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締結夢想的密約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1萬 字

霍露斯聖城學園國中部的校舍,籠罩在輕快的鐘聲餘韻中。
校舍四處傳來學生們的喧譁聲。由於今天中午就放學了,因此傳來的聲音,顯得比平日更加朝氣蓬勃。
「竟然一敲放學鍾就給我落跑,很大膽嘛妳!」
位於鴉雀無聲的樓梯口。
藥屋大助擋在出入口前,肩膀隨着激烈呼吸上下起伏。
相貌平凡,髮型樸素,標準身高。除了貼在臉上的OK繃之外,可說是毫無特徵的他,正與一名女學生對峙着。
「你預料到我的行動了啊?」
女學生一之黑亞梨子繼續從鞋箱取出鞋子——露出無畏的笑容。儘管個子嬌小,健美的四肢和活潑搖曳的馬尾髮型,依舊給人開朗有活力的印象。
大助堵住出入口,亞梨子則是手拿鞋子,維持前傾的姿勢。兩人保持一定的距離,戰戰兢兢地觀察彼此的下一步。
「我這幾個月可不是隨隨便便在監視妳——再說,妳今天從一大早就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奇怪。」
「我從很久以前就這麼想了,你老是監視我這樣的妙齡少女,未免也太不識趣了吧?這樣我一點隱私權也沒有耶。」
大助和亞梨子是同班同學,然而他們會就讀同一所學校並非偶然。
名叫一之黑亞梨子的少女,是名校霍露斯聖城學園國中部的學生。跟多爲資產家子女的同校學生一樣,她也是出身名門世家的千金小姐。
另一方面,大助則是爲了某件事情必須監視她,才以同班同學的身份潛伏於此。
「妳這次又在打什麼主意?妳想瞞着我去哪裏?」
「居然質問主人,你這個僕人真夠差勁。我沒有必要回答你!」
扔下這句話後,亞梨子就手拿鞋子,轉身沿着走廊跑走了。
「嘖……休想跑!」
在動身追趕的大助視線中,奔逃少女的身旁出現一道揮動翅膀的小小光芒。
是擁有銀色翅膀的摩爾福蝶。
「什麼,你好意思說我白癡?——因……因爲你之前都沒有提呀!都是因爲你說,會告訴我摩理的事情,我『那時』纔會什麼都沒做就回去了耶!再說,我爲什麼非得跟你約會不可啊?不管怎麼想都不公平!」
「既然你這麼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吧!她送我怪獸戰士的限定吊飾啦!少說廢話,快點閉嘴抱緊我就是了!這一切都是爲了怪獸戰士等身大毛巾這項追加報酬!」
「她肯定又在打什麼歪主意。我一定要把她找出來,讓她明白自己現在的立場……」
「亞梨子下踢!」
亞梨子兩人所在的地點,是靠近車站的十字路口。在大批行人熙來攘往的路上,並排着許多店鋪。
因此——亞梨子才無法理解自己與現在眼前這名少女的相遇有何意義。
無論望向何處,自幼見慣的風景都有着令人難忘的回憶。特別是最近,那些地方總是伴隨着強烈的印象,深深刻劃在記憶裏。
「——妳這傢伙……」
少年瞇起眼睛,環顧四周。
他雖然穿着某間高中的制服,但顯眼的塗鴉顯然違反了校規。黑色領帶只是掛在解開的襯衫領子上而已,右臉頰則貼了一大塊藥布。亞梨子知道,藥佈下有着火焰般的刺青。
金髮少女緊抓着大助不放,小學生女孩則企圖將他們兩個拉開。
結果,一名倒臥在走廊盡頭的金髮少女躍入眼簾。
「我是說要妳一個人來這裏,但我可不記得說過,我會獨自等候呀。」
「如果我有帶同夥來,妳打算怎麼辦?」
「嗚哇!」
追趕亞梨子的同畤,他忽然覺得一陣空虛。
少年當場曲膝跪地,扭蛋從手中滑落。小學生們立刻撿起來,並猶如脫兔般迅速跑走。
那是亞梨子數天前好不容易找到他時,許下的約定——
一之黑亞梨子生長的赤牧市,今天也一樣熱鬧非凡。
雖然語氣一派輕鬆,但亞梨子其實非常緊張。
「不好意思,人家聽不懂日文。」
他趕緊跑上前,抱起長相優雅秀麗的少女——御嶽安妮莉婕。她和大助一樣,也是特環派來監視亞梨子的戰鬥員。
「妳纔是咧,沒想到妳真的一個人來了。」
聽見突如其來的說話聲,大助一回頭,就見到一名爬上敞開窗戶的小學生。
「如果你是指我平常練習踢人的對象,我把他扔在學校了啦。要是你們在市中心打起來,那就傷腦筋了。」
「妳想太多了。」
「妳這是在模仿我嗎?是在模仿我沒錯吧?失去好不容易到手的稀有角色而淚眼婆娑的我在妳的眼中顯得那麼滑稽嗎?」
位於國道另一側的高樓大廈羣,大助將遭成蟲化現象的少女打成缺陷者的建築物也在其中。
「走?走去哪裏?」
「好,我們走吧。」
「……爲什麼我要這麼配合她的行動啊……」
那名少年在玩具店前,被一羣小學生似的孩子們團團圍住。他利用高挑的身材優勢,高舉着扭蛋的獎品,似乎正在與小學生爭論什麼。
「你……別在這種地方無理取鬧好不好?好像錯的人是我一樣。你看,別人都在看了——」
亞梨子早知道,他的言行舉止毫無道理可循,然而眼前莫名其妙的發言,還是教人忍不住懷疑他的腦袋是否正常。
亞梨子認真思索。
這幾天,亞梨子的腦袋裏想的,全是HARUKIYO會不會依約出現。
光是走在通往車站的國道上,便與大批人潮擦肩而過。正因爲這裏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都市,所以往來行人,個個都顯得十分獨樹一格。
「少跟我頂嘴!跟妳說過多少次,不可以鑽保全系統的漏洞進來玩——對了,妳在路上有看見亞梨子嗎?」

「妳是在告訴我,在高尚的霍露斯聖城學園裏,打招呼的方式都是先踢對方一腳,然後搶走對方心愛的珍貴寶物嗎?那我也可以用踢的來響應妳吧?妳這傢伙,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霞王〉移開視線:
身負兩名少女的體重,大助就這麼在走廊上前進。
『所有人的偶像,〈美美〉降臨了!最擅長的才藝是找人和美美體操!彷佛上天的指示一般,〈美美〉感覺到有人需要偶!我……我沒有喫螺絲喔,勉強過關——』
「當然是去約會啊。」
1
他甩甩頭,重新振作精神。
綁着兩個馬尾的髮型,看似某間小學制服的運動外套,還有配戴在頭髮和衣服上的心型飾品。
最近的亞梨子,實在太常瞞着大助單獨行動了。前幾天也趁着他前去特環時,受了一身傷回來。對於這件事,她始終都是岔開話題,絕口不提發生了什麼事。
「我有先作好心理準備,準備大打一場呢。」
四處都滿載着回憶。每當亞梨子走在赤牧市的街道上,便會想起曾經相遇的人們。與他們之間的邂逅,可說是構成亞梨子這個人的一部分。
「開什麼玩笑!你們不是也連續玩了好幾次嗎?怎麼,你們想找碴是不是?少瞧不起大人了,你們這羣臭小鬼!想打架嗎?說啊!」
「你不是最講究原則嗎?」
不應該是這樣的。
兩人瞬間陷入沉默。
根據遺留在現場的線索,大助立刻了解情況。他用冷淡的眼神俯視金髮少女。
他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啊?
