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3.2萬 字
1.00 The Others
在少年下車後,車廂門伴隨着釋放空氣的聲音關上。
留下由三節車廂構成的震動,電車駛離月臺。
跟少年在同一站下車的乘客,少得屈指可數。
剪票口就在眼前,全新的自動剪票機只有四臺。不過這幾臺剪票機便足以應付此站的乘客。
少年重新背好波士頓包,穿過剪票口。
畢竟是平日的正午時分,除了職員之外,往來站前的行人,大多是老人和穿着西裝的上班族。十六歲的少年在這個時間帶出現,照理來說是很稀奇的事,卻沒有任何人回頭注視少年。
穿着大衣的少年,身上並無任何醒目的特徵。幾分稚氣的臉龐,沒有流露任何情緒:筆直走向出口的腳步也很沉穩,不帶絲毫迷惘。中等體型的他,穿着合身的普通大衣,一頭黑髮正被空調系統吹拂着。
少年身上唯一的特徵,大概只有貼在臉上的OK繃吧……如果讓他脫掉大衣,便可以發現尚未痊癒的身體依然纏着繃帶,當然光從外表上是看不出來的。
一隻不合時節,特徵是頭上長了一對超長觸角的綠色郭公蟲,緩緩飛降在少年的肩頭上。
少年——藥屋大助穿過寫着「鴇澤站南出口」的看板,來到外面。
一月的冷冽寒風刺痛臉頰。
拓展在眼前的光景,和大助數年前在這裏看到的完全一樣,未曾改變。
依舊是行人稀少的圓環。
完全沒有任何高聳的建築物,公衆設施的色澤則是略顯灰暗。
連路上往來的汽車數量都少得可憐。
鴇澤町——
是一座從大助原先居住的櫻架市,搭乘平快車得花上三個小時,才能到達的邊境小鎮。
大助對這裏並不陌生,他曾經在這個小鎮住過一段時間。當時的他,從沒想到自己竟然還會回到這裏。
他下意識地咬緊嘴脣,緊握住的揹包肩帶擠出一股緊縮的聲音。
外號〈瓢蟲〉的少女,除了是反抗組織的領袖,也是特環認定爲火種一號的附蟲者。在這場衝突之中,〈郭公〉、〈瓢蟲〉這兩位強力附蟲者分別代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和〈蟲羽〉,兩人對上的結果,導致一座城市徹底毀掉。
大助聽到旁邊的護士們正交頭接耳地悄悄談論。
「我朋友曾說過親眼看過附蟲者……但在之後,卻突然對此事絕口不提了。說不定是被那個叫特別環境什麼來着的組織給封口——」
看着沉默走着的大助,柊子不甚瞭解地歪頭說道:
「咦……?」
柊子似乎爲了轉移話題而向大助問道,大助嘆了口氣:
「成功了!耶——!」
「那……那個,大助剛剛說我受到推薦是什麼意思?你知道事情原委嗎……?」
——但也只是現在無能。
「是千莉嗎?」
「那……那個……大助怎麼不是很驚訝……是我這種人要代替土師前輩耶!」
柊子臉色一沉。
「柊子小姐。」大助的一聲招呼。
他無言地凝視電視。
大助轉頭望去,是一名不認識的女子。女子粉紅色的朱脣與胸前的十字項鍊頗具特色,外貌看起來與大助的年紀相仿。
途中經過會客室時,不自覺停下腳步。
五郎丸柊子——就大助所知,她去年纔剛從國立大學畢業,現在二十三歲。既是任職於新總務省的公務員,也是電視節目上直呼「充滿過度神祕不明色彩」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她口中提到的東中央分部,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分部之一。
緊急逃生口的燈光照亮通路,兩人在這裏停下腳步。
「好久沒有在這座鎮上見面了!」
1.01 大助 Part.1
「……」
「那傢伙曾經這麼說過。」
但是〈冬螢〉卻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甦。這除了是前所末聞的案例外,〈冬螢〉更是讓附蟲者們恢復成正常人的唯一線索來源,因此引發了〈冬螢〉的爭奪戰。特環因爲〈冬螢〉具有相當的重要性與危險性,將之判定爲祕種一號附蟲者。
冬季陽光反射在少女飄逸的長髮上,閃耀着青色光輝。她露出的純真微笑,讓眼角略顯下垂。而穿着的高領毛線衫、厚重長褲,以及頭上戴着掛有毛球的針織帽,都非常適合她。她的手中握着細長的柺杖,跟大助在一個月前來見她的身影一樣。
「我在之前葉芝市的戰鬥開打之前,就聽說他推薦你了。」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會因附蟲者們的特性,將之分類並排出級別。純粹論戰鬥力優秀的附蟲者爲「火種」;擁有某種特殊能力的是「異種」;包含其他各式各樣特異條件的定爲「祕種」,然後分別以一到十的數字編號,而在這之下的則稱爲無指定。大助是登記成火種一號的附蟲者。
那是寄生在人類身上,並以掠食人類的夢想來成長的異形生物。雖然大小與特徵多少有些差異。但因爲它們的外表相當酷似昆蟲,所以大衆均以〈蟲〉來稱之。而被〈蟲〉寄生的人類叫做〈附蟲者〉,官方雖然未曾公開承認他們的存在,然而人們恐懼與歧視此兩者的態度,卻漸漸滲透到一般大衆心中。
「哇!等……等等,柊子小姐!別這樣啦!怎麼在這裏……!」
轉過頭來的女性滿眼淚水。她抱着文件直衝而來,二話不說就撲進大助懷裏。
「那。都是什麼意思?」
然而〈郭公〉所屬的東中央分部部長土師圭吾,卻因爲牽扯進這場戰爭而身受重傷。因而失去意識的他,現在仍未清醒過來。
「喂,你知道嗎?之前在海濱公園臨時叫民衆避難的那場騷動,據說真的有〈蟲〉出現——」
扣除完全沒有化妝,後鬧勺有幾根因爲睡覺習慣不好而翹起來的頭髮,還有幼稚地死命抓着十六歲的大助不放等問題之外……她確實是個美人。也就是說,這個人因爲強烈的負面條件,已經確實蓋過她頗具姿色的外貌了。
「我……我……我該怎麼辦纔好?我好像要代替土師前輩,接任東中央分部的代理部長耶——」
「土師過去總是欺瞞本部,也因此很引人注目,所以在土師之後……一定會派個乖巧的人接任東中央領袖的職位,也就是讓本部可以順利接管桀騖不遜的東中央分部的……花瓶。」
大助立刻笑開了。
「爲……爲什麼?」
他的穿着非常簡單,僅在西裝外套上披了一件連帽的短大衣。因爲今天早上是大助就讀的櫻架東高中第三學期開學典禮,他連午飯都沒有喫,就直接穿着制服過來了。
「我還是覺得有點不敢置信……那個土師前輩竟然會變成這樣……他很照顧我,我卻說出這種很沒良心話吧……」
「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大助避開搭乘電梯必經的通路,將柊子帶到走廊盡頭。
「猜猜我是誰?」
那是一個禮拜前發生的事情——
「啊哈……也對拉……說得也是……憑我的能耐,怎麼可能接任土師前輩的職務?本部的人也很瞭解這一點吧?」
到達三樓之後,發現通路對頭站着一個人。雖然只能從這裏看見對方的背影,大助還是可以認出那是位留着一頭長髮、穿着套裝、體格纖細的女性。女性用雙手環抱一大疊文件,發愣似的站在那兒動也不動。
嚇得女性用力縮了一下肩膀。

那就是〈蟲〉。
