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00 大助 Part.1

十二月中的早晨，空氣冷到足以刺痛肺部。

每次站在這座車站的月臺上，都不禁覺得……邁入二十一世紀也已經好幾年了，如果把月臺改建成封閉式建築物，然後再加裝暖氣，這樣不是很好嗎？至於月臺這邊的門，只要等列車停靠妥當之後，再像自動門那樣開啓就行了。

時間剛好是七點三十分。

藥屋大助一如往常地穿過剪票口。

月臺上還是老樣子，滿是湧動人潮，以及準備去上學的大量乘客，顯得熱鬧無比。而在這之中，有一羣穿着西裝外套，比其他人更加吵鬧的少女們，站在最靠近剪票口，幾乎已經變成她們固定位置的地方。

這四名十幾歲的少女中，位於中心的女孩甚是引人注目。

她那頭長約及肩的頭髮因爲朝陽的反射，亮晶晶地閃耀着。臉上爽朗的笑容，就是比周遭的人耀眼許多。她的笑容看似有幾分壞心眼的原因，想必是因爲眼角像貓一樣地微微往上揚之故。

不少男性會特地爲了她回頭，將視線落在其西裝外套外，披着大衣與圍巾的身影上。

少女叫做立花利菜，跟大助同爲就讀縣立櫻架東高中一年D班的同班同學。

大助從遠處瞄了利菜一眼後，便走向月臺後方。

立花利菜跟大助一樣，常常在這個時間帶搭車。雖然許多朋友都說，光是一大早能夠看見立花利菜，一整天就可以過得很幸福，大助卻不會這麼想。事實上，對大助來說，話很多的利菜是他不知道該如何相處的對象之一。

爲了不被同學們發現，大助今天早上也刻意地避開。卻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叫住。

「啊，那是藥屋同學嗎？」

「真的耶。喂——這裏、這裏。」

大助聽到多名少女的呼聲，不禁偷偷蹙起眉頭。

「早……早啊……」

他一邊苦笑，一邊回過頭去，只見立花利菜壓根不打算掩飾。露骨地皺着眉頭說道。

「喔，是藥屋啊？不用管那傢伙啦！」

「爲什麼？沒關係啦！快，藥屋，這裏有空位喔！」

「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存在啊？統統殺掉不就得了？」

「不……不是啦！幹嘛說到這裏來啊？」

現在不管到哪裏都流傳着同樣的謠言，讓人聽到厭煩。

大助回過神來。

「這個是……今天早上從牀上摔下來時撞到的。」

「咦？利菜，你知道藥屋同學都搭這班車啊？」

「說是這麼說，該不會是別有用意啊？如果目標是我的話該怎麼辦？呀——好可怕喔！」

「沒有，剛好聽到她們講到附蟲者……」

就是指會吞食人類的夢想與希望的神祕昆蟲。沒有人知道它們從哪裏來、長什麼樣子。但是〈蟲〉會寄生在青少年身上，一邊侵蝕着宿主的夢想，一邊成長。

『車門即將關閉，請小心——』

「藥屋！你……你這是幹什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啊？就……就是偶然看到的嘛……」

