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g 1st.舞夢的銀槍

04.託夢的獵人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3.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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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之歌》 · bug 1st.舞夢的銀槍 · 04.託夢的獵人 · 第1張插圖

清冷的月光穿透重重烏雲,撕裂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離地數十米的高空中,銀色的光芒一閃一閃,那一點光芒反射着滿月的清亮,降落到地上。

光點乘着風輕輕地飄落,最後落在了一座新建的大廈屋頂。

「…………」

「她」並沒有回頭看一眼停在自己肩頭的銀色光點,而是摒住呼吸,一直盯着地上移動的各種各樣的影子。

夜晚的赤牧市,籠罩在一片霓虹燈的流光異彩之中,到處都是喧囂的嘈雜聲。遠遠望去,那一片燈火通明的地方就是城市的中心區。但是她的視線,立即就轉向了正下方商業辦公樓的間隙。

「他們」是絕對不會去那些繁華熱鬧的場所的,只會站在遠處眺望。至今爲止的經驗,使她對此確信無疑。

突然,她感到一道視線看過來,立即轉過了頭。

無邊的黑暗中,浮現出一雙眼睛。那是一隻宛如披着黑夜外衣般全身漆黑的貓,長長的尾巴充滿敵意地倒豎起來,形成了一個鉤狀,看來是絕對不會靠近這邊的。

突然,貓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緊接着輕巧地跳了開來,消失在黑暗中。「……赤牧市警方爲了儘快查清前幾日發生的爆炸事故,特請市民們踊躍提線索……另有部分報道指出,有人在現場目擊了 〈蟲〉的出現……」被寂靜所包圍的屋頂上,響起了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從空調和蓄水的對面向着這邊靠近過來。

「警方對此進行了全面否定,認爲這一報道毫無事實根據,同時……」

像是手電筒的光芒,一個圓形的光點在黑暗中不斷的繞來繞去,最後停了下來。

「誰,是誰在那裏?」

或許是注意到了那一點銀色的光芒,一個緊張的聲音傳了過來。接着,蓄水桶的旁邊走出了一個身穿警備服,腰間還掛着個無線電收音機的男子。

男人手中拿着的手電筒,正照在她身上。

「……!」

男人定是以爲自己看見了幽靈吧。

眼前的人穿着一件緊身衣,厚型連褲襪上套着熱褲,外面罩着的白衣配有像是自己改造的腰帶,針織帽直壓到了眼睛上,臉的下半部分被裹在長長的圍巾裏。手裏的一根枴杖,支撐着這個超現實打扮的身體。

同時,停在她肩膀上閃閃發光的東西,是一隻蝴蝶。

那是一隻伸展着銀色翅膀的夢幻月光蝶——外形雖然和其他同品種的蝴蝶沒有太大差別.但即使明月被黑雲遮掩也依然散發着銀色的光芒。

「看來今晚的也不是呢,摩理。」

「什麼——」

已近中年的主治醫生看着摩理,無言地將視線移向窗外,輕聲嘆了口氣,臉上滿是對摩理的無可奈何。

摩理完全無視青年的存在,逕直躺進了被窩裏。

因爲外觀近似於昆蟲而被稱爲〈蟲〉。雖然政府並沒有公開承認其存在,但從數十年前起就不斷有人聲稱曾目擊到〈蟲〉,對〈蟲〉的恐懼深深紮根存人們心裏。〈蟲〉吞食宿主的夢想,作爲代價,也會賦予宿主超強的能力。宿主每次使用一次力量就要被〈蟲〉吞食更多的夢想,直到夢想被吞食殆盡以致死亡,甚至有少數反噬宿主的〈蟲〉成蟲化後,擁有自己的意志,兇殘無比。而如果自己的〈蟲〉被殺死,附蟲者將會失去所有情感和意志淪爲「缺陷者」——要麼被〈蟲〉食盡夢想而亡,要麼失去〈蟲〉而成爲缺陷者,只能時刻生存在這種恐懼當中的附蟲者,卻並沒有得到世人的認可。不僅如此,隨着人們接二連三的目擊證言,附蟲者已經明顯地陷入了被人歧視的漩渦。

不能再繼續做夢了,這樣的我……

警備員驚愕的叫喊聲,遠遠傳了過來。

就像他說的那樣。

就這樣墜落在黑夜裏,也許也不錯呢。

突然,她右手握緊了手中的枴杖。

「還打算繼續下去嗎?赤牧市可是『那個機關』的大本營。他們不會坐視不理的。」

摩理呆在病牀上度過的每一天,都是空白的,有的只有喫藥、問診以及關燈睡覺。原本就因爲住院的關係經常休學,在小學時沒有什麼可以稱得上朋友的同學,進入初中後又一次也沒有去過學校.因此沒有一個朋友前來探望。父母經常忙着交際應酬以及指導弟子們的訓練,一年也露不了幾次面。

她喘着氣,拿枴杖支撐住搖晃的身體。對於自己這連獨自站立都有些困難的身體,她的心底湧上一股極度的煩躁。

似乎睡得很沉。

月光蝶的觸手同時伸向了枴杖,變形後的四枚翅膀化身爲槍刃.那是一柄比她還要高的巨大銀槍。「……!」或許是有所警覺,地上的人抬頭向上望去。那是一個和她差不多年齡,大約十二三歲的少年,一身利索的裝束和黑夜的路面極其相近,幾乎快要分不出來。但是少年並不是單身一人,在他身後還跟着一個巨大的怪物——那是個八隻粗大的腳不停地蠕動,身披堅硬甲殼的異形生物,重疊的細長雙翅,外觀和昆蟲的天牛有些相似。像是和少年步調一致般,怪物也抬起頭向上望去。

她——花城摩理,卻一點也不驚訝。

「嗚……啊啊……!」

「……」

沒有任何前兆地受到攻擊,少年似是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看着她手中的銀槍低聲呻吟着。

放置杯子的鏡中倒映出一個青年的身影,他坐在摩理身後、書櫃前放着的供來客使用的椅子上。方纔的一瞬間,那裏應該還是空無一人。

「……」

爆炸的聲音消失之後,路面迴響着少年痛苦的哀叫聲。

圍巾後,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銀色的觸手從她的身上分離出來,又重新變回原來的夢幻月光蝶,停在身穿白衣手拿枴杖的她肩上。

找到了——

痛苦地按着胸口的少年身旁,橫躺着失去了半個身軀的巨大天牛,體液四散流了一地。——〈蟲〉若是受到傷害,也會影響到宿主的精神,這件事她比誰都清楚。

摩理微微睜開眼,早晨耀眼的朝陽使得她不由得眯縫着眼睛,一瞬間竟有種睡下的同時天就亮了的錯覺。牀邊站着的是摩理的主治醫生,他手裏拿着放有藥片的玻璃瓶。

突然,她眼前的世界扭曲了。「……!」

少年的身體向後倒了下去,來不及回頭看一眼被震飛得無影無蹤的〈蟲〉,只是兩腿無力地跪倒在地。他的臉上沒有了一絲生氣,玻璃珠一樣空洞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地面。

「爲什麼……你……?是和我一樣的,附蟲者……?」

喀喇——一聲輕微的金屬敲擊聲,迴盪在漆黑的房間裏。

「呵……」

青年身軀修長,像醫生一樣穿着一身白衣,亂蓬蓬的頭髮掩蓋下,一雙沉靜的眼睛看着摩理。

噹啷一聲,枴杖被仍在了地板上。

「摩理……?」

摩理家是在財政界擁有衆多弟子的花道本宗,就連摩理現在住的這間只能形容爲VIP室的病房,也是因那財力和體面而來的。當然,他們也給了醫院相當數額的酬金,即使是來自醫生的失誤也傷害不到她。

摩理的一天,從無邊的空虛中開始。

摩理閉上眼的瞬間,看到了青年充滿悲傷的雙眼。

他並沒有死,但是,也看不出來他還活着。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咬了咬嘴脣。

但是有一天,這種寂靜無聊、空虛得無邊無際的日子卻改變了。

無聊也能殺人——是誰曾這樣說過?

她在心中呻吟一聲,身體忽然斜斜地倒了下去。

自己的生命,連同夢想一起。

但卻沒有一絲罪惡感。

向着地面落下的身體旁邊,瞬時銀光暴漲。

或者不如說,在俯視着少年的自己心中,沒有憎惡這樣的感情。

誰也不會知道,就這樣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誰也不會記得她的存在,原本她的周圍就一個人也沒有——

摩理住進這家醫院已經有一年多了,原本就有先天性小兒疾患的她,引發了併發症心肌梗塞,從那時起就住了進來。從去年秋天開始,她離開醫院的次數屈指可數,不用說小學的畢業典禮,連考中的名校霍爾斯聖城學園的入學儀式也沒去參加。

自下而上刺出的槍上,彈飛出銀色的鱗粉,巨大的衝擊波穿過少年的身側,籠罩住了渾身抽動不已的〈蟲〉。

1

她看着像是慢鏡頭回放般一點點拉近的地面景色,怔怔地想着。

「……呼、呼……」

感覺到劇烈的心跳慢慢平復下去。

〈蟲〉——

她仍是毫不在意地緊盯着下方的街道。突然,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什麼……人……你是誰……?」

「!」

接着走到了輿洗臺,拿起水壺和水杯倒了杯水,突然又停下了手。

少年的驚叫聲被一聲巨大的爆炸聲所淹沒。

她乘着下落之勢,銀槍也跟着向下揮了出去。銀色的鱗粉飄散開來,巨大的衝擊波掀翻了柏油路面,猛烈的震動穿透無人的地面,周圍商業辦公樓的窗玻璃一聲接一聲的碎裂。

但摩理卻只是繼續沉默地看着窗外。

主治醫生再次嘆了口氣,無奈的說了句「那我下午再來」,走出病房。

赤牧市中央綜合醫院住院部三樓的300號病房裏,只有一張病牀。其他的普通病房從四人間到兩人間不等,但單人間只有這裏。病房中配備着高級的病牀和大屏幕電視,還有「她」特意帶來放在牆角的一個大書櫃。

警備員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她喜歡這同化的瞬間。這一瞬間讓她感覺到自己這已經極度消耗、疲累不堪的身體又重新注入了活力,被一種新的力量所充滿。

摩理的身體因爲藥物的過度侵蝕,身體器官本身已經十分衰弱,再加上動脈硬化頻發,不知何時心臟就會停止跳動——

「住——」

從鏡子上移開了目光,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水。

主治醫生微笑着,用一種像是哄小孩子似的口氣說道。雖然多少有些不自然,但他是真心關心摩理的吧,絕對不是什麼壞醫生。

在從窗口潛進來的同時,她就解除了和夢幻月光蝶的同化。這個身體即使在健康的時候,也不可能像雜耍一樣沿着牆壁偷偷潛進三樓的房間。

已經……沒有時間了——

胡亂地脫下帽子、圍巾以及裹在身上的衣服,將它們全部塞進櫃子最裏面,然後換上放在牀上的住院服。

「而且〈艾爾比奧雷妮〉的〈蟲〉數量龐大……拜託了,停手吧。就算你找到目標——『不死』的附蟲者,你又能怎樣呢?」

「……」

「啊!」

「只能儘量減少藥物的使用,致力於提高身體自身的免疫功能,這樣就能早點出院了,一起努力吧。」

煙塵飛揚中,她緩步走了出來。看着她慢慢靠近,少年一臉驚恐地向後退着。

她按開了燈,伸手拿過枕旁櫃子上放着的一個玻璃瓶,倒出裏面的藥片,隨手拿了三粒吞了下去。

「這藥確實可以有效緩解血管的收縮,但卻不能多用——」摩理揉了揉眼睛,向着供來客使用的椅子看了過去。當然,昨夜坐在那裏的青年已經不在了。 「……」

月光蝶的身軀開始爆發似的變形,伸出的觸手纏繞上了她全身。觸手滑進了白衣的內側,開始和她同化。帽子和圍巾間隱約可見的臉龐,隱隱浮現出了銀色的花紋。

同時,醫生對她無可奈何的最大理由,就是要讓她理解自己的症狀吧。

摩理微笑着,進入了夢鄉。

爆炸的餘韻中,傳來了警笛刺耳的嗚叫聲。連日來發生數起「爆炸事故」,警方的反應也迅速了起來。

白衣在風裏翻飛,她消失了身影。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聲貓叫。

她晃晃悠悠的身體,從屋頂上向着地面墜落下去。漂浮感一瞬間就被下落感所取代,呼呼的風聲打得耳朵生疼。

「呼……呼……」

目光緊緊追隨着在昏暗的小巷間奔跑的黑影。那黑影不止一個,而且在某個人形黑影后,還跟着一個數倍大的黑塊。

她並沒有回答少年的問題,只是沉默着再次拿起了手中的槍。少年的臉抽搐着。

腿忽然失去了力量,喪失了平衡。

這樣撞到地上,就能解脫了吧……?

同化解除以後,一陣脫力感襲來。

——第二天早晨。

「這傢伙,也不是……」

「雖然是這樣的狀態……只要能活着,就很幸福了吧。」

寄居在少男少女體內,靠吞食他們的夢想和希望而成長的神祕存在。

鏡子裏映照出來自己的面容。

一天後,一月後,一年後的每一天,也都會像這樣一成不變的度過吧。

就像映着月光似的,臉頰一片蒼白。不管「狩獵」過後有多麼疲累,她的眼睛還是那麼敏銳,完全不像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她又想起了看見自己即顯露出敵意的那隻貓,還有那個膽怯的警備員。

也許什麼也做不了吧——

青年有些遲疑地開了口,他注意到摩理正在無聲地微笑着。

青年的語氣中有一絲隱忍的憤怒,不,或許是悲傷。但不管是哪個,他對摩理認真的態度是確定無疑的。

「……」

稍微拉開的窗簾間,射進一縷朝陽的陽光,一雙銀色的翅膀迎着光線飛舞着。

那是夢幻月光蝶。

寄居在摩理身上的〈蟲〉——帶來它的不是別人,正是現在坐在摩理身旁椅子上的白衣青年。

「我這兒有一本新書,摩理。」

不知何時出現在此的青年微笑着,拿出了一本書給摩理看。

對於青年的突然出現,摩理並沒有絲毫的驚訝。

「這是現在一部正流行的電視劇的原作。偶爾看看這種東西也不錯吧?」

看着青年一臉惡作劇的笑容,摩理覺得微微有些不可思議。

——爲什麼他能那樣笑呢?