「不過,你還真的來了呢。老實說,我一直都半信半疑……」
「〈霞王〉……妳手裏緊握的東西是什麼?」
「居然被收買!我看妳根本無心達成任務吧?信不信我當場宰了妳!」
亞梨子頓時語塞。HARUKIYO不禁傻眼地反問:
藥屋大助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俗稱特環的一員,負責監視被在〈蟲〉之中,性質特別怪異的摩爾福蝶所依附的少女——一之黑亞梨子。
乍看雖然是普通昆蟲,但是觸角多達四支的外貌,與實際存在的生物截然不同。
大助望着一眨眼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少女,一邊咧嘴笑道:
「——不行。」
他看到理應支持自己的同事紛紛扯後腿,頓時不禁有種想要忘卻任務,就此離去的衝動。
可從大樓之間遙望的摩天輪,現在是與已故好友的約定之地,也是遇見夜森寧子這名附蟲者的地點。
「啊,喂!你們這些人,那個稀有角色是我的——嗚喔喔……站……站不起來。妳這彷佛經過反覆練習般的精準側踢是怎麼回事啊?等一等,你們這羣臭小鬼!誰……誰來幫我抓住他們呀!警察先生!」
「好痛!」
他是白癡嗎?
彷佛換了個人似的,HARUKIYO突然站起身子。
亞梨子俯視朝跑走的小學生伸長手的少年嘆了口氣——光想到自己爲了找這個男人歷經多少千辛萬苦,心裏就不由得一陣空虛。
「妳們爲什麼會被她攏絡啊?總之,我現在一定要去把她找出來——電話?是哪個傢伙在這種非常時期打來?」
他叫作世果埜春祈代,不過不曉得是不是本名。他是受到亞梨子好友的〈蟲〉——摩爾福蝶引誘現身的人物之一,同時也是附蟲者。
少年站起身,揪住亞梨子的領帶,將她拉近。
「你幹嘛跟小學生一般見識啊……」
〈蟲〉——
不對。
名叫堀內愛理衣的她,也是特環的局員。
「〈霞王〉?妳怎麼了!」
「當然是因爲學校提早放學了啊!」
果決地切斷電話,大助嘆了口氣。
拐過轉角,大助繼續在走廊上衝刺。
那是大約於十年前,突然出現的異常存在的名稱。牠們會寄生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啃食其夢想與希望,同時賦予他們特殊的力量。
「你在說什麼傻話呀?我纔沒聽過那種打招呼方式。對了,你這樣揪着淑女的衣領,算不算構成性騷擾啊?警察先生!」
剛纔經過的,是跟吵鬧附蟲者一起去過的卡拉OK店。拐過後方的十字路口走到底,就是通往特環的中央本部入口。
現在,名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政府機關正在暗中捕捉〈蟲〉,並且加以藏匿、隱蔽。他們捕捉、訓練遭〈蟲〉附身的人們——也就是附蟲者,作爲逮捕新附蟲者的尖兵。
「喂喂,妳那是什麼表情?妳是白癡嗎?」
「原來你是想玩扭蛋啊……難怪要約在這麼奇怪的地方。」
「妳完全沒懷疑嗎?」
「〈C〉,爲什麼連妳也在這裏?」
「爲了以防萬一,我早就叫〈霞王〉在那邊待命啦。妳以爲妳可以一直任意妄爲下去嗎?哈哈哈!」
「事到如今,誰還會覺得妳是外國人啊!而且妳一直抓着我的手,是想阻礙我的行動吧?」
〈霞王〉抓着大助的手,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在倒地少女的身旁,散落着應該是亞梨子脫下的室內鞋,一旁的窗子也敞開着。
此外,聳立在住商混合大樓對面的高塔上,有着教亞梨子難以忘懷的附蟲者——溫柔的魔法師,走向悲壯人生結局的空中庭園。
「啊,有的。我碰巧在那邊遇到她,她還幫忙我爬上欄杆呢——〈郭公〉,你爲什麼要抱着頭呢?」
「唔,我太大意了。不對,是那傢伙太強了。真不愧是亞梨子……」
「這是公平性的問題嗎?麻煩妳對更根本的問題存疑吧!別說這麼多了,跟我約會就是了!我現在就是想要約會啦!」
「就是說呀,是應該懲罰她纔對。妳現在馬上就給我離開〈郭公〉!」
HARUKIYO是遭到特環指名通緝的人物。要是該組織的局員藥屋大助在旁邊,他們恐怕無法如此平靜地交談。
因爲她一直尋找的人就在眼前。而且好不容易找到他時,他憤怒得像是隨時都會燒光亞梨子似的——
「HARUKIYO……」
某棟公寓的房間內。
亞梨子遍尋不着的對象就在眼前。
在垃圾雜亂四散的客廳中央,一名少年躺在大沙發上睡覺。他赤裸上半身,靠在椅背上,絲毫沒有察覺突如其來的訪客,發出安穩的鼾聲。那張孩子般的睡臉,讓人一點都想不到,他是兇惡到被喚作魔人的附蟲者。
「HARU——」
她正想向少年伸手,卻突然想到。
HARUKIYO並非亞梨子的同伴。假如跟他打起來,現在因爲與〈管理員〉作戰而筋疲力竭的自己絕無勝算。非但如此,就算被他逃走,自己也沒有體力追上去。
現在應該叫他起來嗎?
還是要依照當初的預定,把大助叫來,然後借用能夠透視過去的〈小源〉之力——
「啊……」
兩難的抉擇迫近眼前,她卻失去作答的機會。
因爲HARUKIYO沉靜、微微地睜開了眼。
「——是妳啊。」
少年見到亞梨子,態度不但不驚訝,而且還十分冷靜。他只是朝突然出現的訪客一瞥,就再次閉上雙眼,看似不耐地開口:
「怎樣,有事嗎?」
反倒是亞梨子對他出乎意料的反應感到困惑。她不由得拉大嗓門:
「當……當然有事!我總算找到你了!你平常總是來找我麻煩,可是真有事情找你時,你卻躲起來,遲遲不肯現身——」
「吵死了,有話之後再說。」
別人說有事找他,他卻說之後再談。
原以爲他會蜷着身子繼續嘀咕下去,沒想到卻突然說出某個地點和時間。
HARUKIYO的怒氣僅僅顯露了一瞬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翻過身去。
結果亞梨子還是照他所說,陪他約會了。她完全屈服在:「妳要是拒絕,我就不告訴妳」的威脅下。
HARUKIYO絲毫不爲所動,冷冷地回望瞪着自己的亞梨子。
對方擅自決定了見面地點,害得亞梨子當場愣住。
「求求你別那麼做。」
亞梨子的拳頭,陷入故意做出傾聽動作的少年心窩。
亞梨子一把揪住HARUKIYO的制服。在連自己也不明白的衝動驅使下,怒聲逼問他:
聽到HARUKIYO要離開,亞梨子心中湧現的情感,確實與那詞語所表現的情緒相近。
亞梨子很想知道,摩理爲何要把〈蟲〉託付給她。而在調查那個謎團的過程中,她認識了許許多多的附蟲者。
然而那樣的他,卻說兩人的勝負已分——
「哈哈。妳看來是第一次約會吧?」
最後一眼——
「少開玩笑了!」
——從現在起,來比賽吧!看妳和我……誰會先找到花城摩理。
「我只是想看這座城市最後一眼,應該不至於遭受天譴吧?」
「……啦。」
HARUKIYO臉色一沉。瞬間窺見的魔人面貌,令亞梨子爲之一顫。
「……!」
「最後一眼……那是什麼意思?」
亞梨子坐在對角線,離少年最遠的位置上,漲紅着臉說:「什麼……!」這確實是她第一次當面受邀約會,而且還接受對方的邀請。
「我叫你等一下!」
「我沒有什麼企圖呀。只是覺得待在這座城市這麼久,沒來坐過摩天輪很可惜而已。那既然要坐,有個人陪不是比較有趣?」
纔不是那樣。
沒有給她否定的機會,HARUKIYO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他摻雜着肢體動作的輕浮口吻,甚至帶着一絲愉悅。
亞梨子皺眉。
她很想相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難道妳要我在這裏大吵大鬧嗎?我會讓妳煩到受不了哦。」
於是亞梨子選擇了迴避戰鬥。直到今天,她都沒有告訴任何人HARUKIYO的所在地,就連大助也是。
「話說,中央本部的包圍網也越來越煩人了,我看接下來就往南邊去——」
「可是那隻摩爾福蝶畢竟是好朋友的東西。如果妳承認自己害怕,就等於將好朋友視爲怪物。所以個性善良的妳,無論如何也不能承認。」
「要是妳打算現在開打,我一瞬間就可以把妳燒光。如果妳把〈郭公〉和特環的人也帶來,我就殺光他們。反正我也懶得逃亡了,現在就看妳怎麼決定,總之要我殺多少人都無所謂。」
幾天後,在市內某個十字路口。
語畢,少年望向一旁的玻璃窗。
「應該會怕吧?畢竟被別人的〈蟲〉糾纏,感覺的確挺糟的。」
「你……你以爲我會信你嗎?」
「唯一的收穫就是〈郭公〉吧……不過他現在還太不穩定,只能期待他今後的成長。在那之前,沒必要一直黏在他身邊。」
少年的話毫不留情。就連老跟自己鬥嘴的大助,也不曾像這樣一針見血地挖掘她的內心。
「我不是說之後再談嗎?」
「才——」
「我這個人很講原則的——反正,與妳之間的競賽已經分出勝負,我對接下來的事情也沒興趣了。」
「妳的初次約會,我收下了!妳離我那麼遠,是因爲緊張嗎?」
放過好不容易纔找到的HARUKIYO,會不會把自己弄得像個濫好人?