少女在反方向的列車裏面，用跟大助同樣的表情看着他。那是位年紀跟大助差不多，很適合短髮的可愛女孩。

「不過我覺得有點可惜耶，藥屋同學的素質不差呢！」

「可是大助同學他……」

少女一雙大而黑亮的眼眸，仿如雪花般白晰的臉龐、淺色的短髮，一切都深深經由大助雙眼，烙印在腦海中記憶的最深處。這份記憶讓他心裏異常亢奮，全身都熱了起來。

已經長到眉毛附近的頭髮非常烏黑，沒有燙髮也沒有使用護髮劑，不過差不多該修剪了。就算回想起早上在洗臉檯前看到的自己，除了臉上的OK繃之外，實在沒有什麼特色可言。

大助說完，只見同學們面面相覷，立刻忘了方纔聊天的話題，小聲地交頭接耳道：

然後，他聽見背後類似上班族女性之間的對話。

但是，應該停在那兒的電車早已消失，駛離月臺的電車車尾漸漸遠離車站。

另外，〈蟲〉不只是會吞食夢想。

聽見少女大叫的聲音，四周的人都驚訝地回過頭來

窗戶玻璃恢復透明，大助看着窗外。

雖然全部都是些沒有根據的傳言，但狀況早已經超過傳言的程度。

「還是別說了吧，像他這種人畜無害的男生纔是最難搞的。啊是會懷孕的喔！」

「笨蛋，我們又沒有說有附蟲者！」

這個舉動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因爲玻璃霧霧的，想擦一擦罷了。

「我聽說國家爲了找出藏匿在城市裏的附蟲者，派出負責監視的人潛伏在我們周遭……」

「可是真的有啊，我還親眼看過呢！」

「什麼態度嘛！我也最討厭像你這種沒有特色，一副人畜無害的男生了！」

「咦——就說沒有了嘛！別再說了啦！」

「聽說昨天這附近出現了附蟲者。」

「藥屋同學，你怎麼了？」

不習慣這種話題的大助，只能假裝聽不見，移開目光。

一個少女則急忙捂住她的嘴。

大助嘆了口氣。

他甚至等不及車門完全打開，便強行從門縫問鑽了出去，跳到月臺上。

在這短短十年之間，日本國民對於〈蟲〉的畏懼，與對附蟲者的厭惡感及歧視已經根深柢固。國家雖然持續否定〈蟲〉的存在，然而近幾年來，態度也漸漸變得軟弱下來。

或許是作爲吞食夢想的謝禮，也或許只是單純的惡作劇——蟲會將自己的力量分給宿主、服從主人的命令，解放自己的力量。而大助本身認爲原因絕對是後者。

危險！要是再靠近他的話。

一名少女看着這裏。

「這點你大可放心，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喜歡文靜一點的女生。」

「咦——不會吧？附蟲者真的存在嗎？」

『上下車時請小心月臺間隙，本列車即將開動——』

「附蟲者？不會吧？在哪裏？」

「你的臉頰怎麼了？昨天跟人打架嗎？」

但是，當附蟲者將夢想吞食殆盡的同時，宿主就會死亡。一旦成爲附蟲者就必須接受生命以〈蟲〉爲中心的命運。

大助無視自己的行動驚嚇到朋友，毫不猶豫地按下緊急按鈕。

同學們看到利菜用胡鬧的語氣一邊說，一邊扭動身體，都不禁笑了。

「我之前有看過一次……那個根本不是蟲，是怪物啊！噁心死了！」

「喂，你有聽說嗎？昨天這附近好像出現附蟲者了。」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這種東西，不過確實有人因此感到恐懼。」

在「喀當」一下搖晃之後，大助與少女拉開了距離。儘管如此，少女的眼光還是跟着大助。

大助忽然行動了。

「……蠢斃了。」

「原來藥屋也是搭這班電車啊？」

他推開其他乘客，跑到車門邊。

——大助的內心深處，有某種感覺開始在運轉。

大助的心中湧起一陣絕望感，就在此時……

利菜突然變得一臉不悅。大助冷靜地心想：這個人還真忙碌於變化表情啊……

以上就是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蟲〉之騷動。

他並不是厭倦跟同學聊天。

「哎呀。哎呀？你難得會說出這種話呢，該不會……」

廣播聲響起，其他乘客也陸陸續續上車。

大助對少女的這番話報以苦笑。

其他同學似乎沒有聽到。就算想看利菜的表情。

「嗯，因爲這班車的車廂比較多，所以比較不擠。」

大助則是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說道：

頭頂上傳出廣播聲，耳邊聽得到同學的聊天聲音。

在壓低聲音交談的少女之中，不知爲何，只有利菜默默不語。與其說她對這個話題感到興致缺缺，更像是在生着什麼悶氣一樣。

看着窗外的大助，不禁睜大眼睛。

少女們吵鬧了起來，只有利菜一個人露出無奈的表情。

「這說來也對，跟其他男生比起來，大助似乎比較不突出耶！不會想換個髮型看看嗎？」

略帶壓抑的聲音在大助背後響起。

大助等人穿過車門，在另一側的窗戶旁站定。

隨着「噗咻」一聲氣音，背後的車門關上。

這一瞬間——

利菜小聲地嘀咕着。

她也只是撇過頭去，緊抿雙脣。

大助丟下困惑的利菜，迅速奔上樓梯，以全速衝過通路，奔下通往另一側月臺的樓梯。

被她們一問，大肋用手指捏捏自己的頭髮。

大助對利菜刻意取笑的態度露出不悅的表情。

月臺的廣播正通知乘客列車即將進站的消息，寂靜的地鳴聲微微震盪着鐵軌。

大助不管一旁嬉鬧着的少女們，以大衣袖子擦拭因車廂暖氣而蒙上一層霧氣的窗戶。

「呃，那個……」

「車門即將關閉。」

窗戶另一端的少女也望向這邊，微微睜開眼睛。

「咦……喂，藥屋！」

同班同學喚了喚呆呆看着着那些女性背影的大助：

大助的時間瞬間停止。

其他同學也認同利菜的話。

「咦——是這樣嗎？」

電車進站了。

「噗！連染頭髮都不敢的藥屋同學怎麼可能敢打架？」

除了利菜以外的三位同學，親切地向不得已走過來的大助攀談。

利菜以平時的態度開着玩笑，好似方纔的複雜神色是假的一般。除了大助以外的同學，似乎都沒有發現利菜微妙的變化。

「我也有聽說過，好像是附蟲者們全部都聚集在一起，組織反抗軍……之類的吧？總之就是建立了類似的組織。」

「那就繼續剛剛的話題吧！你是不是喜歡大助啊？」

「沒關係，我這樣就好。」

頓時間，警鈴聲大作，電車突然停下來。大助在乘客的尖叫與抱怨聲中，硬是把緊閉的車門撬開，

「這傢伙挺陰沉的喔——每天早上爲了不要讓我們發現他。還偷偷躲到後段車廂去呢」

大助回過頭，瞪大眼睛。

跟方纔的面無表情不同，對方很明顯地露出幾分畏懼的神色。在電車裏面看到的少女，正站在大助面前。

從電車裏面看到的少女黑亮的大眼睛，正微微壓低望向大助。而寬大的圍巾，正好遮住她吐出白色氣息的嘴角。

「你……你不是要搭乘剛纔那班電車嗎……」

少女看着一臉呆滯的大助，有點困擾地低下頭。

「啊……那……那個……我……」

這時，大助發現一名車站人員從少女背後奔跑而來。

「糗了！抱歉，你跟我來一下！」

「咦？啊……」

大助強行抓住困惑的少女的手，衝向出口。

1.01 詩歌 Part.1

那一瞬間，少女原本如同死人一樣空虛的眼中，恢復了光澤。

少女在窗戶的彼端望見少年的瞬間，便好似從漫長夢境中覺醒過來般，恢復了自我意識。

少女在沒有任何自覺的情況下，迅速下車。

沒有任何根據，也不知爲何，她的內心充滿奇異的期待感。

雖然說是期待，但她也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麼。就算是這樣，身體依然擅自動了起來。

腦袋一片混亂，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下車。

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搭乘電車。自己應該不可能再次離開「那裏」，也不應該再度醒過來，因爲在四年前，她便失去了一切……

