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發誓離夢想而去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1.6萬 字

怒號、悲鳴混雜着爆炸的聲音。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中央本部,因爲收容者的反叛,陷入了完全混亂狀態。
亞梨子一動不動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郭公,我越來越不瞭解你了。」
穿着黑色外衣的少年一一亞樹說道。
被壓在硬化玻璃下面的大助,滿臉是血。
「笨蛋……!」
「所以,我站在了利菜這邊。我們和你們不同,我們是真正爲了附蟲者而戰。」
「……你並沒有看到真正的敵人……」
大助和〈亞樹〉互相對視着,兩個人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大助……」
亞梨子默然地待在受傷的大助身邊,注視着他們的訣別。
1
遍佈屋內各處的揚聲器傳來了陣陣響聲。
耀眼的太陽,在頭頂十米的距離處垂射下來。
從熱浪對面可以看到海灘,海潮的氣味已經被充斥着的氯氣的氣味所取代。
「喂,下次在這裏!」
在人造山頂上,一之黑亞梨子大聲地宣佈道。管狀滑道——沖水滑梯RONNGUSUTAIDA的入口就在眼前。
身旁的西園寺惠那好像等不及了的樣子,攥緊了拳頭。另一邊,正在發呆俯瞰景色的人叫九條多賀子。兩人都在赫魯斯聖城學園的中學部上學,是亞梨子的同學。
「我以光速滑給你看!」
「耶!」
「好呀。」
嘟起嘴的惠那說道。
嗯了一聲後,大助一言不發。
突然,和棚頂的照明燈完全迥異的一道光束照到了兩個人的身上。
「啊,我還覺得只有那個傢伙可以瞭解……」
「我非常清楚你在想什麼。你在想『哼,爲什麼我必須得來這種地方。現在並不是能玩的狀況』,對不對?」
他不停地發泄抱怨,真是少見。到現在爲止,應該一直是一個人在沉思苦想吧。亞梨子喫驚地隨口說出:
「準備好了嗎?輪到誰先來衝鋒?」
「我連中央總部在想什麼都不知道。向來對任務失敗很嚴厲的中央總部,卻對造成這麼大失敗的我沒有任何懲罰。本來是別的管轄區的我,爲什麼被派去調查花城摩理的〈蟲〉,還被委託總部內部的任務?……可惡,到赤牧市以後淨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
「衝鋒準備完畢,亞梨子隊長!」
「真是多餘擔心……」
「那麼,藥屋先來!還是和我……一起滑下去?」
現出頑皮笑容的惠那,穿着熒光色的比基尼,留着短髮,修長的身材顯露出猶如貓科動物一樣勻稱的健康美。
「這叫稱霸……啊?沒落掉一處嗎?有一處叫赫拉拉布拉德里的鬼屋——」
呼一,大助鬆了一口氣。收起裝出來的笑容,鬱鬱寡歡地坐到無人經過的沙灘上不動了。
沉默不語的兩人耳邊傳來了大聲爭吵的聲音。
大助斷然地說道,然後一後仰在沙灘上躺下了。枕着兩隻胳膊,心不在焉地仰視着天花板。
夢幻月光蝶匆忙展開翅膀,飛了起來。銀色的鱗粉閃閃發光,向着吵架的兩個人那邊飛了過去。
亞梨子坐到大助的身旁。
摩理因病去世後,就將夢幻月光蝶託付給了亞梨子。而藥屋大助是以捕獲和隔離附蟲者爲使命的政府機關——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職員。他之所以留在亞梨子身邊,是爲了監視她。
必須用語言說出來——而且要自己說出來。亞梨子看着落在自己肩膀上的夢幻月光蝶。
從亞梨子那邊是看不到翻身側臥的大助的表情的。
「真是跟你說幾遍都不懂!」
「惠那腹部重拳!」
「喂,就連你也不瞭解他的心情,不是嘛!就連多年一起戰鬥過的朋友都如此,在想什麼若是不說出來,也會有很多不瞭解的事情呀。」
他的沉默肯定了亞梨子的說法。
多賀子歪頭想了想說。她穿着交叉式的胸衣和圍在腰間的長方形布裙,在三個人當中個子最高,擁有着就是被認爲是高中生也不以爲怪的身材。
「要清醒的該是你,不是嘛,大助!」
亞梨子揮起拳頭和蹦跳着的惠那說道。多賀子莞然一笑。
亞梨子嘆了口氣,輕蔑地看了看大助。
聽了惠那的話,大助驚訝地抬起了頭,很顯然,他並沒有認真地聽。
「唉……」
亞梨子她們利用休息日到「LUPY」來遊玩。
「那麼,下一個輪到我滑了。馬上就會追上你,然後就這麼把你踢到地獄裏面去。」
「假裝不知道,也是沒用的喲。是中央總部發生騷亂的事情吧。你是在擔憂〈亞樹〉背叛特環的事情。」
「我嗎?還真感到有點害怕。」
「——摩理?」
亞梨子按捺住興奮的情緒,回頭看了看。她穿了一件白底印花圖案的上下兩件式泳衣,手腕上掛着的卡片是通過多賀子拿到的園內免費入場券。
男孩子試圖阻止,可女孩子並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男孩子重重地嘆了口氣,抱住頭顯得很焦躁。
「說是隻瞭解那個傢伙……那你瞭解多少呢。你和他好好的談過話嗎?他曾提過,他說我不瞭解大助的心情。」
已決定休息的大助站在亞梨子她們身後,不時地皺着眉頭。
「爲什麼呀,這是……」
「什麼多餘,混蛋大助!歸根到底,你是因爲最近的事情而苦惱,對不對?」