「才……纔沒有那回事——」
「而且我是不戰而勝……什麼嘛,可惡。」
在逐漸上升的車廂內,HARUKIYO不懷好意地譏笑。
就這樣,亞梨子順利和HARUKIYO再會。
「在公寓找到你時,我就一直感覺……你有點不對勁。發生什麼事了嗎?你忽然變得溫順,反而讓人覺得渾身發毛。」
位於赤牧市近郊的摩天輪,因爲是非假日,又剛過中午不久,所以遊客並不多。搭乘處前沒有像之前來的時候那樣,排着長長的隊伍。
「從這座摩天輪望出去,可以看見整座城市呢。」
亞梨子上一次來坐摩天輪,是與夜森寧子相遇的時候。當時她與爲了逮捕寧子而現身的特環起了嚴重爭執。說起來,同班的西園寺惠那會變得討厭〈蟲〉,也是因爲那起事件的關係。
「……都是因爲你說要去約會,害我以爲會被帶到什麼下流的地方,結果卻……話說回來,不管怎麼想,你都不像是會到摩天輪約會的人耶……」
赤牧市的街景,緩緩地自身下遠去。
妳怕嗎——
「突然出現、任意妄爲之後,現在打算一聲不響溜走?我纔不允許你這麼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那些人都沒救了……每個都半途而廢。難道除了我以外,沒人覺得活不夠嗎?啊啊,氣到我都睡不着了!可是如果不睡,又會覺得更火大……可惡!可惡!可惡——」
「什……什麼跟什麼啊……」
被捲入這般異常事態中的人,正是亞梨子。好友花城摩理因病去世,然而她的〈蟲〉摩爾福蝶卻依然留在亞梨子身邊。
亞梨子的心猛然一跳。
「等……等一下啦……」
HARUKIYO也是其中之一。聽說他爲了某個目的,一直在尋找摩理。然而得知欲尋之人病逝後,他應該也跟亞梨子一樣,不停在探查摩理留下的痕跡。
「亞梨子之拳!」
亞梨子錯愕地愣站在原地,苦惱着應該採取何種行動,結果——
少年不悅地咋舌一聲。他微睜雙眼,盯着亞梨子瞧:
亞梨子所認識的HARUKIYO,就是一個如此任性之人。
房間的溫度急速上升。感受到彷佛要灼傷全身肌膚的殺氣,亞梨子不禁戰慄地呆立不動。即便想要呼吸,肺部似乎也會燃燒殆盡。
「喔~比想象中狹窄耶,而且好慢。繞一圈要花上幾年啊?」
工作人員高呼:「祝您玩得愉快~」並一邊用熟練的動作關上門。
「我是在提防你啦!再說,我根本就不把這當作是約會!你這次到底有什麼企圖?」
「我說妳呀,是不是覺得我離開了會寂寞?」
亞梨子霎時語塞。
「妳至今之所以能夠不把害怕二字說出口,都是有〈郭公〉在的關係。因爲要是有個萬一,那傢伙就會出手相助。然而儘管是敵人,聽到跟他差不多——不,是比他更強的我即將離開,妳就不由得害怕起來。畢竟也不曉得〈郭公〉會陪在妳身邊到什麼時候。沒錯吧?嗯?嗯?」
「所以妳纔會召集夥伴,依賴〈郭公〉,將其它附蟲者拉到自己這一邊。因爲靠妳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才轉而向他們求助,企圖說服自己,〈蟲〉一點也不可怕。」
「赤牧市啊,後會有期——我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我不會再回來這裏了。」
話雖如此,她也不認爲HARUKIYO會在那個情況下說實話。倘若和大助等人一起再回頭來找他,屆時恐怕免不了要大戰一場。姑且不論勝負,肯定造成非常嚴重的損害。
亞梨子探身向前,喝止一個人自言自語的HARUKIYO。
雖然少年側臉的神情,宛若獲得解放般清爽。相對地,他整個人看起來莫名悲傷,萬念俱灰——這都歸咎於嘴角浮現的諷刺微笑。
少年的表情在在表示着,那句話並非玩笑話。
可是他的樣子有點奇怪,感覺不像是有起牀氣的關係。
「嗯?我聽不到~」
「要一個人來喔。要是把〈郭公〉也帶來,事情就麻煩了……」
亞梨子目瞪口呆。
儘管亞梨子不肯罷休,HARUKIYO還是不再回頭搭理她。他全身散發令人毛骨悚然的怒意,一面夢囈似地反覆說着「可惡」二字。
截至目前爲止的進展都很順利,可是——
「之後妳想問什麼,我都會告訴妳……」
「怎……怎麼可能之後再談。我可是有一大堆的問題想問你耶。要是被你逃掉了,事情不就無解了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對此地已經沒有遺憾,也了無悔恨。既不帶一絲依戀,也沒有未竟之事。總之,我已經沒有再留在這座城市的意義了。」
「反正妳我不會再見面了,妳就在哥哥我面前坦白點吧。」
「……嘖。」
儘管想要這麼回嘴,亞梨子卻沒辦法把話說出口。彷佛暗藏在內心深處的祕密被人看穿,她的臉不斷漲紅。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被許多人欺騙,卻仍一副興致沖沖的妳已經沒救了。」
「——妳怕嗎?」
「你……你不要擅自決定啦!況且,又沒辦法保證,你一定會遵守約定——」
「我現在想睡覺。」
「什……什麼意思?你說勝負已分是——」
病逝的附蟲者的〈蟲〉,棲宿在別人身上。
在亞梨子的瞪視下,HARUKIYO依舊處之泰然。雖然他這樣不是第一次了,但實在讓人無從預測,他腦袋裏在想什麼。
事實上,直到在約定地點見到HARUKIYO爲止,她一直在煩惱。
HARUKIYO曾經這麼說。
少年伸手,輕拍渾身僵硬的亞梨子的臉頰。
少年一臉煩躁地嘟噥。

「你突然胡說什麼?你不是想知道摩理的事情嗎?可是現在卻說要走……還說被騙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會怕啦。」
亞梨子緊抿雙脣,強行讓少年前傾蹲下,好迴避他的視線。
「對,沒錯,我怕……我怕,我好害怕~這樣你滿意了吧!」
「真……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嗚喔!」
她變本加厲地踩上發出呻吟的少年,免得自己的表情被看見。
自己映照在玻璃窗上的臉,會露出一副隨時都快哭出來的表情——都是因爲對摩理懷抱的複雜情感。至於首次坦承軟弱所引發的不甘和羞恥,根本不重要。
「有什麼辦法!我又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是,摩理的事情另當別論!我絕對不可能把摩理視爲怪物!」