只是，在看到那名少年的瞬間，她發現自己體內的許多事物甦醒了。或許是記憶、情感，雖然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但那都是詩歌曾經一度忘懷的事物。而她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然後，現在的自己，正跟那位不知名的少年來到住宅區的空地。少年抓着她的手，甩掉緊追在後的車站人員，來到這裏。

「然後，那個……」

這份感覺……是什麼……

少女被大助問起之後，陷入一陣沉默。

到四年前爲止，詩歌毫無疑問是這座城市的一分子。跟現在走在街道上的少女們一樣，是很普通的人類。

一行冷汗滑過少女頸項。

方纔的少年，藥屋大助似乎很單純地對詩歌的回應感到非常開心。

少女拚命調整呼吸，接着環顧周遭。

「不……不會，我並不……」

他甚至過於普通了點。

道別的時候，大助問超詩歌放學後是否有事情。詩歌最初雖然覺得有些困惑，但還是老實地回答說「沒有特別的事情。」

可是——

大助雖然問了詩歌的行動電話號碼，詩歌卻搖搖頭。她不可能會有行動電話這種東西。

視線前方，有着詩歌絕對逃避不了的場所，然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爲什麼會在這裏。而且偏偏是在這個櫻架市。

當她正在懷疑這是否爲夢境的時候，她發現一名穿着黑色大衣的少年，正靠在工程車上大口喘氣。那名少年就是把詩歌拖來這裏的始作俑者。

「啊，不……沒事，啊哈哈！」

這座櫻架市，是從十年前開始飛快發展的新都市，

——但是，卻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自己已經有多少年沒有笑過了？

只是看着他、只是待在他身邊，內心情緒便高漲不已。那並不是因爲自己一路狂奔到這裏來的緣故，而是一種很溫暖，甚至很奇妙的懷念情結。

自己的雙腳與意志相違背，很快便停了下來。她回頭環顧城市，再度喃喃自語。她不經意地將雙手交疊於胸前，並灌注力量握緊。

原本應該已經喪失的記憶，不知爲何竟然甦醒過來，這簡直可稱之爲奇蹟。

「太好了，要是現在就被討厭的話，那就沒辦法再跟你交談了。」

「……該怎麼辦？」

「是杏本嗎？」

詩歌知道有某種溫暖的東西流入自己心中。還有另外件事，她覺得內心深處，在最深的地方。有一股感覺稍稍起了轉變。

「咦？」

結果，詩歌在問過大肋的行動電話號碼之後，兩人就道別了。大助似乎還要上課，他只能相當遺憾地離去。詩歌也說自己要去上課。

「我……我說啊……」

「咦……」

不是因爲方纔全力奔跑過，而是其他的理由

大助面露既期待又不安的表情，等待詩歌回應。

少年用笑容矇混了過去。

「抱歉！我們纔剛見面，就不小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

會讓車站人員緊追不捨呢？

受到少年怪異舉止的影響，詩歌的情緒也跟着舒緩許多，很自然地笑了出來。

「我叫做藥屋大助，呃……可以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嗎？」

詩歌轉身，打算離開這座城市。

少女——詩歌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應該說，既然想起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立場，就更不該跟多餘的外人有所牽扯詩歌雖然這麼覺得，嘴角卻像方纔在月臺上一般，擅自動了起來。

詩歌微微發燙的臉，綻放出笑容……

爲什麼，我會——

她想到這裏，不禁打了個寒顫。

詩歌戰戰兢兢地對少年說話。

朋友……

少年看到詩歌搖搖頭，明顯表現出鬆了一口氣的態度。他仰頭望着蔚藍的天空。安心地吐出一口白色的氣息。

她睜開雙眼，再度環顧四周。

「……我叫……杏本詩歌。」

她甚至迷惘於今後的打算——該去何方？

早晨的陽光，風的氣味、搖擺的樹木，映在眼簾的所有事物，全都讓她感受到自己身處此地的真實感。這感覺猶如事隔數百年般久遠，讓她無比懷念，甚至難以置信自己現在就在這裏。