摩理第一次見到這個青年,是在幾個月前——時光在百無聊賴中流逝,幾個月其實也只不過是「一瞬」。

和他相識後,摩理就成爲了附蟲者,他告訴了摩理很多關於〈蟲〉的事情。

摩理並不憎恨將自己變爲附蟲者的他。摩理知道,他和自己一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同樣的,他也和摩理一起等待着命運「終結」的到來。「最近這種故事很多呢,有點悲傷的戀愛故事。但是也有很多快樂的……」和他相遇後,摩理的生活就改變了。毫無目標的摩理,有了唯一的期待。寂靜的夜晚——摩理像是在期盼着深夜的到來。

可以自由奔跑、無所顧忌地跳躍、盡情發泄滿滿精力的夜晚。摩理在獲得這種樣力量的同時,也擁有了一個目標。

「今天,就先算了……拿那本書過來。」

摩理說着抬起了一隻手指向窗外,她白皙的手腕上停着那隻夢幻月光蝶。

「又是那本書?」

青年苦笑着將手中拿着的書放進書架,然後取出了另外一本薄薄的冊子。

那是一本名爲《魔法之藥》的圖畫書。青年將它放到了枕頭旁邊,摩理躺在牀上。

「我要睡了。」

如果摩理是帕特麗夏的話,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天使之藥。只要治好病,就不會有死亡偷偷接近的恐懼了吧?

不過青年看了一眼書櫃就明白了。

三治醫生說着看了一眼放在書架上的玻璃瓶,在看到藥片的數量又減少以後,嘆了口氣,卻什麼也沒有說。

摩理全身充滿了力量,但是同時,卻也感覺到心底深處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侵蝕了。

——他很強哦。雖然有時也會迷茫,卻很清楚自己應該前進的方向。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他……但我很希望你能見到他。

夢幻月光蝶停在摩理的肩頭,開始變形,觸手纏繞着摩理的身體並與之同化,摩理右手所拿的枴杖也化身爲一柄銀色的長槍。

——活下去吧。兩個人一起,繼續我們的夢想……

「身體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昨天比前天,今天比昨天更嚴重……!明天肯定會更加嚴重!我的身體,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爲什麼會是這樣的破敗不堪!爲什麼,只有我……!」

「多睡一下比較好,你臉色不太好。」

最初他或許只是出於一個醫生所應有的使命感,可是沒過多長時間,年輕的實習醫生就對摩理有了感情。

原來,他也不過是個被命運之繩所束縛,無法逃脫的人。——摩理,你的夢想,是什麼呢?

摩理成爲了附蟲者。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瞭解。」

方纔還空蕩蕩的房間一角,站着一身白衣的青年。和平常一樣,開門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沒有找到目標附蟲者,只是將另外的附蟲者打成了缺陷者。

昨天晚上的「狩獵」又一次失敗了。

「是嗎……」

摩理不怎麼高興地答道。

青年好像有些迷惑。

摩理的聲音,最後消失在自己的哽咽聲中。

他苦笑着問了句。

魔法師拿出了兩種藥,一種是天使所給,而另一種則是惡魔所給。

被問到的摩理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回答。或許是由這個回答所引起的一系列事情,後來也都從他那裏聽說了。

她的自問,其實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只因爲附蟲者的數量與居民數相比實在是很微不足道,而要在那些人中找出特定的一個人,更是大海撈針。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應該就在赤牧市裏啊……爲什麼會找不到呢!

「摩理!」

「前天就結束了,這樣大概就算是個優秀的實習生了吧?就要告別這個和你相識的醫院了……以後有時間我會來看你的。」

他從書櫃裏取出了摩理指名要看的圖畫書。

隨即。一聲關門聲迴盪在寂靜的單人病房裏。

和晚上不同的淺眠,摩理穿梭在現實和夢境當中。

或者是實習的事情,或者是關於書的話題,雖然大多都是青年在說着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但摩理即使話很少卻也慢慢地開始和他交流。

——你知道帕特麗夏是怎麼想的嗎?

「…………」

——帕特麗夏……?

摩理言不由衷地說道。她之所以尋找「不死」的附蟲者,絕對不是爲了打倒他這麼簡單。

「放棄吧,摩理。」

如果選擇了天使的藥。重要的人都會忘了所有關於帕特麗夏的記憶,作爲代價,自己將會盡享天年,從死亡的恐懼中解脫出來。但是如果喝了惡魔之藥的話——最終帕特麗夏還是喝了惡魔之藥。離開了這個世界,長眠於地下,但是重要的人們不論何時都不忘經常去看看她。對於帕特麗夏的選擇,摩理怎麼都不能理解。

——和身穿白衣的奇怪青年相遇的那天,是個晴朗的夏日。

迄今爲止充滿了空虛和無聊、一成不變的生活正在一點點地發生着改變。摩理能夠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

那個附蟲者的存在,與〈暴食〉本身有很深的關係,因此是總有一天必須要打倒的人——

「而且,那不是你說的嗎?那個附蟲者……只有我,或許還有可能贏他。除此之外,哪裏還有能打倒他的附蟲者呢?」

從帶他來的主治醫生口中得知,他是剛從大學畢業的研修醫生,也就是實習生。主治醫生說,對於摩理一成不變的生活而言,他或許是個很好的談話對象。但摩理知道,像她這樣罕見的病患,其實不過是給人家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罷了。

身體微微顫抖着,這和方纔因爲心裏焦躁而顫抖不同.因爲無法掩飾的恐懼和不安,摩理緊緊地抓住了牀單。

青年一時說不出話來。

要說摩理是如何度過那漫長而無聊的每一天,那完全是靠了大量的書籍。所謂的帕特麗夏,是一本外國童話的翻譯圖畫書《魔法之藥》裏登場的女主人公。

「給予我力量的人是你,所以你有責任一直看着我。直到最後一刻。」

如果喫了天使給的藥,將以失去最重要的人爲代價,自己獲得健康的身體和永生。

某天,有一個魔法師造訪了臥病在牀的帕特麗夏。

圖畫書的內容是這樣的:

摩理的手指狠狠地抓了一下牀單。

——那也沒關係。答案你可以慢慢去尋找,反正你和她不一樣.你還有很多的時間。

摩理的夢幻月光蝶好像擁有可以感知其他附蟲者的能力,否則尋找附蟲者本身就不太可能實現。

不過話雖這麼說,摩理卻不可抑制地感到焦躁不安,雖然明知進行得很順利,但在久久無法有所突破的情況下又越來越不甘心。摩理鑽進了被窩,用毛巾被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起來。難耐的焦躁感,使得她全身顫抖不已。「摩理。」一個聲音傳了過來。

「但是,你沒有必要這麼做……!」.

摩理躲在被子裏怒氣衝衝地大喊了一聲,青年倒吸了一口氣.一時氣氛僵硬起來。

躺在牀上過了一會兒,摩理低聲問了一句。雖然沒有絲毫的動靜,但摩理知道他還坐在那裏。

爲了夜晚做準備,必須要保存足夠的體力。雖說和月光蝶同化可以增強力量,但是使用如此巨大的能量還是要靠摩理自身。

從那天開始,青年只要一有時間就會來摩理的病房探望摩理。或許是研修很辛苦都沒怎麼睡好的緣故,有時候青年也會帶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過來。

摩理打斷了青年的話。

可是,爲什麼帕特麗夏要選擇惡魔之藥呢?

答案仍然是未知的,因此摩理總是喜歡看那本書——

與此相比,摩理更感興趣的是〈艾爾比奧雷妮〉——也就是被某個機關稱之爲〈暴食〉的存在——所產生的附蟲者。

是的,自己沒有時間了。

窗外漸漸暗了下來,逐漸被黑暗所籠罩。

「……研修,怎麼樣了?」

帕特麗夏直到死亡的邊緣,都一直在爲此迷茫。

摩理咬着嘴脣,用小得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道。青年還是第一次看見摩理流淚,他輕輕摟着摩理的肩膀,抱住了她,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摩理至今仍不明白帕特麗夏作此選擇的真正用意。

摩理對青年的話完全無動於衷。她伸手打開了窗戶,銀色的光芒灑滿了整個房間。

「至少今天晚上不要出去了,這樣下去——」

牀邊的檯燈發出柔和的光芒,照着《魔法之藥》的最後一頁。啪嗒一聲,書被合上了。摩理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已經是深夜一點了。摩理下了牀,打開衣櫃,拿出藏在裏面的白色行頭,換下了身上穿的住院服。戴上帽子圍起圍巾遮掩好面容後,摩理朝着映出黑暗的窗戶走去。

炎炎夏日,摩理的病房卻因爲空調對身體有害而只好打開所有窗戶,窗外傳來一聲聲的蟬叫。微風吹動窗簾輕輕的飄動,摩理就那樣眺望着窗外的景色,這時,他走了過來。

「不是和我約定好了嗎,一起實現夢想——」

恐懼。

「沒有時間了!」

修長的身體包裹在白衣下,當時還有點不適合。頂着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學生樣還沒有完全脫盡。

摩理已經不會再感到震驚了。她知道,牀邊的椅子上定是坐着那個白衣的青年。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既不知道關於這本書的事,也沒有想到一個小女孩會對個大學剛畢業的青年開口嘲諷。

2

摩理的背後傳來了青年的聲音。

空蕩蕩被寂靜所包圍的病房裏傳來了摩理緊咬牙根的聲音。

如果喫了惡魔給的藥,雖然病不能治好,但是重要的人卻會「不論何時」都陪在身邊安慰自己。

他的第一句話完全是一副對待小孩子的語氣。她的名字他在看病歷時就應該知道了,無論如何這種措辭都讓人不能接受。

「……」

但是不久,知道了他的祕密後,摩理終於明白了。

有關於〈蟲〉的,有關於「原始三隻」的存在。並且,告訴了她「藥屋大助」這個附蟲者的事情。

——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擁有「不死」能力的附蟲者。

摩理隨聲應了一句,感覺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過了一會,她就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

對於他意外的提問,摩理並沒有作答。

毫無色彩的過去情景,一幕幕地在摩理腦海中滑過,又消失不見。

——帕特麗夏。

——我……想要活下去。

摩理搭在住院服紐扣上的頭髮,在穿窗而來的微風吹拂下輕輕晃動着。

雖說拯救病人是醫生的使命,但是摩理卻不明白他爲什麼會如此爲自己擔心。

他告訴了摩理很多的事情。

雖然青年這麼說,但摩理對她所說的人卻是一點興趣也沒有。不知何故,她總覺得他們不會有碰面的一天。

「最後一次,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摩理穿行在一片寂靜的醫院裏,跳過了圍欄。籠罩在清冷月色下的赤牧市,今夜也劃過一道銀色的光亮。

「不是最後,你還……」

摩理的早晨。今天同樣以空虛開始。

耳邊傳來呼呼的風聲,摩理藉着跳下的趨勢踩在地面上緩下了衝擊,和〈蟲〉同化後被強化的雙腳,落地時重重踏在了地上。

說完,摩理毫不猶豫地從三樓的窗戶上跳了下去。

死亡的恐懼。

不爲任何人所知,沒有留在任何人的記憶裏,就這樣不留一點痕跡地消失,那是多麼令人恐懼的事啊!

這樣的話,就好像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存在過一樣——

摩理對於腦海中掠過的這樣的想法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我不要那樣……我就在這裏啊!花城摩理,就在這裏!

越是想,越是充滿了絕望,直浸到腳底的絕望。

我就在這個……誰也不會來、誰也不知道的小屋裏……

摩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從憤怒到恐懼,身體不停地顫抖着,終至深沉的絕望和悲傷。光線照射不到的被子下,隱隱傳來了摩理的嗚咽聲和低低的哭泣聲。

我想要變成帕特麗夏……我還不想死……如果摩理是那個童話的主人公,一定會選擇天使之藥。

反正自己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人,同樣,認爲自己很重要的人也沒有。既然這樣,至少……如果連這種與死亡緊緊相連的恐懼與不安都不能消除,不是很不公平嗎?窗外,有那麼多人不知道摩理的存在,享受着每一天的快樂生活——

「……給我天使之藥……給我……」

摩理嘶聲哀求着。

「……」

青年什麼也沒有說。他就是這樣的性格,摩理可以想像得到,他現在一定是咬着自己的嘴脣,充滿了無力感。但是,僅僅如此並不能拯救摩理什麼。

「好不好……求你了……」

摩理的呻吟聲迴盪在空無一人的病房裏。

——哭着哭着,她睡了過去。

聽到了一陣敲門聲,摩理睜開了眼。

「……」

她掀開毛巾被,坐了起來。

像是要平息心中掙扎不已的情緒,摩理伸手按住了胸口。亞梨子卻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沒有任何前兆的突然來訪,說完想說的話之後又那樣走了。她的用意是什麼,她有什麼目的,完全不明白。明明一次面都沒見過,爲什麼要突然來看我呢?爲什麼能那樣親切地和我說話呢?「一之黑……亞梨子。」少女不知不覺地念出了這個名字。「聽說有個女孩子來看你了啊。」「……!」不知什麼時候,白衣青年又坐在了椅子上。雖然平時都不會對此感到驚訝,但這次或許是摩理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聞言不由得僵直了身體。

亞梨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天真無邪地問道。

「……」

「一之黑……亞梨子?」

摩理的心臟劇烈地跳動着,臉色一片刷白。

「……」

說完後,摩理突然明白了佔據自己一半心神的焦躁不安究竟是什麼。

「那個……有轉校生來了。」

「我明天可以再來嗎?」

亞梨子伸出兩手,握住了摩理有些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摩理的肩膀突然一震。

「……你好!」

「爲什麼?我沒問題啊!那明天見哦!」

摩理已經呆住了,坐在牀上一動也不動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自說自話,在屋裏走來走去。

我從一開始就不屬於任何地方啊——

《蟲之歌》bug 1st.舞夢的銀槍 04.託夢的獵人插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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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那個女孩……?

好好地在這裏——亞梨子剛纔確實這麼說了。

「你好,花城摩理同學。」

摩理用小到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道,但亞梨子卻只是開心地笑着。

摩理睜大了眼睛。原來不是走錯了房間嗎?

