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贖夢的魔法師

第四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4萬 字

4.00 典範轉移

他一邊從上空俯視掛念的少女,一邊陷入沉思。

那名少女蹲坐在都市的一隅。大概是當地的集會所之類的吧,那是一棟蓋在被樹叢圍繞的土地上,防雨板緊閉的老舊建築物。

建築物的背面和樹叢之間,只有大約兩公尺的縫隙。少女就是抱着雙膝坐在那裏。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樹叢另一頭,與集會所相鄰的公園。公園裏有來回奔跑的孩子們,以及一羣聚在一起閒話家常的主婦。

儘管受到懷念氣味的吸引而遇見了少女,但她這個人本身並無特別之處。不過在懷念的氣味散去後,他依然尾隨少女,不時觀察她。

爲什麼會如此在意那名少女呢?

少女一開始生氣勃勃,後來變得欣喜若狂。

然後這次則是——空空洞洞。

那是一雙什麼都沒有,失去一切之人的眼睛。

一切都被奪走,全身只剩下絕望的人肉軀殼。

極度空虛。

只是茫然失神地活在那裏的存在。

爲什麼我會遭到掠奪?

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滿腹疑惑,又無法擺脫這不合理的牢籠。

然後,對那樣的命運——放棄抵抗。被敵人的強大所擊倒,只能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絕望。

見到少女那副模樣,他回想起來。

彷彿曾經看過類似的身影。

不僅是過去觀察他的人們。

同時,就連他自己也和現在的少女很相似。

兼善三方這句話,只是他恰巧找到的適當藉口罷了。

有違自尊?

他走在夕陽灑落的道路上,一邊閱讀從上班族那裏取得的報紙。報紙上,到處都找不到七那從赤瀨川財團的頂端被拉下來的消息。

還是說——

買家幸福。

儘管如此,由於需款孔急,因此昂貴卻髒污的西裝和禮服沒能賣到很好的價錢。光是用那筆錢購買替代的衣服和食物,預算便快要見底。

同時也是爲了堅持不憎恨金錢這種東西的意念。

一名看似剛下班的中年男性上班族笑着說:「你真是精打細算耶。」一面把手上的報紙和幾枚硬幣交給丁屋,然後帶着週刊走了。

赤瀨川財團的會長一旦突然換人,必將成爲一樁天大的醜聞。由於也會對股價造成影響,因此他們纔會在下一屆會長正式決定前,先暫時保守這個祕密吧。

要是有人向警察通報,或是與流浪漢起爭執,就算不願意,也一定會引起注目。貳兵衛雖然不是詩歌或七那那種「大人物」,不過一旦引起騷動,恐怕還是會落入特環之手。

家中的積蓄全都爲了支付父親的住院費而花光。貳兵衛靠着打工和以網路爲主的轉賣業等,用自食其力賺來的錢進入夜間高中就讀。父親的當鋪,自幼便教導他鑑定貨品的技巧,他可說是因此才得已謀生。

他遲早要憑自己的做法,讓支配者們甘拜下風。

現在這個時代,就是這麼一回事。

對於在閃閃發光的雲端上,高聲笑着的支配者們。嚮往那份明明踐踏自己的家人,卻能絲毫不以爲意的壓倒性力量——他連承認那一點的器量也沒有。

其實——他比誰都還要嚮往。

我要用兼善三方的經營理念,轉動這個世界——

只不過,單單一名支配者愉快地哼着歌,踐踏上百名善良商人,已經成了現代的體制。

「謝謝惠顧。」

因此——貳兵衛如今仍持續做着仿效買賣的事情,都是爲了復仇。

要讓他們親眼見識,不會讓任何人哭泣的好買賣是怎麼一回事。

逃出赤瀨川大樓的隔天,他很幸運地遇到附近正在舉辦跳蚤市場。他與擺攤的人們交涉,用身上的衣服換得了一些錢。又順便憑着鑑賞力買下便宜貨,之後就靠着在路上販售,來賺取每天的生活費用。

貳兵衛的老家,經營一間小小的當鋪。

爲了錢把人賣掉,這種事簡直豈有此理。

隨着富豪的意志所轉動的世界——

而那些人,正是令這個國家轉動的推手。

他一步也無法離開那裏,只能旁觀〈眼〉所見到的景象——以免見到自己悲哀的模樣。

「對不起喔,我的肚子突然痛了起來,本店今天就營業到此!」

「那個腕套很不錯吧?造型不會太誇張,就算在學校戴也不容易被抓包。戴上後,班上的女生看了也會心想:『沒想到那個人還滿時髦的!』喔。」

賺取微薄的金錢,然後用那些錢購買少量的東西。

當被從事土地開發的大企業強迫搬離時,他們考慮到會有許多人爲此感到困擾而斷然拒絕。沒多久,搬遷要求變成了土地徵收,他們在遭受各式各樣的惡意騷擾後,終於被少得可憐的搬遷費給奪走了土地。

「……不行!我在想什麼呀!不可以看!那隻會傷害我們窮人的眼睛!」

說到底,自己現在所做的事情,只不過是復仇罷了。

懷着諷刺的親近感,他決定觀察那名少女直到最後。

「啊,要賣東西是嗎?謝謝惠顧——哦,這些化妝品都價值不菲呢。嗯,很抱歉,這些我沒辦法收購。這間連鎖店出售商品時,都會把這裏的這個,就是這個標籤撕掉。那個標籤還在就表示……我勸你們最好趁現在及早金盆洗手喔。好了,再見啦。」

假如只有一次,也一樣不可原諒嗎?況且——貳兵衛還有即使那麼做,也會被原諒的理由。唯獨他纔有那份權利。

在途中買完食物後,他走進一條住宅街。

一般正常人要把一百萬增加成兩倍,有很多方法。

那樣的自己,就像在現實與空想的縫隙間上演喜劇的唐吉軻德一樣。

可是逃亡者要從零開始賺錢——即便是微薄的金額也很困難。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他不認爲自己的遭遇有多麼不幸。侵襲貳兵衛家的倒楣事,一定也有其他人遇到。

真的——是那樣嗎?

「我喜歡的類型是愛喝酒的女孩子!介紹給我的話,就送現金!」

可是,現在的商場已經沒有那種東西了。教人忍不住張大嘴巴的龐大金錢,在有限的少數人們之間流通,不帶任何正面或負面的感情因素。

廣告的意思就是如此。非常明顯地,這訊息正是對愛喝酒的異性同伴——也就是帶着七那逃跑的貳兵衛和詩歌所刊登。

吸引一羣小學生目光的,是現正流行的遊戲卡。一陣騷動之後,他們一共買了好幾張卡片才離去。最近的小孩子很有錢,花起錢來相當大方。

自己所做的,是不會讓任何人哭泣的好生意。

貳兵衛一邊親切地招呼客人,一邊望向遠處。一羣貌似主婦的女性正看着這邊,議論紛紛地討論着。不僅如此,大概是有所謂的地盆之分吧,在十字路口的另一頭,瞪向貳兵衛這邊的流浪漢們開始一個又一個地增加。

他將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少女身上,專注地俯視着她。

刻意用大字體書寫的金額,後頭排了好幾個零。

可是,那樣的作爲到頭來——也不過是喪家犬在虛張聲勢罷了。自己既沒有機運和商纔可以接近支配者,也沒有從雲端攪亂世界的氣度和野心。他隱約領悟到,自己終究是個程度差強人意的生意人。

「啊啊,那個嗎?我可以算便宜一點喔。要不然,用你們手上重複的卡片交換也可以。」

世人幸福。

金錢萬能。

然後這一次,是一對看似大學生的情侶停下腳步。

會藉着足以翻轉命運的巨大變化——典範轉移來拯救自己呢?

貳兵衛笑着揮手,目送那羣匆忙離去的女國中生。

所以,貳兵衛繼續高聲疾呼。

不該做的事?

「你們好,請慢慢看喔。」

這不是爲人該做的事,再說貳兵衛一向秉持兼善三方的信念,自尊也不會允許他這麼做。

貳兵衛揹着塞滿商品的包包,逐漸遠離都市的喧囂。

所以,貳兵衛總有一天要讓那些支配者們看見。

「……看來,他們似乎暫時還不打算公開赤瀨川財團的會長辭任一事。」

「如果有再多一點資金就好了——不過抱怨這些也沒用。」

貳兵衛已經靠這樣子賺取小錢過了好幾天。

廣告的內容是爲了開發新產品,而向大衆募集愛好飲酒的經驗談。另外,還會從徵文者中,以抽籤的方式送出總價大約多少的現金。

貳兵衛很清楚,那不是一則普通的廣告。因爲他注意到廣告裏的熊布偶,正是那個如機械般冷淡的祕書隨身攜帶的玩偶。

貳兵衛開始對自己嗤之以鼻。

今天只能到此爲止了——

貳兵衛永遠忘不了當時的事。虛構不實的惡評傳了開來,過去店裏總是笑臉盈盈的客人被凶神惡煞的索賠者所取代。年幼的貳兵衛遭到惡徒攻擊一事,終於逼得父親屈服。母親受不了離開了家,父親則因爲心力交瘁,如今仍住院休養。

一身圖案誇張的襯衫,廉價的牛仔褲,再加上墨鏡裝扮的貳兵衛,正在經營看似可疑的攤販生意。他將衣服和裝飾品掛在路邊的護欄上,把像是破銅爛鐵的商品和雜誌排在鋪於地面的布上,並且用石頭固定住以紙箱做成,寫着「亦可收購舊物」的看板。

這句話表現出這個國家特有的古老商人作風。

然後,附蟲者——

「買完三人份的晚餐後……就幾乎沒有現金了。」

在離十字路口不遠的人行道上,丁屋貳兵衛笑臉盈盈地目送客人。以便宜價格買到髮夾的女高中生,面帶笑容地走遠。

抱着那樣的想法,貳兵衛持續堅持自己的作風至今。

三名男高中生聽了,開始互相打打鬧鬧地挖苦對方。他們一邊笑談自己喜歡的女學生名字,一邊購入腕套。

使人歡笑的金錢,以及支配人的金錢。

與吞食夢想的奇妙存在相遇的同時,他依然繼續他的空虛旅程。

他用復仇的藉口掩蓋虛榮心,一面繼續他的冒險之旅。

他身處其中,雖然無法接近哪一方,卻也沒辦法與其割離。

「這種東西丟掉算了!喝呀!」

善良的父親經常用幾乎沒有賺頭的利息,借錢給有金錢困難的當地居民。實際上得救的人很多,而聽說這件事的人也都紛紛前來拜訪當鋪——於是他們家便陷入一直賺不了錢的循環中。丁屋家雖然因此脫離不了貧窮,但店裏總是有絡繹不絕的客人,每個人臉上都掛着笑容。

因此,有錢人就是支配者。對高居雲端的那些人而言,他們根本不在乎地面上是誰在哭泣,誰在叫喊。他們自以爲是擺弄命運的天神,不顧受牽連的人們會變得如何——沒錯,就好比丁屋貳兵衛的父親,被那股巨大的浪潮吞沒一般,他們全然不重視。

「那是最新一期的唷。咦?不不不,這不是撿來的,你瞧,還很新呢。大叔,你如果有其他雜誌,也可以用那個來交換。啊啊,要拿報紙交換嗎?那我可以算便宜一點。」

他把報紙揉成一團,打算扔出去——可是報紙卻粘在手上,沒有離開。

那是貳兵衛碰都沒碰過的一大筆錢。假如有了那些錢,不要說是自己開店,還能把那筆錢當成資金,挑戰更大筆的生意——

少女會就此——像現在的自己一樣,被時代的黑暗給吞沒,然後消失嗎?

一隻熊布偶戴着墨鏡,旁邊有個對話框。

只要交出七那,就奉上大筆金錢——

父親的所作所爲,證明金錢絕非邪惡。

他現在雖然自由地翱翔於空中,卻仍逃離不了將其束縛的東西。

夕陽餘暉灑落在車站附近的人行十字路口上。

像我這種半吊子的商人,就連〈蟲〉也不會靠近我吧——

賣家幸福。

即使見到支配者們——赤瀨川七那和宗方槐路之間的戰爭,他依然只是站得老遠,莫名恐懼地眺望而已。

雖然沒有會長辭任的消息,卻有赤瀨川財團的宣傳廣告。報紙上羅列了一串相關企業的商品宣傳及懸賞文宣等。見到其中一則,貳兵衛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我不可以亂丟垃圾,再說…報紙還能拿來禦寒……」

「……!」

4.01 貳兵衛 Part.1

他一個人邊說邊點頭,接着就把揉成像根棒子的報紙塞進包包裏。

貳兵衛一路提防他人的視線和跟蹤,回到一棟老舊的平房建築。

這裏雖然是當地的集會所,卻似乎沒有被頻繁地使用。只有一層的小平房內,防雨板緊閉,出入口的門把上積滿了灰塵。

「啊,歡迎回來。」

一繞到建築物的背面,詩歌立刻迎上前來。她身上穿着貳兵衛購買的洋裝。

在那裏的另一名少女——赤瀨川七那則是連看也不看貳兵衛一眼。她坐在建築物和代替牆壁的樹叢之間,愣愣地眺望旁邊的公園。

「我回來了。啊啊,一回家就有美少女前來迎接,全身的疲憊都一掃而空了呢。啊,這是晚餐,另外我也買了其他的必需品回來。」

「謝謝你……對不起,要是我也能做些什麼就好了……」

「我們不是約好不說那種話了嗎,老公?」

「我是老公……?抱…抱歉,讓你喫苦了……?」

「沒關係,再說,我也得請你幫忙看住七那纔行。」

貳兵衛三人這幾天,都在這個無人使用的集會所裏躲避風雨。曾經向人「買下」開鎖技術的貳兵衛打開後門的鎖,好讓他們能在屋內過夜。這裏可能也是震災時的避難所吧,除了寢具外,水電的供給也都正常。

由於他們是非法入侵,所以並沒有開燈。不過水費的繳款日就快到了,被管理員發現他們有用水,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既然管理員遲早會來收水費,就表示能留在這裏的時間不長了。

「請問……你今天和〈蟲羽〉聯絡上了嗎?」

「沒有,露營地的電話還是打不通。不曉得是因爲宗方先生叛變,所以有人率衆變更了藏匿地點;還是被宗方先生中止水電、瓦斯等的生活所需。如果沒有小蠋負責管理的名冊,靠自己找出其他同伴實在有點困難。畢竟要是我隨隨便便就找得到,那就沒有藏匿的意義了。」

當時因爲急着離開派對,所以不小心把登錄緊急用聯絡網的手機忘在會場裏。而身穿禮服的詩歌,也把自己的手機寄放在大鍬身上。

「這…這樣啊……」

詩歌失望地垂下肩膀,低着頭。貳兵衛也隨着她的視線,望向腳邊——

「那個符號……」

少女的腳邊畫了一個像是奇妙記號的東西。是朝向斜下方的箭頭,與兩條線交叉的符號。

聽見忽然傳來的低沉笑聲,貳兵衛和詩歌都嚇了一跳,轉頭望向七那。

「你說什麼——」

七那對她的話付之一笑:

詩歌默默地停下喫飯糰的動作,用鬧彆扭似的口氣說:

貳兵衛實在無法想像,那個用溫柔笑容道謝的少女會做出那種事來。

「……」

貳兵衛也同樣驚訝地說不出話來。詩歌之所以生氣,似乎是因爲七那沒有察覺,他們幫助她是出自於朋友的善意。

七那望向一旁笑着說。結果一轉頭,就見到詩歌像是第一次生氣似的鼓起臉頰。

「快喫呀。」

「只要把那些賣掉,就應該…還有辦法……」

這個女人到底在說什麼——

「我好想見見那個叫α的人喔……」

「比方說,他是如何成爲最初的附蟲者嗎……?」

在這種危急的時刻,貳兵衛和詩歌盡心保護她到這個地步——七那卻深信他們只是在貪圖她的錢財。

「……好難喫。乾乾柴柴的,跟兔子的飼料沒兩樣。」

「那是我用最後的錢買的耶!」

「……呀哈。」

七那一臉驚訝地嘆了口氣。

「什麼啦?」

「我說過,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給你了……你沒聽見嗎?」

詩歌的表情也因滿心期待而亮了起來,貳兵衛點點頭。

七那不祥的預言,令貳兵衛二人錯愕地說不出話來。儘管從她的模樣看來,她似乎不像是在說謊——

滿身銅臭味的金錢化身,就在眼前——

「因爲……我已經習慣逃亡了。」

「就…就爲了那種理由……?那明明是你一廂情願……」

「……」

「詩歌,沒想到你還挺樂觀的耶。」

「看…看吧!果然是那樣!你其實很期待得到α對吧?不過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呀哈!」

憤怒超越極限,反而只覺得無言。

——非常感謝您的惠顧。

詩歌一臉害臊地用手指在空中描繪出與腳下一樣的符號。

「那你自己喫不就得了?」

七那頓時抬起頭來。與她話中的內容相反,她的表情看起來一臉安心。

「儘管我連之前受她幫助的謝禮都拿不出來,現在實在不太好意思又去拜託……不過她說不定會認識〈蟲羽〉的某人,要是她能幫忙介紹的話——」

一把心裏的想法說出口,貳兵衛便察覺到,自己一直以爲在逃亡生活中最先喊苦的人應該是詩歌,因爲平常的她看起來,就是那麼地纖弱。

「……」

「沒錯!我記得她好像叫作五十里野綺羅理……」

「羽蛇神啊,羽蛇神,請您降臨賜福吧。」

七那甩開貳兵衛的手。從他手中掉落的三明治,落在一旁的水窪裏。

「……你幹嘛?」

七那的呢喃,已經變成滿口囈語。

「怎…怎麼可能殺人……七那,你認識那個人嗎?」

「不過——」

只會用錢來衡量事物。

詩歌一臉靦腆,忸怩地把十指纏在一起。貳兵衛心想,這又不是什麼好害臊的話題,沉默了一陣子。

原本一直髮呆的七那,突然間尾毛一動。

那個頭上戴着星形髮夾的少女,看起來是個真正善良的人。

「當然認識,我對她再清楚不過了。因爲就是我毀了她的人生。這世上,大概沒有比她更恨我的人吧。她肯定會比克莉絲蒂更不留情地殺了我。」

那是不久前,在全國爆發流行,之後又如風暴般退去的符號風潮。儘管時間很短暫,不過也在〈蟲羽〉中流行過一陣子。只要畫出那個符號,唸誦咒文,任何願望便都能實現——

「哼,反正『因爲我是顧客』這理由肯定也是騙人的。其實你心裏一定認爲,我還有其他私人財產對吧?」

「給我喫就是了。」

他們不發一語地喫着袋中的麪包和現成的熟菜。

「你心中的夢想是什麼——我想問的是這個。」

「是那樣嗎?可是我看她一點都不像那種人…不過仔細想想,她的確也和宗方先生有關係,拜託她幫忙的風險相當高啊。」

七那咬了一口三明治後,嘴裏不知嘟噥了些什麼,接着就把沒喫完的食物擱在一旁,一碰也不碰。

貳兵衛抬起頭,想起那個曾說過,希望他幫忙推廣咒文的人。

這幾天連一句話都沒說的少女,此時正晃動肩膀,面露嘲諷的笑意。

七那緊抱着雙膝,注視着地面,喃喃自語。

滿腦子只想着錢的事情。

「對了,可以去找那個便利屋!」

一股怒氣頓時湧上貳兵衛的心頭。

貳兵衛抓起三明治,推向七那的肩膀。

「我說過我們是朋友了啊……」

之後,三人就在原地喫起貳兵衛買回來的食物。進到屋裏就是一片漆黑,這裏的話,至少還有街燈亮着。

「……」

「……像個笨蛋似的……」

聽了貳兵衛的問題,詩歌又搖了搖頭。

然而七那聽了那番話,還是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

「很可惜,你就算再怎麼期待那種東西也沒有用。因爲,我的錢是真的一毛不剩地被財團給拿走了。」

七那一副在說「你活該」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

理所當然似的鬧脾氣,說大家是朋友的詩歌;以及表示不明白的七那。而看着那幅光景的貳兵衛,也沒辦法理解她們兩人在爭執什麼。

「……」

「詩歌你也是,真是可惜呢,宗方現在大概已經成爲拍賣會的得標者,而我手上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你了。」

「對…對喔,說的也是…不過,只要我們繼續躲藏,總有一天也能聯絡上〈蟲羽〉吧?」

「虧你還誇口說,小錢可以儘量交給你去處理……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綺羅理呀,是啊,綺羅理……你們要找她的話,就儘量去吧。見到如此落魄的我,她一定開心得不得了。然後,她就會當場——把我給殺了,呀哈。」

他再也無法忍耐,一把抓起七那的手。

七那頓時目瞪口呆。

貳兵衛的話並沒有帶來安慰,三人陷入沉重的沉默之中。

現況儘管艱難,詩歌依然開朗地笑着。但相反地,七那卻依然不改那傲慢不遜的態度。

那真是一幅古怪的景象。

「好痛……!」

「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你以爲你是誰啊?」

「快喫!」

「貳兵衛,住手……!」

可是詩歌卻平靜地搖搖頭。

她並不像貳兵衛一樣,是爲了掩飾自己沒有才能和虛榮心才刻意演戲。貳兵衛可以感覺得到,她是一個懷抱明確意念、信念,不計得失、真心助人的人。

自那之後,他也不時會想起她。

「私人……財產?」

「不,不是那樣……我想見面,是因爲我有很多事情想問α。」

詩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是什麼都能實現的魔法咒文——「羽蛇神頭」。

「莫名其妙……哈哈,有夠蠢的……你究竟要我怎樣啊……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以後我會還你百萬倍的…我馬上就會賺很多錢還你……沒錯,現在只是還不夠而已……」

「再說,我又不是一個人——三人一起逃亡,讓我想起以前逃亡時也曾有過快樂的回憶。」

「啊……因爲我很希望能早日和大家見面,所以就畫了這個咒文。」

「——啊…不對…其實還有其他貨……」

貳兵衛情不自禁地放聲大喊。直到看見詩歌瞪大眼睛的模樣後,他纔回過神來。

「呵呵…呵呵呵……」

「我不要啦!」

「那…那我到底要給你什麼纔好……」

「如果就像宗方先生所說,α確實是最初的附蟲者……那麼他說不定會知道〈蟲〉是如何產生的。我雖然不太懂什麼圈地、泡沫現象還有典範轉移,不過那個人在變成附蟲者的過程中,或許真的發生過很不得了的事情。」

「我纔不需要那些。」

那個便利屋曾經幫助過貳兵衛一次。如果是那名少女,一定會願意再次出力協助。

詩歌平淡訴說,側面的表情顯得十分平靜。她也許正在腦海中,想像與α交談時的景象吧。

「不過——我覺得一切真正的開始,應該是那個人的夢想纔對。」

夢想。

單純希望,想要變成如何的心願結晶。

是貳兵衛所沒有的東西。

「也許就是因爲那個人懷抱夢想,一切才隨之開始…假如果真如此,那真是非常了不起——該怎麼說呢,感覺那是非常強大的力量呢。」

對膽小的貳兵衛而言,附蟲者帶給他的恐懼仍無法完全消弭。

即使看了「紀錄者」的訪談,那點依然沒有改變。

不——應該說,見到現在的詩歌,他才第一次瞭解「紀錄者」在訪問中所提出的問題,其真正的意義。

附蟲者究竟是一羣什麼樣的人?

拭去名爲恐懼的虛僞真相後,似乎就能看清他們的真正面貌。

「——即使〈蟲〉是因爲那傢伙的關係纔出現的?」

七那眯起單邊的眼睛。

「事到如今還懷疑就太愚蠢了。圈地、泡沫現象和典範轉移,這些變動的根源都指向了α——也就是說,〈蟲〉在十年以前的那個時期就已經出現了。」

七那對回過頭的詩歌,露出扭曲的笑容:

「α不只知道〈蟲〉是什麼……搞不好,α本身正是〈蟲〉出現的原因呢。」

「……」

「換句話說,你會變成附蟲者——可能也是那傢伙害的。」

「——嗯。」

對於七那咄咄逼人的言詞,詩歌只是點了點頭。

「……你是什麼意思?」

其實,他心裏很明白。

「你再逞強呀,簡直像個笨蛋一樣。哈哈,笨蛋貳兵衛!」

「——我去讓頭腦冷靜一下。」

「什…什麼意思?」

「……!」

「好…好的。」

亦可說是移轉到下一個時代的引爆點,極端的逆轉。

「貳兵衛,請你住手……!七那你也是,不要再說了!」

「我難道有錯嗎?我一定非得忍耐不可嗎?還是說,你覺得跟我這種人在一起很不可靠?」

滿不在乎笑着的七那,雙眼望着的並不是貳兵衛或詩歌。

貳兵衛不斷在心中質問自己。

「說穿了,我就只有這點程度……不會有更大的作爲了……」

在她的眼裏,或許只見到深深的絕望吧。

喪家犬——

「貳兵衛……你是認真的嗎?」

七那以極盡輕視的眼神注視貳兵衛。

失控叫喊的同時,他覺得自己好可恥。

貳兵衛放開詩歌,轉過身。

他匆忙地走在夜晚的住宅街上。

那並不是意氣用事或虛張聲勢,而是發自內心的想法——

七那一臉「那當然」地回應詩歌的疑問:

貳兵衛不可能不曉得那個詞。

「你就明白講出來吧。其實,你很害怕去碰大筆金錢吧?所以纔會編出兼善三方這個藉口,行逃避之實。」

「……?好的。」

「那種人…乾脆讓她被克莉絲蒂,還是誰給殺掉算了……」

「我在競標的時候,你不也只是在一旁觀望?你這個人,分明沒有下標的膽量。」

可是——他再也想不出其他得救之道了。

絕望。

「你想想,拍賣會開始到現在,一共過了多久的時間?他給的提示那麼明顯,只要稍微一想就知道啦。」

看着面泛微笑的詩歌,貳兵衛——第一次覺得好羨慕附蟲者。

用來謀生的生意被大企業剝奪,連整個家都分崩離析。

他早已捨棄無聊的希望和狂妄的理想。

「哈哈,就憑你?」

「……少囉嗦。」

丟下茫然不知所措的詩歌和不停嗤笑的七那,貳兵衛逃也似的奔出集會所的用地。

因此,他希望能夠救出,據說是原始附蟲者的α。

每個附蟲者都像詩歌一樣純真嗎?

「貳…貳兵衛?」

我是不可能引發那種東西的——貳兵衛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這樣真的好嗎?

「你一定不知道薩札比是什麼來頭吧?」

自己的選擇,真的沒有錯嗎?

典範轉移。

「我和只把錢當成數字對待的你們不同……我只要和人做生意,就要讓每個人——」

他想要更瞭解附蟲者們。

「……?」

「咦……?七那,你知道嗎?」

「……要是我有更多錢……」

七那說的每一句話都一語中的。

一瞬間,失去當鋪後,便臥病不起的父親身影掠過腦海。

詩歌趕緊上前,阻止抓住七那的貳兵衛。

將存貨的電話卡插進電話裏,按下廣告上的號碼。

七那用挑釁的眼神瞥了貳兵衛一眼。

七那俯視地上被貳兵衛猛然踩到的便當,嘴裏不知道喃喃地說了什麼。

「就可以贏得薩札比的拍賣會,救出α了。」

「就憑你這個樣子,不管擁有多少錢,也絕對不可能辦到。」

「那種人最低級了,根本就是個守財奴……」

「若要讓現在的我們得救,除非發生足以翻轉這整個國家的大逆轉——也就是真正的典範轉移,否則根本不可能。」

話不自覺地就從貳兵衛的口中冒出來。

可是現在的貳兵衛,沒有足夠的冷靜能夠沉着以對。

「哈哈。笨蛋~笨蛋~笨蛋貳兵衛!你這個喪家犬!」

他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報紙,從集會所的後門離去。

「住手!」

「……」

「貳兵衛……?」

少女應該是對詩歌的話產生動搖,纔會開始胡亂發脾氣。

貳兵衛緊握着數字後排了好幾個零的報紙,來到便利商店。

「絕對……不可以離開。」

七那又面露嘲笑:

「你確實很沒用……不過在這種狀況下,任誰都沒辦法得救啦。」

心臟彷彿快要爆炸似的激烈跳動着。

他低聲嘟噥。

一切價值的轉換。

貳兵衛皺起臉——七那說的沒錯。看樣子,她是猜到了薩札比的真正身分,而貳兵衛卻什麼也不知道。

「我知道啦!反正詩歌一定也把我當傻瓜吧?因爲我是個只會賺取小錢,卻愛說大話的人!」

她的口氣訝異到,一副打從心底覺得貳兵衛在癡人說夢似的。

貳兵衛下意識地放開七那,轉而抓起詩歌的手。

「我馬上就會回來,你們乖乖地待在這裏。」

「我…我沒有那個……」

「你這傢伙!」

貳兵衛快步走着,嘴裏一邊不停地嘀咕。

「咦……」

「已經不行了…這傢伙沒救了。」

而七那居然說那樣的自己——是喪家犬?

「詩歌,我們逃吧。和這種人在一起,就算能逃也逃不了。再說,克莉絲蒂的目標本來就只有這傢伙而已。」

自己的能耐終究就只到這裏。

「不過那邊那個自稱是商人的小子,應該沒辦法理解這種事吧。」

「薩札比的身分是看守人……而那也是背叛者、悲慘又可憐的奸狡商人的最後下場……那傢伙的真正目的,其實是想要賣掉自己的職位……呀哈。」

「哎呀,你其實不必那麼介意。」

別說是挽救這個狀況的典範轉移,他連再賺取一分錢的自信都沒有。

我是不是將要犯下天大的錯誤呢?

他們是否都懷抱着,半吊子的貳兵衛所缺乏的堅定意念呢?