這真的是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感覺，甚至到讓人覺得感動。

「那……那個……」

「杏本！可……可不可以跟我做朋友？」

仰頭遙望的天空彼端，有着絕對不想回去的恐怖場所。

現在，她則待在絕對不可以回來的地方。

詩歌驚訝地拾起頭。

眼前是一塊寬闊的空地，或許是工程進行到一半，隨處可見工程車停放在此。

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逃出那個場所的。

一條尚在開發中，地表參差不齊的街道，在詩歌眼前拓展開來。

已經跟剛剛遇見的少年約好，中午要再次見面了。

那麼，「那個」呢……？

聲音雖小，卻很肯定地回答出來。

詩歌探索回到這座城鎮之前的記憶，她腦中也殘留了些許昨天的記憶，不過說真的，她已經將近四年沒有看過電視了。所以頂多記得四年前，剛是行動電話正流行起來的時候。

少年看起來只是位普通的高中生。爲什麼這樣看似乖巧的男生。

詩歌心中的困惑波紋，再度擴散開來。

名叫藥屋大助的少年似乎想說些什麼

「啊……我先聲明，我不是在把妹喔！該怎麼說……」

「呼……哈……」

她腦中還殘留着些許到昨天爲止的記憶。那既沒有痛苦、也沒有喜悅，只是被空虛填滿的每一天——現在回想起來，那樣的生活像極了永無止境的地獄。

大助說他剛考完期末考，今天只要上半天課，兩人約好中午要再碰面一次。

「啊，是的。」

難以置信的事情接連發生，使得她的思緒無法跟上。

不知爲何，自己竟然無法從少年身上移開視線。

詩歌在心中呼喚，畏畏縮縮地將手往前方伸出

如果詩歌爽約的話，大助會覺得很遺憾嗎？畢竟是大助說想跟詩歌交朋友的。

眼前的少年確實是這麼說的。

詩歌誕生的城市。

詩歌走在繁忙的街道上，喃喃自語。

掙扎了半天，他終於開口

想跟自己交朋友？

「怎麼……辦？」

她緊緊閉上雙眼，等待那個時刻。

——我真的……？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自己現在「活過來了」。

大助聽到這件事，似乎顯得相當驚訝。詩歌心想：難道，現在應該是人手一隻行動電話嗎？

詩歌當時雖然很迷惘，但一看到大助拚死請求的神情，就不禁答應了。

過去曾經每天都看着這幅景象，現在卻懷念到令人不禁想哭泣。

政府似乎將這裏定位成接近都心的衛星城市，明顯表現出開發此地的意圖。加上這裏接近海水浴場，本身具備觀光景點的機能，使得整個開發計劃更加成功地落幕。再三天後就是聖誕夜，新都市裏到處充滿紅、白，綠色的裝飾品。

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回到這裏。

少年如同驚醒一般抬起頭來，他滿臉通紅，慌慌張張地說道：

街上的人們並不在意駐足不前的詩歌，川流不息地前進着。

如果在的話，請快點出現吧……

詩歌凝視着少年的側臉思考着。

詩歌只是一臉呆茫地注視着眼前的少年。

完全沒有看到她所懼怕的「東西」的影子。她心中雖然瞬間湧上期待之情，但卻又立刻感受到陣陣不安。

刺眼的陽光灑落而下，這裏是個空氣澄淨而透明的空間。

「……好的。」

詩歌偷瞄少年的側臉，他確實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高中生。說實話。

「我只是看到你，就覺得……想跟你說話」

「不在……嗎……？」

但既然已經恢復記憶了，就更應該及早離開櫻架市。對詩歌來說。這座城市太危險了。

輕輕地點頭應允了。

詩歌很開心，她完全沒有想到，有人會想跟自己這種人交朋友。這或許是有生以來頭一遭。

年紀還小的時候，大概是因爲過於文靜，個性又不擅於表現自我，所以從來沒有交到朋友過。

然而自己現在正打算跟這樣的人毀約——

「啊……」

小小的痛楚掠過胸口。

而這份痛楚非但沒有減輕

「我得快點離開這裏……」

詩歌咬緊嘴脣。

更在心中蠢動，逐漸擴散開來。

「只待到中午爲止的話，應該沒有關係吧？這次要確實做一個了斷……」

正當詩歌喃喃地說給自己聽時，她偶然聽見旁邊兩個疑似上班族青年的談話。

「喂，那不是自衛隊嗎？難道附蟲者又出現了？」

「哇，不會吧？那裏剛好是我前輩家附近耶！」

詩歌嚇了一跳。

她順着青年們的視線望去，確實看見自衛隊的車子。從馬路的另一頭開過去。

「搞不好，你前輩就是附蟲者！」

「那就太好運啦！如果，他們把前輩帶去那個叫做特別什麼來着的隔離設施裏面，我就不用再聽前輩說教了！」

「呆子，如果真是這樣纔不好呢！要是公司裏面出現附蟲者的話，所有人都會因爲覺得噁心，而紛紛辭職不幹的！」

詩歌踩着小碎步穿過人潮，走進大樓的陰暗處後，才慢慢停下腳步。

「……」

「我現在就要去找她。」

雖然被這些女生們緊緊逼問早上停住電車的事情，大助還是隨口編了個理由搪塞過去。

「……喔——嘿——……」

時間剛過正午沒多久，他比約定時間提早到了不少。

大助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愉快地將包包往肩膀上提。

對於班導師的一番話，利菜無言地移開視線。

「我……」

「……是、是，我就是嗑着危險藥物的殺手。對不起，過去隱瞞着各位。」

周遭的朋友雖然都很喫驚，利菜的反應卻比想像中平淡得多。

利菜的語氣突然變得冰冷無比。或許是因爲她平常總是面帶開朗笑容的關係，所以一旦正經起來，吐露過於冷靜的聲音時，就會讓人感覺變了一個人似的。

大助則是安心地呼了一口氣。

「立花同學，你好厲害喔！是藝術競賽的冠軍耶！」

或許是氣過頭了吧，只見利菜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沒事啦！」

「很抱歉，今天的我不是平常的我，不管立花同學說什麼。我都不會在乎。」

大助呆然地看着掉頭離去的利菜背影，其他同學也對利菜異於往常的行爲感到困惑。

小聲呢喃後抬起頭，她很自然地露出淺淺的微笑。

「既然都這麼說了……沒辦法，我就告訴你吧」

一邊做出誇張的肢體動作，一邊說出這些酸不溜丟話語的，就是不知幾時跑過來的立花利菜。就算穿着西裝外套，也可以看出她纖細的體型。明顯地發散出與其他女生不同色彩的利菜。大夥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他總以爲詩歌不會再出現了……說不定，連早上發生的事情都是南柯一夢。

不過大助並不在意同學們的反應。

相對於利菜明顯掛着厭惡的神色，大助則是滿不在乎地一笑帶過，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重新背好包包。