「請問……?」

這時,摩理聽到門外有人在嘀嘀咕咕地小聲唸叨着什麼。

「爲什麼?你不高興嗎?」

——反正,也只能是這樣了。只能如此。摩理眯縫着眼,眺望着窗外的景色。窗外斜掠過的小鳥的身影,在摩理看來也失去了色彩。可是等了一會兒,敲門聲還在繼續。「……?」摩理微微皺了皺眉頭。若是平時,醫生都是不等摩理開口就直接走進來的。

心底深處有誰在喃喃細語,摩理注意到那是自己心底的真正渴望,可是她又不願意承認這一點,因而更加憤怒。

但她外表仍然微笑着。

摩理的眉頭一點點蹙了起來。

「……」

看着那無憂無慮的笑顏以及像要把人吸進去似的黑靈靈的眼睛,摩理的怒氣不知不覺消失了。

「而且,要安排他坐在你的座位上呢。」

是的,亞梨子的身影就像是一道耀眼的陽光,映在了摩理的眼中。

摩理雖然也間或隨聲附和一兩句「唔」、「哦」,但始終是被亞梨子的存在感所壓倒。完全是由亞梨子一方主導的奇妙對話,一直持續到護士前來告知探病時間已經結束才告一段落。

完全沒有注意到摩理失態的樣子,亞梨子逕自手舞足蹈地說下去。從和老師爭論的情景,周圍同學都表示同意的聲音,到決定今天來醫院探病,選花時的苦惱以及方纔站在門外的掙扎。據她說,爲了不在第一次見面的摩理面前失禮,事先可是做了充分的練習。

「不能……給你添麻煩。不用特意……」

青年微笑着。

摩理看着眼前這個無視主人的存在,逕自忙碌着的少女,不由微微皺起了眉頭,加重了語氣。

說完,亞梨子走出了病房。

摩理在口中又默唸了一遍少女的名字。她當然是不記得的,因爲初中入學以來一次也沒有去過學校。

「絕對是同情……我不過是個可憐的同學罷了……」

摩理別過臉,慌慌張張地說道。

摩理剛聽到一聲慌慌張張的聲音,隨即,門被人「砰」的一聲用力撞了開來。

兩人就這樣對視着,保持着沉默。

「…………」

像是要掩飾自己的怪異行徑,少女滿臉堆笑打了聲招呼。

摩理的頭頂滿是問號。但是不一會兒,這些問號就全都在一瞬間不翼而飛了。

……是誰……?

「我叫一之黑亞梨子,是你的同班同學,學號在女生中是第一個哦!」

這個叫亞梨子的少女身上穿的,正是霍爾斯聖城學園初中部的制服。那也是入學以來摩理一次都沒穿過的東西。

「……」

「對不起。我,既不知道班裏同學的名字,也不認得他們的長相……」

摩理抓住牀單的手輕輕顫抖着。

但是摩理卻一點睡意也沒有。

不,只留下空虛深深地埋在心裏。

是主治醫生來問診吧?他應該會直接走進來的。摩理確信自己的臉上已經沒有殘留的淚痕,客人用的椅子上也沒有了白衣青年的身影。

對於少女唐突的自我介紹,摩理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亞梨子頗有氣勢的說道。

先不說自己住院時沒什麼精神,也不說那個被她用來插花的。不是花瓶而是水杯……而且在從小就被灌輸花道知識的摩理看來。那花卉組合除了「恐怖」就沒有其他詞彙可形容。光是少女本身。就已經足夠讓摩理驚訝了。

少女的動作輕快而活潑,再加上還帶着一絲孩童氣息的臉龐。看起來健康而又生氣勃勃,腦袋後束起來的長髮光澤亮麗,若散下來定是非常漂亮。她的身材比摩理還要嬌小一些,穿着不知是哪個學校的校服。

「在我看起來,她只不過是來顯擺自己有多活蹦亂跳的……!她來這裏,不過是同情我罷了!」

摩理喫了一驚,抬起頭來。

摩理睜大了眼睛,感覺自己心裏有什麼東西輕聲碎裂。

或許是因爲想哭的時候痛快地哭了出來,摩理現在的心情又回覆了平靜。

那是摩理同那個少女,一之黑亞梨子的初次邂逅。「請問……」發出這一聲已經是竭盡了全力。發生什麼事了?她完全不理解目前的狀況。難道是走錯房間了——摩理剛想要這樣說,少女已經逕自走進了房間。她手裏捧着一束花,站在屋子中間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就大大咧咧地走向了盥洗臺。「我還在想你是不是昏倒了呢,沒想到看上去精神還不錯,真是太好了!本來除了花還想要再帶些別的東西來,像是水果籃之類的。可是都太普通,就放棄了。所以今天聽聽你的想法,期待着下次的禮物吧!這花開得正好哦,用這個做花瓶怎麼樣啊?」

「沒有什麼好的……!」

「很好啊,摩理。」

但是反過來,大概亞梨子看摩理卻只有同情吧?這樣一想.摩理立即被心中的不甘和憤怒擾亂了心神。

「高興?……怎麼可能!」

誰也不會注意到我的存在……誰的記憶中,都不會留下我的身影。

「難道是,身體不好暈倒了……不不,難道是……可是可是,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這可不是猶豫的時候啊!」

「但是,放心吧!我已經和老師強烈抗議過了,爲你準備了新的書桌和椅子!」

「呃……」

摩理抬起頭小心地看了亞梨子一眼。亞梨子始終微笑着,注視着她的眼睛。

「……」

爲什麼……來看我呢?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啊……?

少女終於忙完了手頭的事情,「呼」地長出了一口氣,然後自己坐到了椅子上,看着摩理微笑了起來。

眼前彷彿浮現出這樣的情景:迄今爲止一直空着的座位終於有人坐了進去,重新恢復正常的教室裏,學生們正在談笑風生——這明顯是摩理這個空洞被填補以後一片和諧的景象。

自從亞梨子走後,即使在問診中,摩理仍然沉浸在一種恐慌的狀態中。

摩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向來人綻放了一個明亮無比的笑容。

摩理感覺到自己臉頰奇異地發熱起來,她迅速躺倒在牀上,轉過了頭。

之後主治醫生進來做了定期的問診,說了句「晚安」又出去了。

和同齡人面對面的接觸,其實已經很久沒有過了。而像現在這樣一對一的談話,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與大大咧咧的來訪者相對,摩理顯得更加緊張不安。

「……你好。」

摩理啞口無言地看着闖進來的這位稀客。

「轉校生?」

「不會是還在睡吧……要是那樣,特地把她叫起來不太好吧?第一印象可比什麼都重要……可是那樣的話,就不是來探病了……」

說到這個,摩理想起來了。

怎麼回事……?門外是誰在那裏?

來人抓着門把手,也凝視着摩理。

「嗯,是啊,所以才說初次見面嘛!」

熄燈的時間到了,房間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頭髮滑了下來遮住了眼睛,摩理用手指撩着頭髮,像是要躲開亞梨子的視線似的,兩眼直盯着自己的腿。

敗給她了。摩理像是屈服在了她的笑顏下,小聲嘟噥了一句。

亞梨子臉上瞬間綻放出了光彩,同時也有點小小松了口氣的感覺。據亞梨子所言,她很擔心入學以來一直沒去學校的摩理。一個學期過去了,暑假也結束了,第二學期開始後還是不見人影的摩理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孩呢,她一直很好奇很想知道。「但是,爲什麼會突然……?」對於摩理的疑問,亞梨子第一次說話含糊不清起來。

「咦……?」

我,要是我也能像她那樣的話——

「因爲,那麼做不是很可笑嗎?不管怎麼說也只是一時的,你就好好的在這裏啊,怎麼能取消同學的座位呢!完全讓人不能接受!」

反正她不過是客套一下罷了——

摩理無意識地小聲回答道,心底某處充滿了躁動不安,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議感情正在蠢蠢欲動。

摩理疑惑不已。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問到這樣的問題,她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

摩理激動地說完,咬着嘴脣。

亞梨子真的只是同情自己嗎?

亞梨子那雙黑靈靈的大眼睛,有用那種同情的目光看過自己嗎?摩理越是自問,越是清晰地看到怯懦的自己,不由得更加焦躁不安。

「她要是能再來多好啊。」「反正是不會再來了——」

摩理不假思索地說道,卻不小心被嗆到咳嗽起來。

摩理一坐起身,伸手去拿水杯,但在她的手抓到水杯時,卻又放了下來。

「唔……」

「那樣,就喝不了啊。」

青年忍不住笑出了聲。

水杯裏,插着既沒考慮到整體平衡也沒顧及配色,雜亂無章的花朵。

摩理紅了臉,躲回了被子裏蜷成一團。

即使夜已經很深了,可是摩理還是沒有一點睏意。白天和亞梨子的對話不停的在腦海中迴響,每次結束之後又會從頭再來一遍。

就在這裏——

「是啊,我就在這裏……就在這裏……」

摩理的夢囈直到清晨迷迷糊糊睡着時還在繼續。

摩理醒來時,太陽已經升起很高了。

耀眼的陽光立刻驅走了摩理的睡意。

「看上去睡得不錯啊,早晨的問診先取消了。」

跟着送午飯的護士一起過來的主治醫生笑眯眯地說道。他看了一眼櫃子上放着的玻璃瓶,從昨天開始,藥片就沒有減少了。

「……」

「昨天本來說要聽聽看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結果完全忘記了。你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嗎?我明天一定給你帶過來!」

「咦?」

「又要去了嗎?」

摩理幾乎是反射性地開口否認。看到摩理這樣的反應。亞梨子明顯地放下了心。

聽了這句話,摩理大喫了一驚。

「沒、沒那回事……!」

想像一下——

摩理自己對自己說道,同時腦海中又浮現出關於一之黑亞梨子的事。

摩理打開了衣櫃,從裏面拿出了「狩獵」時穿的白衣。

在摩理的追問下,亞梨子說起了自己沒去參加社團活動的原因。原來,亞梨子家還保有自古以來的風俗,每天早晨都要進行武術訓練,僅是那樣就已經讓人膩煩了,所以放學後就不想再進行劇烈的運動,同時也耐不下性子去參加諸如文化部等關在屋子裏做些什麼的活動。「等到能來學校的時候,摩理想要參加什麼社團呢?」

亞梨子走到書櫃旁,隨手那起了那本叫做《魔法之藥》的書翻了起來。

摩理來到霍爾斯聖城學園,上完課,做一些體育運動活動身體,放學後和朋友們一起談笑,一起參加社團活動。雖然和亞梨子不同。但摩理也不打算參加文化部等室內的活動,被關在一個地方的生活早已厭膩了。

摩理喫了一驚,用手按住了胸口,無意識地硬是擠出了一絲笑容遮掩了過去。

「今天比昨天臉色好一點了,我也稍微放心一點了……」

從窗外飛進來的夢幻月光蝶和摩理同化,帽子和圍巾間露出的臉頰上隱約浮動着銀色的花紋,閃閃發光的銀槍照着摩理的側臉。

「……和她沒關係。」

「不是都說不可能再來了嗎?昨天應該已經顯擺夠了,現在肯定已經完全忘掉我了。」

摩理呆呆地看着門心想。

「一、一之黑同學……」

沒有時間再來考慮她的事了……我有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

「亞梨子……你來這裏沒關係嗎?」

「你好。」

對於摩理來說,那些書不過是排遣無聊的東西罷了,絕對不是因爲喜歡才放在那裏的。

3

爲什麼我,就不能坦率地高興起來呢?從孤獨中逃離出來,這纔是自己一直以來的願望嗎?

厭煩了,她就不會再來了。

主治醫生離去後,就到了就寢時間。

其實一直都在想着那件事。雖然知道光是期待着起不了任何作用,越是期待,要是不來的話就越是沮喪,但卻還是忍不住要去想。早知如此,應該從一開始就相信她不會再來的。

「一之黑同學,一個字一個字的不是很難念嗎?所以叫我亞梨子就好了,我也直接叫你的名字,摩理,好嗎?」

一個聲音從剛要跳下窗口的摩理身後傳來。

「你要我說幾次啊!」

對於亞梨子的問題,摩理沉默了。

摩理的視線不住地在自己膝蓋上交握的手和亞梨子的臉之間打轉,而與摩理的惴惴不安相比,亞梨子則只是微笑地直視着摩理。摩理像是被她看得受不了似,挪開了視線。

摩理有些遲疑,卻是毫不留情的回口。

「是嗎?嗯,那好吧,等你想到時可一定要告訴我啊!」

笑着揮揮手,亞梨子走出了病房。

「啊,不是吧?我奇怪?哪裏不對勁啊?先說好了,我的身高可是在平均範圍內的!」摩理所說的,是亞梨子把水杯當花瓶來用粗魯撞門等自行其事的做法,不過好像亞梨子自己並沒有覺察到這一點。

亞梨子剛坐到椅子上,就迫不及待地開口:「真是失敗啊!」

來了。

其實是因爲怎麼也平復不下的心情,才從病房跑了出來。只有在奔跑中,纔想到了自己本來的目的。

即使退一百步說,摩理有和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但這樣被亞梨子指出來,對摩理來說還是有些意外。

「太好了,那麼明天見!」

青年的身影消失不見,房間裏只剩下摩理一個人。

今天晚上一定要找出來……「不死」的附蟲者……!

明天見——

每天——

「交到朋友了啊?」

摩理對着跳進來的亞梨子綻放出一個笑容。

突然,門被用力撞開了。

摩理合上書,心裏纏繞不清的矛盾突然都消失不見了。

這句話,哽在摩理的喉嚨裏終究沒有說出口。

「啊,放學後我基本上都沒有什麼事,所以沒關係的!其他的朋友都去參加社團活動了,也沒人和我玩,回家也沒什麼可以做的事。」

還是說,因爲自己一個人呆太久了,都忘了怎麼高興了?