前些日子,亞梨子因要了解有關大助的事而走訪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中央總部。亞梨子在這裏目睹了中央總部收容的附蟲者發生叛亂的事情——而且叫〈亞樹〉的大助的戰友,也背叛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大概是很喫驚吧。大助瞪大了眼睛。
「啊啊……多賀子飛腿!」
嘆息聲是從身後的藥屋大助那裏傳來的,臉上明顯帶有爲難的神情。
和精力充沛經常去沙灘玩的三個少女比起來,大助看起來似乎疲憊不堪。
「準備完畢!」
面向男孩子的是個身材矮小的女孩子。辮子紮在左耳上方,穿着上下兩件套的帶腰帶的泳衣。因爲用雙手擋住了面頰,所以看不見臉。
實際上,身輕體長的亞梨子早已一口氣地衝下了滑梯。在出口處她追上了前面滑行的大助,成功地用全身的下滑力把他踢落到水中。
「在學校是這樣,在家也是這樣,總是在考慮事情而不聽別人說話,不是嗎?就這個樣子有誰會不擔心呀!」
「嗯?」
惠那挽住了大助的手腕。要是從正面看的話,兩個人看上去就好像做好了結伴一起滑下去的姿勢。
「喂,大助。別在那裏蹲着了,快走呀!」
「爲什麼是我——」
〈蟲〉——附着在人類身上,靠吞噬掉人類的夢想和希望而生存。雖然官方一再宣稱不存在,但寄生在花城摩理這個少女身上的這隻夢幻月光蝶就是真正的〈蟲〉。
「浩君混蛋!」
個子高高的穿泳衣的人是個看上去像小學高年級學生的男孩子。有着在班裏會很有女人緣的端正相貌,但現在卻因爲生氣而走了形。
大助對此則毫無興趣,只是望向別處,陷入了沉思。他穿着半身泳褲和緊身上衣,腰間戴着防水腰包。
亞梨子用食指指着轉過頭的大助的鼻尖。
「喂!」
「亞梨子直拳!」
「大助!」
「這裏玩遍了就等於已經稱霸『LUPY』了!」
「因爲你總是很任性!」
大助用很焦躁的語氣直言道。在一連串暴亂中受傷的人已經被擁有修復能力的叫〈寧寧〉的附蟲者治好了。
亞梨子她們對有關叫赫拉拉布拉德里的設施的事情已經互相形成默契。換句話說,就是「當這裏什麼都不存在,跟這個有關的話題一句也不許提」——雖然三個人個性迥異,但對亞梨子、惠那和多賀子來說,這卻是她們共同的弱點。
「喂……」
「對於〈蟲〉的懼怕,對於組織的恐懼……在聚集着膽小鬼的中央總部,也只覺得〈亞樹〉與衆不同。儘管如此,那個混蛋到底在想什麼!」
亞梨子抿嘴一笑。
「那麼,就由藥屋決定吧!」
「到底什麼事呀!」
「啊?說誰沒有精神?」
女孩子叫嚷着跑開了。
「喂,浩君不要大聲嚷嚷!」
「哦、哦、好呀!那個……我一個人就是了。」
在離沙灘不遠的地方,賣熱帶水果的攤子前,兩個小學生在爭吵。
那是閃耀着銀色光芒的夢幻月光蝶。像是在嘲笑充滿半圓形屋頂內的人造物體,夢幻月光蝶生氣勃勃地拍打着翅膀,飄落到亞梨子的肩上。
「多賀子偶爾也先來一回吧?」
「一之黑說的話,聽起來可不像是笑話喲……」
水上主題公園——「LUPY」位於一個擁有半圓形屋頂的屋內,就在緊鄰赤牧市的黑菱市,是一年四季都開放的很有人氣的遊樂設施。
亞梨子她們臉上露出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笑容,向海灘走去。
「這怪誰……哎呀,我要在這裏休息一下。你們別管我,去玩也沒關係。」
少女們紛紛轉過身,用一連串的攻擊教訓了大助一頓。大助捂住臉和腹部,說出「喂,九條也……」的時候,肩膀捱了一腿。
摩理也還沒有和亞梨子說任何事,就撒手離開了人世。所以亞梨子仍然不知道摩理抱有的心願。
「這些日子因爲大助沒有精神,惠那和多賀子都很擔心呢。說來這裏玩,是爲了鼓勵你,讓你振作起來。」
亞梨子仰起了臉。
沉默了一會兒後,大助嘟噥了幾句。
「不照辦也可以呀!」
「既然你明白這一點,就要把自己的處境搞清楚。居然連一點兒緊張感都沒有,完全沒有!」
「啊,浩君生氣了啊!那、就分手吧!」
被混凝土劃分隔開的是沙灘和流動的泳池。遠處的人工山脈和小城堡鱗次櫛比。街道上,座落着各種各樣的店鋪,流行歌曲不時從中飄出來。
對於要求休息的大助,惠那發出了「啊?藥屋君不去玩了嗎?」的不滿的聲音。無奈之下,亞梨子也只好留下了,惠那和多賀子面露遺憾的先行一步向沙灘走去。
四個人在這之後,喫過午飯,又玩遍了別的幾個遊樂設施,最後好不容易纔到達一個叫黃昏沙灘的人工海岸。那是一個由塑料製成的岩石羣和瀑布,不斷湧出水浪的池子。
亞梨子心中越發感到不安。不能讓那個女孩就這麼走開——。
大助慌忙點點頭。
「笨蛋大助!」
理由有兩個。多賀子的父親經營的企業是經營同類設施的贊助商之一,收到了請帖。還有一個理由是——。
「……」
「其他的事情是無法預料的,但有關〈亞樹〉的事情你也有責任的呀!」
「幹什麼呀!」
「你先制止住那邊的男孩子!」
說完,亞梨子站起身,朝着女孩子的背後追過去。大助瞠目結舌地站在那裏。
「你……你在想什麼呀!跟我們無關吧,你這個傢伙!」
「這種情況下跑掉的話,不是很危險嘛!行了,拜託了!」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是我——」
亞梨子完全聽不進大助的抗議,跑開了。夢幻月光蝶像是亞梨子的嚮導似的,朝着女孩子消失的方向飛舞過去。
亞梨子穿過垂頭喪氣的男孩子身邊的街道,向擠滿了穿泳衣的人羣的大街方向追了過去。
可是亞梨子馬上又停下了腳步。
「咦……?」
這是種奇怪的景象。
假日熱鬧的公園內,穿過擁擠的人羣后突然出現了一個無人的空地。
空地當中是那個剛剛見過的弱小肩膀,一步一步地蹭着向前走的女孩子,目的地竟是牆壁生滿了綠色青苔的大型設施「赫拉拉布拉德里」。
亞梨子不禁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呀……!」
