都倒吸了一口氣。
身爲〈蟲羽〉的領導者,詩歌或許必須堅定地說「我們辦得到」纔對。可是——
聽見佐藤陽子的話,詩歌等人瞬間繃緊了臉。
詩歌直視着佐藤陽子拜託她。
佐藤陽子聳聳肩膀。
「——這種交易真的有必要嗎?」
「嗯,我們主人的要求好像是這樣沒錯。」
「妳說什麼?」
「這、這不是交易……只是單純的請求。」
「即便妳所言不假,那孩子真的會在我們希望的時間點許下夢想嗎?既然打算交易,要是派不上用場就沒意義了。」
「咦?什、什麼聲音?」
「咦……?」
佐藤陽子眯起眼睛。
在空間中央沉睡,臉色蒼白的青年是——
「因爲我們已經做過臨牀實驗了。」
詩歌、七那和〈蟲羽〉的幹部們跑過走道,衝下通往地底的階梯。途中雖然與好幾名警衛擦身而過,那些警衛卻都抱頭蹲在地上。他們看似沒有外傷,但是樣子感覺起來並不尋常。
「……詩歌。」
「……我不知道。」
一通過出現在走道盡頭的門,來到的是一個充斥着電子儀器的房間。
語畢,佐藤陽子露出看似同情的神情。
「若要我們幫忙,就得再追加一項交易了唷。」
「沒錯!但是我不曉得爲什麼會被那些傢伙發現!」
就連詩歌自己也是。
「這女人根本不是什麼使者!而是被派來爭取時間的!趁她拖住我們的時候——」
「妳們兩個是誰?」
「……!」
正當佐藤陽子神情愉快地笑着說時——
詩歌。
詩歌急忙追上去,大鍬等幹部們也跟在詩歌身後。
「所以,那個……可以請你們幫助我們嗎?」
佐藤陽子陷入沉默。
以及恨意。
α。
唯獨七那依然繼續轉動手杖。
「妳們的要求只是要和α見面就好,對吧?」
率先映入詩歌眼簾的,是一名熟悉的嬌小少女。
「我們會不會真的藉助小夕的力量……假如要藉助,我們應該如何作戰纔對——妳的主人應該連這一點也替我們想到了吧?」
佐藤陽子咧嘴一笑,在大行李箱上坐了下來。
「α在這裏嗎?」
對方是附蟲者過去曾幾度挺身對抗,卻始終敗北的敵人。根據聽到的消息,甚至連那個〈郭公〉也敵不過牠。
那裏是一個將整片寬敞空間打造成生命維持裝置的巨大寢室。
佐藤陽子突然噘起嘴,還一邊用手玩弄起長髮的髮尾。
一個用恍惚表情望向這邊的少女。
佐藤陽子的話令詩歌語塞。
詩歌等人冒着生命危險救出來的原始附蟲者。
以及——
與發言相反,七那表現出一副完全不信任對方的態度。
1.03 0PS3 Part 4
〈蟲羽〉也和特環一樣,透過不斷的訓練來提升成員的戰力。
跑過館區,七那最後衝入的地方是一楝半球型的建築。相連的六角形窗戶圍繞牆壁,讓建築物看起來就像蜂窩一般。
停車場一片靜默。
「等、等一下,妳在說什麼呀,佐藤?」
美術館的館區內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
詩歌等人要打倒那樣的強敵。
「這個警報聲是α的……難道是妳!」
「這一點請儘管放心。」
「這、這是怎麼回事?七那,發生什麼事了?」
那就是覺悟與——責任。
剎那間,一道藍白色的影子映在海老名夕散發怒氣的眼眸中。
「抱歉囉。」
「可是啊……」
詩歌蹙起眉頭。然而佐藤陽子卻只是滿面笑容,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再穿過房間深處的門之後——
七那猛然驚覺,忿忿地瞪着佐藤陽子。
反覆呼喚詩歌本名的少女臉上,一瞬間——
杏本詩歌才領悟到,現在最逼迫自己的是什麼。
那道藍白色的影子呈現蝴蝶的形狀——
「……幫助?」
與海老名夕在一起的少女是誰?她爲何知道自己的名字?