「…………」

亞梨子的話,在摩理腦中不停迴響。「……」摩理看着被關上的門,久久回不過神。病房又被寂靜的孤獨感所包圍,此時的摩理覺得,方纔亞梨子在時的感覺就像是一場夢幻,只回響着摩理一個人的呼吸,纔是這個房間至今爲止理所當然的狀態。主治醫生前來進行就寢前的問診。

站起身來,摩理迅速地躍過了圍欄,挑無人的小路跑了過去。

「啪」的一聲,摩理正在翻書的手停了下來。不過本來她的心思也沒有在書上,看了半天完全沒有看進去。

隨着時間的流逝,摩理的焦躁不安更甚了。也許是因爲不停地胡思亂想消耗了體力,平時總是剩一多半的飯菜竟然差不多都喫完了。下午。摩理正在翻看《魔法之藥》時,白衣青年如往常一樣出現在她的身邊。「今天看上去氣色不錯啊。」「有什麼好不好的。也不知是因爲誰的關係,害我昨晚都忘了出去,明明一天都不能浪費的……」

亞梨子一邊在盥洗臺換水杯裏的水一邊笑着說。什麼時候她才能注意到那不是花瓶呢?

「身體……也是時好時壞的……」

突然之間連明天的事情都決定好了,摩理有些困惑不解。

「沒、沒什麼……」

「怎麼可能有郊遊部和旅行部這樣的社團呢?」

奔跑在靜謐的黑暗中,那些擾人的問題好像也都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啊……亞梨子才奇怪呢!」

「那個誰,今天也會來嗎?」

「你好!」

摩理不禁脫口而出。

「其他的事……」

「呵呵,即使是開玩笑我也是明白的。我這樣的性格,不用別人說自己也知道,很多時候都沒有注意到對方的心情,或許會添麻煩也說不定。」

風從耳邊吹過,身體被重力所支配,直直地向着地面落了下去。

於是這次輪到亞梨子受到衝擊。亞梨子向着牀上探出身去。

不知道摩理複雜的心理,只是理所當然地來了。

臨走時。亞梨子這樣說。

摩理用力握緊了手中的槍。

和月光蝶同化後的雙腳輕易承受了落地時的衝擊力。摩理踩在雜草叢生的地面,雙腳陷進了地裏。

一陣敲門聲傳了過來。

摩理咬了咬嘴脣,從青年臉上挪開視線,手抓上窗框,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是亞梨子!」

和亞梨子的談話又是持續到了探病時間結束.而且主要話題不是自己而是一些奇怪的同學等相關話題。雖然摩理仍舊只是隨聲附和那麼一兩句,但僅只是聽上去就知道摩理不似亞梨子那樣堅強的性格。

「反正——」

亞梨子微微有些驚訝,卻也立刻露出了開心的笑臉。

這樣下去,必定會像昨天一樣粗魯地撞門衝進來。

摩理回過頭,白衣青年安靜地站在昏暗的房間一角。

「這裏好多書啊!如果喜歡讀書的話,讀書部怎麼樣?」

「摩理的愛好有一點奇怪哦!」

「……睡着了嗎……那就不能叫醒她了。可是萬一……」

亞梨子乾脆地說道,摩理不禁有些生氣。

「是那樣嗎?」

「什麼關係?」

摩理和青年一來一往地爭論著。

難道她每天都打算重複同一件事嗎——

「真想每天都出去啊。去郊遊、旅行……總之想去很遠的地方。」

「不是應該好好休息、喫飯。調理好身體嗎?如果你身體惡化,來看你的那孩子一定會擔心的。」

摩理的病情很嚴重,基本上已經沒有去學校的可能,她自己也沒想過或許有一天還能去上學。

亞梨子呆呆地看着摩理,但是又馬上回復了天真的笑容。

奇……奇怪?我嗎?

「其他的朋友曾經說,要是去看你的話,不是會讓你情況更加糟糕嗎?」

熄了燈之後,摩理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摩理抬起了頭。

當鐘錶的指針指到午夜一點時,摩理從牀上跳了下來。這中間到底都想了些什麼,自己也記不清楚了。

「…………」

穿着白衣的中年醫生的話,讓摩理再次認識到亞梨子的存在不是一個夢。

今天晚上沒有月光。避開了來往的人,摩理奔跑在街上,突然注意到了商務辦公樓其中的一座。她跳了起來,踩着窗框爬上樓頂,站到了天台上。

仔細查探一下四周。

不見有人的行跡,但是卻有一個小客人先到了。

「又見面了啊!」

一隻翹着長尾巴的黑貓,看到摩理後豎起了全身的毛。它那特徵明顯的尾巴,使摩理確定它就是前幾天在別的大廈看到的那隻貓。

「你有幾個家呢……?」

摩理小聲問道。但是黑貓卻敵意畢露,隨即跳開跑走了。摩理的心頭掠過了一絲寂寞,以及打擾到黑貓休息微微抱歉的感覺。

「……」摩理一直目送着黑貓的背影,夢幻月光蝶從她身體裏分離出來。忽然一陣疲勞感襲來,摩理坐在了地上。接下來,只有等待了。抱着膝頭,一直等待着那個時刻的到來。此時腦海中浮現出來,仍然是亞梨子。是啊——

摩理意識到了自己混亂的原因。

什麼理由,從一開始就沒有……

迄今爲止摩理都是一個人,和亞梨子這樣兩個人近距離的接觸從來就沒有過。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應該怎麼去感受。這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當然是會困惑的。

摩理將頭埋在膝蓋中,靜下心來仔細考慮。

接下來,我應該怎麼辦呢……

摩理第一次開始考慮除去死亡以外的未來。亞梨子還會來那個病房嗎?她來的時候,我該怎麼面對她呢?

撲通、撲通……心跳聲一下一下地傳來。

或許是因爲白天一點都沒有睡過吧,摩理昏昏沉沉地徘徊在夢境和現實之間。

「!」

突然,夜空中飛舞的夢幻月光蝶身上銀光大盛,耀眼的鱗粉在空中留下一道光痕,匆忙地飛舞着。

來了……!

摩理猛地抬起頭,拄着枴杖站了起來。

她終於意識到了自己一直以來所做的事,同時,跌落谷底的絕望感埋沒了摩理。

「呼!呼!」

好好的在這裏——

摩理腦海裏浮現出這個詞語,她隨即低聲詢問。

「切!」

尋找「不死」的附蟲者……

摩理握着銀槍的手開始微微地顫抖。

青年的臉上變了顏色。摩理一口氣吞下了手裏攥着的好多顆藥片。但是心悸卻依然不能平靜下來。

跪倒在地上的少年,雙手抱着頭蜷起了身子。〈蟲〉倖免於死,少年也從成爲缺陷者的命運中逃了出來。

但是!

摩理銳利的視線看向了逃跑的最後一個少年。她猛地一腳踏在地上,以壓倒性的速度朝着少年追了過去。「啊……!」

摩理隱藏在圍巾後的眼睛,射出銳利的光芒仔細觀察着三人。少年們一臉緊張不已的神情,站在摩理對面躲躲閃閃,其中甚至有人因過於恐懼而身體僵直。

這些人……和我一樣……也向往着未來……?

「那個聲音……哦,是女的?」

「……!」

「呼……呼……嗚……!」

摩理沒拿槍的左手,緩緩覆上了自己的臉龐。

摩理斜眼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少年,失望地嘆了口氣。

翻着白眼,少年倒在了地上。

不論這些少年是誰,都和摩理沒有任何關係。需要確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他們當中是否有摩理所要尋找的目標附蟲者。

銀色的鱗粉將發動襲擊的〈蟲〉斷成了兩截。隨後,一陣強大的衝擊波襲過,旁邊正在建設中的大廈牆壁也遭到了破壞。

摩理浮現着銀色花紋的面龐上,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

來不及調整急促的呼吸,摩理猛地伸手抓向櫃子上的玻璃瓶。

「一次遇到三個人,這還是第一次呢!」

緊緊地抱着自己的身體,摩理一整晚都顫抖不已。

但是,就在那一瞬。

摩理從屋頂向下跳了下去。

摩理像往常一樣出其不意發動了攻擊,對方也是和平常一樣的反應,但是——

這個也不是——

摩理朝着少年走了過去。少年好像比摩理還要小,看上去應該還是個小學生。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摩理!」

摩理只是想要找出目標附蟲者。在摩理看來,不管是讓多少人成爲缺陷者,生存對於摩理來說比什麼都重要。與一直掙扎在死亡的恐懼中的摩理相比,失去情感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事罷了。

顫抖逐漸加劇了。

我錯了……?我奪走了……許多人的夢想和……未來……?

像是被彈飛出來似的,月光蝶從摩理的身體裏分離了出來。

「啊……」

「啊啊……」

從被擋住的爪的角度,銀槍刺穿了〈蟲〉巨大的身體。〈蟲〉的甲殼上響起了龜裂開來的聲音,隨即〈蟲〉被挑飛了起來。

「……」朝陽的明亮光線照射在病房裏,摩理一臉恍惚地眺望着窗外。

青年抓着摩理肩膀的手,劇烈顫抖着,摩理卻不理會他逼人的目光,逕自脫了白衣換上住院服。

你們這一臉驚異的表情。我已經看膩了——

「不,在這兒擊倒她——」

回過頭的少年發出了一聲驚叫。像是要保護宿主,少年的〈蟲〉擋在了少年身前,伸出巨大的口器向着摩理咬過去。

三個人都是〈艾爾比奧雷妮〉的附蟲者……可是,這幾個人——是我所要等待的人嗎?

少年們的樣子和迄今爲止所遇到的附蟲者有一些不同。這時,三隻巨大化了的〈蟲〉落在了地上,包圍着摩理開始移動。

摩理在揮下槍的一瞬間感到有些猶豫。

「嗚……哇哇!」

剩下的兩個人裏,一個人向着摩理衝了過來,另一個人則完全喪失了戰意,轉身背對着摩理飛快地逃走。

「快告訴利菜他們……!」

「嘎……!」

摩理猛然停住了手上的動作。

誰也不會過來的房間裏,被孤獨和空虛侵蝕的、自己的身影——

月光蝶開始和摩理同化。閃閃發光的銀槍,告訴摩理這些昆蟲並不是單純的蟲。

「今晚是條大魚呢……」

巨大的〈蟲〉揮舞着銳利的爪牙向着摩理髮起了攻勢,但那像成年人一般高大的粗壯利爪卻被摩理的槍柄擋了下來。

摩理有些困惑地看着地上的少年。

「你說我們是特環?」「別把我們和那幫傢伙扯在一起!」一個人怒喝一聲,一隻〈蟲〉向着摩理髮動了襲擊。總覺得他們好像哪裏有點不同。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那是從白衣青年那兒聽說的,雖是由附蟲者組成卻致力於捕捉融者的政府機關。在摩理的記憶中,並沒有聽到過除此以外的其他附蟲者組織。

摩理揮動了一下銳利的銀槍。

「怎麼回事……!那藥……!」

「全部忘記……我不要……救救我……」

對準旁邊奄奄一息的〈蟲〉,摩理舉起了手中的槍。

朝下看去,看到三個少年在小巷間奔跑。可以看得到他們一邊警戒四周一邊前進,凝神細看,還能看見少年們周圍飛舞着小小的昆蟲。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是嗎?」

和平常一樣,白衣青年等待着摩理的歸來。

摩理逃也似的躍過醫院的圍欄,穿過庭院,跳上三樓開着的窗戶,爬進了自己的病房。

摩理對於青年的話置若罔聞,跳上牀拉過被子矇住頭,睜着眼睛呆呆地注視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心臟劇烈跳動着,身體也在不停顫抖。

「摩理!」

——明天見!

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三個少年一起抬頭向上看去。

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想起她的事情……?

明天見——

摩理向上躍起,改變了攻勢。她以驚人的腳力踏在大廈牆壁上。從側面向着〈蟲〉的頭部攻了過去。

摩理冷靜地揮舞起銀槍。

銀光爆炸開來。

兩邊相差懸殊的戰鬥力,讓少年們霎時慘白了臉。其中一個少年,應該是被殺的〈蟲〉的宿主,一副臨終前的表情癱倒在地上。

像是一道亮光閃過,摩理的腦海中掠過了亞梨子的笑臉。

心跳越來越激烈,胸口生疼生疼的。在和夢幻月光蝶同化期間應該不會發作的,可是摩理的身體卻開始痛苦地抽搐。

少年對於摩理的出現雖然很是驚訝,卻沒有表現得驚慌失措。看來他們也很明白摩理將會對他們不利。

「摩理……?」

難以抑制地發出一聲聲的呻吟,摩理抬起左手緊緊捂住了嘴。

〈蟲〉像爆炸似的四散碎裂。

〈蟲〉拼了命的躲開槍的攻勢,卻還是被槍上散發出的鱗粉將半截身子擊飛了出去。

再讓我看看吧……看你們是不是「不死」的附蟲者!

「住手……別殺我……求求你……」

摩理的夢幻月光蝶,具有能感知其他〈蟲〉接近的能力。借用這種力量等着附蟲者「自投羅網」,是摩理的「狩獵」手段。

「可惡!」

「……」

「出、出現了……!」

這個也不是……!

摩理甚至忘記了要繼續對付〈蟲〉,轉過身猛然向着黑暗的道路跑去,越來越遠。這……奪去了他們全部的……?原來一直以來,自己眼裏都只看到自己。摩理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爲到底意味着什麼。被自己打成缺陷者的人們,也許明天也有人正在等着他們……有人等他們如約歸來吧?摩理想到了自己。

摩理一記漂亮的回馬槍,尖銳的槍尖貫穿了〈蟲〉的身體。

《蟲之歌》bug 1st.舞夢的銀槍 04.託夢的獵人插圖(3)
《蟲之歌》 · bug 1st.舞夢的銀槍 · 04.託夢的獵人 · 第3張插圖

「嗚啊啊!」

「住——」

看着少年顫抖的身影,摩理心中突然湧現出了一個想法。這個孩子……也許也和誰約好了明天見面——摩理突然睜大了眼睛。對於這個腦海中浮現的這個想法,她比誰都要震驚。這是迄今爲止從來沒有考慮過的事情。「啊……?」手中仍然舉着槍,摩理轉過了身。背後是一片遭到破壞後的痕跡,以及倒在地上的兩個少年的身影。

我……造成了多少人的孤獨……

我……到現在爲止都做了些什麼……?