手中的報紙上,刊載了有熊布偶的廣告。

「我已經撐不下去了…爲什麼我要對那種人……」

「哈哈,還死不肯認輸。」

「假如真是那樣,我還是——想知道α的夢想是什麼。」

「——你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

詩歌的眼神令貳兵衛更加火大。

——正因爲發自真心,七那的嘲笑纔會激發他的怒氣。

「——」

「我——沒有錯。」

他請赤瀨川財團的櫃檯將電話轉接給祕書後,在等待的期間,依然不停喃喃自語。

記得沒錯的話,前方的便利商店裏,應該有設置公用電話。

那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祕書接起了電話。

面對以公式化語氣詢問的祕書,貳兵衛承諾會將七那交出去。

4.02 The others

在一片寂靜的夜裏,只有宗方的輪椅馬達聲響起。

廣大的柏油海中,沒有人工的照明。電燈和埋入地面的照明設備,全都無聲地沉默着,繼續等待發揮其功能的時刻到來。

寬廣的建地內,零零落落地聳立着有如巨大石碑般的建築物。

有完全立方體的建築物,也有像霜淇淋一樣彎曲,頂端尖尖的造型。青翠的行道樹打造出一條條道路,將建地劃分成好幾個區域。

廣大無比的無人空間。

宗方一個人坐着輪椅,來到某棟建築物前停下。

那棟大樓高約十層樓。若以極端的形象來描述,它的形狀就好比將兩個巨大的長方形三明治交叉後,擺成十字型一樣。以不鏽鋼作爲外裝的鋼筋水泥建築物,在月光的映照下,散發出莊嚴的神聖光輝。

宗方所在的地方,是即將要開始營運的大學設施。

赤瀨川財團爲了促進教育福利活動,於是着手建設此設施。雖然當初實際上也有一部分的目的是爲了節稅,不過現在也有其他的企業共同出資參與。因此財團設立以學校營運爲主要項目的股份有限公司。不只大學,而是進一步創立亦包含大學附屬國小、國中、高中的大型一貫學校。目前在這個國家裏,由股份有限公司營運的教育機構尚很少見,而這所Mind of Cosmopolitan College——俗稱MOCC的設施則是其中最大的規模。

他們預計會在夏天時分,動員所有的職員展開營運試驗。秋天時,則會確立從大學到小學的各學校考試等級,接着從明年度開始,正式讓學生來校上課。宗方身爲共同出資者之一,也早已投入這一大計劃之中。

「……」

宗方默默仰望十字型的建築物,沒有進入其中。

現在他所處的地方是大學區。眼前的建築物是爲了宗教學系而建立的教堂,也是唯一一個從國小到大學,所有學生都會共同使用的設施。

從國小到大學的學生們的聚集場所,換句話說,這裏是MOCC的中心地。

「宗方先生您好……」

一個熟悉的謙卑說話聲,從無言停駐的宗方身後傳來。聽見拖着鞋子走路的「唰唰」聲越來越近,宗方卻完全不予理會。

「真是一幅壯觀的景象呀……嚴肅、前衛……讓人感受到下一個世代的氣息……」

另一方面,薩札比則如他自身所言,從頭到尾都只是個旁觀者。

自己終將得到α。

「你知道α的所在地。換句話說——圓桌會的龐大會費就是流入你的手中……你就是負責封印α的人。」

薩札比一臉可笑地說。宗方皺起眉頭。

「你應該也一樣吧?」

「我是拍賣商……」

「不了,因爲我不是來懺悔的——你今晚特別多話呢,薩札比。」

宗方一言不發地看着眼前悲哀的附蟲者。

聽到那個金額,宗方不由得嘴角一扭。

或許就是出自那份恐懼和罪惡感,於是他們將α隔離於某處,不讓那段禁忌的記憶被泄漏。

「α則是目睹了〈蟲〉是什麼,及其誕生的那瞬間——」

現在的他,就好比無法克服典範轉移的喪家犬。

宗方並沒有只是坐等拍賣會的勝利到來。

「而且還是當時的相關人士——你是爲了錢,才背叛與你共享祕密的圓桌會吧?」

「……噗嗤。」

「……」

除了自己和赤瀨川七那外,世上居然還會有開出那種價錢的大傻瓜——光是想到這裏,就讓人覺得這個世界還是有可取之處。

那便是自當時延續至今的——圓桌會的禁忌。

「α……只要有賣掉這件商品的錢,我就能夠東山再起……」

「……?」

α無所不知。

「歡迎回來。」

「我已經大致猜想到了。」

「灰心與鉅額虧損令當時半數的圓桌會會員失勢,甚至使國家陷入混亂之中……有人絕望地吶喊,有人無法接受現實而大聲呼叫,有人則是在連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哭喊……只有其中一小撮握有下一個夢想的人們再次振作,得到邁入新世代的權利…那便是時代的轉換期——典範轉移……」

異樣的拍賣商——薩札比。

擁有強大力量的圓桌會,封印了那個祕密。

一瞬間,本來渾身僵硬的薩札比又搖晃起肩膀。

「其他競標者開出更高的價錢……下標金額是——」

「付款日?你的意思是,你有債務纏身?」

不只祕書,超過十人以上的強壯男子們一見到宗方出現,便恭敬地低下頭。

薩札比頷首道:

今晚是宗方的付款日。

他以漸漸明朗化的線索爲提示,一直在推測當時發生的事情。

「什麼事?」

他不會再有任何的疏忽和留情。

「我要回赤瀨川大樓,赤瀨川七那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Bid。」

黑暗拍賣商的聲音,響徹了夜晚的MOCC。

將所有不幸和災難的源頭——潘朵拉之盒封印起來。

「代理會長。」

薩札比深深低下頭的身影,讓宗方預感,一決勝負的時刻將至。

「從沒有〈蟲〉的世界,邁向與〈蟲〉共存的新世界的革命——」

即將爲歷時久遠的拍賣會作結的最後下標宣言,就此響起——

〈蟲〉誕生的瞬間造成一連串事件,而隨之降臨的詛咒,至今仍束縛着他。

「……」

「一直以爲,儘管不滿,你應該還是盡了自己的職責。可是,你爲什麼到現在才背叛圓桌會?應該不是因爲……你嗅到我在追查附蟲者的根源吧?」

「看樣子,另一位競標者又開出更高的金額了。」

4.03 The others

沒錯,一切就要結束了。

全身氣息異於常人的附蟲者,毫不掩飾自身的慾望說道:

「——圈地、泡沫現象、泡沫崩壞……對於在此過程一喜一憂,最後被推入萬劫不復之境地的人們而言,通往下一個時代的典範轉移是必要的……」

「〈蟲〉就是在——那個典範轉移發生時出現的吧?」

「——爲何是『現在』?」

宗方操控輪椅,讓身體面向悄悄接近身後的薩札比。他背對十字型的教堂,緊盯着神祕的拍賣商。

然而,眼前的拍賣商卻知道潘朵拉之盒的所在之處。

「倘若不是相關人士,那麼就是當事人了……或許你正是當時沒能克服典範轉移的圓桌會成員之一。」

然而,他的病情卻出乎意料地嚴重。祕書看過他的病歷影本,他的病似乎正不斷惡化,症狀應該很快就會顯現於表面。

宗方只剩下一件事還不明白。

正當宗方準備坐上設有斜坡的車子時,祕書出聲叫住他:

彷彿在嘲笑不解的宗方似的,薩札比又抖動肩膀笑起來:

那個祕密本來應該永遠不爲人知。實際上,恐怕連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也不曉得α的存在。

「Bid or fold?」

「薩札比,你只是一名附蟲者。」

「要是有虧欠的話,那便是這個世上的全人類……清算一切罪惡和慾望的日子將近……」

被封印長達十年以上的潘朵拉之盒。

宗方、赤瀨川七那、圓桌會,以及薩札比和克莉絲蒂。

「……」

「付款日……的期限已近……」

他們見證〈蟲〉這種異樣存在誕生的瞬間。

「然後,我的典範轉移至今尚未終了……」

大概認爲宗方的沉默,是在猶豫該不該下標吧,薩札比開始說起接下來的故事:

那模糊不清的笑聲,聽起來像在嘲笑宗方——不,像是在嘲諷其自身的可笑一般。相反地,又彷彿是爲了自己被指認出身分而感到開心。更像是在享受現況,或者是如今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的變遷似的。

「瞭解過去發生大轉換的α,正是此次拍賣會的商品……」

「……」

薩札比是那麼說的。

另一名競標者是誰,並不重要。

薩札比擠出顫抖的聲音:

在宗方的注視下,異樣的拍賣商不斷嗤笑。

「絕對不是什麼『看守人』…然而,我不可能只爲了監視那種東西,就將自己束縛住……我是高貴的拍賣商…不是什麼卑賤的看守人……」

「知道了。」

那個時代也有圓桌會。

薩札比模糊的笑聲肯定了他的話。

實際上就跟他所說的一樣吧。

坐在輪椅上,經過祕書面前的宗方,其神態之堅毅,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在MOCC入口的磚砌門外,祕書正在等待宗方槐路。

「您不進去嗎……?」

即使現在又發生典範轉移,他也要得到α。

由過去與現在的商人所挑起,試圖隱藏的人們,與企圖揭發的人們的戰爭。

宗方瞪着眼前的男人。

伴隨着模糊不清的笑聲,奉承的低語聲在四周響起。

「當時的我——還有克莉絲蒂都只是旁觀者……我們因圈地而滿心期待,因泡沫現象而欣喜若狂,之後就被捲入典範轉移之中…就只是如此而已…我真的不清楚那時發生了什麼事……」

大概是回過神來了,薩札比「呵呵……」地嗤笑一聲。他究竟在嘲笑什麼,可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

簡直太荒唐了。

「呵呵……噗嘿嘿……噗嗤……」

宗方和薩札比不同。

「您見到薩札比了嗎?」

〈蟲〉的謎團——他要親手揭開將他人生中唯一同伴,唯一愛人逼上絕路之物的真面目。

「呵呵……嘻嘻,真不愧是宗方先生,您真是明察秋毫……」

她知道今晚是付款日。

「另一名競標者開出了荒唐至極的金額——所以我棄權了。」

宗方一臉遺憾地吐了口氣,如此說道。

「……」

祕書的表情沒有變化。

「拍賣會已經結束,你就去保護赤瀨川七那吧,畢竟現在也沒有理由再對她苦苦相逼。」

「另外還有一件事,您知道有好幾個參與企業的動靜很可疑嗎?」

祕書抱着熊布偶七星瓢蟲,向宗方提出其他問題。

「這我倒不曉得。你去調查,然後再提交報告書給我。」

「知道了。」

伴隨着安靜的引擎聲,宗方搭乘的汽車逐漸駛遠。

「時間快到了,我們走吧。」

祕書對部下的男子們下令,接着便穿過大門。

與造型古典的門和道路相反,園區中的每一棟建築物都極具現代感。有立方體、三角錐,也有球形的建築物。

祕書穿越的門,是大學這一邊的入口。他們一行人走在沒有燈光的路上,朝着MOCC的中心地前進。今晚是滿月,儘管沒有燈光,走起路來也不會不方便。

「……」

自宗方槐路接任代理會長之後,赤瀨川財團如今已恢復平靜。

開除七那後的混亂一轉眼便平息下來,社員們看起來甚至比七那任職的時期還要安心許多。每個人都折服於宗方的手腕,對他推心置腹。

七那與宗方。

看來,兩人之間的差距便在於此吧。

貳兵衛露出難爲情的笑容,往這邊靠近。

祕書接到貳兵衛的聯絡後,便與他約定在這裏交人。這裏是財團的私有地,和〈蟲羽〉過去作爲據點的露營地一樣,只要是在私有地內,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就無法出手干預。

祕書一出聲,那幾個人便沿着教堂的牆壁小跑步過來。

「爲…爲什麼薩札比會在這裏……?」

祕書點了點頭。

聽到那個聲音後,有三個人立刻嚇得肩膀一顫。

赤瀨川七那和宗方槐路的對決,最終勝利的人是宗方。

反射月光,閃閃發亮的十字型建築物就在前方。

隨後,周圍頓時連續響起「喀嚓」的金屬聲。

七那一臉驚訝地看着祕書。

「咦……?」

是貳兵衛、詩歌,以及七那。

唰——

七那儘管放聲大笑,眼中卻泛着淚光。早就預料自己會被狠心賣掉的她,心中其實還是留有一絲小小的期待吧。

祕書立刻臉色驟變。

祕書四周的黑衣人們,全都從懷中掏出手槍。泛着黑色光澤的手槍,瞄準赤瀨川七那。

真的很同情他。

「……!」

克莉絲蒂的歌聲響遍整座MOCC。

還設下了「保險」。

「——噗!」

「莫…莫非,你……就是最後的競標者——」

原本茫茫然看着貳兵衛的七那,突然笑了出來:

「我會想辦法對付她……!」

「『如果那裏是無人的空曠地區』——你是那麼說的吧?」

「我在這裏。」

人影一邊提心吊膽地環顧四周,一邊小跑步躲進教堂的陰影下。

七那的金錢遊戲,簡直就像魔法一樣。

「危險……!」

貳兵衛一瞬間差點昏厥過去,但他咬緊牙根,拼命忍耐。

在拍賣會這場人與人之間的激烈爭奪戰中,獲勝的是——宗方槐路。

「在確認下一次投標之前,必須繼續執行對違約者的懲罰!」

「居然還敢說那種自以爲是的大話!你果然只是個膽小鬼!」

宗方則是誰也不信任。

正因如此,人們——無法理解她的作爲,完全不明白她究竟在做什麼。周遭的人們爲此感到不安,卻在一回神見到大筆累積的財富,反而徒增內心的恐懼罷了。

提着燈籠的薩札比開口宣佈:

「真是太好了,那就拜託你了。」

宗方說已經棄權的話,根本是徹徹底底的謊言。

「對無恥的違約者——赤瀨川七那進行制裁!克莉絲蒂!」

他雙手緊抱住七那和詩歌,往地面縱身一躍。

「少…少囉嗦……!我有我的考量——」

「呀哈哈!你果然把我給賣了!沒錯,我早知道你終究會這麼做!真是的,還真像你這個寒酸鬼的作風耶!呀哈哈!」

七那的眼裏只看得到錢。

背上傳來的撞擊,令貳兵衛面露苦色。

過了沒多久,從園區的另一頭出現三個逐漸接近的人影。

在貳兵衛的臂彎中,詩歌見到他的背後,不禁愕然。

祕書抬頭仰望發出聲響的上空,只見一個影子從十字型教堂的屋頂跳下來。

「是的,我知道。」

教堂就在祕書和七那等人的旁邊。在場所有人,全都定睛看着衣着窮酸的異樣拍賣商。

而宗方正是看準了那一點。

見到祕書一行人,七那和詩歌立刻望向貳兵衛。

「那…那是……祕…祕書小姐,那個……嘿嘿……」

那個聲音是從頭頂上方傳來。

MOCC的中心地——大教堂。

從建築物的陰影中現身,被月光照耀的人們——

從空中生出的黑色羽毛,紛紛射向貳兵衛等人。

七那太年輕,心態還不夠成熟。

「——剛纔有其他競標者開出更高的價錢。」

他其實應該也擁有某種程度的商業才幹。然而一與七那或宗方他們相比,就立刻成爲平庸的凡人。在一旁目睹他們的才能後,儘管不願意,他或許也領悟到自己的弱小和無力了吧?資質平庸並非他的錯。