好像背脊上爬滿了蟲子一樣,毛骨悚然般的寒意一陣陣向亞梨子襲來。她心跳開始加速,有一種一刻也不想停留立刻逃走的衝動。
——迪歐雷斯托伊的附蟲者……只不過是個障礙而已。
亞梨子瞪大了雙眼。
像閃光一樣,一個陰冷的聲音在腦海裏閃過。聽起來感到有些耳熟,是那種低沉的不包含任何感情的聲音。
什麼,現在的聲音是……?而且,這到底是——。
說着說着好像已經超過了能忍耐的界限,姬子哭了出來。亞梨子除了默默的把她的頭放到懷裏之外,什麼也幫不了。
「能、能否再問一次?」
「馬上就表白……現在的小學生真是敢說敢做呀!」
「我說我也想一起去!」
「這是因爲……」
「……」
「喂!」
和剛纔看到吵架時的印象不同,與其說浩太很穩重,不如說很冷漠。
經過亞梨子的勸說,少女差點掉下的眼淚暫時止住了,可還是嗚咽着,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哭出來。後面還有別的遊玩者,所以亞梨子她們好像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動着向建築物的方向移動。抬頭仰望遊戲設施的亞梨子的臉,不由得痙攣起來。
姬子斬釘截鐵地說道。亞梨子停住了思考。
「浩君也說,那樣行不通。……但是,要是不那樣的話,兩個人就會分開。我討厭不能和浩君在一起。浩君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對我說……一定、我的事……而且要是知道了那個祕密,浩君會對我……」
「是啊,那個浩君大聲斥責我。我討厭他——。」
亞梨子面色蒼白地仰望着遊戲設施。一步,只差一步就接近入口了,那裏就像是地獄之門。
她自己也明白這樣是胡來。可是,就算這樣還是放不下對他的想念。
他詢問他們在哪裏,亞梨子告訴了他現在的位置。然後少年只說了句「我知道了,現在去接你們」的話就掛斷了。
「姬子啊!」
「哼,我不認識浩君這個人!」
女孩子根本沒有走出隊列的意思。
「……」
「啊……接下來我自己去就行了。」
「他說過來接我們!」
「誰,你是誰?」
「伊砂姬子……」
在生滿苔蘚的建築物前站着的亞梨子和姬子,就連工作人員「請出示通票」的問話都忘記回答了。
「驚慌失措可不行喲。你還很年輕呢……那種世界末日般危險又可怕的地方,應該馬上離開纔是。」
就像說的那樣,笑眯眯的姬子看起來很快樂。聽到那些毫不掩飾的表達愛的偉大力量的措辭,亞梨子的臉泛起了紅暈。
可是突然間,包圍自己的重壓感消失了。
旁邊的少年,一邊把手機放回泳衣的口袋裏,一邊耷拉着頭。
「已經不可能再談了。」
看過去,女孩子正面露疑惑地仰起臉。她仰頭望去的地方,正是發出銀色光芒的夢幻月光蝶。
「啊?」
「你的名字是?」
不一會兒,兩個人排到了遊戲設施的入口處。
「喂,喂,別哭啊?」
「那個……怎麼辦才能讓兩人重歸於好呢?」
「我也要去把和你的女人在一起的那個笨蛋收回來!」
「是嗎?對不起。……反正你也不知道。」
「我說我也要和浩君一起去!不是很難辦到吧?而且我和浩君的爸爸媽媽關係又都很好……」
「嗯,進去……」
姬子手腕上掛着的小包裏,傳來了音樂聲,好像是手機來電的聲音。
亞梨子雙手放在女孩子的肩上,表情嚴肅的勸說道。然而,姬子突然臉色一變,露出了笑臉。
「喂,喂?哪怕等到你男朋友來了也好。」
女孩子茫然若失地凝視着亞梨子,眼看就要再次哭出來了。
「命運安排的相遇?」
「小蝴蝶……」
「今天就要分開,我……卻什麼也說不出來。然後那個傢伙胡說一些話,於是我們就吵起架來了。出了這種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纔好。」
追隨亞梨子視線望去的姬子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
說話時雖然表情沒什麼變化,卻充滿了抱歉的語氣。臉上沒表現出來,但真的覺得自己不好吧。他們是去男子更衣室拿他的手機。
「是嘛!」
一按通話按鈕,「……你是叫亞梨子的那個人嗎?」,聽得出來是一個還沒變聲的男孩子的聲音。該是姬子的男朋友的那個少年吧。
「你們是戀人是不是?所以我覺得先冷靜下來再好好談談纔是呀。」
「請教什麼?」
浩太咬着嘴脣,好像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但之後卻什麼也沒說。
男孩子的名字好像叫杉元浩太。浩太驚慌地跟在大助的身後。
姬子雙眼已噙滿淚水。看着拼命忍耐的姬子,亞梨子領會到不能再說了。
「知道了。這和我無關,我也沒興趣,自己解決吧!」
「別、別,要是不是,沒事。只是要是的話,有事想請教。」
「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情……哼,那個笨蛋亞梨子總是熱衷於攪在麻煩中。」
「啊,真是麻煩呀。要是吵架也該去沒人的地方吵。」
浩太好象被惹怒了。
「就是這裏,我和浩君在命運的安排下相遇的地方。」
「對不起,不能不用暴力嗎?」
「……真的想進去嗎?或許你只是一時想不開不是?」
一直沉默走路的浩太,卻突然向大助打聽起來。
走出男子更衣室的時候,大助已是疲勞不堪氣喘吁吁。
亞梨子她們已經加入了去赫拉拉布拉德里的行列中。大助絲毫沒有應和少年的腳步,而是快步地向現場走去。
「因爲浩君明天就要出遠門了。」