摩理全身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啊……啊……」

4

摩理的腦海中掠過了亞梨子的話語。

一刻也無法入睡。

身體已經極度衰弱,不過精神方面可能更爲嚴重,思緒已經徹底麻痺了,什麼都不能想。

早晨的問診時間到了,主治醫生來到病房裏。讓這位中年醫生大喫一驚的是,玻璃瓶中的藥片急劇減少。

「本來只想喫一片的,結果不小心灑出來很多……灑出來的就都扔掉了。」

依然眺望着窗外,摩理像人偶似的張了張嘴。

摩理罕見的解釋像是讓醫生再次喫了一驚,他也沒有再深究.但是卻進行了平時所沒有的抽血檢查。

主治醫生走後,無人的房間裏突然出現了一個聲音。

「爲什麼……」

摩理喃喃地說了一句。

「爲什麼,爲什麼不阻止我……?我所做的事到底意味着什麼.你不是最清楚不過了嗎……?」

對於摩理的責問,白衣青年並沒有回答。

他阻止過無數次了。

摩理每次想要去「狩獵」時,他都有阻止過,只是摩理從來都聽不進去罷了。

沉默的病房裏,只有時間機械地流逝。

到了下午,只剩摩理的病房裏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

摩理微笑着迎接來訪的客人。「你好!」一之黑亞梨子帶着一如既往的明朗笑容出現在摩理面前,摩理也微笑地看着她。「那個啊……雖然你總是說沒什麼要求,可我總是兩手空空也不好意思,所以今天就帶了點東西來給你看看,就當是慰問品吧!」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的亞梨子,懷中抱着一個大大的揹包。

「謝謝。」

摩理微笑着道了聲謝。

我,沒有和她見面的資格……也沒有等待她的資格——

不知何時,白衣青年坐在了椅子上。

但是,摩理想到亞梨子離去後的自己,不由自主地開了口。

「……抱歉。」

身體不好是自己的原因,她想要告訴亞梨子這件事,卻又——

青年看着摩理的臉。

白衣青年對着輕聲咳嗽的摩理說道。

與解說着的摩理相對,亞梨子則是紅着臉拚命爲自己找藉口。

對於亞梨子的話,摩理喫了一驚。她從昨天開始到現在一會兒都沒睡過,早飯和午飯也基本沒喫,身體狀況已經差到不能再差了。

摩理微笑着。但是,從昨天開始直到今天,身體還沒有一點要恢復的跡象。雖然左側胸口微微有些不舒服,摩理卻一直忍着沒有去拿那裝有藥片的玻璃瓶。

亞梨子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說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例如每天早晨的辛苦訓練以及從哪裏的小學畢業等等。

手裏握着鉛筆的感覺,也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因爲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摩理就坐在牀上翻看着筆記。「學習雖是好事,但也不能勉強自己,知道嗎?」

摩理盯着手中的紙,低聲說道。

「明天我還會再來的!」

摩理的心中湧現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情感。

「亞梨子?」

和平常一樣的時間,亞梨子走了進來。

「哇啊!對不起!」亞梨子打開書包,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兒灑出來,散落在病牀上。

摩理看着青年。

「要……補習嗎?」

而相反的,亞梨子對於學習則很是苦惱,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摩理就不知不覺趕上並超過了亞梨子。

摩理也說起了自己的事情,比如家裏是花道世家,自己是獨生女,以及病情惡化之前和亞梨子一樣在別的小學上學的事。

「闢」地豎起了大拇指說完,亞梨子轉身離去。

「……啊!」

傳來了關門的聲響。

「啊。我果然還是不夠格啊!居然發現得這麼晚……今天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養好身體哦!」

——明天見!

摩理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這是從第一學期開始發下來的班裏的聯絡事項,摩理一份都沒收到吧?你看,這就是我們前些日子在文化祭上的策劃。我們班開了咖啡店哦!男生們想出來的演出服很帥呢——」亞梨子一邊整理着紙片一邊說道。

「呀?好啊!」

完全不同的性格,或許也正是聯結兩人深厚友情的紐帶。

我不能在奪走了他人的約定以後,再自顧自的和亞梨子見面。摩理纔是真正應該孤獨的人。

「……嗯!」

摩理橫放着的牀上,放滿了課本和筆記。

相互訴說完自己的事後。兩個人很自然地結束了交談。

「不可能啊……」驚訝地嘟囔着。

「唔……」

「你……還會來看我嗎?」

「怎麼了,摩理?」

突然,摩理脆弱的心臟一陣疼痛。

讓亞梨子只能看着乾瞪眼的題目,摩理卻輕而易舉做了出來。

摩理拿起了攙雜在紙片中的一本筆記。

但是,像是很開心似的,眼看着少女的臉上漸漸漾開了光彩。

即使是謊話也沒關係。

「我們來約定!」

此後,摩理的學習也一直持續着。

摩理突然張開了口。

「那麼,等你出院後我們一起去吧!」

摩理和亞梨子的笑臉重疊在了一起。

摩理深夜從醫院裏跑出去的舉動,自那晚以後也都再沒有過。

摩理眼裏映着的那個光圈,遙遠得漫無邊際。

「今天你臉色不太好啊,而且似乎有點難過的樣子。」

亞梨子拉上書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摩理的視線移向了手裏拿着的紙張。「嘩嘩」地翻着紙,摩理看到上面有用各種顏色的筆寫的內容。記載着亞梨子所說的文化祭的出演項目的紙上寫着「要穿這個哦!」的字樣,箭頭的一端畫着絲毫看不出任何繪畫天賦的迷你短裙……不禁摩理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眼前彷彿浮現出了亞梨子在課堂上揹着老師拚命寫寫畫畫的情景。「是個好孩子呢!」

不知何時已經天黑了,探病時間也快要結束了。

亞梨子一把從摩理手中搶過了筆記。馬尾辮的少女一言不發地合上了筆記,裝進了書包裏。

亞梨子來到摩理的身邊,對她微笑着,不可思議地使她感到非常高興。

亞梨子一臉驚訝。

青年微微地笑了,發自心底的笑容。

因爲,那都是理所當然的。

摩理這樣想着,竟然能夠平靜地迎接亞梨子的到來。

「…………」

聽到那句話時難以抑制的喜悅感,摩理如今終於體會到了。

這樣的自己,卻又說不出口。

亞梨子「嗯」了一聲回過頭來。

亞梨子沒有發覺到吧。

亞梨子也依然每天都來看望摩理。

即使什麼時候被背叛也沒關係。

即使什麼時候她不會再來了,我也不會怨恨,不會悲傷——

「啊——」

「我說……」

「……」

亞梨子絮絮叨叨訴說着今天學校裏發生的有趣的事,而摩理聽罷則詢問她是否有作業。亞梨子一臉驚訝地說沒有。摩理覺得有些遺憾,但卻又馬上轉到了別的話題上。

摩理一直堅持進行學習。

次日,摩理的學習也開始了。

「啊,那個不是!那是今天的數學作業,打算回家後再做的!」

「沒關係的。」

至今爲止只擴散着黑暗的窗戶裏,好像盛開了一朵美麗的花。像是飛蛾撲火一般摩理的心也被那眩目的燈光所深深的吸引。

「我,我要是想要做的話也做得出來的!我只是討厭罷了,要不是這樣,也不會去參加什麼補習——」

「……我能看看嗎?」

掙扎在生與死之間,奪去別人的夢想,即使如此依然生存着。

聽了摩理的話後,亞梨子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上午,摩理在書櫃最深處找到了初中的課本,至今爲止一次都沒打開過的嶄新課本。

摩理原本就很聰明,記憶力又好,所以掌握得很快。

說完.亞梨子抱歉地笑了笑。

終於,檢驗摩理的學習成果的機會到來了。得知亞梨子有作業的摩理,主動提出了要幫忙完成。

「這裏應該是這樣的……」

我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對於摩理的請求,青年微微睜大了眼睛。

摩理一頁頁翻過,看到了標有今日日期的習題,看樣子是以摩理所學的知識也做得出來的內容。比起這個,解讀那些像是暗號似的,具有獨創性的筆記似乎更爲費力。

「樂意之至!」

嚇了一跳的摩理腿上,灑滿了許多紙頁。摩理定睛看去.有寫着「關於市內頻發的爆炸事故的注意和指導」字樣的最新報紙。

而後,歸於寂靜。

「這是……?」

摩理抬起了頭。

那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的,或許是叫做「喜悅」的東西。

手按着胸口,摩理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到底,是什麼呢——

「明天開始……教我學習吧。」

「我所能做的感謝,就是幫你完成研修課題……」

因爲還要考慮從哪裏開始以及怎樣安排具體內容等事宜,早晨的時光很快就過去了。到了下午,在亞梨子到來之前摩理都在學習數學。

與做任何事都要經過仔細考慮的理性的摩理相比,亞梨子則是個完全的行動派。但是摩理所喜歡的,正是這樣天真無邪的亞梨子。

「你好!」

出院後——

亞梨子一臉興奮地說道。

但是摩理。卻只是將視線越過了亞梨子身後,怔怔看着眼前的光景——窗外寂靜的夜空中浮現出一個光彩奪目的光圈。那是摩天輪。說起來,亞梨子曾告訴過她,在海邊附近的廣場裏,建起了一座新的摩天輪。工程仍在井然有序的進行,在開張前作爲宣傳之用照明的彩燈一直亮着。「好漂亮啊,那個摩天輪……」摩理無意識地呢喃了一句。

因爲亞梨子,摩理的生活發生了明顯的改變。

「…………」

有一天下午,摩理因左胸口的疼痛而扭曲了面龐。

「摩理?」

一如往常教授摩理學習的青年慌忙上前仔細查看摩理的臉色。

摩理氣息不穩,呼吸很是急促。

突然,摩理伸出手想要去拿放在櫃子上的玻璃瓶,中途卻又停了下來——瓶中的藥片數量自從一個月前就沒有改變過了。

沒關係的……這種程度的疼痛很快就會平息的,像平常一樣

摩理靜下心來,深呼吸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感覺到劇烈的心悸慢慢平靜下來。

「沒事了。已經好了。」

「真的嗎?」

「嗯,只是胸口有點疼。最近身體一直不錯。」

摩理對着青年微笑起來,青年看上去也很高興的樣子。

「是嗎……今天的定期檢查結果好像也不錯。」

自從胡亂喫了好多藥片的那個晚上以來,摩理能夠感覺到身體一點點好了起來,使不上一點力氣的手也恢復了以前的握力,只有胸口偶爾發作似的疼痛。但這也是馬上就能恢復過來的,除此以外一切情況都很不錯。這樣下去的話,說不定——摩理的心中不禁有了一點點的期待。說不定能和亞梨子一起去學校了……?這樣的認識,使得摩理的心情跟着高漲起來。

但是,摩理臉上的笑容卻又立刻消失了。

「摩理……?」

對於有生以來初次遇見的希望之光,摩理還是沒有直面的勇氣。

自從那個夜晚之後,摩理一直都在考慮。

「我……這樣和亞梨子一起,真的好嗎?」

「我回來了!」

「除了我之外,還有人經常來看你嗎?」

——我的身體能夠經得起那樣的手術嗎?

魔法師說。

看一眼掛鐘,已經深夜了。摩理坐起來,看到「老師」像是要溶進黑暗裏似的靜立在房間一角。

一位魔法師來造訪臥病在牀的帕特麗夏。

摩理想像着他一臉迷惑的樣子,不由得笑了出來。

——明天見!

對於青年的話,摩理只是一笑了之。

「我有個請求……可以嗎?」

到了晚上,亞梨子離開後,摩理等待着「老師」的到來。

摩理等着等着,不知什麼時候就睡着了。

「告訴我結果,好嗎?『老師』……」

「昨天的定期檢查結果今天應該已經出來了吧……」

他對看着窗外的摩理說着什麼,她卻完全沒有聽進去。

「……」

摩理看着青年。一種與病痛迥然不同的痛苦,充塞在摩理的心裏。

「謝謝你,『老師』……」

從椅子上站起來的亞梨子,有些迷惑地用詢問的眼神看着摩理。

亞梨子純潔無暇的笑臉浮現在腦海裏。對於成天被困在狹小的病房裏的摩理來說,亞梨子令人眩目的笑臉正是天使的笑容。

「有時候會覺得椅子是溫熱的,好像剛纔有人坐過似的。」

他有名字,摩理卻從來沒有叫過。說着,摩理的聲音裏攙雜了一絲顫抖。

想一想,自己還從來沒有等待着他的到來呢。昏暗的房間裏。摩理思量着要怎麼對他說。

「像個笨蛋一樣……」

——能……實現嗎……?我的夢想……真的……?

「…………」

「要是病能治好的話,我能得到幸福嗎……?」

摩理側着頭,除了亞梨子以外不可能再有那樣的人了……

「老師」保持着沉默。他那不會說謊的性格,此時彷彿在嘲笑着他。

青年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

「終於來了啊!什麼都可以,請說吧!」亞梨子高興地向着摩理探出身子。至今爲止,摩理都拒絕了她的慰問品。「我想要個東西,但不是給我自己的……所以想拜託你。」摩理對亞梨子請求道。聽完後的亞梨子雖是一臉訝異,卻痛快地答應了「那麼,明天見!」

「爲什麼這麼問?」

對於他的舉動,摩理覺得有些奇怪。但是她立即覺察到了真相。

「對了,有點奇怪的事想要問你。」

帕特麗夏說。

摩理對着站在黑暗中的青年說道,但是青年卻似乎在猶豫着。撲通、撲通——摩理的心跳慢慢加劇。即使凝視着黑暗中的「老師」眼睛十分乾澀,摩理仍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定期檢查結束後,亞梨子迎上了拄着枴杖回來的摩理。

摩理像是突然清醒了過來。

好像天使在耳邊細語。

但是青年卻避開了摩理的視線。

我這裏有兩種藥,一種是天使所給,而另一種則是惡魔所給。如果喫了天使給的藥,你將以失去最重要的人爲代價,自己獲得健康的身體和永生。如果喫了惡魔給的藥,你會就這樣死去,但是重要的人卻會「不論何時」都陪在身邊安慰你。那麼,你選哪個呢?

青年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非常可笑的想法——內容還有點恐怖。但是天使的細語卻在摩理心中又掀起了一重波紋。

我選惡魔之藥。

摩理小聲地道了聲謝。

帕特麗夏在最重要的人的守護下永遠閉上了眼睛,陷入了永恆的長眠當中。

無聲哭泣着的摩理,在「老師」看來渾身像是閃耀着一層光芒。

「你教我學習……以後不是還會成爲醫生嗎?所以,以後就叫你『老師』……」

「『老師』?」

這樣低喃着哭泣着的,是誰呢?