霎時間,滿月和星空被掩蓋消失。

果然……那個男人——

聽了貳兵衛的話後,詩歌赫然環顧四周。

薩札比大聲吶喊:

七那邊笑邊罵的模樣,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演戲。貳兵衛大概沒有事先把與祕書相約的事情告訴她們吧。不過總歸來說,祕書對每天都得承受這種謾罵的貳兵衛實在深感同情。

「啊……啊……?」

4.04 貳兵衛 The last

「啊啊啊啊啊——」

「薩札比……!」

飄浮於夜空的美女,克莉絲蒂正在高聲歌唱。她在猶如塗了墨汁般漆黑的空中,用勾勒出黑色眼線的雙眸凝視虛空,並且大大地張開塗上黑色口紅的嘴。

可是,他會採取這種強硬的手段,就表示——

不對,應該說,方纔他所講的每一句話都在騙人。

「貳兵衛……?」

一名身穿漆黑色晚禮服的美女,從教堂上方的空中舞落。

祕書端正站姿,在那裏等待。

「咦?這是怎麼回事?應該是開玩笑的吧?祕…祕書小姐?」

在高亢的歌聲中,黑暗逐漸充斥整片天空。

其他黑衣人們,則是對毫無預警響起的奇怪聲音感到不安。

「你說的考量是什麼?要是真的有,那你現在就說來聽聽呀!呀哈!」

緩慢地降落。

祕書也微微瞪大了雙眼。

「……」

詩歌神情一轉,從貳兵衛的臂彎中站起來,仰望克莉絲蒂。

明明沒有要求,宗方卻主動說要派保鏢給她時,她便覺得有些奇怪。

有好幾名黑衣男子受到克莉絲蒂的攻擊而倒下。可能是受到羽毛的直接攻擊吧,數人倒臥在血海之中。剩下的人們則是口中發出怪聲,一邊向空中開槍,或是帶着悲鳴逃之夭夭。

「辛苦你了,丁屋貳兵衛。」

是赤瀨川七那、杏本詩歌,以及丁屋貳兵衛這三人。

那個影子彷彿樹葉飛落一般,搖晃不定地降落於地。

「你們趕快逃吧。」

「我沒事…重…重點是,詩歌……你真的能夠對付那種人嗎?」

另一方面,宗方則是擅長操縱人心。他藉着與他人擁有共同的目的和行動,在不知不覺間將虛假的同伴意識植入對方心中。如此一來,他便得到用來頂替自己的盾和矛。他的行爲時而和善,不辭勞苦。可是事實上——他除了自己以外,誰都不相信。

「嗚……!」

「貳…貳兵衛……」

貳兵衛出賣了七那。

赤瀨川七那可說是受到金錢寵愛的少女。眼裏只有錢的她,用錢遊戲人間,甚至還能隨心所欲地操控金錢。

唰——

異狀並未就此結束。

「那麼……」

貳兵衛等人的表情瞬間凍結。

有如戰鬥直升機一起掃射的巨大聲響,充斥貳兵衛等人的周圍。柏油路被粉碎的聲音響起,飛散的瓦礫佈滿視野。

貳兵衛也站起身,把嚇得面露驚慌的七那拉起來。

震動撼搖了教堂。

若是用別的方式作戰——比方說,像在圓桌會的派對上故意安排的那樣,比賽哪一方賺的錢較多,那麼七那應該就會獲勝。

「我們逃吧,七那……!」

「快逃,七那!」

語氣平靜的詩歌,像是要接住什麼東西似的伸出雙手。

隨後,一道小小的光芒舞落。

一隻拳頭大的〈蟲〉出現在詩歌手上。這是貳兵衛第一次見到,不過那應該就是詩歌的〈蟲〉了。雖然看起來不怎麼厲害,但他有預感,待會將有不得了的大事發生。

「祕書小姐,到這邊來……!」

貳兵衛表情痛苦地對跪在遠處的女性喚道。

祕書喫了一驚,隨即跑向貳兵衛等人。

七那挑起眉毛。

「你打算扔下詩歌逃跑……?還有,那個女人……!」

「少囉嗦!別管那麼多,逃就是了……!」

貳兵衛將七那拖離詩歌身邊。

「這裏已經不是我們能夠待的地方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高音的歌聲越來越高亢。

飄浮在空中的女歌手身旁,出現無數根黑色的羽毛。像是從克莉絲蒂的羽毛帽上拔下的羽毛,正將銳利的前端指向貳兵衛等人。

然而這時,克莉絲蒂的歌聲被某個呢喃聲打斷。

『壞掉吧……』

是詩歌的聲音。

只不過,靜靜與自己的〈蟲〉面對面的詩歌,並沒有開口。

『壞掉吧……』

貳兵衛表情痛苦地扶着建築物。大量失血的他,現在連靠自己站立都很困難。

「不,我沒事…總之,得先離開這裏……」

正因爲如此,貳兵衛纔是貳兵衛。

額上冒出汗珠的詩歌,頭也不回地說着。

也許,包括自己在內,每個人都認爲貳兵衛成不了氣候吧。

然而——

慢慢沒了力氣。

不過,他絕對不能昏過去。

「我雖然早知道宗方可能會對財團採取什麼行動…但我沒料到,他會這麼早開始動作,還毫不懷疑地聽信『去保護赤瀨川七那』的命令……」

「會來的…典範轉移……」

祕書很快就展開行動。她強硬地將七那推進副駕駛座,然後自己抱着貳兵衛坐上後座。

貳兵衛虛弱地笑着。另一批新出現的男子們,對着吉普車扣下扳機。綺羅理巧妙地操作方向盤讓車子轉向,然後猛力踩下踏板,加速前進。

「該死…再一下子…要是照這樣下去……」

「快點…來吧……」

七那猛力推了祕書一把。

一起奔跑逃離的祕書看到貳兵衛的背部,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不對……」

沒有錯。

就在貳兵衛等人做好心理準備,準備閉上雙眼時。

大地震撼動了教堂前的廣場。

貳兵衛、七那及祕書,錯愕地注視那幅景象。

七那擔心得留在身旁,祕書則是企圖起身。貳兵衛緊抓住她們兩人的手。

正準備通過教堂時,他忽然雙腿無力地跪了下來。

黑衣男子們邊跑邊將手槍對準這邊。

從前看過「便利屋綺羅理☆」廣告的他,把上面寫的聯絡方式背了下來。貳兵衛在聯絡過祕書之後,立刻就打給便利屋——假如她收掉了便利屋,或是把事務所搬到別的地方去,一切恐怕就完蛋了。

貳兵衛拉着七那的手,快步跑離現場。薩札比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從那裏消失了。

「嗚……!」

貳兵衛握緊拳頭,然而力道卻虛弱無力,視線也變得模糊不清。

「請趕快逃……!在雪花落下之前……!」

輕輕地……

對於試圖用搖晃的步伐奔跑的貳兵衛,七那和祕書並沒有將他拋下。

還來不及關上車門,綺羅理就火速將吉普車倒車。震動令貳兵衛的背疼痛不已,面露苦色。

垂直型的地震令地面突起,深不見底的裂痕,恣意撕裂柏油路面。

「總…總之,必須到遠處去——」

「——」

然後——雪花彷彿絲毫無礙般,順利降落於地。

被克莉絲蒂的黑暗遮蔽的天空,開了一個小洞。

然而祕書的話沒能實現。

意識逐漸模糊的同時,內心湧起深深的不甘。

七那錯愕地呆站在原地。

散發淡淡光芒的雪片,逐漸令遮蔽星空的黑暗歪斜、粉碎、煙消雲散。別說是黑暗了,甚至連星光也似乎變得扭曲。夜空中隱約可窺見的滿月,被凹摺成奇怪的形狀。

在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的人,正是以前將貳兵衛介紹給〈蟲羽〉的便利屋少女——五十里野綺羅理。

「看樣子,他們應該也不會放過我,不如我們就在這裏兵分兩路逃跑吧。」

「貳兵衛……?」

克莉絲蒂身上的禮服裙襬遭到破壞,同時,巨大到幾乎足以讓整個空間斷裂、滑動的刺耳聲振動耳膜。破壞禮服裙襬的雪花依然保有光芒,不斷將浮在空中的黑色羽毛破壞殆盡。

在赤瀨川大樓遭到克莉絲蒂攻擊時,詩歌爲何沒有出手?

「——」

一片雪花。

「宗方他…是想引發——」

那句話不是對七那和祕書說的。

他早就預料到自己會受傷。膽小得無藥可救,既沒運氣又沒才能的自己,不可能會在這種大場面中平安無事。

把綺羅理叫來的人,正是貳兵衛。

假如她在那樣的市中心使用能力——造成的損害,想必一定會比被克莉絲蒂攻擊還要嚴重。

他打從一開始,便做好那樣的心理準備。

那一瞬間——

克莉絲蒂再次生出羽毛,詩歌則又使數片雪花落下。

吉普車再次響起引擎聲,衝向貳兵衛等人。車子在快要撞上前滑動後輪,對着貳兵衛等人敞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你…你在說什麼呀?貳兵衛!我完全聽不懂!」

緩緩飄落的雪花,掠過克莉絲蒂的身旁。

不可能沒事。

要是在這裏失去意識,便會面臨無法挽救的悲慘命運。

再過幾分鐘……

但是貳兵衛顧不了那麼多。

祕書的語氣聽來平淡,可是卻微微地抿着嘴脣:

貳兵衛沒辦法成爲拍賣會的得標者。此外,他也不可能克服之後即將發生的事情。

儘管全身冒冷汗,貳兵衛依然奮力站起來。在他的身後,詩歌和克莉絲蒂仍持續戰鬥着。

「抱歉…原本應該付給便利屋的報酬……全部都用光了……」

「典範轉移…即將到來…我要……」

「典範轉移…即將到來……」

七那和祕書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神情一片愕然。

「——非常感謝您的惠顧,我是『便利屋綺羅理☆』。」

一輛吉普車飛越籬笆,衝了出來。車子在尖銳的煞車聲中滑動後輪,接着一個甩尾,將男子們逐一撞飛。

「不行,你們兩個都要在我身邊……如果你們不在一起,典範轉移就——」

「……!」

「旗下企業之所以動靜可疑……應該是他把那些人拉攏進財團的關係。儘管很難猜到他的目的——不過他恐怕是想掠奪財團吧。所以纔打算暗殺會長——七那小姐你。」

夜空不停遭受破壞。

貳兵衛看見一羣黑衣男子從遠方跑來。

不,只要能夠再說句話就好了。

「什麼……」

背上有如燒灼一般的痛楚——是救七那和詩歌時,被克莉絲蒂的羽毛劃過造成的。他自己很清楚,撕裂傷已深及肋骨,而且鮮血溼透後背,還不停自腳下滴落,由此可知傷口一定不淺。

駕駛座上的少女,是名熟悉的人物。

「啊啊……」

「可惡——」

「唔…貳兵衛…你的血……」

七那見狀,表情立刻變得恐慌。黑衣男子們手上拿的是自動式手槍。看樣子,除了和祕書一起前來的那些男子外,MOCC裏也早就埋伏了其他人。

「把頭低下,七那。另一位請幫忙照顧他,急救箱就在你的腳邊。」

見到眼前的光景,他們立刻明白其中的原因。

貳兵衛等人嚇得渾身一顫。詩歌說的沒錯,光是一片雪花,便令足下的地面化作一堆瓦礫。要是雪花接連不斷落下——這附近恐怕沒有一樣東西能夠保留原形。

茫然望着黑衣男子們,貳兵衛咬牙切齒地說:

「你真的…來了啊……」

「動作快。傷患到後座去。」

從那裏落下的,是一絲光芒。

唯一免於遭到車子衝撞的男子舉起手槍。可是有個像細棒的東西忽然刺進他的手中——吉普車的駕駛,用十字弓射穿了男子的手。

「綺…綺羅理——」

「貳兵衛,你——」

『只要一點點就好……』

「——對不起,會長。」

「你…你爲什麼要跟着我們!一定是你把我們的所在之處,通知給那些傢伙的對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最好不要再動了,就在這裏止血吧。」

汽車的車燈劃破黑暗,男子們身旁的樹叢倏地裂開。

「你別說話,會加重傷勢的……」

刺耳的引擎聲響徹MOCC。

「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俐落的駕車手法和果決的判斷力不同,駕駛少女的語氣十分溫柔。

不但無法支付報酬,說不定還會和赤瀨川財團爲敵——

但綺羅理很爽快地就允諾貳兵衛這樣的請託。由於她的回答太過平靜,反倒讓貳兵衛以爲,她應該不會前來幫助。

然而她還是來了。

「哈哈——」

貳兵衛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纔是真正善良的人。

跟藉口一堆的自己不一樣,她纔是「正牌貨」。

「什…什麼嘛……」

七那坐在副駕駛座上,一直不肯與綺羅理四目相交。她低着頭的側臉,看起來比克莉絲蒂現身時還要慘白。

「你…你是來嘲笑我的吧…看到我這麼悽慘的模樣,你一定高興得不得了吧?」

「還…還是說,你救我,是故意要讓我安心,然後再趁機殺了我——」

「……」

到底是什麼,讓七那害怕成那樣呢?

不管是受人憎恨或被殺,這名不停發抖的少女,看起來都不像在害怕眼前的恐懼。相反地,要是綺羅理說出一句「我要殺死你」,她反而會鬆一口氣——七那給人的感覺就是如此怪異。

突然間,綺羅理拿起十字弓,嚇得七那花容失色。

可是,那把弓並不是用來射擊七那的眉心。綺羅理瞬間放開方向盤,敏捷地架好箭,給予再次現身的黑衣男子們牽制的一擊。

趁着對方退縮的空檔,綺羅理又重新握好方向盤,一鼓作氣地穿過形狀奇特的建築物之間。

「我會幫助你。」

綺羅理注視着前方,一臉認真地說:

「我的事情…無所謂…典範轉移……快去赤瀨川大樓……」

「……」

和憤怒的情緒比起來,貳兵衛反而更覺得啞口無言。

七那瞪大雙眼。

祕書皺起眉頭。

他的任務就此結束。

卡片上寫的數字是——「壹拾貳」。

拍賣會只要交給應該獲勝的人去得標就好了。

在被吉普車的車燈照射的前方,有個打扮寒酸的人影佇立在那裏,手上還提着一盞燈籠。

祕書回望着七那。

七那不禁愕然。

沒錯,這麼一來——貳兵衛的任務就結束了。

或者是對宗方提出「我棄權」的提議,藉以換取一些金錢,這樣也不賴。

貳兵衛的心中,湧起不合時宜的安心感。

貳兵衛牽動嘴角一笑。

大概是覺得狀況有異,綺羅理一臉訝異地放下十字弓。

她會那麼做的原因,恐怕就如她自己所說過的吧。因爲她深信,自己真的可以實現「償還百萬倍」的大話。

「你身上——有卡片對吧?」

「——你在說什麼呀?會長……」

祕書滿臉疑惑。

貳兵衛否定了綺羅理的話。

「不行…要去赤瀨川大樓……因爲…就快來了……只要祕書在這裏…就一定會……」

他不由得笑了起來。

直到把七那交給祕書的前一刻,他始終十分苦惱。

如同貳兵衛的猜測,薩札比和克莉絲蒂是以那張卡片爲目標,搜尋持有人的所在處。因此,克莉絲蒂纔會找不到沒有帶着卡片逃亡的七那。

「Bid or fold?」

而且是打從心底感到迷惘。

爲了引發並克服典範轉移而設下的佈局。

「哈…所以薩札比才會在這裏……」

「我?」

七那聽到後,啞口無言。

「薩札比!」

其實——

「什麼醫院的…一點也不重要…只要能夠…再說一句話,這樣我就——」

自己正試圖去做的事情,到頭來會不會根本就搞錯方向,白忙一場?