「喔，原來你認爲考上大學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啊！」

還想再見一次面——

教室內響起讚佩的感嘆聲。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啊？還挺悠哉的嘛！」

「那你覺得我是爲了什麼？」

大肋回報一個笑容，給面露險峻表情的朋友們。

「用一句話形容的話？」

因爲安心而喘了口氣的聲音，自然而然地由詩歌的嘴角輕吐而出。她知道自己瞬間從緊張的狀態下解脫了。

「你的畫作在本市舉辦的藝術競賽中獲得冠軍了。真是了不起啊！」

「什麼嘛，你今天果然遇到好事了，對吧？快跟我說！」

「像你這種平常看起來過得很低——調的人，實際上就會在背後幹着危險勾當啊！好比濫用毒品之類的。啊！難道說你其實是個是殺手？呀——殺人兇手！」

「啊呀，真是可憐啊……藥屋大助其實是個危險人物吧？各位，不可以靠近他喔！會被傳染破壞腦細胞的細菌的！」

朋友探出身子來詢問。而利菜雖然假裝漠不關心的態度。卻隱約能發現她不經意地留意這邊的對話……似乎相當介意。

「咦？真的嗎？你是會去把妹的人喔？」

詩歌一臉緊張地向前走近。

大助很想立刻再見到詩歌，想跟她見面，然後跟她說說話，而且是非聊不可。

光是想到這裏，他就覺得整個人的情緒都飛揚起來。只要能夠再與今天早上遇見的少女——杏本詩歌見面，就讓他興起一股獨佔全世界所有幸福的感覺，幸福到很想當場跳起舞來。

利菜不知爲何板起一張臉，她很難得地對除了大助以外的人，露出不悅的表情。

「爲什麼我非得跟你談論這種事情啊？」

她閉上眼睛，跟之前一樣在心中用力呼喚。

大助嘆了口氣，轉頭面向利菜。

就在此時，班級導師從教室門口探頭進來。

「嗚哇——好無趣的反應喔！遜斃了！」

神也會有做好事的時候嘛！

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了。雖然不知道，也沒心思去想這種事情。內心深處熾熱到難以忍受。

「啊，是杏本！」

詩歌隱隱懷抱不安的情緒，將一隻手舉到與肩同高的位置。

「……喂，這種說法讓人聽了還真不爽。」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領袖魅力吧？大助認爲立花利菜毫無疑問地具備這項特質。利菜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吸引着周遭的人們。

「廢話！不過——你問我她是怎麼樣的女生。要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

大助緊張地環顧四周。

廣場上的人潮繁多而熱鬧，不少情侶或攜家帶眷的人們，滿面笑容地來往不斷。打扮成聖誕老人的男子，揹着廣告看板到處走動。注視這幅景象，讓人不得不承認聖誕節的腳步逐漸逼近。

「就是跟立花同學完全相反的人。」

她爲了冷靜情緒而深呼吸。

「那……那個……」

大助不禁目視主人已經離去的利菜的座位。

他不自覺地注視着詩歌的臉龐，想確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經與詩歌再會，並且交談着。