「我不知道原因。不過土師曾經說過,若是自己發生任何意外,本部應該會按照他當初的推薦,讓柊子小姐來接管。」
大助脫下大衣,離開會客室,穿過走廊,走進電梯。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大助一陣緊張。他不僅被對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也愕然於自己沒有察覺到來自後方的氣息。
「我知道土師有推薦過你,所以不會太意外。」
「我回來了。」
柊子當場瞠目結舌。
「總之,我們到那邊去聊吧!」
這名女子一邊笑,一邊挪開身子。
不過大助很清楚,〈蟲〉確實存在。
「歡迎你回來,阿大。」
「大……大助——」
露出靦腆的笑容,大助輕柔地回握千莉的手。
停在大助肩上的綠色郭公蟲,振翅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定眼一瞧,就會發現蟲的翅膀上沾到某種紅色的污漬。郭公蟲的動作變得遲鈍,而大助也感覺到心中有某種東西失落……
——她真的很無能……
背後傳來竊笑聲。
「柊子小姐要擔任代理分部長?」
現在,某種存在正讓日本全國上下騷動着——
「不……那個……」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簡稱特環的組織,便是爲了暗中捕捉被〈蟲〉附身的人們,並將之隔離而存在的機關。絕大多數的特環局員,平常都任職於不同的工作崗位上,並且不會泄漏自己的真面目。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最近在媒體上引起一陣騷動。或許是媒體還沒有掌握到特環的真面目,也可能是特環在大助不知道的地方對媒體進行報導管制,總之與組織有關的內容並未公諸於世。
大白天的綜合醫院,總會因爲衆多的院方人員和患者,而顯得喧鬧不堪。
柊子露出一個沒出息的笑容。這個對大助來說應該司空見慣的笑容,比平常多了幾分惆悵。
——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沒錯,是「徹底毀掉」。只因爲兩個人拚盡全力對戰,就讓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做爲實驗設施的城市完全癱瘓。現存的五位一號指定附蟲者中,有三名加入這場炙熱的戰爭中。而身爲第三勢力集團的領袖,同時也是異種一號附蟲者的HARUKIYO,甚至出現在大助面前過。
他一邊感受由少女手心傳來的溫暖,一邊回想自己來到鴇澤町的前因後果……
少女沉靜地注視大助的胸口,她的瞳孔,多半無法映照出大助的笑容吧……不過她似乎感應得到大助的笑容。她——這位名叫土師千莉的少女,總是能敏銳地察覺到別人的情緒變化。
露出在她身後站着的另一位少女。
大助放開手,回過頭來。
手持柺杖的少女身旁,還站着兩名少年,而方纔那位短髮女子也跟少年們站在一起。這三位都是大助不認識的人。
藥屋大助穿過入口之後,連看都不看櫃檯一眼,筆直地往電梯走去。一直到前幾天爲止都住院於此,早已經摸熟環境了。
〈郭公〉勉強打贏這場戰爭,還成功捕捉到〈冬螢〉。
也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旗下,訓練並管理着一批附蟲者,用以做爲捕捉其他附蟲者時可以活用的手段。大助身負〈郭公〉這個代號,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最強的附蟲者。
柊子垂首,皮笑肉不笑地抓抓頭道:
這是大助聽過的嗓音,是幾年前,他天天都會聽到的聲音:而就算是現在,他也幾乎每個月都會聽到一次。他放鬆肩膀,笑着回道:
大助猛然想起,雖然是熟識的聲音,但少女不可能遮得住自己的眼睛,她應該做不到纔對。
大助回想起土師說過的話。
大助雖然感到困惑,柊子看起來卻比他再困惑更多倍。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以及由附蟲者所組成的反抗組織〈蟲羽〉產生全面衝突。而成爲戰爭導火線的,是一名代號〈冬螢〉的十五歲附蟲者少女。
鑲在會客室牆上的電視正播放着新聞節目,熒幕顯示出斗大的「神祕的〈蟲〉再度現身了嗎?」的標題。標題字背後,有一羣人圍着疑似昆蟲的醜陋怪物模型,進行討論會議。
帶着柺杖的少女代表在場的四人,向大助伸出手。
嚴格來說,柊子並不是土師的後輩。她實際任職的是新總務省,土師則歸屬於法制局。她之所以稱呼土師爲前輩,似乎是彼此在進入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之前就認識的關係。柊子在東中央分部替土師做過的事情,頂多就是噹噹司機罷了。
附蟲者的下場只有兩種——夢想被〈蟲〉掠食殆盡後,附蟲者隨之死亡;或是〈蟲〉在這之前遭到消滅,讓宿主變成永遠缺乏情感的缺陷者。
大助猶豫了一下之後說道:
「誰知道?我連他腦中想法的十分之一都猜不到!」
柊子對於大助的提問支吾其詞。
大助微微咬住嘴脣。
「……咦?」
藥屋大助是附蟲者——
女性淚眼汪汪地仰頭注視臉紅的大助,
「這就是重點」
「柊子小姐見過土師了嗎?」
青年用一如往常,略帶輕蔑的笑容說出這番話。而大助到現在仍無法理解話中含義,在大助的認知之中,柊子再怎麼說,都無法算是有才幹的人。
大助一邊搔頭說罷,將眼光從柊子身上移開。並轉身倚靠在牆上繼續問:
「……她現在怎麼樣了,你知道嗎?」
「呃……咦?你剛剛說什麼?」
「我是說詩歌……〈冬螢〉現在在哪裏,又在做什麼……」
柊子一臉訝異地看着大助。
大助在一週前的大戰中,親自捕捉到的〈冬螢〉,本名叫做杏本詩歌。大助對詩歌抱持些許特別的情感。
雖然是情非得已,但是成爲階下囚的詩歌,現在怎麼樣了?這一個禮拜之中,大助滿腦子想的都是她的事情。
柊子也知道大助和詩歌之間特別的關係,因爲土師以前曾經加油添醋地告訴過她。柊子這會兒才驚覺某件事情,低頭看看胸前的文件。
「這……這個嘛,是這樣的——」
她從文件裏抽出一張透明資料夾,讀出上面的內容。
「呃……在抓到〈冬螢〉的當天,將她送往櫻架市內的相關設施。現在應該還在進行健康診斷、體力檢測和心理狀態等檢查程序……如果沒有問題的話,可能會將她移送東中央分部管轄的都市某處,在監視者伴隨之下,讓她過着一般人的正常生活,以觀察她的變化……至於說要送她到哪個城市,目前尚在議論中。另外,本案屬於各分部部長以上職位者才得以閱覽,列爲甲三級的機密事項……咦?哎呀!這……這是機密事項耶……怎麼辦……?」
「原來如此。」
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大助呼了一口氣。
知道她沒事就足夠了。詩歌是很堅強的……直到大助有朝一日去迎接她爲止。不論遇到什麼困境,她應該都不會屈服吧?