兩個少女帶着毫無生氣的表情,在後面隊伍的推動下走進了遊戲設施的內部。
2
亞梨子微笑着彎下身,用食指拭去女孩子含在眼角的眼淚。
「喂,這樣吧?先在別的地方稍稍平靜一下好嗎?瞧,這裏看上去很恐怖。嗯,我是沒有問題,但是你?」
亞梨子一邊放手機一邊說道,姬子還是很生氣的樣子。
看了看後,姬子卻撅起嘴把視線移開了。沒有辦法的情況下,亞梨子打開了小包,裏面放着小錢包和手機。
大助不高興地說道。
大助也沒有特別想追問下去的心情,嘆了口氣繼續向前走去。
原來是這樣——。
問浩太名字的時候,大助也告訴了他自己的名字。面對嘎巴嘎巴揉搓拳頭的大助,浩太慌忙地搖了搖頭。
「這個……是不是有點難辦呀?那、各種各樣的問題——」
「啊,別害怕。剛纔,我看到你和一個男孩子吵架……有些擔心。」
姬子咬着下脣,回答道。
「哎,你、沒事嗎?」
「我本來就是爲了和浩君相遇而出生的!雖然我總是被說成很愛害怕令人擔心的人,但是一想到從此浩君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就非常的快樂。」
可是,姬子的表情又很快陰沉了下來。
「去年,那還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和爸爸他們到這裏來的時候,旁邊坐的就是浩君。我,很害怕……我把浩君誤認爲是爸爸而緊緊抱住了他,之後對他說『對不起』,浩君卻笑着說『並沒有關係呀』。那時的浩君已是相當儀表堂堂!所以我馬上就向他表白並問了電話號碼!」
「你要是剛纔追上去的話,就不會出現現在的麻煩了。爲什麼沒有馬上追上去呢?」
「不接嗎?」
「浩君,雖然不愛說話,卻很和善……到現在爲止無論我說什麼,都會得到原諒。他是不是已經不喜歡我了呢,所以才那麼生氣……」
「不要爲難姐姐了……拜託了……」
亞梨子推測着小兩口的事情。到現在爲止兩個人一直交往,卻因爲男孩子要去遠方而不得已分開。原因也就是因爲父親調動工作什麼的吧。
剛一開口,亞梨子就說不下去了。
「嗯,叫亞梨子的人是大助的情人嗎?」
這之前的事情好象幻覺般地消失了,過往的人流恢復了原樣。女孩子加入了去赫拉拉布拉德里隊伍的行列。待回過神後,亞梨子排到了少女的後邊。
「姬子,你對他說了什麼?」
亞梨子微微一笑。
「我聽得很清楚呀,這麼說,是故意讓我聽到的啊?」
說着,又抽搭起鼻子來了。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女孩子用依然眼淚汪汪的眼眸看着亞梨子,圓圓的臉顯得很可愛。
——亞梨子從小時候開始就對實體觸摸不到的心靈現象很忌諱。
大助任意地發泄着自己的不快,先走了出去。和惠那、多賀子她們不同,眼前這個比自己小的少年好像和平時的任務一點關係也沒有,根本沒必要介意。
「露出本性了啊,你這個小鬼……」
在赫拉拉布拉德里的前面,兩人怒目而視。
「基本上,我是很討厭任性的女人的。笨蛋亞梨子當然是,你的女人看上去也是。真不明白說是喜歡而在一起的傢伙們。」
「不是任性不任性的問題。只有在一起,纔會知道。」
甩開掐住自己脖子的大助的手,浩太先行向入口走去。
「那個傢伙確實想事情有衝動之處……但是一直比我想的全面。表白的時候也是這樣,但是胡說八道之後又馬上會變得軟弱不堪……要是不和我在一起,就馬上不安的傢伙。」
這是在津津樂道地講着自己無聊的愛情故事嗎?大助從鼻裏擠出幾聲輕蔑的哼聲。
「哈,要是這樣,剛纔怎麼不趕快追上去呢?」
「我是因爲……!」
「爲什麼?有沒能追上去的什麼理由嗎?」
面對露出挑釁笑容的大助,浩太咬緊了嘴脣。用含有敵視的目光反問道:
「那你、又怎樣?」
「啊?」
「有關亞梨子那個人,你知道些什麼?你只是不知道而已,說不定她有什麼祕密瞞着你。你也是不想去了解不是嗎?」
想不到會被小學生用這種口氣發問。
——有很多不說出來就不知道的事。
亞梨子的話和已經背叛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亞樹〉的臉龐浮現在腦海中。但是,大助依然嘴角含着嘲笑般的表情,把那些事情拋諸腦後。
「哈。太無聊的話題了。」
「……你剛纔說自己沒有女朋友,你很嫉妒我吧。」
「你欠揍吧。」
黑暗中的一切,好像荒廢的研究所一樣。沿途的兩側都是被損壞的機器和全身是血的白衣人。
姬子咬着牙,雙手放在膝蓋上,緊緊地握在一起。
「姬子?」
「……?」
銀色的光芒飛來飛去,逐漸驅散了亞梨子周圍的綠色濃霧。
「姬子,……你是附蟲者?」
屍體漸漸消失在視線之外。亞梨子安心地呼了一口氣。
銀色的閃光出現在亞梨子的面前。
「……!」
「我越來越喜歡浩太……越在一起越害怕。害怕浩太有一天會討厭我,我越來越喜歡浩太,我希望他永遠都不要變。我不敢確認浩太的感情,我害怕……」
亞梨子的聲音淹沒在發車的汽笛聲中。她們乘坐的礦車緩緩啓動了。
已經排好隊的人羣,都四散開來,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事的,亞梨子。歸根到底都是一些憑空想象出來的東西,幽靈什麼的也都是人類編出來的。因爲沒有的東西而嚇成這樣,太可笑了。對,很可笑。明明不嚇人,卻嚇得心臟都要壞掉了。」
「不好意思,請讓這個孩子下車一」

亞梨子回頭看看姬子,她已經被嚇得目瞪口呆了。可能是由於驚嚇過度,連驚叫聲都喊不出來了。
浩太表情堅決地說道。
驚叫的姬子身上噴出了綠色的煙霧。
正在左思右想的大助往旁邊一看,發現了浩太狂奔的身影。
特殊型的〈蟲〉……?宿主在哪?