亞梨子有機會向別人傾訴那份心情嗎?如果對大助說自己很害怕,他很可能會當場殺了摩爾福蝶。雖說是爲了救亞梨子,但她實在無法忍受失去摩理留下來的遺物。
況且——害怕的人不是隻有亞梨子。無論哪個附蟲者,大家都很害怕自己的〈蟲〉,連自己的夢想何時會被喫盡也不知道。罔顧他們的處境,獨自一個人在那裏說些喪氣話,這種行爲是不被自己容許的。
「傻瓜,這種事,有什麼好隱瞞啊。」
少年若無其事地緩緩起身。
「每個人都會害怕來歷不明的〈蟲〉呀。唯一的差別,只在於肯不肯去面對而已。」
「……」
「不過我不怕就是了。」
「你很希望每隔幾分鐘就被打飛,是嗎?」
「〈蟲〉是什麼?——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在乎這件事,覺得根本無所謂。」
HARUKIYO的話。令亞梨子目瞪口呆。
「不過是能實現我願望的人,恰巧跟我一樣是附蟲者罷了。要是世上有其它更頑強的對手,還麻煩妳務必告訴我呢。」
聽了這番狂妄的發言,亞梨子驚愕到甚至忘了出聲。
出現在這個國家,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間,名爲〈蟲〉的異常存在的真面目——眼前的少年竟然說一點都不在乎,況且他自已也是附蟲者。
只爲自己帶來過麻煩的火焰魔人,居然要自己好好加油。
如果他是衷心希望毀滅降臨——
「……」
「是因爲這個夢想太無聊,所以妳傻住了?還是因爲同情?憐憫?啊,我知道了,是太有趣了嗎?妳要是生氣的話,我可以讓妳打一拳,沒關係的喔。」
亞梨子凝視着少年說話的樣子。
那個人,應該就是花城摩理。
「就算要我換……我也沒有其它事情想問啊。」
一滴淚水從亞梨子的眼中奪眶而出。
「除此之外,我對他們一點興趣也沒有。」
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爲何流淚。
「所以我在找一個能懲罰我的人。」
HARUKIYO每句話都強烈地否定如此希冀的亞梨子,但他也——
亞梨子一噘嘴,少年立:「唔……」地低吟。
接下來就是往出口前進了。
「我沒有不想說,反正那也沒什麼好賣關子的。」
「你找到了嗎?找到你心目中的……摩理?」
美錯,就算是他這樣的人,也是一名蟲者。
爲什麼——
HARUKIYO看似無趣地揚起一邊的眉毛,似乎在問:「妳真的要問這個?」
從頭到尾都是一團謎,甚至到了最後也打算留下謎團,從她面前消失。
「你不是說只要我陪你約會,你就會告訴我嗎?你很重視原則,對吧?」
也可能是她一廂情願以爲,每個夢想都很美好的憧憬被打破,因而受到打擊也說不定。
「我想找的,是不管我怎麼抵抗、掙扎,或是使用何種手段,都能毫不在意地笑着殺掉我的強悍對手。我無法妥協自己被軟弱的傢伙幹掉。因爲一旦妥協,就跟自殺沒兩樣。」
「你是爲了實現夢想,才一直尋找摩理的吧?」
「夢想……」
「我想要接受懲罰。」
非常簡單扼要的一句話。
少年可以露出那樣的表情?
距離下車還有一點時間。
「妳問這個做什麼?」
亞梨子一直那麼認爲,所以聽到他這麼說,實在無法立刻明白其中的意思。
「……」
「他殺我時,必須不抱憎恨,也不是爲了復仇。我不能造就讓他動手的理由。最棒的人選,是那種懲罰我,就像踩扁路邊螻蟻一樣,然後過個一秒鐘就忘光光的傢伙。」
她完全無法理解。
他的口氣聽似開玩笑——卻也像是真正在鼓勵亞梨子。
HARUKIYO放聲笑了出來。
「如果妳有所期待,那可就大錯特錯囉。因爲附蟲者的夢想,對別人來說,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亞梨子的胸口好苦悶。
他說勝負已分。亞梨子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就是一羣自不量力的笨蛋啦。」
「哈哈。」
「不能問我的三圍嗎?」
他毫無預警地即將離開這座城市一事,實在太沒道理了。
HARUKIYO理所當然似地笑起來:
「你不想說嗎?」
想知道花城摩理的事口
他剛纔說,能實現自己夢想的人,恰巧是一名附蟲者。
亞梨子不明白自己爲何流下那滴淚,左右搖頭。
「是沒錯啦。不過那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夢想,不值一提。」
他也是附蟲者。
附蟲者的夢想是很特別的。
映照在漸漸歪斜的視線中的一名附蟲者。
「你是爲了接受懲罰……才一直在找摩理?」
他是個自始至終都讓人難以理解的少年,然而他也同樣是附蟲者,正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而活。
「你的夢想是什麼?」
亞梨子嘆了口氣,俯視看起來真的苦惱不已的附蟲者。
然而內心卻也逐漸明白一件事。
只有一滴。
少年的語氣十分平靜。
HARUKIYO的腹部遭到踢擊,再度蹲了下來。比起疼痛,發出:「嗚~」哀鳴聲的少年,更像是在和自己「講求原則」的作風奮戰。
少年一臉不甘地咬緊牙根:
他淡然的語氣,讓人感覺不出是在描述自己的夢想。
少年訴說着毀滅的笑臉,是如此天真爛漫,有如孩童般無邪。
「饒了我吧,我現在真的不想講。我纖細的心靈,已經傷痕累累了耶。」
或者是對於他的強大,竟構築在那般絕望的理由上而感到失望。
亞梨子下意識地擠出沙啞的聲音:
「……」
火焰魔人HARUKIYO。
這種狀況雖然讓人忍不住想笑——但是一股奇妙的信心卻滿溢胸膛。彷佛受到長年的競爭對手激勵般,教人難爲情的喜悅感湧上心頭。
他也有勾勒過屬於自己的心願吧。
只要這事實存在的一天,他也就必須揹負無法逃離的命運。
「跳過不答的機會,應該只有一次吧?」
看着他眺望赤牧市街景的側臉,亞梨子好不容易纔理解,他說出了自己的夢想。
很簡短。
「妳爲什麼要哭?」
「妳就好好努力吧,不過今後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了。」
頓時有種錯覺,以爲車廂內的時間停止流逝。
想了解附蟲者是什麼。
想要接受懲罰——
HARUKIYO完全沒有注意到呆住的亞梨子。
「什麼……?」
究竟要強悍到什麼地步,纔有辦法讓他看得上眼呢?