她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自己白晰的手上，還是空無一物。

只明白一件事。

「你明明這麼會畫圖，爲什麼不加入美術社？啊！我知道了，你有跑畫室，對吧？可是這一帶好像又沒有畫室……」

「少裝蒜了，快招吧！你以爲今天早上是誰幫你的啊？」

「剛剛忘了說了，立花。」

「是怎麼樣的女生啊？真的很可愛嗎？」

在場幾乎所有人都舉手回應利菜的發言。

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孤獨與悲傷。緊緊束縛內心。

要是在的話，就現身——

「爲了什麼……應該是爲了上美術大學吧？」

「其實，我今天早上在車站認識一個很可愛的女生。還跟她成爲朋友了！」

「我並不認爲考上大學是理所當然的。只是既然是很會畫圖的人，會有繼續就讀美術大學的想法也很自然……還是說，利菜同學並不想上大學？」

不過，若非這些女生們當時假裝不認識大助，大助可就沒有那麼容易解決這個問題了。

詩歌好似要抓住冰冷的空氣一般，緊緊握住手。

大助看到詩歌露出困惑的表情，急忙揮了揮手。

「……不要說這麼可怕的話嘛！」

放學後，大助在櫻架車站前面的廣場等着詩歌。

但是大助卻不高興地繼續回答：

「……認爲可以打他的人，舉手，」

「你就好好享受吧！反正像藥屋這種一點也不風趣的人，肯定馬上就會被甩的啦。」

看見一位身着藍色大衣的短髮女孩。

「中午之前，先找個地方晃晃好了……」

隔壁座位的同學在放學鈴聲響起時，丟了這句話過來。

指尖卻依然感受不到任何變化，

大助對利菜說出這番話之後，利菜兇狠地瞪了過來。她的眼神跟剛纔不一樣，明顯散發着怒氣。周遭同學也都因此安靜下來。

「那……那個……」

桌子表面上，佈滿無數細小的刮傷痕跡。

「……」

背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大助猛然回頭

「什麼叫做危險人物啊？」

「……懶得跟你說了，再見啦，未經世事的小少爺。」

「這……不是夢吧？」

不光是朋友，連今天早上搭乘同一班電車的女生們也跑來質問大助。

得到大夥支持的利菜，雖然一度舉起書包。但是馬上就頹喪地垂下手臂。她嘆了口氣，沒好氣地轉身背對大助。

「大助，你在笑什麼？你從早上開始就怪怪的！」

方纔感受到的胸中痛楚，已經有如假象般消失了。

「我不記得我有投稿參賽啊？」

「……他根本就一副很想講的嘴臉。」

「什麼事？」

1.02 大助 Part.2

「午……午安。」

「好像是美術老師看到你放在美術教室的畫之後，偷偷幫你投稿的。明天朝會有頒獎典禮，要記得出席喔！」

「啊……抱歉。對了，你喫過午飯了嗎？」

看見少女搖搖頭後，大助左右張望了一會兒。

「那麼，呃……」

都到了這個時候，大助才發現自己拚命安排的行程表中。雖然有計劃一起喫中飯的部分。沒有想過用餐的地點。

「不如……去那裏喫吧……反正也很近……」

似乎是看出大助慌張的態度，詩歌手指着一個方向說道，那是大助很熟悉的速食店。

「去那裏喫就可以了嗎？」

詩歌輕輕地點了點頭，臉上快樂的表情，悄悄地透露了出來。

將盛着漢堡餐點的拖盤放在桌上後。脫下外套的詩歌看起來更是小了一圈。大助到現在才發詩歌跟自己有一個頭高的差距。

大助煩惱着該說什麼纔好。

然而幾經思考後，擠出來的卻是無關緊要的話題

「真的很抱歉，纔剛見面就拉着你到處跑。」

詩歌聽到大助這番話，放開原本叼着的吸管……

「不……不會啊，其實還蠻有趣的……」

「那樣子跑……蠻有趣的？」

「是……是啊！」

應該是顧慮大助的心情吧？詩歌一邊釋放淺淺的笑容，一邊回答着。

「有件事情讓我有些介意，杏本……你幾歲呢？應該不會比還我大吧？

「果然，那你講話可以不用這麼客氣，我也跟你一樣是一年級啊！不過，我在這裏沒有看過你身上穿的那種制服，你是從哪裏……」

話才脫口，大助便發現自己問錯話了，因爲詩歌的表情是那樣地僵硬。

這位總是壓抑着笑容，流露些許遠離塵世氣息的少女，好像一不在其身邊，就再也無法尋覓到——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一般。在詩歌的心中，似乎因爲什麼煩惱，讓她有時會顯露出特別憂鬱的神情……

「是喔……」

「冷不冷？」

「如果碰到什麼難過的事情」

「沒……沒關係啦，你不用這麼客氣！我自己也不介意這件事情，叔叔、嬸嬸和堂姊妹都跟我處得很好。我之所以沒有跟朋友講，也只是因爲剛好沒有聊到這類的話題……」

「再一起玩吧！隨時都可以的……我明天也很早就放學了！啊，約明天的話，你會不會覺得太過突然？」

「我就讀櫻架東高中。你知道是哪一間嗎？就是離這裏再兩站車程的地方，是前幾年才蓋起來的新學校——」

「真是不好意思，跟詩歌說這些無可奈何的事情，還害得你情緒低落下來。」

「嗯，不會，謝謝你。」

大助的聲音雖然也沉了下去，但是他馬上便露出笑容：

「……謝。」

詩歌似乎對大助的提議感到驚訝。她雖然想再次開心地微笑。卻轉爲更復雜的情緒。

「謝謝！」

「咦？」

詩歌一臉正經地說道，大助不禁抓抓頭。

一股熱流往大助的臉上逼近。

「爲什麼呢？那……大助的家人呢……」。

「差……差不多該走了吧？前面有一家電影院，在上演一部很有趣的電影，要不要去看看？」

「不過，我倒是很想好好地說聲再見呢！」

留下微笑，詩歌轉身離去了。

回到車站前廣場的兩人，坐在板凳上，看着即將隱沒於大樓後方的夕陽。冷冽的寒風，似乎也被夕陽鮮豔的餘暉，渲染成美麗的橘色色調。

「了不起？你是說我嗎？」

詩歌又露出驚訝的表情。

眼望鋪成一片橘色的道路，短髮少女雖然面帶微笑，神色中卻夾帶幾分羨慕與哀愁的傷感。

「別這麼說，該道謝的人是我纔對，畢竟是我突然約你的。」

「嗯……你確實有認真地思考過去的事情，還有將來的事情……我覺得，這樣很帥。」

「是喔……」

十二月的空氣一到了傍晚，就會變成刺骨的寒氣。

並且希望……她也有同樣的想法……

詩歌放開吸管，一臉驚訝地看着大助。

少女道謝時的表情，看來是真心覺得很快樂，

「是……是這樣嗎？」

「嗯，說得也是……呢……」

大助把咖啡放在桌上，笑着說道：

大助看看行動電話上面顯示的時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看完電影之後，兩個人來到遊樂場，剛剛還買了可麗餅喫。雖然是了無新意的行程，大助卻玩得很高興，旁邊的詩歌看起來也很開心。

詩歌很高興地微笑。

看見詩歌這樣的表情，大助胸口又是一陣痛楚掠過。

有好一陣子，兩人就這麼寧靜地凝望着廣場。

「如果……還能有機會再一起玩就好了……」

詩歌困惑地沉默片刻之後，又開心地微笑說道

詩歌住在附近的城鎮，似乎就讀離家很近的高中。因爲一聊到家人和學校相關的話題，她的表情就會變得憂鬱，所以大助刻意不碰觸這方面的事。

大助說完，露出靦腆的微笑。爲了掩飾自己略微泛紅的臉頰，還伸手拿起手邊的咖啡。

「沒關係，不會有事的……」

「不……不會的！該怎麼說，我覺得……你很了不起。」

「對……對不起。」

夕陽俯照在來往人潮的笑臉上，而在這些人潮眼中看到的自己吧？想到這點，就讓大助覺得滿心愉悅。

又來了。只要詩歌露出這樣的表情，大助就心痛得不得了。

彼此間的對話雖然帶有幾分稚嫩感，卻毫無窒礙地進行着。

「嗯！」

「我是在連交談都來不及的狀況下跟他們分開的。畢竟是生下我、養育我、並且一直住在一起的人。說真的，很想能夠跟他們好好地道別。」

想要兩個人一起肩並肩地看着夕陽。

大助很自然地說出這番話。

記得要隨時找我喔。

——夕陽完全落入地平線之下。

正當他急忙想將話題帶過時，詩歌也在此時反問：

雖然沒有機會問清楚詩歌，她偶爾露出憂鬱表情的原因，大助卻不希望她再有那樣的情緒。

突然，大助叫住正準備走進車站人潮中的詩歌。

——下次見面時，我一定會逗你笑的。

這舉動緊緊揪住大助的心。

大助瞄了瞄在他身旁詩歌的側臉。想必也是露出同樣的表情

詩歌說到一半就沒再說下去，她咬着嘴脣低下頭。

大助抬起頭。這問題雖然讓他感到困惑，但還是在思考一下後輕鬆地回答

詩歌微笑說道，笑容卻略帶幾分寂寥。

即使如此，大助還是想一直跟她在一起。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不……不會的，那麼大助……你呢？」