而如今,正如貳兵衛所計劃,薩札比受到那張卡片的引誘而現身眼前。

「不…不行……」

綺羅理這句話,帶給七那的既非安心,亦非喜悅。七那的情緒似乎越來越不穩定,不知所措地抱着頭呻吟:

擋在吉普車前面的異樣拍賣商,以至今不曾見過的迅速動作,高高往空中一躍。

所以自己——就到此爲止吧。

在他的前方,就只有一個人——

七那歇斯底里地敲打車體。

「丁屋貳兵衛先生。」

自己總算活着撐到這裏。

然而,他還是決定要去實行。

「我們現在馬上就去醫院。在那之前,你要好好振作。」

「貳兵衛!」

「別管那麼多了,快點去醫院吧!什麼典範轉移的,根本就莫名其妙!赤瀨川大樓一點都不重要啦!」

七那喃喃自語着。

祕書不發一語,從懷裏取出一張卡片。

他一直在等待的東西,終於現身了。

手握方向盤的綺羅理髮出困惑的聲音,並且下意識地單手抓起十字弓。

我要讓嘲笑我的人甘拜下風——這一直是他的願望。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啦!詩歌、綺羅理、貳兵衛,還有祕書也是,你們每個人都有夠莫名其妙!」

貳兵衛轉動視線,越過駕駛座,望向前方。

有着十字型教堂的那片天空,已經變得不屬於這個世界。黑暗與光粒互相爭奪天際。不知是空間的扭曲改變了光的折射率,還是真的已經被破壞,周圍的建築物歪斜成詭異的形狀。

「赤瀨川大樓?」

「私人財產?我…我早就身無分文了!」

撐過來了。

貳兵衛一面接受祕書的緊急治療,一面望着遠方的天空。

七那完全不信任眼前的貳兵衛,就連有沒有把他放在眼裏都不曉得。一想到那裏,貳兵衛就覺得對她出手相助的自己真是個傻瓜,真想讓她那種人被克莉絲蒂殺掉算了。

來了——

「這是我在赤瀨川大樓撿到,暫時保管的東西。」

「……!那…那是什麼?」

「你和宗方是同夥對吧?所以纔會背叛我……!」

祕書皺起眉頭。

這傢伙只相信金錢——

不管怎麼做,貳兵衛應該都會有大筆錢財入袋。

是七那在遭受克莉絲蒂攻擊時遺落的。

那是圓桌會的會員證。

「爲…爲什麼……連你也有圓桌會的卡片!」

薩札比再次深深垂下頭。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我早就已經被淘汰了,所以纔會被克莉絲蒂追殺呀。」

像自己這種沒有龐大資產的貧窮商人,打從一開始,就註定不可能贏得拍賣會。

其實,他很猶豫該不該那麼做。

貳兵衛大口喘着氣,一邊笑着說:

「……拜託……」

接着無聲無息地降落在七那和綺羅理的眼前——小小的車窗玻璃前。

祕書將圓桌會的卡片遞給七那看清楚。

「果然沒錯——」

就連此時此刻,那份心情依然不變。

「請告訴我,您的決定如何——」

「您好……」

綺羅理面色凝重,快速把箭架在十字弓上。但是在她擊發之前,薩札比便已恭敬地低下頭。

「……!」

拍賣商在高速疾駛的吉普車上再次抬頭,對七那瞧也不瞧一眼,反而朝着後座說話。

坦白說,他真的想過要把七那賣給祕書,這點千真萬確。

「快點…來吧…典範轉移即將——到來——」

突然,砰的一聲,吉普車猛烈搖晃了一下。貳兵衛再也沒有臂力去支撐自己的身體,他的臉撞上車體,然後就這樣無力地癱倒在椅背上。他恍惚地仰望夜空,在不受克莉絲蒂的黑暗波及的空中,可以望見閃爍不停的星斗。

黑色的表面上有着金色的圓,以及鑲嵌其上的小小寶石。

他可以假裝沒發現即將發生的典範轉移,從祕書手上大撈一筆,然後開個屬於自己的店,盡情做生意。

七那和祕書頓時瞠目結舌,兩人動作一致地望向這邊。

「我…我不懂——不懂——」

「但你不是有私人財產……」

他的身體方向稍微偏離了祕書。

名叫赤瀨川七那的少女,在與貳兵衛一同逃亡的期間,一直不斷喃喃地在算數。聽到她嘟噥的話,貳兵衛不禁渾身發毛。她明明已經失神成那樣了,卻依然鉅細靡遺地——計算花在自己身上的東西的價錢。

「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幫你。」

七那表情猙獰地回頭望向祕書。

「你……」

「可是,你的傷……!」

和發出悲鳴的七那一樣,綺羅理也同樣震驚。

七那目瞪口呆地回望祕書。

他不可能有多到足以贏得拍賣會的錢。

「小姐,你不是和宗方競爭的最後一名競標者嗎?所以薩札比才會……」

貳兵衛等人乘坐的吉普車,突然改變前進方向,似乎又遭到黑衣男子的埋伏。子彈掠過耳旁,空氣被撕裂的聲音呼嘯而過。

然而,他擁有下標的權利。

這是他一輩子最大的賭注。

貳兵衛一旦賭贏了,不管是從祕書手中得到金錢,還是從宗方手中得到金錢,他都有機會賺飽荷包。

但是,貳兵衛選錯了選項。

他做出的決定,將讓他無法得到任何好處。

他要預防即將發生的典範轉移,並且將某件商品,送到適合得到該商品的人手中。

〈蟲〉的祕密。

最初的附蟲者。

像自己這種只會虛張聲勢的小人物,根本應付不了那麼不尋常的存在。

那種足以撼搖全世界的商品,應該由合適的人買下。

沒錯,那傢伙宛如金錢的化身——

總是任性得讓人想痛扁她一頓——

除了金錢以外,她什麼都不懂——

不僅如此,她還是令貳兵衛的家庭破碎的大企業會長——

然而,卻是能像施展魔法般,操控金錢的少女——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像她那般卓越驚人的商人。

所以——該交棒了。

貳兵衛咧嘴一笑,對薩札比開口宣示:

「我要將我的競標權——賣給赤瀨川七那。」

4.05 七那 The last

薩札比裝出一副考慮的樣子,但實際上,他只是在演戲而已。

——抱歉…原本應該付給便利屋的報酬……全部都用光了……

「詩歌一開始提到她想參加時…你出聲譏笑……但假如當時,她拿出一大筆錢……你就不會笑了…事情就是這麼回事……」

他那爽朗的笑容,將七那徹底擊垮。若他的目的是要讓七那等人甘拜下風,那麼他確實成功辦到了。

拍賣會中的擡價者。

那名少年不僅看穿了拍賣會的本質,還跟身爲拍賣商的薩札比交手斡旋到現在。

「貳兵衛就是……和宗方爭奪到最後的另一名競標者?」

假如那便是丁屋貳兵衛的所有財產——未免也太少了。少到讓人不禁懷疑買不買得起一臺新車。身上只擁有那點資產的貳兵衛,不可能符合參加拍賣會的條件,也就是圓桌會的會員資格。

以薩札比的立場來看,就算多一塊錢也好,他一定希望有競標者開出更高的價錢。假如把價格拉抬到極限,就算知道對方沒有支付能力——他也可以叫克莉絲蒂殺了那個人,然後藉着將其首級交給另一名競標者,來獲得對方的信服。

七那一直以爲,這是自己和宗方兩人的戰爭。

「小白也一樣——」

一開始,他可能以爲這只是一場普通的賭局。但是在知道懲罰的內容後,他應該就瞭解到,競標這場拍賣會就必須賭上性命。假如宗方棄權,屆時他便會被殺死。

膽小的他,一直拼命地扮演擡價者的角色。

「反正我的競標權…也是用小錢跟你換來的…現在我把權利賣給別人…沒道理要被你說三道四吧……」

「典範轉移要是發生了…這個國家就會變得一團混亂…那麼一來,受苦的便是弱者們……那可不行……」

「噗嗤…既然是丁屋貳兵衛先生提出的要求…那麼在下就當作特例,予以認可吧……」

照理說,他應該早就看穿貳兵衛沒有足以得標的龐大財產,然而——七那被淘汰後,薩札比又恢復了貳兵衛的競標權。

而扮演那個角色的人就是貳兵衛。他以擡價者的身分,負責哄擡競爭者的下標金額。

其實她很清楚。

薩札比裝模作樣地說。

她眼中只有符合那項條件的人。

但是,她錯了。第三個人就在這裏。

所以——虧她之前就見過杏本詩歌這樣的「前例」,卻完全忘記這個瞭解α的價值,「明明無法得標卻下標」的大傻瓜的存在。

不只是小白。

之前一直不願意去回想,少年殞落那瞬間的光景掠過腦海。

「……」

「什麼圓桌會…你這傢伙……根本只要有人願意下注大到荒唐的金額……任誰都——」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七那爲之一愣。

七那早就有所自覺,自己受到金錢的寵愛。

這時,一陣煞車聲響起,吉普車突然停了下來。只見一羣黑衣男子擋住了前方。

七那從貳兵衛手中買下了「紀錄者」的影片。而貳兵衛要求七那幫忙恢復自己遭到特環凍結的戶頭,用以作爲交換。

比任何人都勇敢的商人就在眼前——

他把所有的微薄財產用來賄賂。

「爲…爲什麼?不…不可能的!因爲——」

爲什麼會提到我的名字?

「七那…你纔是應該得到α的人…像我這種人,沒有資格擁有那麼了不起的東西……」

詩歌也說過,她和自己是朋友。

「嘿嘿…這就是所謂的兼善三方……怎麼樣呀?七那…你看到了吧……」

「爲什麼——」

那也可說是一種——詛咒。

貳兵衛獲得競標權,原本是打算與七那一對一分個勝負。然而來歷不明的其他競標者——宗方出現後,他便一度棄權退出。如果不是和知道對方身分的競標者一對一競爭,他的「虛張聲勢」就沒意義了。

詩歌和貳兵衛之間的決定性差異,就只有提出的金額不同。

七那被淘汰後,丁屋貳兵衛竟然和宗方槐路繼續進行這場拍賣會的爭奪戰。

想要克服難關,就必須擁有魔法般的力量。

貳兵衛勉力地抽動嘴角。看來,他似乎已經虛弱到連好好笑都難以做到了。

「我已經沒辦法給你任何東西了…爲什麼你還是對我——」

基於賭上性命,他能獲得的報酬也非常豐厚。他既可把七那賣給祕書,也可以棄權爲條件,從宗方身上大撈一筆。

stalking horse。

貳兵衛表情痛苦地呻吟:

七那一直以爲自己被淘汰之後,α會由宗方得標。

七那之前競標時,不斷拼命地探查以圓桌會爲首的資產家們的動向。宗方八成也採取了同樣的行動。

「嗯……」

他贏得賭注,得到了天大的機會。

「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有人要賣出競標權,而且還是賣給待懲罰的違約者。您真是給我出了道難題呢……」

聽了貳兵衛的話,七那目瞪口呆。

關於錢的事,她不會輸給任何人。

祕書似乎也同樣震驚。她錯愕到連手中緊抱的熊布偶,都差點掉下來的地步。

「……」

「反正…不管是誰都好…只要能成爲stalking horse……任誰都——」

七那企圖後退,不自覺地撞上車門。她好想逃離這裏,但是行駛中的車上卻無路可逃。

「……」

「我又沒有給他多少錢,他卻爲了我這種人——」

「你不用那麼快付我錢啦…反正我家從我父母親那一代開始,就很習慣讓人家賒帳了……算是信用貸款啦。」

他確實有過那麼做的機會。因爲在〈蟲羽〉作爲據點的露營地等待薩札比時,負責通報其現身的人,正是丁屋貳兵衛。

綺羅理也提到,她會保護至今對她殘酷以待的七那。

「到底爲什麼……我不懂……不懂……!」

「必須是七那你…纔可以…靠我是不行的……」

「我…只要能夠讓你們甘拜下風…就滿足了……」

「別…別說了……」

滿腦子只想着錢的七那。

自稱是商人的少年,露出早已僵硬的笑容。

瞭解α的價值,而且名下資產多到可以得標的人。

祕書說完,就用手機打去與某處聯絡。

「哈…你…你這個大騙子……其實…那種事情根本就無所謂吧?」

薩札比露出卑微的笑容,用誇大的動作低下頭。

「我現在就去動用『保險』。」

他的內心究竟有多麼害怕呢?