也許是HARUKIYO太過無可救藥的夢想,令她覺得悲從中來。
「唉……我還真沒見過像你這樣的附蟲者。」
「找到了。」
「附蟲者究竟是什麼呢……」
「啊?」
亞梨子問HARUKIYO。
「我和妳一直都在尋找花城摩理。不過,我們可能都搞錯拼命尋找之物的真面目了。」
「我滿喜歡這個世界的。雖然淨是些無聊的東西,但也不算太糟。其實人生很有意思,我很想一直活下去。」
HARUKIYO打趣似地將自己的臉湊上前去。
HARUKIYO咧嘴一笑:
「別以爲裝出那副表情,我就會告訴妳。休想依賴別人——我是很想這樣耍酷地回答妳啦,可是……」
雙眼既沒有閃閃發光,也不見一絲感慨。他用像是指引路人般的口吻繼續說:
「是啊,因爲傳聞中的〈獵人〉,應該是最合適的人選——『啊,找到附蟲者了,順手殺了他吧。』『好,殺掉他了,再來找下一個。』這是我覺得最理想的狀況。」
「是啊,妳該善待稀有生物。」
僅止於此。
「可惡,給我換別的問題!」
亞梨子定睛凝視HARUKIYO的不悅表情。
兩人搭乘的車廂,通過了摩天輪頂點。
HARUKIYO抬起臉,露出戲謔的笑容。
「不過期待卻完全落空。可惡,對我來說,一點價值也沒有嘛~」
可是亞梨子依然不停搖頭。
「亞梨子側踢!」
這種事也稱得上是夢想嗎?
現在的亞梨子還太過無知,根本無法釐清其中的原因。
既非善,亦非惡,而是用孩子般的無邪臉龐,訴說純粹毀滅的附蟲者——
他也是被極度不穩定的摩爾福蝶所牽引進來的其中一人。
就跟過去遇見的附蟲者們一樣,亞梨子希望能夠永遠記得他。
「看妳是要記住還是忘記這件事吧,反正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夢想——我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再談論自己的夢想了。妳現在聽到的,是唯一的一次。」
HARUKIYO的大手掌,粗魯地放上亞梨子的腦袋。不是撫摸,也不是拍打,而是將她往後一推,好讓快低下頭的她面向前方。
亞梨子擦拭一下眼角,展顏笑道:
「爲什麼你會抱持那種夢想…………如果我這麼問,那就算是第二個問題吧?」
「當然。妳別得意忘形了。」
短暫的空中散步已近尾聲。
兩人搭乘的車廂不斷下降,降落在赤牧市的土地上。
車門開啓,亞梨子和HARUKIYO踏上柏油路面。
淹沒在摩天輪四周的往來人羣中,亞梨子停駐在原地。
另一方面,決定離開赤牧市的少年,則是連句道別的話也沒有,徑自遠去。
亞梨子笑着朝少年的背影呼喚:
「喂,再留在赤牧市一下啦。」
HARUKIYO原本踏着毫無眷戀的輕快步伐,準備離去,卻頓時停了下來。
「——喂,我講得很明白了。對我而言,花城摩理已喪失意義,我的夢想也告訴妳啦。」
「是啊,我聽到了。」
「那妳還要我留下來?」
沒料到他會停下來,來不及緊急煞車的亞梨子,就這樣追過了HARUKIYO。
亞梨子小跑步追上他。
少年停下腳步,垂下肩膀。
「呼……哈……!」
回過頭,亞梨子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靠在柱子上的,是一名戴眼鏡,身材纖細的少年。另外在地上盤坐的,則是一名臉上長着雀斑的少女。停在一旁的機車,應該是他們其中一人的吧。
「威力雖強,攻擊方式卻過於單調。這個人是不是沒什麼戰鬥經驗啊?」
「話先說在前頭——那兩個人可是和〈司書〉差不多強喔。」
「接着是陷阱卡。功用是降低機動力。」
「那麼是『不死』的附蟲者嗎?」
「很遺憾,那傢伙似乎很憎恨附蟲者。如果因爲我是附蟲者而遭到他的報復,那就不合乎原則了。對方若是殺了我會覺得高興的傢伙,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再說,要是我沒猜錯的話,那傢伙……一定也會讓我失望,所以他纔不會是一號指定。我已經受夠那種騙子了。」
「——跟我來。」
「那就拜託你們啦。」
亞梨子緊握着棒子的手中滲出冷汗。
「我沒義務,也沒理由幫妳。煩死了,不要跟着我。」
「他……他們是誰?」
雖然勉強以槍柄進行防禦,卻沒能抵消掉衝擊力道。強大到令她幾乎以爲腹部被貫穿的威力,刺進了心窩。
「沒人說要殺了她。況且收拾殘局那麼麻煩。HARUKIYO,應該只要隨便應付一下就可以了吧?」
「摩爾福蝶如今仍存在一事,只不過是個錯誤。而錯誤遲早會被導正。」
那兩人瞥了亞梨子一眼。
儘管覺得可疑,亞梨子還是在他的引導下,來到某個地方。
HARUKIYO沉下臉,用低沉的聲音,不客氣地聲明:
建地的大門不知爲何敞開着。HARUKIYO似乎一點也不以爲意,直接走了進去。他穿越通道,進到入口同樣敞開的巨大建築物內。
鐵球的表面上浮現以電子字幕顯示的數字60,而且數字正不斷向0倒數。
閃過攻擊後不久,剜挖地面的白色物體便有如生物般蠢動,纏住亞梨子的腳。
「啊……」
亞梨子取出銀色棒子,轉身望着準備離去的HARUKIYO。
有人已經先到了。
「——我並非看輕你的夢想,也不是在說笑。」
「——妳到底有沒有在聽別人講話啊?」
「呀啊!」
少年的話語充滿諷刺。
「——」
「爲什麼要到這種地方來……喂,我們可以隨便進來這裏嗎?」
白光一閃,巨大的裂痕伴隨着衝擊力道,產生在迅速往旁邊跳開的亞梨子的腳邊。
「妳真是夠蠢的耶。我可以先殺了煩人的妳嗎?」
「有什麼好驚訝?妳不是要跟我戰鬥嗎?」
在撞上柱子的前一刻,她用銀色長槍將綁住腳的物體——像是體操帶一般的白色繩子斬斷。接着在空中旋轉身體,以浮現銀色紋路的右腳,用力叉開腿站在柱子上,以防猛力撞擊。
HARUKIYO的步伐太大,亞梨子得費好大的勁才能追上。
隨後,亞梨子所站立的地面便發出紅色光芒。她的雙腿被忽然出現,帶有鐵球的枷鎖給銬住。
亞梨子繼續追着頭也不回,大步向前的HARUKIYO。
寬廣的活動會場。
「妳是『被花城摩理的亡魂附身的女人』吧?之前好像有聽過妳的名字,不過我忘了。」
在強大力量的拉扯下,亞梨子的身體被拋至空中。
「也不是一玖皇嵩啦。」
HARUKIYO收起手機,轉頭對亞梨子說。
「我是認真的。」