「那……那個,大助……?」
大助對因爲擔心而探頭過來窺視自己的柊子,回報一個笑容說道:
「柊子小姐,你別怕,我會守住東中央分部。只要有我在,本部或其他人,甚至〈蟲羽〉的殘存黨羽及HARUKIYO就不會輕舉妄動。」
「大助……」
聽到比自己小七歲的少年說出這番話,柊子露出一個安心的微笑。
然而又在瞬間變臉。大概是想起什麼事情,讓她的表情一陣黯淡。
那份文件上貼着一張少女的大頭照。
「大……大助,好痛……好痛喔……!」
「原則上你還是隸屬於東中央分部……所以纔會禁止你在其它地區作戰——」
柊子舉起雙手投降,扯出一個乾笑。
中央本部的意圖太過明顯。儘管大助的能力很強,中央本部仍將他視爲危險分子。在葉芝市那場戰鬥中,大助不僅擊倒已經成蟲化的瓢蟲,甚至還捕捉到〈冬螢〉。雖然從任務的角度來看是大獲成功,然而他的強大卻讓中央本部更加警戒。於是趁着土師不在崗位上的絕佳時機,把他下放到邊疆去。就結果來說確實是諷刺了點……這麼一來,連大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爲何而戰。
「她所靜養的鴇澤町,已經有西南西分部的監視者潛入,並監視着她。知道這件事情的,應該只有土師前輩,還有管轄鴇澤町的西南西分部部長而已……不過,因爲土師前輩現在的狀況……西南西分部部長就向中央本部呈報實情。因爲中央本部認爲,土師千莉的〈蟲〉擁有跟〈原始三隻〉一樣的稀有特性——會掠食他人夢想的能力太過危險,便緊急決定調派最高等局員潛入鴇澤町,以便捕捉土師千莉。」
大助嘆了口氣,直盯着柊子瞧。
「爲什麼——?」
「我跟土師都一樣啊……」
憤怒的大助,一把揪起柊子的衣領。
大助的笑聲劃破寂靜,
柊子緊咬雙脣,垂下頭去。
「在我回來之前……土師回來之前,請想辦法守住詩歌——保護好〈冬螢〉要是現在東中央分部連〈冬螢〉都被奪走的話,那一切就真的完了。所以……不管事出何種原因,我們和東中央分部附蟲者們的夢想,全部維繫在柊子小姐身上了。」
「……」
但是,結果卻變成現在這樣。
「〈教會〉……嗎?」
「我到底是爲了守護什麼……!」
「柊子小姐,你還是冷靜點比較好……嗯?」
大助凝視柊子的眼睛,說道:
大助的手放開柊子。
少女年紀跟大助相仿,約莫十五、六歲。或許是因爲光源折射的關係。一頭黑色的長髮帶着幾分深藍色。微微下垂的眼角,讓她看起來像個穩重而可愛的女孩。
但是,大助還不能出現在詩歌面前。他必須替自己從四年前開始。曾經將詩歌變成缺陷者的這個行爲,做出一個了斷纔行。
「大助,請小心。」
「啊啊。說得也是,你就是因爲無能,才能接任土師的職位!」
面對大助的請託,柊子露出一個不太可靠的笑容回應:
大助這回真是啞口無言了。格子皺起眉頭,繼續說道:
「就算這樣,你好歹可以抗議一下吧?土師到底都教了你什麼啊?」
柊子的臉色驟變。
大助望向柊子,他知道移子因爲自己判若兩人的眼神而心生畏懼
「我……」
柊子叫住打算轉過身去的大助。
「對於〈郭公〉的等級一罰則處置是……將之由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解僱。並且視爲捕捉對像。同時將事實真相呈報予已經沒有什麼直接關連的血親……」
「啊,不是。那個……是沒什麼大不了啦……只是……今天有人約我去聯誼……」
「……」
「那個……畢竟我也踏人社會了啊,同期的小圭說我也該學着跟男性好好相處。所以安排了這場聯誼,啊哈哈!」
「火種一號指定局員〈郭公〉……大助,就是你。」
柊子緊咬嘴脣。
沉默降臨在面對面的兩人之間。
柊子越說越小聲……
「我……」
儘管不能接受,但是在這裏向柊子抱怨也毫無意義。眼前大助能做的,就是儘早完成任務,
「……?」
大助微笑後,轉身離去。
就算是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的成員,也只有少數中的少數知道大助所說的真相。土師是最早察覺到中央本部矛盾作法的人,若說他是因此而被中央本部盯上,一點也不爲過。
「大助還不是一樣!就是因爲太強了纔會被下放!啊呀……不好意思,你現在是最強的附蟲者〈郭公〉纔對!」
「誰能保護詩歌……!」
「對……對不起!」
「那……那個,大助……事……事情是這樣的,那個……這個……」
柊子低聲呢喃。大助繼續說道:
兩個人彼此揪着對方的衣領,互相怒視着。
「別鬧了!〈蟲羽〉和HARUKIYO可是覬覦着詩歌耶!在這種時候把我調去西南西分部……還不准我戰鬥?這不是正好讓想接管東中央分部的中央本部予取予求嗎?你到底在做什麼?你就這樣一句話也不吭,默默接受中央本部這種愚蠢至極的決定?」
「我也是今天才剛知道這件事情!不管是中央下達這麼重大的決定,還是土師前輩……前輩他。居然遇到那種事情……!」
「也就是說,我被趕出東中央分部了吧……?」
在葉芝市那場決戰過後,大助下定決心要守住詩歌。土師也爲了自己那位附蟲者的妹妹以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的身份賭命作戰。
〈波江〉則依然下落不明。
柊子支吾其詞,舉起一隻手調整歪斜的眼鏡。這個舉動讓她原本抱在胸前的文件當場滑落。
「……我明天會去鴇澤町。」
護士因爲聽到吼叫聲而趕來察看,柊子笑着示意「沒……沒事,請別介意,」隨後再度望向大助,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明:
「我們還需要東中央分部。我們根本不在乎自己會被他人仇視,也不介意自己會失去什麼而一路抗戰到現在。要是失去東中央分部,我們就無法繼續作戰。如果在這裏駐足不前的話,我們就真的會變成不斷掠奪他人夢想的怪物……」
就算同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和東中央分部的想法從很久以前就大相逕庭。對於土師不怕四處樹敵,總是採取強硬手段的作法,中央本部向來不甚滿意。過去是因爲有土師的才智和大助的力量,才讓中央本部無法對東中央分部有所動作。
「……!」
「除了〈蟲羽〉的黨羽之外,連〈原始三隻〉的其中一個都來了啊……禁止我在那種地方戰鬥。中央本部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這不是附蟲者的指定書嗎?爲什麼千莉……她是附蟲者的事情,應該只有我和土師知道!這是爲什麼……?」