可是,後來發生七那無法履行契約的意外事件。

然而,他卻將得來不易的機會——

七那露出扭曲的表情。貳兵衛荒唐的行徑,讓她感到無力。

「——」

然而,他卻擅自回報超過七那所給予的。

然而——她徹底輸了。

只是因爲一時興起而撿回來的附蟲者少年。

原來是那麼一回事……

她終於能夠理解他所說的話,此外,恐怕連事情真相也是那樣。

賣給了七那。

自從受僱的暴力組織解散後,他便流落街頭,住在紙箱裏。一開始只知道傷害別人的他,對於七那的命令似乎感到猶豫。保護七那——儘管那件工作令他困惑,但他依然拼了命地去執行。七那見到少年那副模樣,還以爲他只是從獵犬變成了看門狗而已。

綺羅理把吉普車停在籬笆的陰影處,從駕駛座用十字弓應戰。

話說回來,眼前的少年,丁屋貳兵衛怎麼會有競標權——

接下來,將會發生驚人的事情。

七那完全陷入恐慌中。

貳兵衛是用錢買到競標權。

「我要將我的競標權——賣給赤瀨川七那。」

身爲這個國家數一數二資產家的兩人,就這樣被擺了一道。

滿腦子只想着α的宗方。

對當時的七那而言,那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

畢竟貳兵衛一直在街上擺攤賺錢。那段期間,他只要事先與薩札比約好會面的地點,就可以繼續下標。

典範轉移即將到來。

然後,貳兵衛則是——說要把他賭上性命得到的機會讓給七那。

她是金融環節的一部分,非常清楚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以及該怎麼做才能克服困境。

從沒想到拍賣會竟繼續下去。

「到底爲什麼…我明明又笨…個性又差…是個除了錢以外,就什麼都沒有的差勁傢伙……」

七那抱着頭,不住哀號:

「像我這種人,明明就只能掏錢來要求別人待在我身邊……明明就是因爲沒有給錢,魔法師才人到現在還不回來……!」

「七那,抱歉,我一直隱瞞着你……」

綺羅理一邊把箭架上十字弓,一邊看着七那:

「魔法師——鬼道司已經死了。」

七那瞪大雙眼。

她沒有任何驚訝的情緒。因爲她早就隱約察覺到了。在「紀錄者」的影片中,見到魔法師預言自己的死亡後,她也變得能夠接受這件事實。

啊啊,她果然——

唯一有的,就只有深不見底的悲哀。

在內心深處積存已久的失落,因綺羅理的話而膨脹,緊緊揪住胸口。

「她那麼重視我,我卻絲毫無法回報她……」

與溫柔的魔法師——鬼道司之間的回憶不停在腦中浮現,然後又逐一消逝。

——你問我想要什麼?可是,我…雖然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不過我已經從你身上得到了。

——你那樣說,我聽不懂啦。要是你哪天有了想要的東西,一定要告訴我喔。

這是兩人一如往常地目送接駁公車遠去,等待客運時交談的對話。

深切感受到自己受人疼愛的幸福時光。

對於給予自己滿滿幸福的魔法師,七那絲毫無法回報。

「不,你錯了——我雖然無法告訴你,她是怎麼死的……不過,一直到最後,她都希望能繼續在你面前當個溫柔的魔法師。她還說,那是她與七那之間的羈絆……」

「可…可是——」

所以,她只希望綺羅理不要走。

七那的眼眶溢出淚水。

可是,七那沒有放手。

一名女性跑過七那的眼前。

《蟲之歌》9 贖夢的魔法師 第四章插圖(1)
《蟲之歌》 · 9 贖夢的魔法師 · 第四章 · 第1張插圖

但是,她隨即眼角泛淚,微微一笑。

七那挺身向前,觸碰貳兵衛的腿。

但是,七那立刻就抓住綺羅理的手。

「……一點都不難啊……」

然後硬是鬆開七那的手,離開吉普車。

是〈波江〉。她帶頭率領同伴們所奔往的方向,是黑暗與光粒互相纏鬥,MOCC的中心地。

他們向自己要求的東西。

「不…不行……」

「不行…你不要死……」

只是一直沒有勇氣付諸實行。

七那不住懇求,這時,一陣風從旁吹動了她的頭髮。

她的動作和「紀錄者」影片中的魔法師一模一樣,簡直就像魔法師又回來保護七那了。

綺羅理沒有必要爲自己做些什麼——

「啊…啊啊——」

「好啦!真囉嗦,我知道了啦!」

「只要把從對方身上得到的東西,原封不動地還回去就好了。」

非但如此,還打算做出完全相反的行動。

七那終於明白,那些跳過自己,急奔而去的人們是誰。

對於那樣的綺羅理,七那隻想做一件事情。

從前——七那十分仰慕魔法師。

那是什麼——七那心裏很清楚。

說完,便利屋少女便準備再次跳出吉普車。

「就像對方爲你付出的那樣,你只要做相同的事情回報對方就好了——七那,你應該沒有收過魔法師的錢,不是嗎?」

綺羅理泛起微笑:

七那曾經見過那名少年。如果沒記錯——他是擁有治癒能力的附蟲者。少年的周圍出現小小的光球,慢慢朝趴在地上的貳兵衛的背上聚焦。

綺羅理似乎受了傷,她表情痛苦地回到這邊。

她想破腦袋也搞不懂,思緒變得更加混亂。

是〈蟲羽〉。

不合算。

分明就是個只會惹人厭,差勁得無可救藥的人。

「就算你不給錢,我們也不會背叛你。」

用他們的寶貴性命,來換取她這種無可救藥之女人的命,實在是太不值得了。

也曾經相信,只要和鬼道司一樣變成附蟲者,自己也能成爲一名魔法師。

一羣外貌不盡相同的少年少女們,同時出現在七那等人的身旁。巨大的〈蟲〉推倒將手槍對準綺羅理的男子們。

忽然間,七那等人搭乘的吉普車晃動起來。

「可是,這樣好嗎?我留在這裏的話,要是小雪發生什麼事,我不就幫不上忙了?」

「不…不要離開我……」

那是她從好久…好久以前便想做的。

七那明明就只有錢。

「七那…競標權……」

「——」

「七那……你沒事吧?」

「我的命…一點也不值得你這樣做……」

綺羅理瞪大雙眼,似乎嚇了一跳。

可是唯獨生命——七那不希望有任何人像小白那樣,爲了自己喪失生命。

綺羅理回過頭。

照那個道理,七那現在就算被綺羅理親手殺死幾次也不夠。爲了排遣失去魔法師的失落感,七那至今對綺羅理做過許多殘酷而苛刻的事情。若要爲自己的所作所爲贖罪,光被殺死一、兩次也絕對不足以償還。

就算不被原諒也沒關係。不被原諒是理所當然的。不管何種懲罰,她都願意接受。

綺羅理遭到男子從身後狠狠地敲打。就算少女的動作再敏捷,依舊是寡不敵衆。在那一擊痛毆之下,綺羅理的行動明顯變得遲緩起來。

「……」

「七那?」

耳環少年甩開大鍬的手,迅速鑽進後座。接着他打開車門,將貳兵衛的身體拖到地上。

「你爲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

「不…不要死……」

「……」

原來是兩名少年跳上了駕駛座。七那一臉茫然地抬頭仰望他們。

她一抬起頭,便見到大批人羣陸續朝這邊湧來。

「……我要從丁屋貳兵衛的手中買下競標權。」

「好痛!」

與七那至今做過的事情相比,那句話一點也彌補不了什麼——

然而,她既沒能成爲附蟲者,也領悟到那種能力並非什麼魔法。

「你留在這裏,貳兵衛就交給你了。」

貳兵衛嘴裏不斷髮出夢囈般的囁嚅聲。他可能已經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了吧。

以友情回報友情。

「一切準備就緒。」

「七那…來,快買下吧…買下競標的權利……」

「繼續往前衝!」

然而,綺羅理卻沒有那樣做。

看來,應該是在赤瀨川大樓與克莉絲蒂作戰後,平安存活下來了。綁着頭巾的少年從容地俯視貳兵衛,並把他揪着衣領拉過來的少年向前一推。

綺羅理理所當然似的說。

——我們不會背叛你。

「大鍬——」

她那嗚咽的聲音,甚至無法稱之爲聲音,只能算是從喉嚨深處發出,嘶啞的氣聲而已。

一旦放手,對方就會再次消失——心中有此預感的七那淚流不止。她再也無法忍受,心愛之人爲自己犧牲了。

七那不停搖頭。

可是,會不會事情不是那樣呢?

七那一直以爲魔法師背叛了自己。

薩札比的宣言,傳遍夜晚的MOCC。

名叫鬼道司的溫柔魔法師,是否直到現在,仍像這樣——將她的願望寄託給綺羅理,繼續守護着自己?

她轉過頭,對一直事不關己般,靜觀事態的拍賣商說道。

將從對方身上得到的,原封不動地還回去。

難道綺羅理沒有發現,自己所說的話很矛盾嗎?

從今以後,她要以愛情回報愛情。

「我知道了!從現在起,丁屋貳兵衛先生的競標權便移交爲赤瀨川七那小姐所有!」

七那緊抿雙脣。

說完,綺羅理就準備跳下駕駛座。大概是認爲若繼續留在原地,就無法突破重重包圍吧。綺羅理拿起十字弓和像是棍棒的武器,打算衝向男子們,殺出一條血路。

耳環少年煩躁地吼叫,一面着手進行治療。看到他焦躁的模樣,實在令人不免擔心貳兵衛能否得救。

祕書收起手機,看着七那。

「——對…對不起……」

「我們不會背叛你。」

「該怎麼做…你一定曉得——」

貳兵衛在後座上垂着頭,雙眼已經失焦。大量的出血染紅了他的下半身。

「太難了!爲什麼這麼難的事情,你們卻一副早就知道的樣子!爲什麼只有我不懂啊!」

綺羅理的動作非常敏捷。她用十字弓牽制敵人,並利用夜晚的黑暗和樹叢,一口氣衝向男子們。她接二連三地用棒子痛毆因顧慮傷到同伴,無法開槍的黑衣男子。或許是設了什麼機關吧,每次棒子打在男子身上,便有火花四散。

「……可惡!媒介不夠啦!光靠月光是不行的……該死,露西到底在做什麼呀?該不會又在偷懶了吧?」

溫柔魔法師給予她的一切,絕對不是憑藉那種力量便能取得。

大鍬沒有說話。他轉過身,追向其他同伴們。

「不懂——我不懂!魔法師、綺羅理、詩歌、貳兵衛,還有小白也是!如果不是錢,那你們究竟想要什麼?」

「赤瀨川七那小姐——」

杏本詩歌和丁屋貳兵衛曾說過,七那操控金錢的手段宛如魔法。

假如那是真的——

既然他們願意如此相信——

「Bid or fold?」

七那就使用那份力量。

爲了克服即將到來的典範轉移。

赤瀨川七那眯起單邊的眼睛,施展魔法的力量。

「Fodl。」

少女坦蕩磊落的宣言,響徹了MOCC。

4.06 詩歌 Part.4

MOCC的中心地。

失去原形的教堂,已化成一座混雜了水泥、鐵塊和鋼筋的瓦礫堆。

黑暗充斥四周,一名美女飄浮在黯淡無光的天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

克莉絲蒂的歌聲響遍一片死寂的空間。任晚禮服飄動,浮於半空中的美女,正大大地張着塗了黑色口紅的嘴巴,高聲歌唱。明明沒有風,遮去半張臉的羽毛帽卻激烈地吹動着。

生命的氣息自地面消失,毫無動靜。

瓦礫山頂上浮現無數隻手。從黑暗中生出的幾十隻手凝聚、集結,形成一個有着圓形外觀的物體。

沉默。

以及歌聲。

克莉絲蒂似乎已體認到詩歌的能力十分強大,就算正面衝突,自己也敵不過她。於是改變作戰方式,只要詩歌一降下雪,她便立刻隱身撤退。

克莉絲蒂的歌聲響遍四周。

「呼…哈……」

「——」

然而其威力和範圍卻明顯變弱了,光是應付不斷傾注的羽毛,便已竭盡所能。

「呀——」

雪花降落於地,觸碰到由黑暗之手包覆而成的團塊。

破壞的漩渦吞沒克莉絲蒂,並且逐漸扭曲、粉碎、擊退充斥夜空的黑暗。最後雪花變成暴風雪,將原本支配教堂前的死亡黑暗一掃而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詩歌茫然呆立的身體,不斷遭受黑暗之〈蟲〉侵蝕。

光芒黯淡下來,變得益發微弱。

詩歌感到一陣寒意,於是低頭往腳邊一看,結果忍不住失聲驚叫。

「……!」

宛如悲鳴。

詩歌受到美女的擁抱迷惑,思考能力漸漸被剝奪、削弱。

黑暗——或者應該說是「夜晚」本身才對。

這麼一來,等到詩歌減緩攻勢,她就能轉而反擊。

與克莉絲蒂作戰到現在,已經過了多久呢?

這裏沒有被〈蟲〉吞噬夢想,或是遭受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追緝的恐懼,也沒有失去像利菜那般心愛之人的悲傷,更沒有肩負〈蟲羽〉那麼多人的命運所帶來的壓力。

雪花撕裂黑暗,連光線也變得扭曲,視野中的一切全都漸漸遭到破壞。

在星光再度閃爍的夜空中,不見克莉絲蒂的身影。她動作緩慢地環顧周圍。

從趾尖開始被黑暗吞沒,不久後,詩歌本身也將成爲黑暗的一部分——

剎那間——

「你爲什麼——要把α當作商品來販賣呢?」

「克莉絲蒂——」

拒絕萬物存在的暴風雪,並未持續太久。

甚至連死亡黑暗亦化作虛無,在完美的破壞下趨於寧靜的世界。

『壞掉吧……』

比裸體更純粹,只剩下心靈的詩歌,不停想着無關緊要的事情。

成爲一切開端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夢想?

『更多……!』

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

詩歌仰望的天空,慢慢被黑暗所吞噬。

飄浮於雙手之上的螢火蟲發出光芒。

克莉絲蒂發出歌聲,以由黑暗形成的羽毛攻擊雪花。

克莉絲蒂妖豔的雙眸及溫柔的擁抱,不斷侵蝕詩歌的心靈。

也許只是自己沒聽見回答。

「啊啊啊啊……」

失去五感知覺的世界,充滿了連苦楚也消失的安寧。

沒有恐懼、悲傷,也沒有憎恨的世界。

「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詩歌從克莉絲蒂的黑暗之手中獲得解放,站在瓦礫堆上,瞪着克莉絲蒂。

他是男性?還是女性?

除了微微發光的雪花外,別無一物的空間。

名叫α的附蟲者,心中懷抱的夢想是什麼?

詩歌立刻想要推開克莉絲蒂,身體卻不由得僵硬起來。

見到空中飛來無數根羽毛,詩歌立即讓雪降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更多……』

「呼……哈……」

又來了。

克莉絲蒂的雙臂以近乎溫柔的手法,纏繞上詩歌的脖子。在雙脣幾乎相觸的近距離下,畫着漆黑眼線的美女凝視着詩歌。

「啊啊啊啊啊啊——」

光線和聲音再次復原,眼界也恢復正常,看見一片荒涼的MOCC。

對了,爲什麼〈郭公〉會去那座湖呢——?

那瞬間——

強大的特殊型附蟲者,能夠創造出與現實世界隔離的另一個世界——這件事是從誰那裏聽來的呢?如同將他們變成附蟲者的〈浸父〉所生出的教會,可以將他人拉進與外界阻絕的空間中。

「嗚……」

彷彿在一片漆黑中,只有心仍搖搖晃晃地擺動着。

在毒蛾幼蟲的啃噬下,周圍轉變爲完全的黑暗。

詩歌張開了口。

什麼也觸碰不了。

再次被染得漆黑的夜空中,浮現克莉絲蒂臉色蒼白的身影。

不,詩歌很清楚,身穿禮服的美女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這個將人從所有痛苦中解放的世界,是如此地舒適愜意。

思考有關那名附蟲者的事,是件很開心的事。

詩歌身處的現實空間,逐漸被身覆羽毛的毛毛蟲給吞噬殆盡。

那人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成爲附蟲者?