「……哎,亞梨子。」

摩理小聲的呢喃聲,「老師」好像沒有聽到。他「咦?」地反問了一聲,摩理卻沒有再開口。

「我選惡魔之藥。」

魔法師成全了帕特麗夏的願望。

「……」

我奪去了太多人的夢想……這樣的我,卻也夢想着未來——

青年微微皺起了眉頭。

稍微考慮了一會兒,摩理抬頭看着亞梨子。

「老師」卻只是沉默着,什麼也沒說。

摩理對着亞梨子微笑着。

和平常一樣,兩人在放着亞梨子作業的牀上談笑着。兩人把作業放在一邊只顧着說話,一會兒就到了探病時間結束的時候。

摩理揉了揉眼睛,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她悄悄的摸了摸牀頭,指尖感覺到了小盒子的觸感。

看着落在肩膀上的月光蝶,摩理想起了一件事。

至今爲止一直陪在她身邊的青年,從來不會避開她的視線的。不論是摩理被空虛侵蝕的時候,還是狂亂不安的時候,無論何時,他都注視着摩理。

手按着胸口,摩理咬了咬嘴脣。

「歡迎回來,摩理!」

摩理把小盒子給「老師」看,他一定不能馬上猜出來這是什麼。

5

摩理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一定是白衣青年的體溫留在了椅子上吧。

亞梨子的笑臉浮現在摩理的腦海裏,又消失了。

我不需要什麼惡魔之藥……如果是我的話,請給我天使之藥——

「……『老師』,我看不到你的臉了,你走過來一點。」

她的手顫抖着,眼前的世界一點點歪曲了起來。

「老師」的肩膀忽然一震。

摩理想要天使之藥。

一隻銀色的夢幻月光蝶,飛落在摩理身邊。

「能實現……嗎……?我的夢想……真的……?」

圖畫書裏的主人公的臺詞浮現在摩理腦海裏,隨即又消失了。

「什麼事?」

摩理直覺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摩理的心中又產生了一絲新的波紋。波紋一圈一圈重合起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高潮。

——傍晚。

摩理曾經明知不可能實現卻也不願放棄的夢想。

摩理通過自學,對於自己的病情已經知道了真相。到了必須要手術的時候,她脆弱的心臟無論何時停止跳動都不奇怪,這個時間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摩理確信那不會很遠。最近胸口頻繁的疼痛,或許就是宣告那個時刻來臨的倒計時吧。

摩理接了過來,很小心地把它藏在了牀頭。

感受到周圍有人,摩理睜開了眼睛。

我……想要活下去——

「啊,是啊……」

「摩理。」

亞梨子仍然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那就是你的夢想是嗎?」

或許能繼續下去。

——「老師」,這個,你猜是什麼?

無人的房間裏,「老師」忽然出現了。

第二天,亞梨子按照摩理的拜託,帶來了一個小盒子。

「嗯……」

「今天來晚了啊,『老師』……」

沉默也已經昭示了結果。

她回想起了昨天和「老師」的對話。

——明天見!

——還沒有結束。若是動手術的話……

合上了名爲《魔法師之藥》的圖畫書,摩理靜靜望着窗外。到了早晨.如往常一樣.主治醫生過來問診。他的話比平時更少,看完之後就很快離開了,或許是不想讓摩理看出什麼端倪來吧。摩理覺得有些滑稽。摩理的心很平靜,但是如同風平浪靜的海面似的心裏,卻有一絲小小的波紋,一圈一圈慢慢地盪漾開來。摩理的嘴邊浮現出一絲笑容。

但是帕特麗夏卻並不寂寞,因爲,她最重要的人一直都記得長眠在山丘上的帕特麗夏——

那麼對於摩理來說,天使就是……?

「請給我……天使之藥……」

很自然地,摩理的嘴角又浮現出了笑容。

「摩理……?」

自己那時露出了怎樣的笑容呢?「老師」一臉嚇了一跳的表情。

「我選惡魔之藥。」

我選天使之藥——

帕特麗夏的臺詞和自己的聲音,在頭腦中重疊起來。

摩理注意到了牀上有什麼東西。

是個小盒子。

突然想起來本來打算昨天晚上把它送給「老師」的,卻完全忘記了。

「『老師』。」

摩理微笑地看向白衣青年。像是正在思考着什麼事情,「老師」聞言抬起頭來。

「怎麼了?」

看着他勉強擠出來的笑容,摩理拿出了小盒子。

「這個,是給我的?」「對,這是我給『老師』的禮物。」「老師」雖然有些意外,卻很是高興。他打開了小盒子,取出了裏面的東西。那是一條白金的項鍊。鏈子上吊着一個閃閃發光的金色戒指。這是摩理在以前「狩獵」時經過一家櫥窗時看中的東西。她託亞梨子代買了下來。

「這是我曾經生存過的,又一個證據……」

看着摩理臉上溫和平靜的微笑,「老師」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另一個,是亞梨子……不過她要是知道了我的夢想,一定會恨我的吧。」

「恨你……?」

我是個附蟲者,而且,馬上就要……喝下天使之藥——

對於摩理的問題,亞梨子並沒有真正理解她的含義。她一臉驚奇地看着摩理。

摩理猛地向着放在櫃子上的玻璃瓶伸出手,但是在抓住瓶子前,已經先被「老師」給奪過去了。

「呼……!呼……!」

眼睛失去光彩的摩理頭腦中飛快掠過的,是和亞梨子一起度過的每一天。從第一次見到她,直到今天兩人之間的點點滴滴,都一一清晰浮現在眼前。

「摩理!」握緊手中的銀槍,摩理躍過醫院的圍欄向外跑去。摩理頭腦中絲毫沒有要保存體力的打算,只是向着黑暗中的赤牧市跑去。感覺到在使用〈蟲〉的力量的同時,心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喪失,但是摩理並沒有停下腳步。明天見——

再見——

我……想要活下去——

「摩理果然還是有一點奇怪啊。」

「這個不能再喫了,只會讓情況更加惡化!」

「老師」快步上前抱起了摩理。

摩天輪的燈光仍是不停變換着顏色。

「真、真的嗎?我果然,哪裏比較奇怪嗎?」

「明天見!」

亞梨子兩手輕輕捧起了摩理的臉,就那樣看着她,摩理感覺到她的體溫通過雙手傳到了自己的身上。

「亞梨子很善良,所以我的願望也……」

摩理笑着用食指擦掉眼淚。雖然只是一滴眼淚,這滴淚卻比從前流過的所有淚水都要溫暖。

探病結束的時間到了,亞梨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夢幻月光蝶從摩理肩頭飛了起來。

亞梨子突然睜大了眼睛,隨即揚起了眉。這是摩理第一次看見她這種表情。

摩理在心裏大聲喊。

「啪」地一聲,亞梨子伸手在摩理的臉頰上彈了一下。

「『老師』還是第一次生氣吧?但是已經晚了,亞梨子已和我發過脾氣了。」

「老師」表情嚴厲地看着摩理。那副表情表明了,他今晚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摩理一個人出去。

一邊儘量平復着呼吸,摩理自嘲似的笑了笑。

亞梨子毫不掩飾的溫柔,摩理比誰都要清楚。

摩理無意識地說道。

摩理完全無視於青年的存在,換好衣服後逕自拿着枴杖走向了窗口。

敲門聲持續了一會兒,隨即門被人推了開來。

「呼……呼……」

「要是我不在了,你會悲傷嗎?」

熄燈之後,昏暗的房間裏,「老師」出現了。

隨着青年的沉默,房間籠罩在一片寂靜的氛圍中。

「你要去哪裏……?難道是……!你這樣的身體——」

「那不是很可笑嗎?」

「以前,『老師』曾經說過。藥屋大助……是嗎?你說他是個很強的附蟲者,他和現在的我相比,到底誰更強呢?」

急促地喘息着,摩理的意識一瞬間混沌起來。

摩理怔怔地看着準備回去的亞梨子。

睡覺前還要再檢查一下,主治醫生來到了病房並告訴摩理「明天你的家人會過來看你」,一定是打算在那個時候向摩理說明她的病情吧。而且明知道沒有什麼用還會勸她進行手術。摩理只是淡淡說了句「是嗎?」就再沒有開口。

痛楚像潮水般湧來,心臟劇烈跳動着,痛苦和呼吸困難使得摩理的臉整個扭曲了起來。

「呼……呼……」

眼前浮現出亞梨子的笑臉。

摩理微笑着看着走進來的好友。

「沒什麼……」

是啊,是那樣啊——

摩理搖了搖頭,虛弱地笑了笑。

「我的夢想,託付給你好嗎?」

摩理想要說什麼最終卻又閉上了口,臉色有些難看,放在牀上的手緊緊握成了拳。不能說,不能讓亞梨子知道。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摩理!」

「要是再說這種話,我可生氣了啊!」亞梨子一副認真的表情,看着摩理的眼睛說道。摩理眼前的世界漸漸開始扭曲了。她的雙眼慢慢的浮上了一層水氣,而相反地,嘴角卻露出了笑容。「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生氣呢。」注意到摩理眼裏的淚水,亞梨子忽然驚慌失措起來。「啊,抱歉!很疼嗎?」

夢幻月光蝶飛舞着落在微笑着的摩理身邊,身軀開始變形的月光蝶觸手,和摩理病弱的身體同化,枴杖也變成了槍,四枚翅膀撲騰着變成了槍尖。

摩理在心中補充了一句。

——明天見!

「老師」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摩理點點頭。

青年微微皺起了眉頭。摩理從他身上移開了視線,看向窗外。

「沒有……」

時間指向凌晨一點。

「是嗎?那也比不上亞梨子啊。」

那天兩人的談話也是一直持續到晚上。

亞梨子離開了房間。

趁着他抓着手腕的手鬆懈的一剎那,摩理從窗戶上跳了下去。

「『老師』……宿主死後,〈蟲〉會怎麼樣呢?」

「……嗯,我知道的。」

亞梨子歪着頭說了聲「是嗎?」,卻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摩理全身又充滿了力量,胸口的疼痛也消失了,她面對着「老師」站定。

「不準去!我不能讓你去,摩理!」

腿上忽然沒了力氣,摩理摔倒在了地板上。

摩理銳利的目光,透過帽子和圍巾之間的縫隙直盯着「老師」。

「〈蟲〉也……會消失。和人的夢想、生命一起消失。」

「亞梨子。」

摩理平靜的眺望着窗外的摩天輪,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摩理!」

「現在,我……不會輸給任何人。即使是『原始三隻』之一的你——〈亞里亞·瓦利〉也一樣。」

亞梨子停下了腳步,看着摩理的笑臉。隨即回過神來,坐到了客人用的椅子上。

亞梨子的臉慢慢紅了起來。

「哎,亞梨子。」

摩理一邊看着窗外一邊說道。從這裏可以看到那不斷變換着顏色,慢慢迴旋的摩天輪上絢麗的燈光。「即使死了也會保存下來,你不覺得有那樣的夢想很不錯嗎?」

突然,摩理的手腕被人用力抓住了。

「抱歉,沒什麼了……」

「嗯?」

按着胸口,摩理瞪着「老師」,卻又立刻別過了臉,向着衣櫃走了過去。她從衣櫃裏拿出了改造過的白衣,穿着內衣就套了上去。

摩理心中一層層高漲的波紋,漸漸平靜下來。

明天見啊——!

《蟲之歌》bug 1st.舞夢的銀槍 04.託夢的獵人插圖(4)
《蟲之歌》 · bug 1st.舞夢的銀槍 · 04.託夢的獵人 · 第4張插圖

「哎,亞梨子你聽我說,我啊……」

已經不會再流淚了。

「老師」一臉驚訝地看着臉上浮現出純真微笑的摩理。但是一陣敲門聲傳來,他迅速從房間裏消失。

摩理沒有搞清楚發生了什麼,只是驚訝地凝視着亞梨子靠近過來的臉。

只剩摩理的房間裏,出現了最近時常出現的身影。亞梨子昨天說過從今天開始連休好幾天,所以今天一早就過來了。

亞梨子抬起了頭。直視着她的面龐,摩理感到心中一陣疼痛碾過。

亞梨子滿面笑容地說道。

「那種東西,我已經不需要了……」

「謝謝。」

回應着亞梨子的笑臉,摩理也向亞梨子展露出最動人的笑容目送她離開。

「嗯,明天見!」

摩理安靜地走下了牀。

腦海中浮現出了自己的夢想。

「……!」

使用〈蟲〉的力量,相對地被〈蟲〉吞食夢想,體力和精力不斷消耗,作爲附蟲者的力量也在急劇下降。

不只是身體……連我的心,也一點點的被掏空了。

「老師」的叫喊拉回了摩理的意識。

深吸了一口氣,摩理的臉色稍微有些難看。

摩理和亞梨子,夢想和好友,兩種不同的想法在摩理心中激烈交鋒。

有些困惑。

必須做出選擇了。

但是,在做出決定之前,無論如何都想要知道那件事。如果不知道的話就無法做出決定。

如果不能做出決定的話,摩理什麼都不會留下,什麼願望都不能達成。

「一定要找出來……就在今晚,絕對……!」

繼續奔跑着。突然,手中的槍光芒大盛。摩理停下了腳步。

昏暗的道路一端,站着一個少年。比摩理大幾歲的樣子,背對着路燈而立,側臉看上去棱角分明。

少年注意到了摩理。他稍微變了臉色,在他的旁邊出現了一隻成人般大小的〈蟲〉,異常長的腳,大約有一百隻以上,細長的身體左右扭動着,看上去很像蜈蚣。

「〈艾爾比奧雷妮〉的〈蟲〉……!」

摩理毫不猶豫地朝着少年衝了過去。

與率先發動襲擊的摩理相比,少年的行動更爲迅速,不過他卻並不打算迎戰,一個翻身朝着和國道相對的另一條小路逃了開去。

「別跑……!」

摩理跟着追了過去,速度比少年要快得多,轉過一個拐角,立即就追上了少年。少年一邊跑,一邊還拿着移動電話小聲說着什麼。摩理對準並排走在少年身側的蜈蚣,揮下了槍。

銀色的鱗粉落下,地上一片狼籍。

但是蜈蚣卻先一步爬上了牆壁,躲開了攻擊。

摩理回手一槍發動了第二波攻擊,但是蜈蚣好像料到了她會用這一招似的,無聲無息地滑向地面,又一次躲了開來。

這傢伙,習慣了作戰……!