柊子似乎再也無法忍耐,只見她眼中噙着淚水,反抓住大助的手臂辯解:
「我……我是在來到醫院之前聽到說明的,詳細情形我也不太瞭解……特環似乎在蠻久之前就已經知道照片裏的少女土師千莉——也就是土師前輩的妹妹是附蟲者了。」
柊子雖然拚命安撫大助,大助卻絲毫沒有放鬆。困惑與憤怒剝奪大助的理性,他依然抓住柊子的手臂,在近距離之下狠狠瞪視着她。
「大助,請……請你冷靜一點……!明明沒有戴着防風眼鏡,你怎麼變成〈郭公〉了?」
「咦?」
「哈……哈哈……怎麼可能會這樣……這樣太扯——」
「哈——」
「大助……」
「土師根本不知道幾時纔會醒過來!〈蟬蟬〉跟〈兜〉都不在了……如果連我都不在,誰來保護東中央分部?」
雖然柊子的說明相當平淡,大助卻呆茫地喃喃自語:
大助說罷便轉過身去。柊子一邊慌張地收拾文件,一邊抬頭說道:
「柊子小姐,你怎麼了?」
「我忘了帶槍出來。」
大助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捱了一拳般猛力跳動,抓着柊子的手也漸漸放鬆了力道。
「柊子,你給我解釋清楚!」
柊子雖然急忙想伸手遮掩,卻被大助抓住手臂而停止動作。
回到櫻架市。雖然大助口頭上這麼說,緊握的拳頭卻因爲過於悔恨而不斷顫抖着。
「爲什麼你會有千莉的照片?」
「最高等……局員……?」
「開玩笑的!這是開玩笑的!啊哈,啊哈哈哈哈」
「最近,好像在鴇澤町發現〈蟲羽〉的黨羽有不安分的舉動。另外還有……據說在城鎮郊外有看到〈教會〉」
而且,大助也有自己的打算。
柊子和大助撿起散落一地的文件。
大助瞥見掉落在地面上的一份文件。不禁瞪大眼睛。
「……土師前輩嗎?」
大助放開柊子之後,握拳猛槌牆壁。
「咦?什麼?要……要馬上整理嗎?」
「〈郭公〉將暫時脫離東中央分部的職務崗位,潛入土師千莉就讀的教育機關待命,在指定日子來臨前,持續監視目標。另外,本次任務最重要的事項,是禁止任何在所屬分部轄區之外的戰鬥行爲。若違反規約進行戰鬥,將會由其他局員執行等級一的罰則。以上是中央本部的決定。」
柊子嚇得縮緊身子,但大助依舊置之不理。逕自喊道:
「你不要去相信中央本部……他們認爲捕捉附蟲者的工作,比打倒〈原始三隻〉還重要。據說本部的隔離設施裏面,進行着非常不人道的附蟲者研究……他們的目的是附蟲者本身,只要能夠研究〈蟲〉這種神祕的存在,本部甚至可以放任〈原始三隻〉不管。」
「你還有別的任務?」
「只有土師一個人在追蹤〈原始三隻〉的去向而已,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現在多麼受到附蟲者們怨恨的事實。一切都是爲了不要增加像他妹妹那樣的附蟲者,他比任何人都痛恨將來還會有附蟲者誕生這件事情。」
從缺陷者復甦過來的〈冬螢〉,今後想必會被許多組織盯上吧?所以她纔是王牌。〈冬螢〉本身是祕種一號的附蟲者,如果清楚她的力量有多強,就算大家都覬覦着她,也不敢胡亂對東中央分部下手。
格子點了點頭。大助露出扭曲的表情笑道:
「柊子小姐,麻煩你幫我準備一下任務的詳細資料,我明天早上來拿。」
「我會打倒〈原始三隻〉。所以,請柊子小姐守住東中央分部。」
「啊,大……大助,你等一下。還有一些關於鴇澤町的消息。」
「前輩只有在當家教的時候,教過我物理和化學。還有進入特環之後,讓我擔任他的司機而已!你認爲這些能有什麼幫助?」
詩歌在等待大助去迎接她。她所等待的不是〈郭公〉,也不是附蟲者的普通少年——而是藥屋大助去迎接她。
大助回過頭來。
大助這番話,充滿發自內心的祈願之情。
1.02 大助 Part.2
「阿大的手好像比以前更溫暖了。」
「咦?」
鴇澤町是個算不上都市的小鎮。
人口約三萬人左右,近年來年輕居民的人數正逐漸減少。大型建築物大多集中在車站附近,走出鬧區,沿着國道前進的話,便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娛樂設施了。
從車站出來徒步約十分鐘,清爽的空氣舒暢肺部,遠方可以看到冠着薄薄積雪的山頂。
大助跟土師千莉手牽着手,走在郊外的縣道上。周遭以兩人正走着的道路爲分界,區分成住宅區和田園區兩種景色。在中午過後的這個時間帶,偶爾才能望見行人出現在步道上。
如此微笑說道的千莉,眼光依然停在大助的胸口上。
大助的心中感到陣陣刺痛。
千莉的笑容比任何人都來得純潔。每次看到她的笑臉,大助都會沉浸在一股似曾相識的安心感之中。但千莉那對絕對不會凝視大助眼睛的雙眸,又好似可以看破大助心中堆積的罪惡感。
「我一點也不溫柔。」
大助露出苦笑,重新握好千莉的手。千莉的手才真的很溫暖。雖然她的手小小的,但是那份熱度,甚至足以包圍住大助的手。
千莉「嘻嘻」地笑了。
「阿大,你害羞囉?」
「紅燈了,停一下。」
兩人在紅燈前面停下腳步。肩上揹着波士頓包的大助,和單手執着柺杖的千莉,彼此牽着對方的手,呼出白氣。
短暫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千莉是先天性殘障。
大助跟千莉是在彼此都念小學六年級時認識的。當時的大助,纔剛被土師撿到一陣子,土師便介紹千莉給他認識。起初見面時,大助雖然感到有些困惑,但扣除目盲和天生體弱之外,千莉其實是位很普通的女孩子,才讓他放心許多。然而事後,千莉特別敏感於氣味和他人的情感變化這點,常常讓他大喫一驚。
大助曾經在國中的時候住在鴇澤町,並跟千莉住在一起。大助把總是笑容不斷,非常體貼的千莉當成親妹妹看待。
「——!」
「嗯,他很溫暖,卻有點寂寞的感覺。大概是因爲他很溫吞的關係吧?夕陽不都是金色的嗎?所以我想有夏月一定也是金色的。」
「嗯——那傢伙確實有這種傾向。」
就在此時,大助突然承受一股掉落般的暈眩感。
田埂盡頭可以看到住宅區,千莉住的公寓就在住宅區裏面。
不過千莉的〈蟲〉雖然會吞噬他人的夢想,卻不會因此誕生新的附蟲者。再加上她的〈蟲〉似乎很挑嘴,只會對看上眼的對象的夢想下手。目前爲止它「看上」的對象,有千莉的哥哥土師圭吾,還有大助,但是——
「有夏月的話,該怎麼說呢?他就像是夕陽一樣的人。」
「阿大?」
千莉陷入沉思,不發一語。
大助爲了不讓內心的動搖表露出來,故作鎮定回答:
千莉深信自己的哥哥圭吾,是任職於法制局的一介普通公務員。她完全不知道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有關的特殊工作,當然也不知道大助的祕密。千莉絕對無法想像大助是附蟲者,而圭吾是負責管理大助的人這件事。