「——」

克莉絲蒂悄悄地離開雙眸失去光彩,呆立原地的詩歌身旁。她用冰冷的手指,憐愛似的輕撫詩歌的臉頰,接着縱身一躍,離詩歌遠去。

儘管臉色發白,詩歌依然神色恍惚地抬起頭。

不曉得七那他們有沒有平安逃走——

一片片雪花,創造出一個擁有絕對性破壞力的球體領域。該領域藉由超越人類視覺界限的波長,令視線歪斜;透過超越聽覺界限的巨大聲響,無聲寧靜地毀壞MOCC。就連身爲宿主的詩歌也失去上下方位的知覺,懷疑自己是否身在依循物理法則的世界裏。

一襲晚禮服打扮的美女,能夠自由操控夜晚的黑暗。她將黑暗凝固後,生出羽毛和手臂,並且像在海中游泳般,來去穿梭於黑暗之中。

就連詩歌伴隨着光芒的心,也慢慢籠罩在黑暗的擁抱下。

只見身穿晚禮服的美女,早已緊緊抓住詩歌的雙腿。潔白的手臂從腳到腰,再從腰往肩膀徐徐延伸,攀爬上詩歌的身體。

詩歌緊抿雙脣,努力維繫隨時都將遠去的意識。

MOCC——被吞食了。

另一方面,詩歌的能力則有射程範圍的限制。

克莉絲蒂的能力所及範圍可說是無限大。在黑暗無所不在的夜裏,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前去任何地方,可以生出無數作爲武器的羽毛和手臂。

黑暗沒有回答。

儘管擁有強大無比的能力,只要克莉絲蒂躲到雪到達不了的地方,詩歌就無法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現在的她,嘴巴早已消失不見,也聽不見自己說話的聲音。然而詩歌的心,仍向黑暗提出了單純的疑問。

某個重要的東西,不斷從她的內心深處剝落。珍藏至今的希望與感情,就像在心裏開了個洞似的,漸漸流失——

詩歌一個踉蹌。

黑暗的夜色化作一大羣貌似毒蛾幼蟲的異樣毛毛蟲。只不過,覆蓋〈蟲〉身軀的不是普通的毛,而是鳥的羽毛。

「你的夢想是什麼?」

詩歌的心不斷被黑暗消滅。

可是散發淡淡光芒的雪花,將羽毛彈開。

原始的附蟲者,α。

到底是因爲發生了什麼事,而被禁錮於某處,直到現在?

宛如吶喊。

在被死亡籠罩的教堂前,一片雪花舞落。

然而瞬間的疏忽仍讓詩歌迷失克莉絲蒂的身影。被黑暗籠罩的天空中,到處都找不到那張蒼白的臉孔。

使用能力帶來的反作用,令詩歌的意識變得朦朧。差點倒下的她,赫然抬起頭來。

一片又一片散發淡淡光芒的雪花,撕裂被抹黑的天空,翩然降臨。

即使是詩歌,她也已經領悟到敵人的能力爲何。

α的所在之處,是否也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呢——

「還是說,你只是聽從那個叫薩札比的人?」

詩歌帶着沉靜安詳的情緒,逐漸沉溺在不需要戰鬥的世界裏。

無數隻手頓時被震開,接着消滅無蹤。

詩歌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明明同樣是附蟲者。

明明都是因爲珍貴的夢想而開啓一切的人們。

爲什麼他們能將名叫α的附蟲者當作商品對待呢?

『我——』

她聽見一個細小的說話聲。

不對,說是聽見其實並不正確,詩歌連那是不是真的說話聲也不曉得。

『我只是順應他的要求……』

詩歌泛起微笑。

克莉絲蒂果然也是附蟲者。

並不是什麼怪物。

爲了自己珍貴的情感而生,也因此而存在。

「你也見到〈蟲〉誕生的瞬間嗎?」

詩歌問道:

「典範轉移到底引起了什麼事?」

在身體、心靈逐漸遭到啃噬的狀況下,自己爲何還能保持平靜?

她感覺到克莉絲蒂的情緒有所動搖,同時侵蝕她心靈的黑暗,也產生一絲絲晃動。

『任誰也觸碰不了α……』

詩歌雖然已經失去身體,但仍明確聽見細微的說話聲從「身後」傳來。膽顫心驚的她感覺得到,克莉絲蒂的內心已逐步接近。

那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明明沒有身體,詩歌卻有種——與名叫克莉絲蒂的女性,背對背坐着談天的錯覺。

〈郭公〉也曾和懷抱同樣夢想的立花利菜作戰過。

詩歌曾經發誓,再也不挑起無謂的戰爭。

只是,比起愛慕他人——她更渴望得人憐愛。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

詩歌站在瓦礫堆上,雙手間飄浮着一隻螢火蟲。

「受詛咒?」

「拜託你…求求你不要再這麼做了……」

失去身體,心的外側被剝去,最後變得赤裸裸的心。

「——」

詩歌悔恨的側臉,突然被照亮。

位於附近的克莉絲蒂放聲尖叫。眼見黑暗被狂亂的暴風雪破壞,她企圖浮上天空逃逸。

「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他想回到當時…那麼我也只能這麼希望……』

「啊啊啊啊啊——」

詩歌的心,令光芒的形狀變成——一隻螢火蟲。

明明只要情況有所不同,就能一起並肩同行——可是爲什麼這個世界上,卻有着無法逃避的戰爭呢?

原本隨時都會被黑暗吞噬的光芒,忽然改變了形狀。

失去羽毛的晚禮服美女,依然飄浮在半空中。

從黑暗中感受到克莉絲蒂的心,與從薩札比身上感覺到的感情完全相反。

那是詩歌對克莉絲蒂提出的最後一個問題。

詩歌與克莉絲蒂。

『我和他的時間,一直停留在那時候——典範轉移發生之前……』

原本即將恢復力量的克莉絲蒂,發出高亢的悲鳴聲。在耀眼光線的包圍下,快要與周遭同化的黑暗霎時碎裂開來,煙消雲散。

「咦……?」

『可是…他對我說過……』

克莉絲蒂不要金錢,也不要地位。

『……』

是黑色的羽毛。

光靠自己一人是不夠的嗎?

「夠了……請住手……」

雪花與黑暗展開一場耐力競賽。

她決定迴避任何可以避免的戰鬥。她捨棄尊嚴、堅持及憎恨,只要能夠終止那一串連鎖反應,就算受再重的傷,她也要逃跑。

是因爲彼此只以精神意志對話的關係嗎?侵蝕克莉絲蒂心靈的痛苦,狠狠刺痛了詩歌的心。猶如被推入水中一般。疼痛、苦楚,以及比那些強烈好幾倍,對某人懷抱的情感,令詩歌難受得無法呼吸。

「我很想和α見面,然後說說話……」

總有一天。

「上吧!」

隨後,美女的周圍生出黑色的羽毛。與過去總是大範圍出現的情況不同,這次像是要保護自己一般,持續在四周繞圓飛動。

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法從彼此的夢想衝突中抽身。

無形的美女喃喃自語。

在彷彿可以觸摸,卻又無法觸及的距離下,與詩歌交談的克莉絲蒂的聲音,聽起來比外表年輕許多。她看似在與詩歌對話,卻始終不打算回答詩歌的問題。

只差一秒。

什麼都不需要——

渴慕過去的克莉絲蒂,阻擋在試圖迎向未來的詩歌面前。

原本黑暗的世界,現在被寧靜包圍。

所以——

無法從安樂中獲得滿足的自己——相信就只能戰鬥到底了吧。

「……」

詩歌抿着並不存在的雙脣。

以前詩歌的〈蟲〉,曾被與自己擁有相同夢想的〈郭公〉殺掉。

《蟲之歌》9 贖夢的魔法師 第四章插圖(2)
《蟲之歌》 · 9 贖夢的魔法師 · 第四章 · 第2張插圖

灌注詩歌全身精力的雪花,逐漸擊潰保護克莉絲蒂的黑暗。

詩歌出聲懇求。

『他要讓我…再次穿上美麗的禮服……』

抬頭仰望的詩歌,見到一片黑色的物體從星空中輕輕飄落。

『我…原本很幸福……』

直到得到自己的容身之處爲止——

詩歌爲此深感不甘。

「——哈……!呼……!」

克莉絲蒂不再逃跑,她露出之前不曾有過的表情,用雙手緊摟住自己的肢體。

從前後左右,四面八方射來的刺眼光線,映照在呆站於原地的詩歌身上。

在狂亂的暴風雪壓制下,保護克莉絲蒂的羽毛數量急速銳減。

然而——世上依然有無法逃避的戰爭。

教堂前響起的號令,是詩歌熟悉的聲音。

「啊啊啊——」

就在細微的差距下,詩歌的精力來到極限。

即使那是恆久的安逸,也不夠彌補。

「——」

聽見克莉絲蒂的慘叫。

她大概是判斷自己不可能逃離暴風雪了,於是僅在浮於空中的自己周圍,纏繞並覆蓋上高密度的黑暗。繞圓的羽毛一與雪花相抵,便立刻又生出新的羽毛來。

「我要離開現在所在的地方,往前邁進……你要和我一起走嗎?」

她大口喘着氣,抬起滲出汗水的臉龐。

『我什麼都不需要…反正α的憎惡,終將毀滅這個世界……』

「我——發誓過要戰鬥到底。」

詩歌痛苦地跪坐在地,兩手撐在碎裂四散的柏油瓦礫上。

但是詩歌的雪花並沒有放過她。克莉絲蒂的黑暗——毒蛾幼蟲已經完全進入雪花的射程範圍內了。

這是爲什麼呢?

甚至有種再也不必受傷害——再也不必戰鬥的安心感湧現。若是能就此沉眠,不曉得會有多輕鬆。

螢火蟲周圍生成的雪花,慢慢破壞被黑暗之〈蟲〉支配的空間。

黑暗頓時產生龜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MOCC內林立的建築物逐一點亮了燈光,設置在園區裏的照明設備也陸續亮了起來。

「克莉絲蒂……」

侵蝕詩歌心靈的黑暗增強了力度。

可是——寧靜並不足以讓詩歌滿足。

一片荒涼的教堂前,被燈光照得通明。

難道說,她沒本事憑着自己的雙腳,向前邁進嗎——

『他的安眠之處很快就會崩壞了……那樣一來,整個世界都會受到詛咒……』

只差一步。

她茫然地仰望急速融入黑暗中,逐漸恢復力量的克莉絲蒂。

「……這樣啊……」

「爲什麼沒辦法觸碰呢?」

「啊啊啊啊啊啊!」

包圍住詩歌這一點,同時也代表其能力全都濃縮在詩歌身旁。螢火蟲產生的雪花,讓受到詩歌支配的空間不斷崩毀。

她在奔騰湧入的激情海浪中喘息。

黑暗中,亮起一道小小的光芒。

相反地,詩歌所產生的最後一片暴風雪的雪花則已落地。

一隻熊熊燃燒的純白色波江粉蝶,與包覆克莉絲蒂的黑暗相互撞擊。

克莉絲蒂高聲歌唱,同時她的周圍生出一根又一根的黑色羽毛。

『即使淪落成小小的「看守人」…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不覺得厭煩、悲慘,可是……』

「〈波江〉……!」

〈波江〉現身,率領其他附蟲者衝鋒陷陣。

而且——

「啊啊啊啊啊!」

白色閃光貫穿了克莉絲蒂新生出的羽毛。

「大鍬——」

詩歌的眼中泛起淚光。

在赤瀨川大樓負責絆住克莉絲蒂的少年,朝着空中釋放出超高壓縮的水蒸氣——這個照明應該也是他的提議吧。他一定是在之前戰鬥時,看穿了克莉絲蒂的能力。對把黑暗當作媒介的克莉絲蒂而言,光線無疑是限制她使用能力的牢籠。

詩歌原本急遽耗損的心,一點一滴地恢復生氣。

差點失去光芒的螢火蟲,也再次散發清淡的光輝。

看着與自己一起並肩作戰的他們,詩歌心想。

即使受了再重的傷——

即使變成缺陷者——

只要能遇見願意與我一起同行的人們,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再次歸來。

「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是眼見形勢不利,克莉絲蒂任憑禮服隨風飄動,急速上升。

她打算逃到光線照不到的上空去,再度讓黑暗纏身。

詩歌的螢火蟲釋放出溫暖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

儘管受到〈蟲羽〉成員們的攻擊,克莉絲蒂依然成功逃離戰場。她的禮服被燒燬,羽毛帽被擊穿,但她仍一直線地朝着滿月飛去。

完成之後,宗方便會動手賣出自己擁有的物件。雖然不及財團全體的資產,不過受宗方影響、援助的企業也遍佈全國。

即使見到那幅景象,宗方也毫無感覺。

一張沒有數字的圓桌會卡片從禮服的胸口掉出來,滾到詩歌的腳邊。

宗方皺起眉頭。

因此,當做出最後的下標時,宗方的勝利便已確立了。

這個存有〈蟲〉這個致命問題的國家,能否承受得了巨大變化的浪潮侵襲?

克莉絲蒂瞪大了畫有黑色眼線的雙眼。

「……」

任誰也不可及。

那裏的電力設備,應該早就停擺了纔對。由於職員即將在夏季到職,因此一切設備皆已完工,但目前尚未測試啓用。

少女動作滑稽地咧嘴一笑,接着又將手杖一轉。

但宗方就連這種事也不感興趣了。

宗方選擇捨棄未來。

擁有強大生命力的城市,正在讓名爲光明的血液停止流動——

「……?」

「這個國家將會變得如何呢……」

將赤瀨川財團和宗方槐路的財產,全部換成現金。

任誰也無法阻撓。

在宗方默默的注視下,少女優雅地行了一個禮。

詩歌見到她的模樣,不由得緊抿雙脣。

一盞。

今天是測試啓用的日子嗎?