「不要——。」
「姬子!」
浩太也變了臉色,冰冷的表情因恐懼而變得蒼白。
「我說了等一下!你在外面等我好了!」
姬子咧開嘴大喊着。
亞梨子和姬子並排地坐在礦車的椅子上。礦車上安裝有很多四人座的椅子,就像火車上的一樣。亞梨子她們坐在最前面。
「啊、啊。我沒事。」
「不好意思,能不能不要對小孩使用暴力?」
漸漸看清了它的輪廓,是一個腹部很長的昆蟲——就像蜈蚣一樣,張開大嘴撲向了乘客。
不,如果是特殊型的〈蟲〉,有武器也沒用……。這個傢伙好像很難對付——。
「你這個小鬼……」
3
怎麼回事——?
大助迅速追上來,攔住了他。
「浩太君……」
這種感覺就好像一面看不見的牆,突然出現了一個空洞。
〈蟲〉,有像亞梨子和大助這樣可以和宿主一體化的,也有可以獨立行動的,還有特殊型沒有實體的。亞梨子以前遇到過同一類型的附蟲者,一個叫做夜森寧子的少女。
正當亞梨子驚叫之時。
「我……!」
「越喜歡越害怕,我討厭那樣。所以,我要堅強……!他說過會變堅強,我已經獲得了那樣的力量……每次有意無意使用的力量……」
「工作人員正在確認保險槓,請等待。」
礦車加速前行,正要拐彎的時候,突然發生了一件事。
看着身邊的小女孩,亞梨子回過神來,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
「浩太君!」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不知怎麼回事感覺很難受。去別的地方吧!」
亞梨子用女性特有的尖聲問道。
鬆開了揪住少年脖領的手,大助徑直朝隊列走過去。
「拜託你……」
亞梨子一邊在黑暗中向前走,一邊嘀嘀咕咕地安慰自己。
亞梨子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好像讓人從懸崖上推下去的感覺,腦中湧現出不能抵抗的恐懼感。
「!」
「咦?姬子。沒事吧?」
大助有意無意的把手伸向腰裏,防水腰包裏並沒有帶着必須攜帶的防風鏡。這一瞬間,大助考慮要不要回更衣室去拿武器。
「這是……〈蟲〉?」
「啊……」
與生俱來的恐懼感像利箭一般刺透了亞梨子的全身。
姬子淚眼汪汪地低着頭,拼命地甩掉不斷湧來的恐懼感。事到如今,亞梨子很後悔聽了姬子的話而坐在這輛車上了。
抓着保險槓的姬子顫動着嘴脣,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膝蓋,雙眼也好像完全失去了意識一般半睜半閉。
姬子小小的身體被一隻巨大的綠色蜈蚣纏繞着,亞梨子立刻伸出手打算拭去它,也許是因爲沒有實體,亞梨子的手落空了。
綠色的煙霧慢慢擴散,逐漸凝結在礦車的周圍。
乘客們的驚叫聲迴盪在黑暗中。一聲接一聲,不絕於耳。
姬子緊緊閉起了雙眼。
「喂,沒事吧?姬子!」
還沒有了解狀況的亞梨子,愕然地看着蜈蚣消失的地方。
聽到他的話,大助的心中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礦車的速度慢了下來,但還在向前進發,黑暗中讓人毛骨悚然的幻想被綠色的濃霧遮擋,什麼都看不見。後面坐着的乘客一個都不剩,全都暈過去了。
礦車突然來了一個急剎車。
夢幻月光蝶。
「姬子……!」
亞梨子一瞬間停止了呼吸。
浩太想都沒想就跳進了水裏。隨着腳踩水面的啪啪聲,朝黑暗中跑去。
看見這個畫面的只有大助和浩太。其他的人因爲恐懼早就逃跑了,誰也不想看到這一幕。
看着看着,她的表情突然發生了變化,雙肩哆嗦着,大滴大滴的眼淚落了下來。
隨着玻璃破碎的巨大響聲,從棚頂上落下了一個腐爛的白衣人屍體。亞梨子不由得大聲驚叫起來。
「不要對浩太說,……如果她知道了我是附蟲者的話……一定會討厭我的……如果那樣的話,我……」
看着眼前飛舞的夢幻月光蝶,亞梨子回過神兒來。
檢票處的工作人員連忙擋住浩太,「對不起,現在機器出了故障……!」,可能是已經被嚇得不行了,他沒能攔住這兩個人。
亞梨子聲音戛然而止。
「那樣的力量……?」
「喂!好像突然變得很恐怖喲。……還進去嗎?」
「要是我不阻止姬子的話……」
一陣寒氣向他逼來。
又喊了一聲,姬子鐵青的臉好像嚇壞了的樣子。
姬子雖然含着笑,但是表情十分僵硬。這讓亞梨子很擔心。
沒有迴音。
磷粉的光芒落在亞梨子的身上。
「咔啊啊!」
「真的嗎?如果害怕的話,不用特意坐這個車。」
「……?」
建築物的內部已經變成了黑暗的空洞。好像礦車一樣的工具在裏面移動着,水面上還架着鐵軌。
「我必須變得堅強。因爲我很膽小,那東西就……只有在這樣的地方我纔不再害怕,變得堅強。那樣的話……,要是這樣的話,浩太就——」
「姬子——」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我想變得堅強一些。」
「阻止……?什麼意思?」
她旁邊的蜈蚣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噴出一股綠色的濃霧的後,就像出膛的子彈一樣向前飛走了。