詩歌要大助稱呼自己爲「詩歌」。大助雖然覺得直接叫名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聊着聊着，也就很自然地以名字稱呼她了。

「那麼，你若是有空的時候，就打給我吧！我隨時都可以接電話。」

喫完午飯後欣賞的電影，是一部現在正流行的動作片。大助原本是打算看文藝愛情片，卻臨時更改計劃。不過，既然詩歌看起來很開心，那也算是不錯的選擇了吧？

「當然！我會等你打給我的！」

詩歌再度低下頭。

「嗯……因爲家裏的一些問題，我獨自住在外面的公寓。這件事，我沒有跟班上的人說過。」

他一直凝視少女嬌小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爲止。

詩歌很快地站起身子，

少女回過頭來。

「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彷彿老早在等待這一刻來臨似的

「我送你。」

詩歌的回答語不成聲，大助只能勉強聽見細微的話語。

大助一邊喝着裝在容器裏面的咖啡，語氣輕鬆地答道。

「你曾經……想過要見家人嗎？」

只是，她的個性比想像中更加文靜，偶爾露出來的笑容也很靦腆，也從來沒有笑出聲音過。

「明天……我想大概是不可能的了。對不起，我……」

大助暗暗在心中下了決定。

「詩歌！」

「那麼……我真的該走了。」

詩歌雖然很想微笑，卻僅是咬着嘴脣，沉默不語。

詩歌靜靜地看着大助的臉一會兒後，也跟着微微笑起來。

那是今天最直率的笑容。

「大助，你一個人住？」

「嗯——這個嘛，說沒有是騙人的啦！」

大助也站了起來。

大助看到低着頭的詩歌，心裏一陣懊悔。跟她說這些，只會讓她更有所顧慮而已啊……

「啊，叫我大助就好！我習慣讓跟我比較熟的人這樣叫我。對不起，都是我一直在問話。」

憂愁再次從詩歌的臉龐中顯現。光是今天一天，大助就已經看過好幾回這樣的表情了。

輕輕點頭的詩歌，露出至今爲止，看來最開心的表情。

「今天過得很開心，謝謝你！」

「總而言之，我叔叔現在算是我的監護人。」

「我想待在詩歌身邊，這樣應該可以吧？」

一種厭惡的感覺莫名升起，大助立刻點頭答應：

1.03 詩歌 Part.2

好高興——

詩歌打從心底如此覺得。

進入車站之後，她便暫時倚靠在柱子上等待。

她抬頭看看吊在天花板上的時鐘。

跟大助道別以來，已經過了幾十分鐘。

詩歌從車站入口探出頭，偷偷瞄向站前廣場。

沒問題，沒有看到大助，他似乎已經回去了。

詩歌確認大助不在之後，回到廣場上。冷冽的空氣依舊吹撫着臉龐。

不在乎這種事情。

忽然，臉頰感受到冰冷的觸感。

是雪……

仰頭望向天空，黑暗的夜空中，純白的雪花一片接着

「……」

在染成一片白色的視野中，詩歌向前跨出了步伐。

腦中浮現出疑問——

爲什麼大助會對她說那些話？對她這位只是剛認識的普通朋友說這麼多……

抑或一般跟朋友相處時的態度就是這樣？詩歌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這麼體貼地善待很困惑。所謂的朋友就是這麼體貼嗎？都是光只是想想到對方，胸口就會湧起一陣炙熱？

然而，卻也覺得悲傷……

如果大助知道詩歌的「真面目」後，他依然會說出相同的話嗎？詩歌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四年前的記憶，於腦海中甦醒過來。

「詩……詩歌……？」

詩歌走進玻璃電話亭裏，拿出錢包。

「你真的是……詩歌嗎？」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生下我……謝謝你們養育我……對不起，四年前給你們添麻煩了……」

懼怕着自己的雙親……

腳下的道路也已染成一片雪白。純白的少女在路燈的映照下，成爲一幅好似夢中居民般的虛幻景象。

——詩歌明明很清楚這點，身體卻在衝動的驅使之下擅自行動。

裏面走出一家三口。

詩歌聽到電話另一頭，對方有點驚訝的聲音後，感到放心不少。她兩手緊緊抓着電話聽筒……

大助的一番話在詩歌腦中響起。

對方馬上接起電話。

不，其實是忘記了……自從四年前忘掉自己的「夢想」開始，就什麼都忘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搭乘那班電車……