亞梨子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我爲了扮演傷心欲絕,朝成熟大人更進一步的HARUKIYO,原本打定主意,不去管那個爛攤子……」
「拜託妳用常識思考一下吧,當然不行啊。不過還是進去吧。」
他嘆了口氣,不知爲何拿出手機。他無視因不解而蹙眉的亞梨子,自顧自地跟某人講起話來。在沒能偷聽到內容的情況下,對話很快就結束了。
「——真難看。」
建築物內的面積,比霍露斯聖城學園的體育館還要大上幾倍。高挑的天花板上垂掛着照明設備,四周圍繞着玻璃牆。不久前排放無數汽車的內部,如今空無一物,甚至沒有規劃通道。
除了銀色棒子外,與摩爾福蝶同化的就只有亞梨子的右腳。儘管只有右腳,但若是沒有經過強化,恐怕光是從柱子跳向地面,就難免受到摔傷了。
HARUKIYO冷酷的宣言,撼動了茫然呆立的亞梨子的耳膜。
少年忽然停下腳步。
HARUKIYO回過頭,雙臂交叉於胸前,靠上遠處的柱子。
「不是大助啦。」
「……!」
「可……可是這和他們無關啊!」
亞梨子瞠目結舌。她沒想到會從HARUKIYO的口中聽到那個名字。
亞梨子表情痛苦地跪在地上。
「對了,妳說妳——叫什麼名字來着?」
「最後啊……嗯,說得也是,妳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纔對。」
HARUKIYO側過半邊臉,傻眼地回頭望着亞梨子。
HARUKIYO再次邁步。
不對——是非知道不可。
HARUKIYO可說是唯一一個知道好友遺志的人。爲了找出那份遺志,許多夥伴都因此受傷,而亞梨子本身更是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答案。
直到不久前,這裏還是舉辦大型車展的地點。亞梨子對那則在盛況之下閉幕的新聞仍有些微印象。
「相較之下,妳卻絲毫不懷疑敵人的話,一個人乖乖地跟着對方到這種地方來。毫無疑問的,那就是妳的『弱點』。」
無視一頭霧水的亞梨子,HARUKIYO從容地走向兩人。
少年輕鬆的說話聲傳來。
「唔……!」
「少騙人了,我去接你的時候,你明明就是一個人。」
HARUKIYO根本不把亞梨子放在眼裏,打算徑自離去。
「我是個不擇手段的人。善用一切想得到的方法,就是造就我『強悍』的原因。我只對不管怎麼努力掙扎都贏不了的對手有興趣。」
從講話的語氣狀似親密來看,他們似乎是HARUKIYO的朋友。
「我說啊,你這樣突然把我叫出來,實在讓人很困擾耶。虧我正和女朋友玩得正開心。」
「反正你也沒地方可去,不是嗎?既然如此,那還不如留下來看到最後。」
「唔啊……喔嗚……!」
「妳說的那個人,現在該不會就在我眼前吧?」
2
「小氣鬼,有什麼關係嘛。你之前還不是給我惹了許多麻煩嗎?現在幫我一點忙,又不會少塊肉。」
少年熊熊燃燒的雙眼貫穿了她,令她有如被中邪般地無法動彈,縱使想點頭也辦不到。
不能讓他逃掉。
「我有很多事情想做,你願意幫我嗎?」
看到最後——
「哦,是國中生啊,而且長得還挺可愛的。真的要殺了她嗎?好浪費喔~」
白色閃光再次逼近。
聽到那句話,HARUKIYO的臉上浮現笑容:
「好……好重——」
「什麼——」
亞梨子緊握着摩爾福蝶變成的長槍,朝後方跳開。她的制服變得髒兮兮,手腳則被劃上一道道的擦傷。
火焰魔人釋放出灼人的威嚇感,滿腔怒意地瞪着亞梨子。
「——不過那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心目中的最後,早就已經過去了。」
亞梨子打斷不知在嘟噥什麼的少年。
「花城摩理已經讓我期望落空了,所以你想提〈郭公〉嗎?不,那傢伙還不行,只能期待他幾年後的發展。我目前不想理他。」
活動結束後的會場顯得相當冷清。廣大的建地上,可以看見小型環狀道路,以及種植綠意的噴泉。
亞梨子啞口無言。
「我知道有人可以懲罰你喔,而且就在這座城市裏。」
行動受到壓制的亞梨子揮舞長槍,彈開帶子。然而,第二次攻擊隨即襲向失去平衡的她。
「那個人既不恨你,也不想對你進行報復。雖然實在很沒道理——總之,只要比你強就可以了吧?」
「——」
雀斑少女手插着腰,從容不迫地看着亞梨子。她的兩隻手臂上戴着由〈蟲〉變形成的詭異手環,每隻手環上各延伸出一條白色帶子。
「她搞不好還藏了什麼能力沒使出來。不過只要別粗心大意,應該就能輕鬆獲勝。」
眼鏡少年的身旁,擺了一張造型奇特的桌子。那張桌子也是由他的〈蟲〉所變成,桌面上堆着多到如山一般的卡片。
「不準給我擅自放水!」
在後方等候的HARUKIYO露出滿臉怒意。
「明明再一擊就能殺了她!你們兩個別想偷懶!」
「唔哇,感覺好差喔。HARUKIYO哥今天的火氣好像特別大耶!」
「他真的動怒時,千萬別反抗他,這是絕對得遵守的鐵則。騙我們說什麼有有趣的對手這件事,就等之後再找他算帳吧。」
少年一邊扶正眼鏡,一邊喃喃地說:「對方在這回合沒有任何行動。」然後就將新的卡片放上牌桌。
「嗚啊……」
亞梨子痛苦地皺着臉,站起身。綁住雙腿的鐵球倒數至0後,就迸裂似地消滅無蹤。
前方的地面發出光芒,接着只見架着弓箭的軍隊現身,同時朝亞梨子放箭。
亞梨子立刻用銀色鱗粉保護自己,將箭彈開。然而從旁邊襲來的兩條帶子,卻將她連同鱗粉一起震飛。
「妳不是比我還強嗎?」
HARUKIYO抱着雙臂,冷淡地問。戰鬥開始後,他就沒有離開原地一步。
「唔……嗚……!」
相反地,亞梨子光是保護自己便已精疲力盡。她要閃避變化莫測的帶子,又要防禦眼鏡少年無法預測的能力,根本無法主動展開攻擊。別說是打倒兩名附蟲者了,她連接近HARUKIYO都做不到。
究竟該怎麼做——
亞梨子一面迴避接連不斷襲來的攻擊,拼命思索。
HARUKIYO說得沒錯,擋在面前的那兩個人絕對稱不上弱。然而就算打倒他們,又該如何與火焰魔人對戰——
喝下惡魔的藥之後,妳會就這樣一命嗚呼,不過重要之人會永遠陪伴在身邊撫慰妳。
鱗粉令眼鏡少年的能力沉睡,荊棘頓時失去力度。亞梨子徒手抓起荊棘,用力將其扯掉。
「還敢說妳是認真的,結果你們每個人都一樣!到頭來,還是會在最後一刻逃跑!」
然而亞梨子用鱗粉擊退攻勢,一步又一步確實地前進。
妳——要喝哪一種藥呢?