「大家都是很溫柔的好人,明天我會好好爲你介紹。緒裏和小純跟我同班,阿大也要跟他們好好相處喔!」
「等等,路面有落差,小心點。」
「啊,閃燈了,快跑!」
「不會,一點也不怕。」
「是嗎?我在現在的學校很快樂喔,如果你能多待一些時間就好了。」
「你總是在很難過的時候,淨想着別的事情。就算手很冰冷,你也從來不去理會。總覺得……你好像很討厭自己。」
「緒裏他啊,是個很帥氣的男生喔!雖然對其他人的有點冷淡,卻很受女生歡迎。他明明才一年級,就已經是足球隊的主力選手了。不過他對我有點過度操心,每次看到我一個人走在路上,就立刻發起脾氣來。」
千莉對他人的情緒變化異常敏感,要欺騙她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而且,欺騙她這件事情本身就讓大助很難受。
看來他們感情真的很好,千莉的表情確實很開心。
「你現在的手也變冷了一點。」
大助站起身,輕輕解開千莉緊抓住自己的手。
「……我沒事,只是絆了一下。」
她本人並不知道這件事情。至於她變成附蟲者的經過,可能是因爲當時的年紀還小,或是她以爲那只是一場夢,早已不復記憶。
千莉靠柺杖跨過落差之後,鼓着一張臉抱怨道。
他想起與土師圭吾之間的約定。
一隻昆蟲飛降至地面。
「美樹姊跟緒裏也都很擔心我,我只要一跑步就會挨他們罵。」
千莉害羞地快速說完。大助沒有對她明說自己來到鴇澤町的真正理由,表面上是用大助的監護人叔叔調職到這裏當理由。然後安排成大助搶先叔叔一步轉學過來,在確定落腳處之前,先借住在千莉的公寓裏面。
千莉是〈附蟲者〉。
看到少女露出苦笑,大助才放下心來。
「啊——好舒服喔!好久沒有走這裏了。從阿大到櫻架市之後就沒走過了吧?」
「是認識剛纔在車站的那三個人的關係嗎?」
他有一股胸口被掏空般的空虛感,就算侵蝕郭公蟲的紅色火蟲消失。這種感覺依然存在。
當大助驚覺時,已經跪在沙子路上。強烈的無力感席捲向他。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已經在幾天前辦好大助的轉學手續,還很貼心地將他轉進千莉的班級。
「他有準時喫飯嗎?哥哥頭腦雖好,但是根本都不會照顧自己。」
千莉放開一隻手,再度邁出步伐。少女別過去的臉龐上,似乎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暈。
「老樣子啊……他要處理不少麻煩的案子,忙得要命。」
大助想起之前那幾位同年齡男女生。
大助纔剛說完,千莉便歪着頭疑惑道「他很單純嗎?」看到千莉的態度,大助就知道這名叫做緒裏的少年,若想讓千莉發現他的心意,大概還得多花點心思了,不禁苦笑起來。
「真……真的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讓千莉狐疑地轉過頭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那就讓我來溫暖你吧,當只有我在你身邊的時候……」
大助想起跟千莉一起到鴇澤車站的三名少男少女。他們只跟大助互相簡單自我介紹一番就道別了。因爲寒假放到今天,他們似乎是來接送千莉的。
「……」
千莉咳了幾聲,大助見狀,拉拉千莉的手。
兩人從路邊的護欄縫隙中跨進田園,走在佈滿沙粒的小徑上。
「我很高興又能跟阿大一起上學了!叔叔常在調職,很辛苦吧?這次可以在這裏待多久?」
微笑着的千莉,從手心裏傳出陣陣溫暖的感觸。這份溫暖,甚至融化大助心中交錯的各種情緒和迷惘。
千莉,對不起,我……
「咦?」
千莉整個表情明亮了起來。
「……因爲風很冷的關係。」
「阿大?」
千莉牽起面無表情沉默不語的大助的手。她還將執着柺杖的手直接疊上來,用雙手握住了大助。
大助神色緊張,在內心低語着。
大助抬頭望向千莉,她一臉困惑地說着:「阿……阿大,你怎麼了?」一邊伸出手,摸索大助的手臂,並緊抓住。
「是啊!」
千莉小跑步穿過十字路口的腳步相當輕快。
大助想起站在緒裏身邊,一臉溫和的少年。少年名叫緒方有夏月,是個名字有點獨特的人。
冬天的田園小徑非常安靜,兩人的腳步聲融入在澄淨的空氣之中,消弭而去。千莉舉起拄着柺杖的手,大大伸了個懶腰。
大助一邊沉浸於熟睡般的安心感裏。一邊在心中想着——
「啊——好過分!我收回前言,你一點都不溫柔!」
「我纔不會去救故意掉下去的人呢!」
「咦——該怎麼辦呢?如果我掉下去的話,你會救我上來吧?」
「會怕嗎?我們還是走田間小路吧。」
那是大助的〈蟲〉,綠色的郭公蟲。
「阿大也一樣喔!」
「對了,阿大,哥哥好嗎?」
「……」
——怦通。
大助突然停下腳步的舉動。
卡車從兩人面前駛過。
他雙膝一軟。
千莉雖然像是生氣般嘟起嘴來,但馬上又恢復笑容。大助也微笑着幫千莉調整前進的方向。
「高興是很好,但要小心別掉下去了。」
這證明她完全信任牽着她的手的大助。
叫做緒裏的確實是個眼神有點銳利,頭髮亂翹的少年,全名應該是圓藤緒裏。
怎麼會有這種事……!
心臟猛跳了一下。
——怎……怎麼了?
「小純是緒裏的青梅竹馬,聽說他們從幼稚園就一直在一起。兩個人的感情很好,一天到晚吵架,不過有時候很像在講相聲就是了。小純家信仰基督教,是很虔誠的基督徒。」
「如果用顏色形容緒裏的話,應該就像雖然冰冷,卻很珍貴的水藍色。小純總是很忙碌的模樣,一天到晚發脾氣,所以是像火焰一般的紅色。」
「雖然會繞一點路。」
千莉露出似乎很高興的笑容。
席捲大助的無力感——很接近被〈蟲〉吞噬夢想時的感覺。
「嗯——可能沒有辦法待太久。」
「那我呢?」
「哥哥最近都沒有聯絡我,讓我有點擔心……公務員的工作真是辛苦。」
美樹是負責照顧千莉生活起居的女性,而緒裏應該是剛剛見到的千莉的朋友之一。
「!」
「阿大……?」
郭公蟲的翅膀上頭佈滿搖擺的火焰,那些火焰徐徐侵蝕着不安分的郭公蟲翅膀。
千莉的〈蟲〉不會吞噬宿主的夢想,而會以他人的夢想爲糧食。除了可以生出附蟲者的〈原始三隻〉以外,過去從未發現過類似這種類型的〈蟲〉。
「夕陽?」
大助第一次聽到夕陽是金色這種形容方式。千莉是聽別人說的嗎?還是以自己獨特的觀感感受到的?
「啊……抱歉,不禁停下腳步了。我們走吧!」
「喔,這傢伙還挺單純的嘛!」
土師在失去意識之前,將自己的意志託付給大助。但是,大助現在卻無法說出口……錐心之痛深深刺人他的胸口。
……過去可從來沒有一口氣被這樣啃食過啊!