又一盞。

城市復活了。

叩。

突然一聲輕響。

詩歌對不發一語,已成爲缺陷者的美女說着。

不對,那不是星星。

那名少女帶着盈盈笑意,用手杖前端敲了敲窗戶。

簡直有如——魔法。

纏繞在美女全身的黑暗不斷消散,同時她墜向地面。

宗方凝視着在漸漸變得死寂的城市中,宛如最後碉堡般閃閃發光的MOCC。

不要說感到可惜了,他的心中連一絲難過或罪惡的情緒也沒有。

大概是某人的名字吧,克莉絲蒂第一次叫喊出在現實世界中有意義的話來。

那是一片散發淡淡光芒的雪花。

破壞該時代的一切事物。

每當魔法手杖轉動,這座城市便隨之復甦。

在陸續消失的燈光中,獨獨有個地方的燈重新亮了起來。

宗方回頭望向該處。

宗方望向窗戶。

這只是——開端。

他悠然俯視的街道,正逐漸轉爲黯淡。

「——先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用手杖前端敲了一下窗戶。

「對不起……我們——要去迎接α了。」

簡直就像起死回生一般。

他是爲了得到α,纔會自願放棄未來。

這個國家裏,沒有任何人或組織能夠準備這麼一大筆錢。即便放眼世界,恐怕也一樣。

典範轉移會改變整個世界的形貌。

克莉絲蒂的身體頓時失速。

在坐着輪椅的宗方眺望下,原本宛如寶盒般閃耀的城市,熄滅了一盞燈火。

接着,再將全國屬於赤瀨川財團的財產都拋售出去。

並不是因爲生病的關係。他也不想用「是未來拋棄自己」之類的話當作藉口。

大鍬用水蒸氣創造出一個緩衝墊,接住了克莉絲蒂。

4.07 The others

叩叩——

雪花飄落在美女身上的晚禮服——那一直受到黑暗守護,從未被觸碰過的美麗禮服上。

是要藉由世代交替再度復活,還是挫敗於急遽變化,然後逐漸衰退——端看之後的人們如何選擇。

這麼一來,才總算能夠——湊得宗方在拍賣會中宣佈的下標金額。

只見兩名女子正朝着這邊接近。

逐步邁向死亡的城市夜景起了異狀。

手杖敲在窗戶上。

靜觀一陣子後,頂樓的走道上響起不只一人的腳步聲。

那棟大樓,還有那棟建築物,逐漸失去光明的一切,全部都是赤瀨川財團所有。就連此時此刻,宗方的部下也正以強硬的手段將它們一口氣賣掉。

那樣的少女,儼然就是童話故事中的魔法師。

「……」

「——」

「今晚我將殺死這個國家——能否起死回生,就看之後的人們怎麼做了。」

宗方不禁目瞪口呆。

外國即將展開事實上的無血侵略。

是赤瀨川財團所建設的複合型大學設施——MOCC。

從遠處可見的大樓開始,燈光接連不斷地消失。

然後另外一人,則是位大約十來歲的矮個子少女。她穿着有些髒污的洋裝,手上拿着一根形狀像英文字母「J」倒過來的手杖。

失去能力的貴婦人臉上帶着淚痕。不知是詩歌的能力造成,還是那纔是她本來的真面目——晚禮服和羽毛帽破破爛爛,眼睛和脣上塗抹的黑色妝容也消失了。一直被禮服遮住,看不見的下半身,則裝着有如人偶般的義肢。

宗方不帶任何感情地低吟。

其中一人是套裝打扮的苗條美女,懷裏緊抱着一隻熊布偶。雖然不曉得她的本名,不過布偶似乎是叫作七星瓢蟲。

「對無論過去或現在……甚至不再夢想未來的我來說,那一點也不重要。」

首先從赤瀨川財團口袋裏的財產開始變賣。

那便是他的決心。

赤瀨川財團和宗方槐路的資產合併起來的金額,大到令人咋舌。而那筆龐大的金錢,將於一夜之間消失無蹤。屆時,這個國家的經濟應該會陷入極度混亂,然後被他國的資本一口氣侵佔。

其實他可以輕易想像到,今後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敲打。

這個國家的資本主義經濟,將被他國給佔領。

又有其他建築物亮起燈來。

「……」

在赤瀨川財團母公司的最頂樓,宗方槐路向下俯視城市的夜景。

即使最後必須與全世界的人爲敵,他也不會有所猶豫。

叩。

「呀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叩。

少女的手杖前端指着的那棟大樓,頓時恢復了光明。

「……」

然而,在克莉絲蒂的頭頂上方,有一道星光墜落下來。

典範轉移——

今晚,這個國家將轉變成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樣貌。

然後——

他所準備的金額就是如此龐大。

像是在演默劇一樣,少女不發一語地轉動手杖。她動作誇張地走來走去,然而就在她突然回頭望向窗外之後——

宗方不再一一確認手杖所指向的地方。

窗外,只有一片隨時都將嚥氣死去的街景。

觸碰到雪花的禮服,逐漸被雪的光芒侵蝕摧毀。就連克莉絲蒂四周殘存的黑暗,也被捲入光芒之中,迸裂後消散無蹤。

「……原來我輸了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宗方已經心裏有數。

祕書以公式化的語調,詰問閉上雙眼的宗方。

「宗方代理會長,關於擅自變賣赤瀨川財團的資產一事,您有任何解釋嗎?」

「好快,動作真快。原來是你集合了董事們……設下『保險』措施的啊……」

宗方其實早就察覺到祕書在提防自己。

但是他有信心,自己一定可以取勝。

宗方確信,就算自己擅自變賣資產,只要沒有絕對的支配者,董事們就不會有所行動。而且實際看來,這次要是沒有宗方這位代理支配者上臺,他們大概也只會不知所措地旁觀到最後。

因此宗方纔決定要,除掉能夠擔任代理支配者的人。

持槍的男子們,以及可能因爲握有圓桌會卡片而引來克莉絲蒂的祕書——這是宗方設下的雙重陷阱。

不,若把宗方早就親手打碎自己的心,讓自己變得冷酷無情算進去,應該是三重陷阱纔對。

然而那名少女卻克服了一切。

「我沒什麼好解釋的。」

「那麼,宗方槐路,從現在起,您的代理會長一職便被解除,而赤瀨川財團的新任會長,就由這邊的這位——」

祕書轉向一旁。

在那裏的,是一位朝着市區揮動手杖的年輕魔法師。

猶如指揮演奏的進行似的,她用躍動的手杖,讓城市恢復寶盒般的模樣。

「赤瀨川七那小姐復職,同時解除其凍結的資產。」

這時,某種拖拉東西的聲音響起。

從頂樓走道一端的暗處中,出現一個打扮寒酸的人影。

「你待在病房裏,我則和附蟲者們一起奮鬥下去——我們要一直看到最後,那便是你我應受的懲罰。」

宗方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驚慌失措這句話,實在說的太好了。

答案已經一清二楚。

「……?」

宗方嘆了口氣。隨着吐出的氣息,緊繃已久的某種情緒,彷彿也跟着被抽出了體外。

「你現在應該做的,就是在此做出抉擇。」

「可是——我卻辦不到。像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意義可言嗎?」

薩札比的勝利宣言,空洞地響徹整條走道。

在冷淡的目光包圍下,薩札比低聲苦吟。

現在這個國家裏,有沒有人擁有足以與他們三人匹敵的強大決心——

餘波會激起陣陣漣漪。此後,國內的經濟應該會陷入一片混亂吧。

相較之下,自己卻甚至可能沒有作爲踏板的價值。

「哦?」

一想到那裏,就不禁滿心不甘。

「『命運是白鳥所創造的』。」

宗方望着薩札比,宣佈他的決定。

「她對我而言,是這輩子唯一的同伴。我因爲無法保護她,所以想獨佔將她逼至絕路的事物,藉此來實行對死去的她的愛情。」

「你退休吧,宗方槐路。」

在場沒有一個人回頭望向忽然現身的薩札比。

「赤瀨川七那,你果然是第三位競標者。」

「違反契約!對無恥的違約者予以懲罰地!克莉絲蒂!」

七那的話,比其他任何的說明更能證明她的改變。

「那名競標者,是個連我和你的腳邊都抅不着,只會出一張嘴說大話的膽小鬼啦。你知道後一定會很沮喪吧,呀哈。」

異樣的拍賣商全身顫抖,仰天發出怒吼聲。

不只是他,想必一定任誰都沒料到會是那個人。就連祕書和財團的董事們,都被那人玩弄於股掌間。原以爲七那出局後,勝負便將底定,但新競標者的出現,又讓所有人計劃落空。

詩歌大概會先把他念一頓,然後——又說希望他與自己一同並肩作戰吧。然而,他卻無法回應她的要求。那真是一項比被當場行刑處死,還要更適合他的處罰。

少女魔法師眯起單邊的眼睛,轉動手中的手杖:

「——我只是從那傢伙的手中,買下競標權而已。」

宛如金錢化身的少女被淘汰後,爲愛而活的男人留了下來。

「我……到底算什麼呢?」

「恭喜您!α的得標者是宗方先生!」

既然無論如何都必須得標——那麼比起宗方的下標金額,七那喊出的價錢所造成的損害反倒來得輕。包括祕書在內,所有財團相關人士都會那麼打算吧。

真正的典範轉移,現在或許已經形成。

失去小白這名部下的少女,用堅毅的目光俯視宗方。

「我要放棄付款,因爲我已經沒有足夠的錢去支付了。」

對赤瀨川財團而言,拍賣會是無可避免的。

也許是現學現賣某人的話吧,七那的口氣聽來感慨萬千,凝望遠方的目光則顯得平靜。

「……」

宗方、七那和祕書冷冷看着薩札比。

薩札比不安地不斷呼喚黑暗纏身的貴婦人。

「『鴨子就只能乖乖地被捲入洪流中,驚慌失措』。」

「看你是要以前一個金額,讓另一位競標者取得得標的權利,還是再去尋找新的競標者——如果你認爲除了我們三人之外,還有其他適合成爲競標者的人,那你現在就去找吧。」

「赤瀨川七那,就由你來決定吧。不管是怎樣的處罰,我都甘願接受。」

七那的視線筆直地朝向前方。與在赤瀨川大樓,絕望跪地時判若兩人,現在的她,望向前方的眼神變得堅強許多。

他打從心底懷疑。

晚禮服打扮的美女沒有出現。

失去名爲立花利菜的過去,拋棄名爲〈蟲羽〉的現在,甚至還下定決心要捨棄未來——然而這樣卻還是不夠。

「……這樣啊。」

典範轉移所引起的損失十分巨大。

「並不是。」

「克莉絲——」

下一個世代決定邁向未來——

「……」

「克莉絲蒂?克莉絲蒂……!」

結果宗方並不曉得第三名競標者是誰。

宗方從沒想過要自己創造洪流,也不曾想要去改變洪流。

降臨現場的,只有一片陰森詭譎的沉默。

男人與不知名的競標者互相爭奪。

「……」

雖說赤瀨川七那很快就能將其導正,但急劇的龐大資金流動,必定會使經濟混亂。

「那你是白鳥嗎?赤瀨川七那。」

然後男人戰敗了。

「原來如此。原來我終究只是只鴨子啊——不過,能被她捲進洪流、驚慌失措……我覺得很開心,而且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以前是有人那麼說過。不過那究竟是不是真的,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但至少,我再也不會往後看了。」

「不過,那個人卻比你、我更有價值。」

七那笑着眯起單邊的眼睛。

可是,就算是那樣的變化,對她們——一心只往前看的白鳥們而言,說不定也絲毫不值得回頭顧盼。

那名競標者——那個毫不猶疑的勇者,將希望寄託在少女魔法師身上。

「薩札比。」

「剛纔另一位競標者宣佈棄權了。」

「恭……恭喜您!α的得標者是赤瀨川七那小姐!」

七那重新面向拍賣商。

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身穿破爛西裝的拍賣商,緩緩走到宗方面前。

「而且,爲了繼續向前邁進——我必須得到α。」

「……」

七那愉快地揮動手杖,然後很迅速地回答。

只不過,被她所產生的洪流擺佈,真是件愉快的事。即使是白鳥帶來的痛苦,也比其他任何樂趣更教人喜悅。

「那還真是……教人心情沉重啊……」

薩札比的宣言,爲這場α的拍賣會畫下休止符。

「不過在那之前,你會先被詩歌好好責備一番吧。」

宗方面帶微笑地眺望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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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蟲之歌 前傳 第零卷 夢的伊始&夢之黃昏

  1. 01插圖
  2. 02夢的伊始·序章
  3. 03夢的伊始·第一章
  4. 04夢的伊始·第二章
  5. 05夢的伊始·第三章
  6. 06夢的伊始·第四章
  7. 07夢的伊始·終章
  8. 08夢之黃昏·序章
  9. 09夢之黃昏·第一章
  10. 10夢之黃昏·第二章
  11. 11夢之黃昏·第三章
  12. 12夢之黃昏·第四章
  13. 13夢之黃昏·終章
  14. 14後記

第二卷蟲之歌 1 乘夢的螢火蟲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第三卷蟲之歌 2 喚夢的火蛾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終曲 a Heart
  10. 10後記

第四卷蟲之歌 3 翱翔的夢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曲 Girls
  8. 08後記

第五卷蟲之歌 bug 1st.舞夢的銀槍

  1. 01插圖
  2. 0201.傳夢的銀槍
  3. 0303.沉夢的假日
  4. 0404.託夢的獵人
  5. 05後記

第六卷蟲之歌 4 燃夢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曲 A refrain
  8. 08後記

第七卷蟲之歌 bug 2nd.被夢囚禁的戰姬

  1. 01插圖
  2. 0205.被夢想囚禁的戰姬
  3. 0306.發誓離夢想而去
  4. 0407.反映夢想的波紋
  5. 0508.急於成就夢想的惡魔
  6. 06後記

第八卷蟲之歌 5 徘徊夢中的蟲蛹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曲 Closed and beginning
  7. 07後記

第九卷蟲之歌 bug 3rd.逐夢的花園

  1. 01插圖
  2. 0209.狙擊夢想的花園
  3. 0310.迎接夢想的心願
  4. 0411.迷失夢想的旅途
  5. 0512.演奏夢想的人偶
  6. 06後記

第十卷蟲之歌 6 導夢的旅人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曲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第六章
  10. 10終曲 Traveler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蟲之歌 7 玩夢的魔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曲 a Drop
  8. 08後記

第十二卷蟲之歌 bug 4th.載夢的方舟

  1. 01插圖
  2. 0213.關閉夢想之塔
  3. 0314.承載夢想的方舟
  4. 0415.守護夢想的魔法使者
  5. 0516.維繫夢想的溫暖
  6. 06後記

第十三卷蟲之歌 8 擾夢的刻印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restart
  9. 09後記

第十四卷蟲之歌 bug 5th.夢想假寐的迷途者

  1. 01插圖
  2. 0217.迷失在夢中的孩子
  3. 0318.操縱夢想的精靈
  4. 0419.送達夢想的郵遞員
  5. 0520.夢想甦醒的一日
  6. 06後記

第十五卷蟲之歌 9 贖夢的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正在閱讀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release
  9. 09後記

第十六卷蟲之歌 bug 6th.戀夢的罪人

  1. 01插圖
  2. 0221.翻閱夢想的司書
  3. 0322.憧憬夢想的訪客
  4. 0423.追逐夢想的蝸牛
  5. 0524.戀夢的罪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蟲之歌 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1. 0125.締結夢想的密約
  2. 0226.夢想高漲的鳴動
  3. 0327.夢想萌芽的集會
  4. 04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
  5. 05後記

第十八卷蟲之歌 bug 8th.架夢的銀蝶

  1. 01插圖
  2. 0229.夢想降臨的呼喚
  3. 0330.無法忘卻夢想的沉眠
  4. 0431.夢想閃耀的祈禱
  5. 0532.寄託夢想的銀蝶
  6. 06後記

第十九卷蟲之歌 10 欺夢的聖者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a tree
  9. 09後記

第二十卷蟲之歌 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曲 Go to war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蟲之歌 12 夢想覺醒的迷宮〈上〉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曲
  7. 07後記

第二十二卷蟲之歌 13 夢想覺醒的迷宮〈下〉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9. 09後記

第二十三卷蟲之歌 14 歌頌夢想的蟲羣〈上〉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曲
  7. 07後記

第二十四卷蟲之歌 15 歌頌夢想的蟲羣〈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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