——亞梨子。
他似乎在猛然逼近的亞梨子身後看見什麼。HARUKIYO用無畏的目光,注視着不是亞梨子的某人。
「難道她是——」
他們同時從彷佛被附身一般,邊跑邊瞪着HARUKIYO的亞梨子的前進路線跳開。
記得沒錯的話,對了,是留在摩理病房裏的一本圖畫書,書名應該就叫作《魔法之藥》。而裏面的內容——
「該死!可惡!你們每個人都是騙子!花城摩理!『老師』!『不死』!還有那隻摩爾福蝶也是!」
「嗚哇~要是不照他的話做,就會從背後被燒得焦黑耶。」
又一步。
「咦……不會吧?難不成——」
「惡魔的藥與天使的藥——我發現花城摩理選擇哪一邊了。」
耳邊傳來已故摯友的聲音。
面對火焰魔人,她沒有任何左顧右盼的餘地。
附蟲者們的攻擊,從後方湧向被鱗粉包圍的亞梨子。
「爲什麼你們會這麼想?是因爲敵人太強?能力已達極限?還是快死了?那又怎樣?有關係嗎?要不要放棄,決定權在自己吧?爲什麼要在最後一刻,好像甘心赴死般地草率了事?」
「唔——」
遍體鱗傷後,亞梨子總算來到出口。
「——好,我知道了。」
「摩理——」
HARUKIYO並沒有責備兩名附蟲者。他不發一語地離開柱子,放下抱胸的雙手。
一再反彈恣意襲來的帶子。
「只要現在就好,將妳全部的力量——」
HARUKIYO的說話聲更加低沉了。
向前踏出一步的左腿上,浮現銀色的紋路。
「這世上最殘酷的,就是半吊子的溫柔。『老師』——〈第三隻〉就是那樣一個人,連他生出來的同化型附蟲者也是。真希望他們早點死光!」
銀色紋路爬上亞梨子的半邊臉。一邊的嘴脣歪斜成微笑的形狀,擅自動了起來:
每前進數公尺,眼鏡少年的能力便會啓動。枷鎖束縛住四肢,各式各樣的攻擊如雨般侵襲亞梨子。
陷阱卡又再度啓動。亞梨子全身上下都被荊棘束縛住。
來吧。
在飛揚的塵土籠罩下,亞梨子堅定地站在原地不動。她將與摩爾福蝶同化的右腳刺進地面,支撐身體。
亞梨子一直線地衝刺加速。
可是白色帶子立刻從一旁攻擊亞梨子。衝擊力震飛她的身軀,令眼鏡少年的能力失去效力的鱗粉也因此煙消雲散。
左手被釋放銀光的紋路侵蝕。
「抱……抱歉,HARUKIYO哥。」
我這裏有天使所給的藥和惡魔所給的藥。
「你自己加油吧,HARUKIYO。」
「但是到頭來,她也和其它人一樣。」
她將身子一轉。
除了從他口中問出事情的真相,恐怕別無他法。
但是緩緩增強光芒的亞梨子,一點都不把那些放在眼裏。捆住手腳的道具被一一震開,然後煙消雲散。
一名魔法師來到臥病在牀的派翠西亞身旁。
「我會良心不安,不過也只能照辦啦。」
因爲他看見亞梨子轉過身,正背對他奔跑。
長槍噴發出的鱗粉包圍住亞梨子,她向前一步。
無視HARUKIYO低吟般的聲音,亞梨子卯足勁朝出口直奔。
「拜託妳」
「——立刻給我殺了她。讓她從今以後,就算是幾億分之一的機率,也不會再出現在我的視線裏!」
亞梨子抬起滿是砂土的臉,立刻站起來。
儘管傷勢令意識模糊,她仍挺身面向前方。
兩名附蟲者很快就下了判斷。
兩名附蟲者臉色大變,對亞梨子展開比之前更猛烈的攻擊。
喝下天使的藥之後,會失去最重要之人,不過妳的病會痊癒,並且能夠永遠活下去。
亞梨子再往前踏出一步。
亞梨子聽說過那個詞。
「她是爲了助跑才逃到那裏……?」
她一面以鱗粉防禦敵人的攻擊,同時一步又一步地邁步向前。
HARUKIYO咆哮:
HARUKIYO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但是,他的笑臉一瞬間僵住了。
HARUKIYO激動的情緒遲遲無法平復。亞梨子實在不明白他生氣的原因。
「『其實我真的不想放棄,但是我已經無計可施了』。」
「半途而廢的傢伙。」
銀色鱗粉在亞梨子的周遭狂吹大作。

但是亞梨子沒能完全避開,嬌小的身軀就這樣被衝擊力拋向地面。
「——啊啊,可惡!可惡!可惡!氣死人了!」
「……!」
亞梨子的雙眸緊盯着HARUKIYO,向前邁步。
「不用顧慮我的身體——」
「這個情況已經超出我們能力所及了。」
在鱗粉包圍下奔跑的亞梨子本身,正逐漸化爲一把散發銀色光芒的長槍——
亞梨子舉着長槍的右臂上,閃耀着銀色紋路光芒。
因此,絕不能就此眼睜睜地目送他離去——
這次,她清楚聽見好友的聲音。喉嚨之所以顫抖,是因爲說出那句話的人正是她自己。
她杏眼圓睜,直盯着眼前的敵人。
她再次邁步向前。
HARUKIYO瞪着被兩名附蟲者玩弄的亞梨子,語氣相當不屑。
「妳該不會以爲我不會閃開吧?我這個人是無所不用其極——」
「到頭來,花城摩理——一樣在最後一刻放棄了。她放棄自己的夢想。」
滾落地面的亞梨子立刻起身。然而儘管想要衝向敵人,卻反遭帶子猛烈的攻勢反擊。
「接下來的問題,就在於爲什麼摩爾福蝶還留在世上——我知道,我一切都明白了!因爲我想起『老師』說過的話。那個大騙子分明知道真相,卻假裝是好人,其實是個畜生。我從沒見過那麼殘酷無情的傢伙!」
亞梨子迅速跨向一旁,閃躲從身後襲來的攻擊。她猶如敏捷的脫兔一般,不斷衝向建築物的出口。
「——我原本是那麼認爲。」
「你們每個人都只會出一張嘴。就算嘴巴上說自己有多麼認真,到了最後那瞬間,還是會這麼想——」
雀斑少女和眼鏡少年的表情頓時一變。但是他們只是瞬間被亞梨子震懾,隨即又朝亞梨子不斷展開猛攻。
確實是蠻力沒錯。
亞梨子無法完全抵禦攻勢,後背猛力地撞向柱子。
「哈哈,只會使用蠻力的蠢蛋。」
「爲了向前邁進——」
漸漸地,她的行走步伐變成了跑步,且越跑越快。隨着逐漸加速,包圍亞梨子的銀色光芒也益發強大——
HARUKIYO可能已經不是在對着亞梨子說話了吧。亞梨子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可是花城摩理不同。正因爲她即使死了也不放棄夢想,摩爾福蝶才仍留存於世上。」
魔法師是這麼說的。
惡魔的藥與天使的藥。
兩名附蟲者的猛烈攻勢襲向亞梨子。地面塌陷,周圍的牆壁也隨之崩毀。
若想知道其中的理由——
HARUKIYO的聲音顫抖着,表情也因內心壓抑的憤怒已達極限而扭曲。
但這也是亞梨子現在唯一的方法。
「我知道花城摩理選擇哪一種藥了……仔細想想,一直沒發覺的我還真愚笨。畢竟我從『老師』那裏,打聽到許多關於花城摩理這名附蟲者的事。」
閃爍銀色光芒的雙眸,以及蘊含堅強意志的雙眸。
「原來如此……那傢伙就是妳『強悍』的原因啊。」
HARUKIYO將視線移回亞梨子身上,臉上浮現愉悅的笑意——那是要將眼前一切燃燒殆盡的魔人笑容。
亞梨子的視野被灼熱的業火淹沒。
以HARUKIYO爲中心,猛烈亂竄的火柱,在空中化成大王虎甲蟲的模樣。
「很好,儘管放馬過來吧——一之黑亞梨子。」
3
感覺自己昏厥了好一陣子。
亞梨子睜開沉重的眼皮,發現自己蜷縮在一片荒涼的地面上。
「嗯……」
儘管想要移動身體,卻因爲全身麻痹而無法起身。大概是與摩爾福蝶同化帶來的副作用吧。她勉力讓自己仰躺着,僅用雙眼確認四周的狀況。