小純就是一開始矇住大助眼睛的女子,全名應該是砂小阪純。大助這纔想起她頸子上掛着一條十字架頸鍊。
另外,千莉之所以沒有察覺自己是附蟲者的原因,多少跟本身目盲,還有寄生在她身上的〈蟲〉的特性非凡有關。
「沒事啦,你看!」
說罷,立刻繞到千莉面前,彎下腰。
「呀啊!」
大助一把背起千莉。千莉相當輕盈,他不禁覺得,或許連肩膀上的波士頓包都比千莉還重。
「阿……阿大!你在做什麼?放我下來!」
「千莉的臉色才比較難看!你一定是走太多路了。」
「阿大還有行李要背耶……!我沒事的,快、快點放我下來嘛!」
「抓緊囉!」
「咦?呀啊!」
大助揹着千莉在田間小路上奔跑。背上傳來着千莉的尖叫聲。正上上下下回蕩着。
進入住宅區之後,大助纔將千莉放下來。
他氣喘吁吁,身旁的千莉也撫着胸口穩定氣息。
「果……果然一口氣跑到這裏來有點喘……休息一下……」
「真不敢相信。阿大,你幹嘛這樣勉強自己啦?」
大助虛弱地「哈哈哈」乾笑幾聲,回應千莉的怒氣。如果在這裏休息一下的話,不管是體力,還是纔剛被侵蝕掉的精神力,應該很快就能恢復了。而且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敏感的千莉一定會立刻察覺到大助的異狀……
橙色的夕陽垂掛在住宅區盡頭。
大助總會在傍晚時分想起一些人。
詩歌,還有……立花利菜。
她們都是跟大助擁有相同夢想的附蟲者們。詩歌現在還在與自己的〈蟲〉抗戰,而利菜——則是在大助懷裏斷了氣。
只要想起她們,大助就覺得可以稍稍填補內心的空虛感。
「有嗎?千莉剛剛也這樣說。」
「美樹姊……你不要嚇我嘛!」
「……咦?」
美樹將大衣掛在衣架上,回到廚房說道。她將冰箱內的飲料倒入杯子裏面,端了過來,大助一邊接下杯子,一邊歪着頭回應:
千莉也對着大助揮手示意。她將頭髮綁在兩個耳朵上面,坐在教室最後方,靠近門口的位置。大助轉進跟千莉同樣的一年C班。
走了幾分鐘之後,便到達千莉居住的公寓。
「呃?」
「大助,我不是說過……要避免刺激她的行爲嗎?」
大助露出靦腆的笑容,進入屋內。
「啥?不是女朋友?但是該做的還是做了嗎?大助,你這樣不行啦。」
大助調整呼吸節奏,握住千莉的手。開朗地笑道。
「我知道,我還沒有說。可是千莉的狀況真的這麼……?」
「我倒是覺得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畢竟我在這裏也只住了一個月。」
再多做解釋,反而會被美樹牽着鼻子走。一臉木訥,保持緘默的大助腦海裏,浮現杏本詩歌那張淺淺笑着的面容。
「啊哈,原來如此啊!喔喔,原來大助該下手的時候還是會下手嘛。」
「走吧!」
雖然這是一所幾年前與大學一同設立的新學校,但因爲自由的校風廣受好評,所以志願入學的學生不在少數。另外,設計感新潮的制服以及高升學率,也是本校受歡迎的原因。
「昨天也見過面了,還是要請你多多指教,圓藤同學。」
大助的好意猶如潑出去的冷水般一去不復返。他察覺到有人看着自己,往旁邊一瞧,純正雙手合十地朝自己做出「對不起」的手勢。
帶着滿臉笑容出來迎接的,是一位高挑的女性,女性的身材纖細,容貌姣好,抓着門把的手顯得相當修長。
兩人搭乘電梯前往位在四樓的千莉家。
「抱歉。抱歉,因爲你慢吞吞的,我纔來看一下,結果忘了敲門。」
摩伊洛學修院。大學附屬高等學校,是位在鴇澤町附近的一所私立高中。
看到千莉嗯地一聲點頭應允之後,美樹關上房門。
「比之前見到你時更有男子氣概囉!啊,難道是交女朋友了?」
美樹原本是雜誌模特兒,現在則是居家的造型設計師。雖然她是跟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沒有任何關連的一般民衆,卻知道土師和大助的工作內容。土師雖然口頭宣稱彼此是「朋友」,不過普通朋友真的會不求代價地照顧對方的妹妹嗎?大助覺得這點有些可疑。
「我叫金成洋一,請多多指教啦!藥屋同學!」
大助咬緊雙脣,離開客廳。
「我也要去換衣服。」
「大助,你在傻笑個什麼勁兒啊?」
纔剛將之前穿着的服裝放在牀上,正打算換上家居服的少女正面迎向大助。
「這件事情我會瞞着圭吾,這下你可欠我一份大人情囉!」
「大助,你好像變了。」
美樹對大助的抗議,回報一個「天曉得」的不信任眼光。
大助和善地打招呼,緒裏卻依然悶不吭聲,轉過頭去。
「我是藥屋大助,請大家多多指教。」
他已經很習慣這種情況了,所以並沒有特別在意。
大助把大衣交給美樹之後,坐到沙發上。
「嗯,這裏真的一點也沒變。」
美樹咯咯竊笑着。
美樹的叫聲讓他回過頭去。
大助看到美樹露出微妙的表情,也沒有多說什麼。
大助的心狂跳了一下。
全校約有七百名學生,跟鴇澤町其他高中相比之下,人數可謂非常壯觀。就讀摩伊洛高中的學生,絕大多數是來自外縣市。
她現在怎麼樣了?每當想起她:心中便有股溫暖的情緒擴散開來。
相對於大助滿臉熱燙,美樹則是不懷好意地「咯咯咯」笑着。大助到這時候纔想起來,美樹就是喜歡找機會捉弄別人。
——我有話想要……告訴我最愛的人。
美樹看着嗆到的大助,揚起嘴角嘲笑:
除此之外,該校似乎採用賦予學生自治與着重發揮創造性的機制,雖然實際執行起來的成效如何尚不得知,卻是圭吾讓千莉入住鴇澤町的理由之一。
「我就說我啥都沒做!」
回頭一看,才發現千莉咬着嘴脣。大助一時以爲她在爲〈蟲〉的事情致歉。但似乎不是這樣。她是爲自己身體虛弱,害大助擔心的事情道歉。
「那孩子雖然假裝沒事……但是依照之前的診斷結果判斷,她已經衰弱了不少。現在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刺激她的行爲,所以拜託你,暫時維持現狀……好嗎?」
大助答應過土師,然而現在的他卻無法實踐諾言。
大量充滿好奇心的眼光投射在簡短表態的大助身上。
「我在電話裏面也提醒過你,圭吾的狀況……」
按下門鈐,大門很快打開了。
隔壁的男生過來攀談,大助帶着些許獲救的心情,笑着回說「請多指教」金成雖然看起來是個和善的少年,大助卻瞄到他脖子表面貼着最近很流行的紋身貼紙。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是學校真的允許這麼做嗎?