摩理咬了咬牙,加緊發動一波接一波的猛烈攻擊,但是卻都沒有奏效。

「隆二!」

「你害怕一個人去死,還想要拉多少人爲你陪葬呢?」

她猛地睜大了眼,用盡全身的力氣投出一槍。

同時,在廣場的一角還站着一個怯弱的少年,摩理似乎見過他,他就是一個月前在摩理手下逃過一劫的那個附蟲者少年。少年在摩理的注視下縮了縮身子,閃身跑開了。

手上加了幾分力,摩理緊緊握住了手中的槍。

闢——

這樣的信念,即使在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現在也不曾有絲毫的改變。「什麼……!」少年們的驚叫聲此起彼伏。摩理以常人難以想像的臂力扭轉了槍頭,槍柄擊上了蜜蜂,連同咬住槍的兩隻〈蟲〉一起狠狠摔落在了地上。「……!」一瞬間,摩理的背後飛來了展開雙翅的瓢蟲。瓢蟲對着摩理,發出了像是衝擊波似的無形東西。

利菜猛然站了起來。

「你究竟都知道些什麼?快說出來!」

摩理的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迪歐雷斯托伊〉的〈蟲〉只是些麻煩……當然,和我一樣的〈亞里亞·瓦利〉也是一樣……但是,數量太多就惹人厭煩了……聽他說,那個女人只是一味的食慾旺盛啊……」

「和我們無關。這傢伙就是『獵人』吧?所以現在爲她的所作所爲遭到報應了不是嗎?」

叫做利菜的少女的尖叫聲響徹整條街道.其餘的三個少年少女也都向着金髮少年跑了過去。

「……」

槍在地面上劃下一道深深的刻痕,狂風捲起了鋼筋。

「……『不想死』?」

摩理感覺到身體某處像是出現了一道裂紋。針織帽彈飛了出去,露出了摩理的一頭長髮。

「爲什麼要捕殺這條街上的附蟲者?告訴我你的理由」

少女皺了皺眉頭。

「獵人」——他們這樣稱呼摩理。

猛地一下,摩理抓着胸口的手緊了緊。

「!」

「若再要妨礙我,只能把你們全部都殺掉,就像我一直以來所做的一樣……」

對準毫無防備的〈蟲〉,摩理手中的槍就要刺下去。突然——

不知何時出現的大批白衣裝束的人,包圍了空地。清一色的巨大的防風眼鏡遮住面龐,帶有腰帶的白色長大衣包裹住身軀,而且。他們身邊跟着好多隻〈蟲〉。

但是摩理和少女的中間,突然插進來了三隻〈蟲〉。那是貼着地面的蜈蚣、正面飛過來的蜂鳥狀長喙天蛾,以及尾針對着頭頂,帶着斑點的蜜蜂。

手中的槍大大偏離了目標,刺向了空無一物的地面。

拜託了……!再一會兒……只要一會兒就好……這是最後一次了……!

站在中間的少女冷冷地開口問道。打破一觸即發緊張氣氛的聲音,充滿,活力。

摩理咳嗽着,拿起了手中的槍。最初選定的目標,是少女的〈蟲〉,看它身上浮現的那七個斑點,應該是瓢蟲。

但是,就在那時——

「啊啊啊啊!」

至今摩理所遇到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弱小攻擊,但瓢蟲只是一擊,就在摩理身上留下了決定性的裂紋。

金髮少年尖叫一聲,斑點花紋的蜜蜂擋在了瓢蟲前面。

摩理將右手握着的槍換到了左手——就像從玻璃瓶中滿溢出來的水,手上的力氣正在一點點的抽離。

是陷阱。他們是故意將摩理誘到這裏來的。

「這傢伙。也不是……快……下一隻〈蟲〉……」

手放在腰間的少女又說道。

「確定目標!捕獲!」

摩理對準三隻〈蟲〉,腳在地面上猛地一蹬,高高跳起。對面的〈蟲〉也向着摩理髮動了攻擊。

「……?」

摩理手中的銀槍,放出了此前從未有過的強光。

一邊調整着氣息,摩理一邊自言自語似的說道。少女陣營裏出現了一絲動搖。

一隻耷拉着長長的三角形觸角,像是蜂鳥又像是蛾子一樣的〈蟲〉旁邊站着的少年,冷靜地開口。

廣場一角,跟在蜈蚣旁的少年低聲道。

「好像不只夢想被吞食了……是病嗎?」

氣息有些紊亂的摩理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

摩理深深地吸了口氣,胸腔內劇烈跳動的心跳慢慢平復了下來。

「呼、呼……」

對於所剩時間不多的摩理來說,一次遇到四隻〈蟲〉只能說是十分幸運了。

「……!」

摩理提着槍,邁着幽靈般的步伐走向少女一行幾人。

「嗚……!」

「沒有時間再浪費在這樣棘手的一隻〈蟲〉身上了……!」

沒關係的……還可以支撐一會兒——

幾乎在摩理髮動攻擊的同時,〈蟲〉分散開來潛進了死角。蜈蚣的牙、長喙天蛾的觸角纏住了摩理手中的槍。

《蟲之歌》bug 1st.舞夢的銀槍 04.託夢的獵人插圖(5)
《蟲之歌》 · bug 1st.舞夢的銀槍 · 04.託夢的獵人 · 第5張插圖

一個年幼的少女從廣場正中走了出來。她和摩理差不多年紀,但是在那美麗的面龐上,像是要穿透黑暗似的銳利目光卻令人爲之屏息。她身旁跟着一隻身軀小小卻披着厚厚甲殼的圓形的〈蟲〉,正蠕動着口器.背上浮現出七個紅色的斑點。

「呼……呼……」

「該死的是你!」

頭頂上,蜜蜂的針攻了過來。

摩理猛地一蹬地面,向着少女衝了過去。

隨着怒喝一聲,摩理貫注力量回轉槍頭,銀色的鱗粉阻斷了少年的退路,巨大的衝擊使得少年和蜈蚣都摔倒在了地上。

站在建材上,語氣輕浮地說着這話的是個金髮男子。一隻翅膀上有斑點,圓形的尾部上掉着一根針的〈蟲〉在他頭頂飛舞。

沒有時間再在這種地方,在這些無名小卒身上浪費力氣了。在打倒利菜他們之後,摩理還有必須要尋找的〈蟲〉。

和利菜同樣表情的兩個少年,也都抬起頭瞪着摩理。「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摩理手中的槍光芒更盛,化爲槍尖的四枚翅膀大力撲扇着。銀色的鱗粉簌簌落下。

「別開玩笑了!」

摩理不予理睬,仍是橫槍刺了過去。

摩理抓着紮在地上的槍,竭力按着劇烈疼痛的胸口。

突然,摩理眼角掠過三個影子。

銀光穿透了黑暗。

「你都知道些什麼?我們這些附蟲者的事……〈蟲〉的事!」

擺脫困境的少年,一臉驚訝地回頭望着摩理,接着又調轉身子向路的另一邊跑去。「等等……!」摩理從地上拔出槍,跟在少年身後追了過去。但是方纔的身輕如燕就像是夢境,現在手腳和灌了鉛一樣沉重。即使是〈蟲〉的力量……也壓制不住病情了嗎……?拖着破敗不堪的身體,咬了咬嘴脣,摩理繼續追過去。就這樣……我最後的任性,也不允許嗎……我的身體……!

「四個人都是……〈艾爾比奧雷妮〉的〈蟲〉呢。呵呵,很好……」

「你就是『獵人』啊?」

銀色的鱗粉飛散開來。

慘白着一張臉抱着倒地的少年,利菜抬起頭看着摩理。滑過淚痕的臉因憤怒而扭曲着。

「還是個小鬼嘛!咦,是女的?」

「已經沒有時間了……」

摩理拔出了槍,體液四散滴落的蜜蜂掉在地上,隨即像天邊的彩霞一樣慢慢消失了。

摩理臉上的笑容又加深了一分,凝視着眼前的四個少年少女。

摩理已經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什麼了。也許是腦供血不足,也許是因爲力量使用過度,夢想被吞食太多,腦海裏只聽得見身體內部脈搏一下一下的跳動聲。

扭曲着臉,摩理將槍反過來當成枴杖,一步步前進。

「這和我無關……」

一陣像要穿透身體似的巨痛襲上了胸口。摩理快要透不過氣來,像是被雷擊中似的,全身僵硬不已。身體的最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了。

「……你們……」

「呼!呼!」

穿過昏暗的小路,摩理來到了一片開闊的空地上。生鏽的鋼筋建材雜亂地堆放着,簡直就像是無機物的墓地。

「〈艾爾比奧雷妮〉……?」

「在這種地方……什麼都還沒有找到……我不想死……!」

「我們是在這條街上遇到的同伴,爲了從『那個機關』逃出來而聚到一起的。但是沒想到,竟然還有明明同是附蟲者卻還要捕殺附蟲者的人存在——」

「我知道……〈艾爾比奧雷妮〉的附蟲者……還有,你們在所有附蟲者當中是最難拯救的……正是因爲你們的存在,〈艾爾比奧雷妮〉才能夠一直……呵呵……」

少女等人臉色大變。

如今的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

摩理曾對着「老師」這樣說。

「哇啊啊!」

銀槍帶着耀眼的光芒貫穿了蜜蜂的身體,直刺進大廈牆壁裏,即使如此仍然餘勢不減,四周的建築物受到波及也紛紛倒塌。

「利菜!」

一聲號令響起,白長大衣們的〈蟲〉一齊朝着摩理撲了過去。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摩理從「老師」那裏聽說過,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那是爲了維護政府宣稱的附蟲者是「並不存在的東西」而捕獲捉附蟲者的機關。「你在看哪裏,『獵人』!」「……!」瓢蟲對這着摩理伸展開翅膀,摩理猛地揮舞了一下槍。衝擊波直直地擊中了摩理胸口。

闢——

心臟的跳動一瞬間停了下來。

時間像是突然被凍結了,摩理的周圍既沒有任何聲音,也感受不到絲毫痛苦。

——明天見!

眼強閃現出的亞梨子的笑臉,突然一點點碎裂。

「……啊!」

利菜一邊發出痛苦的叫喊,一邊慢慢蹲在了地上。

時間再次開始流動。

摩理揮出的一槍,削去了瓢蟲身體的一邊,抓住利菜正虛弱的時機,白長大衣們一齊衝上前抓住了利菜。

「利菜!」

「我沒關係……你們快逃……!」

幾隻〈蟲〉襲向了摩理身邊。

「……」

摩理默默迴轉槍頭。

銀色的鱗粉將那些〈蟲〉彈飛了出去。

那隻瓢蟲……也不是一一

摩理心中默唸,重整槍勢準備突破包圍圈。

感覺是刺中了,但是——

「不死」的附蟲者——是的,那是摩理一直尋找的。

「你……不能被披着天使外衣的惡魔所欺騙。」

摩理抬起了頭。

—- 一位魔法師來造訪臥病在牀的帕特麗夏。

「是的,或許我真的喝了天使之藥也說不定……」人影緩緩說道。聲音很小,聽上去很乾澀,充滿了疲憊感。摩理無論如何都想要見到「不死」的附蟲者。最初是打算見到他後怒罵他一頓的,一直被死亡的命運所糾纏的摩理,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不死的人。

就這樣結束的話,不會感到痛苦嗎?

朝陽射進了高級住宅區的一角。

被關在空無一人、誰也不會前來的房間裏,和亞梨子相遇之前的自己的身影——

她接受了摩理,每天和她一起度過。她是摩理的第一個朋友,和她定下明日之約的少女。

但是,那也只不過是個幻想。

「《魔法之藥》嗎……」

對於摩理來說,天使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好友,一之黑亞梨子。從她那裏獲得生命。

但是對於逃脫不了死亡命運的摩理,還有個唯一的方法。

「我弄錯了……最珍貴的東西……」

和自己所想的完全不同,她終於注意到了。

「呼……呼……」

誰的聲音傳了過來。

「真的……嗎……?」

突然,一個銀色的影子落在了一座院落的屋頂上。

「你……不會死嗎……?」

終於。摩理完全失去了力氣,撲通一聲,跪倒在髒污的地面上。

「你……喝了天使之藥嗎……?」

摩理掙扎着站了起來,向前走去。

兩腿稍稍有了一點力氣,那毫無疑問,是即將燃盡生命之火的摩理的迴光返照。

頭腦中一片空白。

摩理一邊思考着,一邊全速向着黑暗衝過去。

和白衣青年相遇以後,她變成了附蟲者。

然而,那個聲音摩理已經聽不到了。

「呼、呼、呼……」

由於亞梨子的關係,她第一次擁有了希望,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和亞梨子一起去過學校生活——

病和〈蟲〉……將摩理逼入絕境的兩者,以及帶着對它們的恐懼度過的每一天,陷入空虛無聊的每一天。

「哎,告訴我……不死是一種怎樣的心情……?一直活着的你,是怎麼想的呢?我……我……」

摩理喃喃道。

今晚拚死也要找出「不死」的附蟲者,正是爲了請他斬斷摩理所有的迷惑。從死亡的恐懼和不安中逃脫出來的人,一定能告訴摩理真正的答案——

那,是個很恐怖的想法,非常殘酷的方法。

比起思維,作爲「獵人」的身體率先做出了反應。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勢,摩理朝着聲音發出的地方刺過去一槍。

自己呼吸的聲音,以及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聽上去是那麼刺耳。

摩理的呢喃聲,消溶在了昏暗的夜色中。

我選惡魔之藥——

但是現在,幸好有這樣的人存在。

記憶、夢想,都快要消失無蹤。同時,一種無可言狀的恐懼和空虛侵入了摩理的胸口。

赤牧市中央。

「你的眼前,或許有兩種藥……那麼我只問你喝下天使之藥後的問題。」

但是摩理完全想不起來那是誰的聲音。

「在獲得新生命的你身旁的,是誰?」

「〈亞里亞·瓦利〉的『槍型』……也已經到極限了嗎?」

我……不想就這樣……消失……

重要的東西、珍貴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摩理身上遺失。

「……我非去不可……」

——明天見!