「你這個混蛋,等一下!這裏面——」
「簌簌簌……」
好像蟲子從腳底爬上來一般的恐怖感。
長滿苔蘚的建築周圍迅速瀰漫起來了綠色的煙霧。煙霧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腹部又細又長的東西——好像蜈蚣的外形一樣的生物。
亞梨子也在不斷驚叫中。這是沒有任何理由的恐懼。
「……」
不一會兒,濃霧中出現了一個人影。
難道是——。
亞梨子說不出話來,愕然地看着她。
「我、我不想要那樣的力量。」
姬子的叫聲迴盪在亞梨子的耳邊。
綠霧中的人影漂浮在空中。
輕輕地落在乘坐礦車的亞梨子的面前,是一個穿着白色住院服的少女。
「摩……理……?」
雙手放在亞梨子臉上的少女,微微一笑。
4
綠色的濃霧中,只能看到一直向前延伸的鐵軌。
大助的吐氣像水泡一樣在水中擴散開來。他在水中把耳朵貼到了軌道上。
「唔……礦車好像還在繼續向前開,軌道並沒有停止振動。」
大助從水中探出頭,回頭看了看。
浩太臉色慘白,身體微微顫抖着。綠色的濃霧蔓延到浩太的腳面上,像要變成蜈蚣的形狀似的。
嘖嘖的咂咂嘴,大助毫不猶豫的向少年的臉上打了一巴掌。
「……!好疼!」
「醒了嗎?」
大助瞪着捂着臉的浩太,冷冷地問。纏繞在浩太腳上的霧,逐漸退了回去。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摩理……」
已經太遲了——。
大助微微愣了一下。
——我啊,其實是……。
「這也是增強恐怖感的能力之一。對於正常人來說,效果可能會更大。可是——」
想着想着,大助的心開始劇烈跳動起來,就像脖子上架着死神之鐮一樣,陣陣寒意緊逼過來。
大助牙關緊咬。
「不對,有關係。如果你要是感到害怕而跟警察報信的話,主動權就會轉到我們這裏。要是那樣的話,我們就能更早地捕獲她了。」
大助笑了笑,但好像又有幾分面帶畏懼。浩太則緊咬着嘴脣。
「什麼啊?你這傢伙……想要對她怎麼樣!」
「沒用的。這種程度的攻擊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浩太臉色大變。
「浩君……浩君……」
大助向牆壁揮起帶有花紋的拳頭。
「你還有其他的能力嗎?」
亞梨子注視着眼前面帶微笑的摩理。
霧中出現的那個身影,全身被黑色的大衣包裹着,大衣的各個部位上都是皮帶。這對大助來說,早就司空見慣了。先是腳、胳膊,然後出現了一對紅色的光點。
那是跟生前的摩理最後一次見面。摩理想說些什麼,卻又沒有開口。
——你知道浩君真正的心思嘛,害怕吧……。
大助睜開眼睛,用尖銳的眼神盯着眼前的這個人。
警惕的大助,耳朵裏傳來啪唧啪唧的踩水聲。
這個人擁有的力量就是可以讓人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事物——。
大助質問浩太,浩太則眉頭緊鎖。
有一天。
想要有什麼話告訴亞梨子嗎?
在瞪大了眼睛的浩太面前,大助打開腰包,從中取出防風鏡,戴到了臉上。
摩理是想……想要弄清那個孩子的夢,很可怕嗎?
「……是最近。我剛好看到那傢伙跟剛纔那隻〈蟲〉在一起,感覺很不可思議……」
「這事、跟你沒什麼關係!」
但是,對於摩理來說,亞梨子是什麼呢?
在大助伸出的手臂上,不知從哪裏飛來了一隻綠色昆蟲,比身體長數倍的觸角在空中揮舞着。
亞梨子瞪大了眼睛。
「讓人恐怖的力量……讓人面對自己最害怕的事物的力量……!」
綠霧的行動很可疑。好像被吸入軌道一樣,持續向對面集結。
「要是你現在攻擊我的話,你也可能會被遭到攻擊。這麼追上去的話會有危險的……郭公!」
——喂,亞梨子。是我啊……。
與此同時,浩太好像注意到了什麼似的,抬起了頭。他眼睛望過去的方向,是被綠霧遮擋住的空無一物的地方。
「你剛剛曾經說過,姬子是附蟲者吧。你什麼時候察覺的?」
驚訝的亞梨子連表情都凝固了。
大助抬頭笑了笑。
「居然用這種力量,我不需要……」
「〈浸父〉……特殊型的附蟲者所生的混蛋,引誘人類,讓〈蟲〉寄附在人身上,從而控制人類。特別是在精神控制上,可以讓宿主揹負上並不期望的感情。如果就這樣不去訓練只是單純的增加力量的話,自取滅亡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大助把手伸向霧中,有種觸到硬梆梆的東西的感覺,應該是牆吧,但是看不清軌道通向哪裏。
在姬子的旁邊,坐着亞梨子。雖然花城摩理所託付的夢幻月光蝶有着強大的力量,但是還有很多不確定的因素。現在最好先不要指望能應付得了這種局面。
「心理控制,不對,是精神侵蝕型吧。這種感覺是『恐怖』嗎?把恐怖移植到人類身體上的能力……很難對付啊!」
緊握保險槓的姬子,用微弱的聲音嘟囔着。
雖然大助沒有看見,但是浩太卻好像發現了什麼。浩太的眼睛,不由得睜得大大的。
周圍被寂靜包圍着。
摩理是亞梨子的好朋友。
爲什麼沒有明確說出自己是附蟲者的事實呢?