「我回來了。」
詩歌——
「大衣給我吧!我幫你掛起來。」
千莉在說完「我先去換衣服」之後便離開客廳。基本上,她可以獨自照料在家中的生活起居,所以大助和美樹也只是目送她離開。
從外頭是陽臺的窗戶看去,可以看見戶外風景。附近一帶沒有跟這棟公寓一般高的建築物,放眼眺望,便可一覽整座鴇澤町的住宅區。
千莉露出訝異的神情,接着馬上恢復往常。
再繼續鬥嘴下去也只會自掘墳墓。大助提起裝載行李的波士頓包。一臉不悅地站起身子。
「噗……!」
「是……是誰……?難道是——」
「我……我什麼都沒有做啦!而且也不是女朋友……」

「我們好像已經三年沒有跟大助同住了吧?雖然我覺得只是前一陣子的事情,但時間過得還真快……說這種話,只會凸顯我老了吧?」
而大助只能用一隻手蓋住泛紅的臉,搖頭嘆氣。
「阿大,對不起。」
大助根本不敢出聲回答貼近自己耳邊,並小聲呢喃的美樹。美樹滿不在乎地繼續低語:「我忘了講,三年前你住過的房間,現在換成千莉在使用。」
「謝謝。」
公寓的室內相當寬敞。大概是開了暖氣,客廳裏流動着溫暖的氣息,大助也順勢脫下大衣。
「歡迎你回來。」
他想起土師在失去意識之前所說的話。
這位是跟千莉同居,名叫長谷川美樹的女性。美樹看到大助之後,便笑着招待大助入門。
「大助也碰過不少事情吧?這裏……鴇澤町不管經過多少年,幾乎都不會改變,頂多就是居民越來越少。」
這傢伙一定是故意的——大助在心中吶喊。
發出聲音的不是大助。
大助就座之後,早晨的班會再度開始。班導師點過名後,宣佈兩週後將舉行的校外教學的注意事項。這個部分是每間學校都大同小異的情境。
「不是這樣吧?」
「嗯,應該要說『謝謝』纔對!」
大助坐在沙發上,看着窗外的風景。
「大助。」
千莉放鬆表情之後,將衣服拉到胸前。
就算已經過了三年的歲月,鴇澤町的景色卻幾乎沒有變化,跟開發進展飛快的櫻架市截然不同。這裏是個綠意盎然而寧靜的小鎮,所以天生體虛的千莉纔會在這裏靜養。
「大助,也歡迎你回來。」
1.03 大助 Part.3
「我馬上就要做晚飯了,想喫什麼的話早點跟我講。」
班導師在早晨的班會,將大助介紹給班上同學。
大助在導師的指示之下,往自己的座位走去。他的位子是靠窗的最後一個,就在緒裏後面。
大助的思考迴路當場斷線。
這句話突然從大助背後傳來,嚇得他魂飛魄散,他回頭發現美樹正站在旁邊,斜眼瞄着他。
「我……我怎麼可能會下手?」
大助心情落寞地站在某個房間前面,打開房門。
「大助也到了這個年紀啦?啊,不過就算你到了青春期,也不可以對千莉下手喔!圭吾會砍爆你的。」
緒裏回過頭打量大助。
白晰的肌膚映入眼簾。
坐在千莉隔壁微笑着的,是一名叫做砂小阪純的少女。而另外一位叫做圓藤緒裏的少年朋友。則是從窗邊的位子上直盯着大助猛瞧,眼神銳利地像是在瞪人一般。
「你認識圓藤喔?」
洋一偷偷問道,大助點頭。
「我跟千莉……土師同學本來就認識。我是透過她認識圓藤的。」
「是喔……」
洋一露出和善的笑容。
「你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不用跟我客氣,儘量問吧!這間學校有滿多奇怪的規矩。」
「謝謝你。」
洋一和善的態變讓大助放下心來。雖然是爲了執行任務,但要適應新學校還是有點難度。班上有位親切的同學,可以讓他的情緒舒緩不少。
導師講完話之後就離開教室。
接着,就像早在等待此刻到來一般,緒裏強勢地抓住大助的手臂。
「跟我來。」
「咦?」
大助雖然一臉困惑,但還是站起身來。緒裏抓着大助的手。將他拖到班級門口。
「等……等等,緒裏!你要去哪裏?」
「咦……緒裏?怎麼了嗎?」
叫做純的少女,還有聽到純聲音的千莉轉過頭來。
「這傢伙的身體有點不舒服,我帶他去保健室。」
「啊?」
大助雖然陷入狀況外的窘境,緒裏卻似乎打算完全無視他的感受。也不顧純的攔阻就這麼將大助帶到走廊。
在班會剛結束,空無一人的走廊上,一名少年從別間教室出現。
「我纔不會把千莉……交給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種來路不明的組織。」
「請問……可以讓我跟她說說話嗎?」
她隨便找了個人詢問自己要去的房間位置,對方雖然抱持警戒的態度,還是指出一個方向。
爲什麼千莉身邊會有兩個附蟲者?還知道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的存在?這可不是件小事。大助的神情變得相當嚴肅。
「啊?啊……」
「哇啊!」
「網膜比對完畢。五郎丸代理分部長,請進。」
白衣人們發現柊子的存在後,完全變了臉色。
「你就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監視人員嗎?」
擦身而過的白衣人集團,以不信任的眼光盯着她。
三個人踩着一次跨兩階的步伐登上樓梯,最後來到通往屋頂的門前。
「代理分部長,您無須回答。與土師分部長有關的情報,不是我們這個等級可以知道的。如果我們胡亂詢問,反而會受到責罰。」
從有夏月背後爬到肩頭上的,是隻黃褐色的昆蟲。尾巴分成兩股,看起來像是一隻蜉蝣。
走了幾分鐘之後,柊子來到一處死路。
1.04 柊子 Part.1
畢竟算是新建的學校,連屋頂也乾淨如新,上面有整理得井然有序的花圃,還隨處設置了幾張板凳。
白衣人們雖然滿臉意外,還是默默退下。
「啊!我的頭髮翹翹的嗎?呃,可以的話,請你忽視它吧!」
「我叫杏本詩歌……你好。」
「啊啊,糟透了……我才第一天轉學進來耶……」
正當大助抗議到一半,上課鐘聲無情地敲響起來,讓他不禁環抱住頭部:
柊子摒住呼吸。
「我想跟她談談,可以嗎?」
「等……等一下!你是誰?」
低聲說道的緒裏臉上,表露出明顯的敵意。
「呃,這個……」
少女微笑的面容看來相當開心。
兩位防風眼鏡人默不吭聲。柊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只好繼續往前進。
另一位防風眼鏡人。叫住正打算穿過牆壁的柊子。
在氣息相接的距離下,防風眼鏡表面出現光點,好像還聽到微弱的電子儀器聲音。
其中一臺機器,應該是用來檢查頭部構造的CT掃瞄框體。在柊子面前發出聲音,並從中送出疑似牀板的物體。
「啊,不用了,她看起來比想像中乖巧得多。」
有夏月說道。
「謝……謝謝。」
看到柊子慌張的態度,少女不禁笑了出來。柊子不知她爲何而笑,有點不悅地嘟囔起來。
少女卻一臉訝異地望着她的手。
「我是……附蟲者喔。」
但是它跟一般的螞蟻不同,身體是青色的。身軀分成頭部、胸部、腹部三節,而生有觸角的頭部看起來格外碩大。