「臭小子,你那是什麼眼神?從你單槍匹馬的樣子看來,應該是很慌張地跑來救人吧?你的同夥是不是正往這邊過來呀?講啊!」
「你的表情很僵硬呢。其實你正在忍痛對吧?如果希望我手下留情,就給我老實一點。不過不論如何,我都不會放過你!」
在失去屋頂,化成廢墟的建築物中央,兩名少年正額頭抵着額頭,互相瞪視對方。
其中一人是HARUKIYO。他的制服破破爛爛的,左手被鮮血染成了紅色。
另一人則是一名身穿漆黑色長大衣的少年。他雖然用大型防風眼鏡遮住容貌,但亞梨子對那個聲音再熟悉不過了。
「哦,那就是〈郭公〉啊?看起來很強耶。」
「怎麼辦?應該趕緊先逃嗎?」
在遠處你一言我一語的,是雀斑少女和眼鏡少年。
「儘管放馬過來吧。還是說,你在猶豫是否該先去保護那女人?沒想到你這位惡魔大人還挺溫柔的嘛。」
「你在大聲嚷嚷個什麼勁?傷口很痛嗎?你就老實說吧,你被那女人弄傷的手其實很痛,對不對?」
見到兩人之間的氣氛一觸即發,亞梨子終於明白。
完全動彈不得。好比剛跑完馬拉松般的強烈疲倦感襲來。已經與長槍分離的摩爾福蝶,正在亞梨子的視野中,悠哉地舞動翅膀。
亞梨子的身體早已告訴她這一點。
亞梨子面對面地直視火焰魔人的雙眸。
明明不是附蟲者,卻與〈蟲〉同化。
「這次換我來騷擾你了。直到……從你口中問出一切來龍去脈爲止。」
「你們把特環當白癡嗎……?」
——我……最討厭附蟲者了。
「摩理的事情也一樣,我不確定你說的是真是假——所以總有一天,我要和你覈對自己找到的答案,看看究竟孰是孰非。」
「美術社報到。我有立體模型用的膠帶,要不要試試?」
以前與摩爾福蝶同化之後,也曾感覺到暫時的疼痛和疲倦。
「——然後呢?」
大概是感應到HARUKIYO真的生氣了,綠色郭公蟲停在大助肩上,接着隨即讓身體變形,與少年同化。
「我可是通緝犯耶。妳居然當着特環的面,要我留下來?」
「管你那麼多。」
HARUKIYO摸了摸自己的臉,咧嘴一笑。
「照你這麼講,那被迫跟她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我要怎麼辦啊?」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不過我很快就會變得比你還強——讓你對我俯首稱臣。到時,不管你怎麼抵抗、逃跑,我都不會饒了你。」
「別傻了,我纔不會殺你。」
亞梨子用力拉扯手臂,兩位出言抱怨的少年們撞上彼此的腦袋。
「……」
「留在這座城市對我有什麼好處?妳有辦法現在馬上變強,像殺死螻蟻般地殺死我嗎?」
「妳這個比我弱的傢伙,沒有資格問我問題。」
「嘿,『覈對答案』嗎……而且還有比殺了我更重的懲罰——聽起來挺不賴的。」
「放開她,HARUKIYO。」
亞梨子朝着他的背影呼喚。
兩人的對話在僅僅數公分的距離下進行。別說是逐漸朝這邊走近的大助,就連與亞梨子作戰過的兩名附蟲者也聽不見。
「妳的時間不多喔,一之黑亞梨子。」
「話說回來,妳說今後要糾纏我,可是我對妳一點都不會興奮啊。清心寡慾到這種地步,感覺可真清爽。」
一開始,那是她唯一的目的。
HARUKIYO的變裝,就算講客套話也稱不上好看,不過他本人似乎還算滿意。蹲在亞梨子身旁的少年,全身上下飄散着比以往更異於常人的氛圍。這下他的相貌,可以說是與魔人之稱名副其實了。
實行超常行爲所付出的代價,正確實地侵蝕着亞梨子的身體——這一點,她從很久以前便曉得了。
HARUKIYO頓時停下腳步。
HARUKIYO伸手揪住亞梨子的衣領,用力拉起無法動彈的她,用冒着熊熊烈火的雙眼窺視她的臉。
「我有個主意,你過來一點。啊,大助留在那裏就好……太近了啦。居然踩女孩子的臉,你的腦子在想什麼啊……別管那麼多了,快點把臉靠向這邊。」
然而對現在的亞梨子而言——那項目的已逐漸演變成一種機緣。
當她做此決定時,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事到如今,她不會再猶豫。
「——光是殺掉你,還太便宜你了。」
左手是大助。
「不好綁耶。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用來固定呢?」
「……」
HARUKIYO回頭,瞇起眼睛看着大助。
在兩名附蟲者的伸手幫助下,亞梨子站起身。
少年的臉完全被領帶和膠帶遮蓋住,看起來就像恐怖電影裏的木乃伊。
找出摩理的遺志——
少年沉默不語,只微微地動了受傷的手。
亞梨子無言地伸出雙手。
決不回頭。
HARUKIYO臉色不悅地放開亞梨子。兩名少年用相同的目光瞪視彼此。
大助應該是找到亞梨子的所在地,趕來這裏救她——正因爲有他在身後,HARUKIYO纔會爲了避免被手槍擊中,正面承受亞梨子的攻擊。
「哈。」
HARUKIYO斜眼瞪着大助。
「哈哈。」
亞梨子已經不再害怕他的威嚇。
原來是大助用手槍抵住了他的頭。
突然間,HARUKIYO的腦袋輕晃一下。
聽到一玖皇嵩的那句話時,她的心中產生了屬於自己的答案。
「有點……困難耶。」
她知道。
亞梨子收回雙手,停止裝扮HARUKIYO。
HARUKIYO乾脆地將視線移離大助,俯視被扔在地上的亞梨子。
「我現在忙得很。」
「——少囉嗦。」
「妳的表情終於認真起來了,看來妳還挺行的嘛。」
「你們幾個在搞什麼鬼……」
「造型師報到。也請使用髮夾吧,像這樣隨意別上就可以了。」
「——但你一定沒想到,會被我弄傷吧?」
大助驚訝地看着他們簇擁起來,玩弄HARUKIYO的臉。
「喔喔,真神奇,問題解決了呢。」
「HARUKIYO……你說摩理放棄了夢想,那是怎麼一回事?」
「亞梨子,妳動得了嗎?」
「……嘖。」
HARUKIYO神情愉快地瞇起眼睛。
依舊與HARUKIYO互瞪的大助問道。
兩名少年面面相覷,接着同時咋舌,露出滿臉厭惡——打從心底厭煩的表情,但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抓住了亞梨子的手。
「等一等,大助——」
HARUKIYO看着默默微笑的亞梨子,露出愉悅的笑容。
「你們也倒戈得太自然了吧!」
HARUKIYO無趣似地瞥了亞梨子一眼,接着便轉過身,準備離開這裏。
「留下來?你們在說什麼啊?」
「……」
「哦?那妳究竟打算怎麼做?」
「哎呀,太不可思議了,完全看不出來這是誰呢。特環一定也認不得啦。」
「我以後還會變得更強。到時,你受傷的或許就不只是一隻手囉。放棄這樣的機會,你不覺得很浪費嗎?」
右手是HARUKIYO。
見到亞梨子躺在地上伸手招喚,HARUKIYO一臉訝異地把臉湊上。接着亞梨子解下他衣領上的領帶,纏繞他的臉。
但是現在,亞梨子身體感受到的卻不是短暫的痛楚或疲憊——而是有如根扎入全身一般地無法動彈,又彷佛是被看不見的幽靈捉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