心跳加速。和姬子的能力毫無關係,純粹是因爲摩理說出的話而感到恐怖。
落在大助手臂上的蟲的身體,開始變形,像膨脹般地伸出了無數只觸角,滲入大助的體內。
「啊……!」
濃霧中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亞梨子從未想過的現實出現在眼前,她不禁不寒而慄。
亞梨子的表情扭曲着。
浩太看不見眼前的這個人,所以莫名其妙地看着大助。
亞梨子突然想起來。
5
那是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是絕不可能和大助面對面站着的人。
大助沿着軌道邁步走去。
在亞梨子的面前,摩理出現了。
「啊……」
大助一邊考慮着,一邊凝視着軌道。
「姬子……?」
「出口在建築物的另一面。你趕快出去吧!」
「喂!你打算對姬子怎麼樣——」
耳畔傳來了姬子哆哆嗦嗦的聲音。
爲了弄清摩理的想法——爲了弄清楚爲什麼要把夢幻月光蝶交給自己,現在開始戰鬥。
亞梨子緊咬住嘴脣。
黑衣人縱身躍了起來,重新回到了霧裏。
「捕獲……?」
「姬子那傢伙,我會把她帶走的。不要礙事啊。」

「你知道她是附蟲者,不害怕嗎?不對,應該是害怕纔對。你剛纔沒追她,跟這件事脫不了干係吧。」
「怎麼回事,突然沉默不語……」
大助,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光點來自罩在臉上的防風鏡上面浮着的東西。大助現在戴着同樣的防風鏡。那人露出惡魔般的笑容,一隻手上拿着一把大火力手槍。
摩理到底想說些什麼呢?
在驚恐萬分的浩太面前,大助的身體浮現出了綠色的花紋。
眼前的摩理,微笑着。
就這樣的浮在空中,僅隔幾英尺的距離互相凝視着。
「這是特殊型的附蟲者——持有這種特殊的能力,很危險啊。不僅是對別人,對自己來說也是這樣的。」
大助吸了一口氣,瞥了一眼站在眼前目瞪口呆的浩太。
「我……」
浩太說道。此時的他已經沒有心情講什麼敬語了。
爲了保持沉着冷靜的精神狀態的這種訓練,對大助來說已經到了厭倦的程度。混亂、恐懼、憤怒,在一切以情感爲中心的空虛的漩渦中,製造空虛,再慢慢地讓它擴大,從而吞噬着其他的情感。
「你……真一點都不像剛纔的樣子……」
爲什麼在摩理生前,什麼都沒有對亞梨子說呢?
大助輕而易舉地上前抓住浩太的手腕。
這麼說的話,我害怕摩理嗎……?
一語中的。浩太無言以對,只是瞪着大助。
不妙!〈蟲〉失去了控制……如果現在開始追的話,應該趕得上吧?
出現在亞梨子面前的摩理,慢慢地張開了嘴脣。
幻影中的摩理,笑容扭曲着。
——因爲亞梨子是很溫柔的……我的願望,她會願意傾聽吧?
亞梨子暗想自己的心臟是不是已經停止跳動了。
「……!」
咚、咚,心臟大聲地敲打着胸膛。
摩理是怎麼想亞梨子的呢?
好朋友?
或者,只是爲了想達到某種目的而利用——。
「浩……君……」
亞梨子聽到姬子微弱的叫聲後,回過神來,看了看姬子。姬子面紅耳赤,垂頭喪氣。
一次用了太多的力氣吧。〈蟲〉不是自己補給力氣的,而是要靠吞噬宿主的夢想和精神來增加能力的。照這樣下去,姬子會被〈蟲〉吞噬掉夢想而喪命。
死——想起這個詞,就想起了逝去的好朋友,花城摩理。
「摩理……!」
亞梨子凝視着幻影中的摩理。
夢幻月光蝶,閃耀着銀色的光芒。
翅膀變成了觸手,和固定亞梨子的保險槓同化成了一體。保險槓從根部被扯斷,一瞬間變成了一支巨大的銀槍。
亞梨子手裏拿着槍,站到了座位上。
「對不起,摩理……即便是現在,我也很害怕知道事實的真相!」
面對着摩理,亞梨子露出了悲傷的神情。
這與姬子一樣。
不久,礦車停了下來。
「啊?」
黑暗的洞窟內響起了一個微弱的聲音。
浩太撓了撓頭,好像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對這個問題,亞梨子一直沒有弄清楚。面對眼前的二人,想不出來該說些什麼。
姬子向浩太撲過去,緊緊地抱住了他。浩太一邊苦笑着,一邊也緊緊地抱住姬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巨大的蜈蚣。那是姬子的〈蟲〉。
「浩君!」
正向低頭顫抖的姬子走去。
「……!」
「大助!」
但是,要把眼前的〈蟲〉擊退的話,那它的宿主姬子——。
「喂,其實我——」
摩理,會對我說些什麼呢?