赤瀨川七那喊道,結果站在。前方的海老名夕冷不防邁步朝她跑來。
「……!」
夕的動作非常迅速。她壓低姿勢,衝向詩歌等人。
「抓住她。」
大鍬擋在詩歌面前,舉起一隻手。
其他幹部也準備行動要保護詩歌,但是——
「……!」
部分生命維持裝置冒出火星,產生爆炸。
飛散的機器碎片和火花令大鍬等人退卻。
趁此機會,夕如離弦之箭般衝進詩歌一行人之中。
「小夕……」
夕沒有對詩歌做任何事。
她只是在錯身而過時——用充滿強烈恨意的眼神瞪着詩歌。
「——」
因憎惡、不甘而扭曲的表情。
還有映在那雙眸中的文字「C」,在在都似曾相識。
外表雖然是海老名夕沒錯,但從詩歌記憶中浮現的卻是另外一人。
「——艾莉?」
夕沒有理睬詩歌不自覺脫口而出的話。她敏捷地鑽過〈蟲羽〉成員之間,衝進監視室,沒點腳步聲便遠去。
「你們搞什麼?還不快追!」
「不、不是的!我對這件事……!」
說這句話的人是晚了一步才現身的佐藤陽子。她拉着看似沉重的行李箱,重重地吁了口氣。
可是就算想把理由說出口,到頭來也不過是藉口罷了。
「爲什麼……?」
「——」
她的模樣簡直就像從舞臺上擷取下來的一幕。千晴豐富到令人眼花撩亂的表情、舉止,甚至就連她的手指和髮絲的動作,都充滿令觀者深受吸引的魅力。
「再補充一句——她也是〈郭公〉的親姐姐喔。」
詩歌細瘦的雙腿,映入她從千晴身上移開後,低垂的視野中。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的不只是娃娃臉,還有那纖細的手腳和矮小的身高。小時候,她一直理所當然地以爲自己也會隨着年齡增長變得成熟起來,結果卻完全出乎預料。
詩歌曾經在西遠市這個地方的車站,借了一個未曾謀面的少女一點錢。後來,她又在該市一棟起火的大樓裏與少女匆匆見了一面。
「啊……」
——自己明明將〈郭公〉打成缺陷者。
爲何卻能處之泰然?
不然就是被逼至絕境,於是只好使用能力來保護自己。
在剪票口前慌張失措,又笑着向詩歌道謝的千晴。
定睛凝視自己的千晴,以及——不由得移開視線的自己。
佐藤陽子和七那,以及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看着詩歌。
詩歌的全副精神都放在一名少女身上。
千晴細微的聲音。
佐藤陽子的聲音突然竄進耳裏。
所有人都在等待詩歌開口。
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覺得,她必須對被自己奪走人生的那個人的姐姐說些什麼。
忽然,詩歌回過神來。
「不,她不是。」
「那、那個——」
詩歌有種外界急速遠離,此時此地只剩下自己和千晴兩人的錯覺。
這麼說來,千晴現在注視詩歌的眼神的意思是——
那名少女就是現在眼前的鮎川千晴。
儘管只是短暫的邂逅,詩歌卻能如此請晰地回想起她的長相——是因爲千晴給人的印象十分強烈。
「也就是說,打從一開始,妳們的目的就是把海老名夕當餌來釣α?妳們究竟對α做了什麼?妳、露西和鮎川千晴……她是叫這個名字吧?不老實招來,別以爲妳們能夠安然回到主人的身旁。」
不——這樣的話,千晴很可能會認爲詩歌只是在報復。再說,詩歌真的有辦法解釋清楚自己那麼做不是爲了報仇嗎?
不只是〈郭公〉,至今被她打成缺陷者的人們當然都有家人和朋友。
聽見大鍬一臉嚴肅地說,詩歌總算想起來了。
「啊,這女孩也和我一樣不是附蟲者,所以不用對她那麼提防啦。」
「……」
被七那斥責,幾名〈蟲羽〉成員連忙動身去追夕。
和她是被稱爲〈冬螢〉或飛雪的一號指定附蟲者——毫無關係。
然而如今,詩歌面前的千晴——
「那個——」
詩歌赫然抬頭,卻不禁屏息。
然而比起佐藤陽子的訥,更令詩歌在意的是眼前的少女也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詩歌從來不曾爲了「作戰」將對方打成缺陷者。
詩歌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鮎川千晴——被詩歌打成缺陷者的〈郭公〉的親姐姐。
「千、千晴……」
爲什麼?