「姊姊……謝謝你總是對我這麼體貼……你的頭髮還是這麼漂亮呢！」

若真的要爲對方着想的話，就不應該再有所牽扯。即使只是一個不小心的接觸，也顯然地對彼此都不是好事。

「姊姊……」

那名少女，則像是看到無法置信的事情般驚訝地說道：

但是，自己卻遇到大助了。雖然不明白原因爲何，但相遇這件事情，似乎成了契機，讓她想起所有的事情。

「詩歌……過去這段時間，你都在哪裏……。」

「爸爸、媽媽，好久不見了。」

那戶人家的大門，在吐露白色氣息的詩歌眼前打開。

天空飄落的雪，不自覺中越下越大，在詩歌穿着的大衣上，生出一層薄薄的白花。

詩歌后半段的話語，已經被哽咽聲蓋過，甚至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見自己的聲音。

姊姊的問題，讓詩歌頓時感到深沉刺痛。

眼淚依舊止不住地漉着，

直視自己的家人，她露出微笑。

她摒住氣息，窺視着周遭的狀態……

回到車站前的廣場，公用電話亭映人眼簾。

一家三口看到詩歌從電線杆後面走出來，就如字面意義上所說地瞪大眼睛。

聽着今天才剛見面的少年的聲音，說道：

詩歌走近一戶人家，偷偷躲在電線杆後面。

不安的情緒，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爲……爲什麼你會在這裏……你不是在四年前……」

詩歌有如哀求一般呢喃說道：

不只是這樣，大助更給了詩歌前來這裏的勇氣。

能不能恢復成普通人類其實並不重要，何況很明顯地，自己馬上又會遭到追捕。

姊姊眼角含着淚水，詩歌知道，即使感到疑惑。姊姊還是想靠近自己。

一股熱流從雙頰滑落，淚水終於忍不住宣泄而下。

詩歌好似說給自己聽一般地喃喃自語，卻又闔上嘴脣，將話止住。

目前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人影。詩歌覺得，自己身上出現的變化，或許還沒有被察覺到吧？

「……大助……對不起，雖然纔剛剛道別……我只是……很想聽聽你的聲音……」

「不要動。」

或許……不，如果照那樣下去，自己是永遠也不可能來到這裏的。她會忘了夢想、忘了家在何處，也忘了自己是誰，然後被關在那個地方，過着了無生趣的生活。

錢包裏面，只剩下幾枚銅板而已。

雙親一步步遠離詩歌，姊姊卻逐步走近。

——因爲我們光是活着，就會傷害到周遭的人。

更不應該再跟大助見面。

她一邊哭、一邊走，白色地毯上留下她一步步的腳印；腳印旁，也留下淚水滴落的痕跡。

——不過，我倒是很想好好地說聲再見呢！

自己不應該留在櫻架市。

詩歌靜靜地微笑說道。

是個上面繡有刺繡的紅色小錢包。

詩歌走在不斷飄落而下的白雪之中。

母親聽到父親的這番話，短促尖叫了一聲後。躲到丈夫的背後。

詩歌凝視着眼前的長髮少女。給人的感覺雖然有些不同了，但漂亮的外貌、溫柔的氣質卻始終如一，自己的眼角跟姊姊有點相似這點，是詩歌從小就暗自得意的事情。

家人們完全相反的舉動，都在此時突然停住。

「可是，我已經無法恢復……」

真的是這樣嗎？

——那是詩歌誕生的家的所在地。

女兒卻變了許多。除了外表上的轉變外。表情似乎不太開心。可能是因爲高中三年級了，還被父母帶着到處跑，才高興不起來吧？也可能是別的原因……總之，她身上有着些許叛逆的氣息。

「我可以生在這個家庭……很幸福……」

她花了四年的時間，才能夠往那裏前進，

「詩歌……你不是要回來嗎？」

詩歌看見兩者的模樣，在心中下了決定。

也幸虧她把所有的財產塞進錢包裏面，今天才能跟大助到處遊玩，

今後只能不斷地逃亡。從遇見戴着圓形墨鏡的女性開始，她就被用防風眼鏡遮住臉的男生追捕，讓意識墜入黑暗深淵……而這樣的體驗，她又得再次面臨了。

止不住的淚水不斷潰堤。

「拜託，留在那裏一下下就好，我馬上……就走。」

「你……你逃出來了嗎？」

一家人應該是正要出門喫飯吧？

然而，原先完全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的詩歌，現在有了一個目的。

「多虧有你，讓我鼓起了一點點勇氣喔……」

而且，對追殺詩歌的「組織」來說，這種事情根本就不重要。

像是要下定某種決心般，詩歌閉上雙眼、深呼吸，將冷空氣滿滿地吸進肺部。過了一會兒之後。她再度睜開眼睛，視野因淚水而歪斜。

「謝謝你，大助……」

已經無法回頭，家人一定會將情報通知給「那個組織」。

話才說完，詩歌便轉身背對曾是自己家人的人們。

那是詩歌小學六年級——當她知道自己非得離開家裏不可的時候，特地帶出來的心愛錢包。

大助非常溫柔地接納了她，僅僅如此，已經足以讓詩歌來到這個地方，鼓起拜訪的勇氣。

她再次調整呼吸，直視家人後，綻放自己所能展現出的最棒的笑容……

詩歌很清楚，必須儘早離開這塊她所生長的地方。當自己「復甦」之後，最應該警戒的地點，毫無疑問地就是櫻架市。

她前進的方向是櫻架市的住宅區。

「你是……來報仇的嗎？」

只要一想起大助，詩歌就會很自然地露出笑容。即使是現在這樣無人依靠、孤單無助的情況下，她還是可以笑得出來。

說這句話的，是一位跟當時的自己年紀相仿的小少年。對方臉上戴着一具大防風眼鏡。以至於無法看清楚表情。不過，當他爲詩歌做出最後的宣告前，表情看來非常的憂傷。

已經再也不能回到這裏了——

雙親的容貌依舊。

以及態度與雙親完全相反的姊姊。

詩歌覺得，他一定是經歷過許多事情。才得出這個結論的吧？他那害臊地說着話的身影，讓詩歌留下強烈的印象。

詩歌把銅板投進電話裏面，撥出號碼。

「……不，我只是來說，我一直想對你們說的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