萬一我們有可能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夢想就會被吞噬掉,將〈蟲〉成蟲化呢……。
亞梨子看了看壓在身下的大助。他就那麼倒在水面上,不耐煩地說着。
大助的身體大部分都已經被水淹沒了。
「啊……」
浩太一臉愕然地望着大助。
「郭公不僅厭煩別人,連自己都會厭煩。」
「好像看到了那個人很可怕的畫面,大助這麼說的。」
大助想起了前幾天說過的話。
姬子打斷了浩太,大聲的叫着。
「是我自己啊。」
姬子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她抬起了淚眼汪汪的臉。
在礦車前進的軌道上,發生了爆炸。
「好象有句話說得好,不說出來別人就不會知道吧。」
亞梨子也必須在弄清摩理的真正用意之前,變得更堅強。
亞梨子驚訝地看着他。毋庸置疑,他想捕獲附蟲者姬子。
還有一個人,全身浮現出綠色花紋的少年,正用敏捷的動作在軌道上移動,並面向這邊擺出了戰鬥的姿態。
只有變強,並且對此堅信不疑。
——亞梨子……。
「哇!」
浩太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正在這個時候。
「好啊,什麼事?」
亞梨子不禁猶豫起來。
「夠了,好重——」
「喂,那個孩子的力量能讓人看到最恐怖的事是不是?大助看到什麼了?」。
姬子並未抬起頭。自己是附蟲者的事實讓浩太知道了,他一定會認爲很恐怖吧。
「這個傢伙要被特環帶走,想說的話現在不說將來可是會後悔的。」
姬子的嗚咽聲,突然停止了。從瞪大眼睛的姬子的側影看去,好像就連呼吸也停止了一樣。
「知道你是附蟲者,雖然有點恐怖,但是我終於明白比這更恐怖的是和你分離。雖然我會去遠方,你從此以後也會很辛苦,但是我會盡量來看你的。」
在亞梨子的追問下,大助暫時保持了沉默,不一會突然回答道:
「我、我已經不再畏懼變得堅強起來了……可是,還是不行。我不能離開浩君……」
一隻夢幻月光蝶連接着摩理與亞梨子,連接過去與未來的答案,一定會找出來的。
此時,大助與亞梨子的身邊,傳來了陣陣踩水的聲音。
「姬子……」
「不、不是這樣的……」
「混、混蛋!用力站穩一點啊!」
「姬子……我、來的途中碰到你了。」
最新出現的是姬子的戀人。姬子很驚訝,低着頭打了個寒顫。
「不能讓這個傢伙就這樣跑到外邊去!停下來!」
亞梨子下意識地張開了嘴,可是卻想不起來該說什麼話,只能輕輕地咬着嘴脣。
面對微笑着的亞梨子,大助好像有些不太高興,轉過臉去。再過一會,事先聯絡好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人要來處理善後的工作。亞梨子知道,不先在警察來之前收拾好現場,會變得很麻煩。
「那個傢伙,不是想要個約定嗎?」
「每次發生什麼事,好像都被你壓在了下面……」
「對於我看到的事,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姬子!」
「你究竟怎麼了呀,大助。剛纔說了一些不像你說的話。」
「想不到坐在上面這麼舒服。」
「是,不行的!」
大助的頭還浸在水裏。亞梨子的耳邊,傳來了衆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是浩太。
「討厭!」
姬子的臉又變得淚眼汪汪,可是和剛纔不一樣,姬子的嘴角浮出了淡淡的笑容。
「浩君,我想要有你一直陪伴着我……如果分開的話,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不可以啊!」
—對小情侶疲勞不堪,在座位上睡得正香。
「……」
「呀!」
從被爆炸氣浪吹散的霧中,出現了兩位少年。
「相當恐怖……眼前出現的你,對着我說話。」
浩太若有所思沉默不語,面向姬子轉過身來。
亞梨子坐在少年的肚子上,微微一笑。
「你必須變強,從現在開始你要更加努力啊!」
「等、等一下——」
「我也想問你一件事,行嗎?」
打破沉默的,竟意外的是大助。
要是用夢幻月光蝶變化出的銀槍做攻擊的話,恐怕對沒有實體的蜈蚣不會有效吧。至此,亞梨子也明白了,夢幻月光蝶是爲了保護自己而變成了銀槍。
當礦車完全停止的時候,由於慣性,亞梨子衝到了大助的身上。
長槍,閃爍出銀色的光芒。
看到姬子那個樣子,浩太好像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卻什麼都沒說,二人陷入了沉默中。
面對這二人,亞梨子眼前重複出現的是摩理的身影。
顫抖着肩膀的姬子,嗚咽着,大滴的眼淚落到膝蓋上。
大助自嘲地笑道。
大助滿臉不高興地補充說道。
「……什麼時候你才能從我身上起來?」
「所以,要等着我。我想一直有你陪伴。」
大助沒有理會亞梨子,用胳膊攔住了礦車。正是因爲大助有超乎常人的力氣,才能使車速慢慢地降了下來,隨之傳來了陣陣的金屬摩擦聲,到處都瀰漫着一股焦味。
「大助?」
微笑着的亞梨子瞪大了眼睛。
「但是,我……我想要確認的是,我想知道摩理真正的想法,無論有着什麼樣的願望,我都不會阻止的……!」
已經知道不會再見面了吧,那個時候,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你、你真討厭!你就不會慢慢地把車停下來啊?」
「椅子會說話嗎?喂?」
說着,大助攔在了車前。
——幾分鐘過後,一切又恢復了寂靜。
摩理的幻影被長槍噴出的銀色鱗粉擊退,逐漸消失了。
因爲有霧,所以看不清楚,但好像牆壁對面的一側遭到了破壞。
「這些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