〈郭公〉的姐姐。
「妳們究竟——想怎麼樣?先是欺騙我們、擅自接近。,結果現在就連妳們的交易籌碼也逃亡了。這可不只是違反契約那麼簡單喔!」
「我——」
「原來是想趁在外頭分散我們注意力時與α接觸啊——露西,沒想到妳口口聲聲說要交易,卻在暗地裏擺我們一道。」
她狂冒冷汗,呼吸困難。
佐藤陽子忸怩地撥弄瀏海遮住臉。
「不、不行啦,佐藤~!這件事……!」
若是從一名至親被打成缺陷者的姐姐眼裏看來。
這是當然。因爲詩歌以前甚至不給別人時間恨她,就讓大批附蟲者成爲缺陷者。
「請、請等一下啦,七那小姐~我們是真的打算交出海老名夕……而且連她本人也同意這麼做——」
應該跟她解羣,我以前也曾經被〈郭公〉打成缺陷者嗎?
「——咦?」
沒錯,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們是在等待〈冬螢〉,以及被稱爲飛雪的附蟲者的指示。
令詩歌的肩膀爲之一顫。
詩歌沙啞的說話聲在空氣中模糊消失。
「妳們在西遠市見過。」
這一次,詩歌的心臟卻被看不見的手一把揪住。
「那剛纔逃走的人是海老名夕的事情也不能說嗎?」
「啊,我們會那麼做,其實是想節省時間啦。嗯,因爲我們主人說你們一定會找理由,不情願把α交出來」
千晴只說了那句話,之後便緘默不語。
很令人在意的說法。
剩下的附蟲者們則將另一個站在。身旁的人物——頭戴報童帽的少女團團包圍。
被大鍬一瞪,露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再說,有權決定如何處置我們的人又不是妳,不是嗎?」
原來是七那用手杖敲打了佐藤陽子的行李箱。
〈波江〉小心翼翼地接近名叫千晴的少女。
應該跟她道歉謝罪嚼——即便是詩歌,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因爲道歉就被原諒。
詩歌的心臟被看不見的拳頭猛毆了一記。
除了詩歌,其他人或許都沒有聽見吧。在因七那和佐藤陽子等人的爭論而鬧哄哄的空間裏,只有詩歌一人將全副精神放茌千晴的言行上。
「她叫作鮎川千晴,是非常普通的女孩子……現在是如此啦。」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毫不掩飾的恨意。
七那等人的爭執聲,聽起來就像從遠處傳來一股。
然而——
要如何回答那簡潔的問題——詩歌毫無頭緒。
「她就是妳們的頭兒嗎?」
看見佐藤陽子疑惑的表情,詩歌望向七那等人和〈蟲羽〉的同伴們。
「咦,這是祕密嗎?抱、抱歉,我搞砸了。」
吞吞吐吐的詩歌,感覺到自己全身正逐漸失去血色。
卻目不轉睛地注視詩歌,表情始終如一。明明被大批附蟲者包圍,她卻非但沒有害怕的樣子,看起來更是一點也不擔心自身安危。
——謝謝。我以後會還妳的。
咦……?