亞梨子這樣說過。

人影改變了語氣,對着摩理認真且無比清楚地發問。

我選惡魔之藥——

……不是?是什麼……不一樣呢……?

「……」

一之黑亞梨子。

「所以,我……想變成亞梨子……」

「別在多餘的地方浪費力氣……」或許是背對着路邊的霓虹燈的關係,摩理只看得到聲音主人的輪廓。摩理的槍確實刺中了「那個」,那是個人形輪廓的肚子,槍刺穿了人影的側腹。但是,摩理眼前的人影卻在眨眼間恢復了原樣。看着眼前的情景,原本快要消失的記憶又重新回到了摩理腦海裏。

「『不死』的……附蟲者……」

我這裏有兩種藥,一種是天使所給,而另一種則是惡魔所給。如果喫了天使給的藥,你將以失去最重要的人爲代價,自己獲得健康的身體和永生。如果喫了惡魔給的藥,你會就這樣死去,但是重要的人卻會「不論何時」都陪在身邊安慰你。那麼,你選哪個呢?

「我……」

在生命之火即將燃盡的現在,摩理的心中浮現出一個念頭。

數只〈蟲〉被震飛開來,摩理向着黑暗的道路跑去。

「……!」

一直掙扎在這兩者之間的、摩理的人生,到究竟是什麼呢?

但是,那樣的摩理,她的每一天卻因一個少女而改變了。

「若是亞梨子能繼承被託付了摩理夢想的月光蝶,或者——她很善良……所以我的願望。她也一定會聽的……」摩理的雙手微微顫抖着,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虛弱的笑容。

人影並沒有阻止向前走去的摩理。

「我……想要天使之藥……」

我……在尋找什麼……可是,是什麼呢……?

讓摩理繼續生存下去的方法。

「呼……呼……」

帕特麗夏說。

按着胸口的手,再也使不上一點力氣。

摩理必須要遵守這個和好友定下的約定。

人影什麼都沒有回答。

「……我想要……把夢想繼續下去……」

摩理嘶聲說道。

突然。摩理聽到了一個聲響。

臉龐扭曲着,痛楚和悲傷一刻不停地緊緊追隨着睜大眼的摩理。

摩理不停顫抖的雙手,慢慢地、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摩理的夢想,差一點就可以實現了。

一片朦朧中。俯視着摩理的人影就像圖畫書裏描繪的帕特麗夏一樣。那是喝下了天使之藥,獲得永生的另一個帕特麗夏。

我……必須要找到什麼……這樣下去的話,我什麼也留不下……!

帕特麗夏說。

摩理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與此相反,她奔跑的速度卻大大減慢了。

銀槍,從摩理手中掉了下來。

慢慢減慢速度,摩理垂着頭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呼!呼……!」

——要是再說這種話,我可生氣了啊!

絕望和希望。

啊啊!原來是這樣嗎……

想要活下去。

人影低聲道。聽聲音像是個依然年幼的少年,但是那副口吻,那裏面蘊涵的感情,卻又像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魔法師說。

摩理看着和夢幻月光蝶同化後浮現出銀色花紋的雙手。

好友的笑臉浮現出出來,接着又消失了。

6

寄予了摩理夢想的,夢幻月光蝶。

空白的腦海裏,一些情景一個接一個的像閃光似的掠過,那是——

——明天見!

摩理睜大了眼睛。

急促的喘息聲中混雜着鳥兒唧唧喳喳的叫聲。

和夢幻月光蝶同化的摩理,慘白着一張臉向下看去。

首先闖入她的視線的,是一所相當引人注目的寬廣宅院。

「呼……呼……」

摩理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一下子坐在了屋頂上。

但是,卻有一個客人比摩理更早到。

這裏,也是你的家嗎?允許我稍微打擾一下吧——

摩理動了動嘴脣,但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嘴角流出來的,只有急促的喘息聲。對着摩理豎起全身毛的,正是那只有條像鉤狀尾巴的黑貓。那一見面就分外顯露的敵意,讓摩理確定它就是之前曾見過好幾次的那隻黑貓。「呼……呼……」急促的呼吸不但沒有平靜下來,反而更快,間隔更小了。同時,心臟的劇烈跳動聲,像是擂鼓似的一下一下傳到耳朵裏。

拜託了,再一會兒就好……

摩理咬緊牙根,手緊緊按着胸口。

再堅持一會兒就可以了……

夢幻月光蝶從摩理身上分離出來,銀色的蝴蝶落在圍巾掉落後露出一張素面的摩理肩上。

哎,亞梨子,你聽我說……

摩理已經放棄了出聲的打算,只是在心中默默地訴說着。

我的夢想,我的願望……

與急促的呼吸相反,摩理的內心一片平靜。

在摩理的腦海裏,過去的記憶點點滴滴全部甦醒了。

生病後被關在那個小小的病房裏。

空無一人,誰也不會來關心的空虛的地方;比起病痛來,首先被孤獨削弱了心靈的,摩理的每一天。

直到和「老師」相遇。

銀色的光,從窗外照了進來。

雖然「老師」每天都會來看望摩理,可是摩理內心深處根深蒂固的孤獨卻並沒有消失。

撲通、撲通,心跳聲漸漸小了下來。

「你好,摩理。」

抱着雙腿的摩理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盥洗臺上的水杯中,插着一束鮮花。

摩理的夢想傳到了「老師」的耳朵裏,之後摩理變成了附蟲者。

「摩理……」

我至今仍在爲得知摩理的真實想法而戰鬥着——

「但是,沒關係,我一定會找出來的!摩理她,真正的願望……」

「花還活着啊。」

終於找到了。

漸漸溶解了。

亞梨子緊緊握成拳的手上。貼着一塊創可貼。那是前些日子在地下街和快要成蟲化的〈蟲〉戰鬥中留下的傷。

仔細整理過的單人病房裏,冷風從窗戶裏吹了進來。

「爲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呢……?」

——那麼。你選哪個呢?

一手關上身後的門,亞梨子走進了房間。

我啊。亞梨子——

「你好。亞梨子。」

靜靜地俯視着下方的摩理,此刻既沒有恐懼也沒有不安。

這是位於赤牧市的綜合醫院。

《蟲之歌》bug 1st.舞夢的銀槍 04.託夢的獵人插圖(6)
《蟲之歌》 · bug 1st.舞夢的銀槍 · 04.託夢的獵人 · 第6張插圖

——摩理離開這個世界後,正好過去了一年。

「……」

「事情辦完了就走吧。」

是誰打開了窗呢?

那個杯子不是花瓶——她是在同住的少年藥屋大助買來新的花瓶後才知道的。

我……想要活下去——

困惑、焦躁,好像又回到了過去的自己。

注視着無人的病牀,亞梨子身穿一身喪服。

每次陷入絕望中時,魔法師都會在耳邊細語。

這裏空無一人。

7

現在,摩理能清楚地回答了。

「明天見!」銀色的夢幻月光蝶,飛向高空——黑貓輕輕發出喵喵的叫聲。她無聲無息地走到摩理身邊,輕舔了一下她無力垂下的雪白的手。突然,黑貓的耳朵跳動了一下。接着輕巧地跳了開來,離開了摩理。

花城家舉行的一週年忌,十分的冷清。除了親族以外,和亞梨子同年的弔唁者只有亞梨子一個人。

呢喃着回過頭的亞梨子臉上,浮現出了笑容。摩理到底在想什麼?爲什麼把夢幻月光蝶託付給亞梨子?一定會找出答案。摩理她,真正的夢想——「就不能等我一會兒嗎?急性子的男人最招人嫌了!」「你纔是呢,明明你那種性格就不適合傷感,非得——」「亞梨子上鉤拳!」

一眼就能看出這個房間的設施非同一般,以高檔病牀爲中心周圍放有書櫃和桌子,還配備有接外線的電話。

亞梨子在心中低聲說道。但口中說出來的,卻是對好友的疑問。以摩理的名義留下來的。只有書櫃中排列着的大量的書。這也是摩理家人的願望。就那樣留在了病房裏。

然後——遇見了一之黑亞梨子。

摩理向下俯視的視野裏,那座院落的門打開了,一個少女慌慌張張地從裏面跑了出來。她手裏像往常一樣握着一束不像樣的鮮花,又打算用水養起來嗎?

對於一直縈繞在心頭的疑問,自己的答案。

背後突然有人靠近。

一陣風從窗外吹來,攤在書櫃一角的圖畫書——《魔法之藥》的封面被風吹動,輕輕搖晃着。

摩理的呼吸漸漸平靜,臉上也再次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不用回頭。亞梨子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就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藥屋大助,和亞梨子並肩戰鬥的附蟲者少年。

亞梨子想要展露一個笑容,卻終究笑得有些勉強。

摩理的生命,連同夢想的延續。

「……」

與亞梨子交談的每一句話,都深深印在腦海裏。都說了些什麼、爲了什麼而開懷大笑,每晚都躺在牀上反覆回想,等待着第二天的到來。

那是個穿着白衣,身形修長的青年。

對於生命緩緩流逝的每一天焦躁無比,作爲「獵人」的摩理誕生了。

摩理臉上露出了動人的笑容。

像是自己身上分離出來的影子一般,每天晚上奪去他人的夢想。雖說是爲了尋找「不死」的附蟲者,但現在想來,正如那個叫做利菜的少女所說,不過是單純的遷怒罷了。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事,被恐懼所包圍。

知道了命運的終結,摩理再次被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摩理帶着自己的夢想、自己的願望說道。

主治醫生告訴渾身僵硬的亞梨子,摩理在無人知情的情況下停止了呼吸——

看着奔跑在朝陽中的少女,摩理漸漸消溶在朝陽中。

有個人,正俯身看着微笑地合上雙眼的摩理。

乾燥的屋頂上,一滴水滴落了下來。青年強有力的雙手,抱起了摩理的身體——

亞梨子向着牀走了過去。

「喀嚓」一聲輕響,空無一人的房間門關上了。

一隻不知何時飛進房間的蝴蝶飛舞在亞梨子頭頂.那是一隻有着閃閃發光的銀色翅膀的,夢幻月光蝶。

像平常一樣迎接帶着笑臉前來的亞梨子的,卻是永遠沉默的摩理。

——你好!

一年前的今天,亞梨子像現在一樣拿着花來到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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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蟲之歌 前傳 第零卷 夢的伊始&夢之黃昏

  1. 01插圖
  2. 02夢的伊始·序章
  3. 03夢的伊始·第一章
  4. 04夢的伊始·第二章
  5. 05夢的伊始·第三章
  6. 06夢的伊始·第四章
  7. 07夢的伊始·終章
  8. 08夢之黃昏·序章
  9. 09夢之黃昏·第一章
  10. 10夢之黃昏·第二章
  11. 11夢之黃昏·第三章
  12. 12夢之黃昏·第四章
  13. 13夢之黃昏·終章
  14. 14後記

第二卷蟲之歌 1 乘夢的螢火蟲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第三卷蟲之歌 2 喚夢的火蛾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終曲 a Heart
  10. 10後記

第四卷蟲之歌 3 翱翔的夢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曲 Girls
  8. 08後記

第五卷蟲之歌 bug 1st.舞夢的銀槍

  1. 01插圖
  2. 0201.傳夢的銀槍
  3. 0303.沉夢的假日
  4. 0404.託夢的獵人正在閱讀
  5. 05後記

第六卷蟲之歌 4 燃夢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曲 A refrain
  8. 08後記

第七卷蟲之歌 bug 2nd.被夢囚禁的戰姬

  1. 01插圖
  2. 0205.被夢想囚禁的戰姬
  3. 0306.發誓離夢想而去
  4. 0407.反映夢想的波紋
  5. 0508.急於成就夢想的惡魔
  6. 06後記

第八卷蟲之歌 5 徘徊夢中的蟲蛹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曲 Closed and beginning
  7. 07後記

第九卷蟲之歌 bug 3rd.逐夢的花園

  1. 01插圖
  2. 0209.狙擊夢想的花園
  3. 0310.迎接夢想的心願
  4. 0411.迷失夢想的旅途
  5. 0512.演奏夢想的人偶
  6. 06後記

第十卷蟲之歌 6 導夢的旅人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曲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第六章
  10. 10終曲 Traveler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蟲之歌 7 玩夢的魔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曲 a Drop
  8. 08後記

第十二卷蟲之歌 bug 4th.載夢的方舟

  1. 01插圖
  2. 0213.關閉夢想之塔
  3. 0314.承載夢想的方舟
  4. 0415.守護夢想的魔法使者
  5. 0516.維繫夢想的溫暖
  6. 06後記

第十三卷蟲之歌 8 擾夢的刻印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restart
  9. 09後記

第十四卷蟲之歌 bug 5th.夢想假寐的迷途者

  1. 01插圖
  2. 0217.迷失在夢中的孩子
  3. 0318.操縱夢想的精靈
  4. 0419.送達夢想的郵遞員
  5. 0520.夢想甦醒的一日
  6. 06後記

第十五卷蟲之歌 9 贖夢的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release
  9. 09後記

第十六卷蟲之歌 bug 6th.戀夢的罪人

  1. 01插圖
  2. 0221.翻閱夢想的司書
  3. 0322.憧憬夢想的訪客
  4. 0423.追逐夢想的蝸牛
  5. 0524.戀夢的罪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蟲之歌 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1. 0125.締結夢想的密約
  2. 0226.夢想高漲的鳴動
  3. 0327.夢想萌芽的集會
  4. 04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
  5. 05後記

第十八卷蟲之歌 bug 8th.架夢的銀蝶

  1. 01插圖
  2. 0229.夢想降臨的呼喚
  3. 0330.無法忘卻夢想的沉眠
  4. 0431.夢想閃耀的祈禱
  5. 0532.寄託夢想的銀蝶
  6. 06後記

第十九卷蟲之歌 10 欺夢的聖者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a tree
  9. 09後記

第二十卷蟲之歌 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曲 Go to war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蟲之歌 12 夢想覺醒的迷宮〈上〉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曲
  7. 07後記

第二十二卷蟲之歌 13 夢想覺醒的迷宮〈下〉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9. 09後記

第二十三卷蟲之歌 14 歌頌夢想的蟲羣〈上〉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曲
  7. 07後記

第二十四卷蟲之歌 15 歌頌夢想的蟲羣〈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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