這時,一個乾癟的聲音響起。
不只是詩歌,〈蟲羽〉的同伴們也是一片譁然。
「因爲妳是〈蟲羽〉的領導者呀。」
露西見到少女後,大喫一驚。
現在身在這裏的只是一無可取,名叫杏本詩歌的女孩。
不,不是詩歌。
身爲大企業會長的七那,能力強大的附蟲者大鍬,還有過去在特環也獲得高編號指定的戰鬥員〈波江〉,統率〈蟲羽〉其他衆多附蟲者的幹部們,大家都在等待詩歌的指示。
仔細想想。
佐藤陽子代替不敢出聲的露西開口:
「露西對這件事並不知情。抱歉啊,露西。」
「……我問妳……」
明明親手讓一名附蟲者成爲缺陷者,奪走了他的人生。
至於〈郭公〉,詩歌則是好比完成兩人多年來的約定一般,理所當然似的——
「妳、妳問我……?」
「〈冬螢〉,妳說對吧?」
〈蟲羽〉的成員們又是一陣驚呼。
明明一直都是情非得已才那麼做。
「啊……」
正當諄歌不知該如何回應時,露西的手機響起簡訊鈴聲。
「我、我們主人好像也跟丟海老名夕了!居然能夠逃過〈木葉〉的追蹤,這件事一定大有問題~」
語畢,她又補上一句:
「主人似乎打算幫忙搜尋海老名夕——以及討伐〈暴食〉~條件是〈蟲羽〉不得對千晴等人不利……」
「哈哈,真是個自私的人——詩歌,妳決定怎麼做?」
被七那這麼一問,詩歌緊握雙拳。
不能表現出動搖的樣子。領導者一旦動搖,就會影響整個組織。〈蟲羽〉以前的領導者,也是詩歌好友的立花利菜就一向表現得落落大方。
「那、那麼就談談吧……」
詩歌壓低聲音說完,只見七那等人嘆了口氣。
所有人的視線終於從驚訝的詩歌身上移開。
「哎,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七那的語氣並沒有責備詩歌的意思。其他成員似乎也早就料到詩歌會如此回答,而對千晴和佐藤陽子解除了敵意。
詩歌暫時鬆了口氣,但是——
「……」
她提心吊膽地瞄了一眼千晴的表情後,又不禁緊張起來。
千晴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對於詩歌剛纔的坦不,千晴心裏是怎麼想的?
是覺得詩歌似乎不是個壞人?
還是——氣憤地認爲她明明把自己的弟弟打成缺陷者,卻還惺惺作態、故作好人?
「而最出人意表的是——這可能是〈C〉所發動的攻擊。」
詩歌緊張得透不過氣。
方纔去追海老名夕的〈蟲羽〉成員們回來了。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他們沒能抓到夕。
聽見本來動也不動的報童帽少女的問題,在場所有人無不喫驚。
「這個人真會替自己開脫。難不成是想把過錯推給敵人,好模糊焦點?」
這時,一個意外的人物中止了那樣的氣氛。
但是就和請求指示時一樣,大家的視線又集中在詩歌身上。
「艾莉……以前是什麼樣的人呢……?」
不容許有錯誤的決定。
在千晴的注視下,詩歌對自已是否做出正確選擇感到十分不安。
但是,原本打算說出此事的詩歌卻下意識地閉口噤聲。
每個人都對七那等人始終在互相刺探的爭執感到不知所措。
可是詩歌所見到的——卻是從前自稱艾莉的少女的神情。
千晴依舊望着詩歌。
〈C〉早已沒有人格。
「——」
於是,她知道自己做了錯誤的選擇。
詩歌在夕的眼中看見了〈C〉的能力,而且那副瞪視詩歌的神情——跟從前〈C〉本人與詩歌對峙時,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
要如何利用限時四十八小時的寶貴時間?
這件事將決定這場戰爭——甚至左右國家命運之戰的結果。
是千晴。
甚至可能讓整個作戰計劃走上敗途,陷入無可挽回的局面。
不見蹤影的對手——這位主人的話或許沒錯。
七那面帶嘲笑,不停轉動手中的手杖。
見到眼前每一個人都皺起眉頭。
因爲她發覺自己感覺到的事情充滿矛盾。
「啊——」
「……」
「就結論而言,我們並未對α做任何事,至於海老名夕的行動則是出乎意料的突發事件~」
詩歌緊抿雙脣,吞下心裏的話。
魅車八重子確實說過這句話。
「請、請問……」
「爲了打倒〈暴食〉,也爲了查明〈C〉的目的,現在應該儘快對海老名夕展開搜索~」
「這是什麼話?」
露西看着手機,一邊用平淡的語氣說。看樣子,她應該是在讀收到的簡訊內容。
「……詩歌,妳打算怎麼做?」
「妳們根本就不值得信任!夠了,快點把那個在背後暗中操控的傢伙給我帶來!」
而提出這個問題的人,正是〈郭公〉的姐姐鮎川千晴。
「〈C〉……」
在處於缺氧狀態,卻又必須佯裝冷靜的情況下,詩歌——
假使詩歌看見的一切只是心理作用——做出這種不必要發言,說不定反而會招致混亂。
面臨一定要做出正確抉擇的狀況,詩歌的腦筋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