大助反射性地將手伸到背後,當他發現自己沒帶手槍的時候,纔想起自己接到的任務內容……
她輕鬆說罷,轉開門把。然後好像聽到「不……不要開玩笑!那孩子可是祕種一號的——」這番話混雜在釋放空氣的聲音裏面。
「分部長……土師分部長現在怎麼樣了?」
最初的那位防風眼鏡人怒斥道。從聲音來判斷的話,替柊子進行比對作業的是男性,後來問起話的似乎是女性。他們的聲音聽起來都還很年輕。
緒裏用下巴指指樓梯的方向示意,有夏月點點頭之後與兩人會合,登上樓梯。
「啊,你好,我是剛接任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分部的代理部長,叫做五郎丸柊子。」
「我是東中央分部代理部長,五郎丸柊子。我想見見她,可以嗎?」
雖然柊子每次遇到人就鞠躬哈腰,卻總是沒有人回應她。大家都只是默默注視着她,甚至有人一臉驚訝地停下腳步。
她一邊走,一邊回過頭看,兩個人似乎正交頭接耳地談論着,看起來相當不悅。
緒裏的〈蟲〉在一動也不動的大助面前,逐漸變大。
坐在牀上的少女,用一副不可思議地表情凝視柊子。
「你們好,各位辛苦了。」
「等……等一下!不是快要開始上課了嗎……?」
「是……是這樣嗎?」
再次經過比對程序之後,穿過第二扇門。
少女困惑地小聲說道
「〈蛟〉!」
上來屋頂之後,緒裏用力甩掉大助的手。
兩個人的手互相重疊。
大助正想抬頭責難他們時,緒裏突然冒出意想不到的話:
在一道有着如裂縫般痕跡的牆壁前方,站着兩位穿着漆黑色大衣的人物。兩個人的臉上都戴着足以遮住整張臉的巨大防風眼鏡。
一隻小小的蟲,不知何時出現在少年的食指上面。
「…………!」
緒裏伸出一隻手。
緒裏用另外一隻手掏掏口袋,取出鑰匙。有夏月接過鑰匙之後,打開門。兩人的搭配簡直就像是預演過一般。
「代理分部長。」
「我們會守護千莉!」
「這孩子就是祕種一號附蟲者……〈冬螢〉?」
五郎丸柊子抱着一大疊文件,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通路上。
有夏月接着吹起小聲的口哨。
門自動開啓。厚重的金屬像是被推動一般往裏面退開,出現一條通路。
昨天大助在車站見過他,所以記得他的長相。是叫做緒方有夏月的少年。少年昨天和善微笑着的臉部,似乎因爲緊張而僵硬着。
「啊,抱歉我太晚說明了。我是奉命接任特環東中央分部代理部長的五郎丸柊子。」
那是貌似螞蟻的昆蟲。
大助瞠目結舌。
「幹……幹嘛突然把我帶到這裏來?要是不快點回去,上課會……」
穿過通路,又來到一扇門前,同樣也有黑色大衣人守着。
擔任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監視人員最基本的鐵則,就是避免做出引人注目的舉動。大助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在轉學第一天的第一堂課,就得被迫蹺課。過去他雖然常常因爲執行任務而不斷轉學,但這種事情還是頭一遭。
這些傢伙……是附蟲者!
「代理分部長……請等一下!我現在調派護衛局員……」
柊子朝指示方向走去,是個排列着熒幕與輸入機械的寬敞空間。數名白衣人看着玻璃牆壁的邊。
「……」
大助雖然提出抗議,緒裏跟有夏月卻仍舊無動於衷。大助雖然想過要甩掉緒裏的手,但他的力氣卻出乎意料地大,與其瘦小的身形大不相同。
炫目的陽光跟冰冷的晨風灌進來。
禁止在鴇澤町進行戰鬥行爲。
「啊……什麼事?」
但是,在解析〈蟲〉究竟爲何的研究上面,她卻是相當重要的關鍵人物。因爲她是唯一從失去寄生在自己身上的〈蟲〉,併成爲缺陷者後,卻又成功復甦的少女。原本以爲缺陷者將永遠無法找回情感,詩歌卻打破這層概念。詩歌的存在,顯示出缺陷者這種狀態,對附蟲者來說並不代表真正的結束。
「看你的反應,應該是錯不了了。」
另外兩位少年依然默默注視着大助,緒裏的眼神銳利,有夏月則因爲緊張。而繃緊着臉。
從房間內側往外瞧,會發現原本是玻璃的位置看似普通的牆壁。幾位白衣人和短髮的少女在排列得有點擁擠的機器之中,往自己注視過來。
柊子說罷,便直接伸手抓住打開通往裏面的門把。
柊子露出親善的笑容,伸出一隻手。
「啊,說……說得也是!可不可以麻煩你別在這裏叫出〈蟲〉呢?我就是拿〈蟲〉一點辦法也沒有。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還昏倒了呢!很丟臉吧?」
獲得解放的人物,緩緩挺起身子。
身穿白衣的少女望向這邊。那是一位很適合短髮的嬌小少女,光就外表來看,是個隨處可見的可愛女孩。
牆的內側出現跟之前一模一樣的雪白通路。
接着順着通路繼續向前,最終來到大量白衣人來往不斷的樓層。
牆壁在格子面前一分爲二。

少女交互看了看柊子伸出的手和臉。
玻璃牆的對頭有幾臺大型機械,還有另外幾位白衣人。
這麼一說,柊子纔想起:
——柊子花了十分鐘左右,對詩歌進行簡單的訪問。
大致上是詢問她對現狀有沒有任何不滿,或是在生活層面上有沒有什麼要求,諸如此類。
詩歌表示自己對現在的待遇沒有任何不滿。甚至認爲待遇超乎想像的優渥,而安心許多。
柊子心想:待遇會優渥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雖然從外表看來難以想像,但她畢竟跟〈郭公〉,以及已故的〈瓢蟲〉一樣,同是一號指定附蟲者,也是能夠輕易毀滅一座城市的人,當然不可能隨便加以刺激。
「嗯……」
柊子看過文件後,嘆了口氣。
想得到的問題已經問完了,實際談過後,會覺得詩歌跟一般青春期的女孩沒有兩樣。
柊子凝視着眼前的少女。
「……?」
詩歌不解地歪歪頭。
——附蟲者究竟是什麼?
這樣的想法浮現在柊子心中。
詩歌非常乖巧,而且可愛得不禁讓人想摸摸她的頭。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一個平凡少女的她,如果突然擁有可以左右國家命運的力量,會作何感想?假設這種事情發生在柊子身上的話,她一定無法承受吧?莫名其妙擁有力量,莫名其妙被不認識的人追殺,而且還莫名奇妙被〈蟲〉奪走夢想——
過去的詩歌,一定承受過柊子難以想像的恐懼感吧?一定揹負過許多傷痛吧?
但是,詩歌一定也會以微笑面對吧……
爲什麼這麼小的女孩子,可以像現在這樣微笑呢?
「你不覺得……很難熬嗎?」
柊子忍不住開口問道,詩歌的肩膀縮了一下。
「不管怎麼看,你都只是個普通女孩子……但是卻變成附蟲者……被許多人追殺……還被關在這不能出去……」
詩歌臉色一沉,低下頭去。但是馬上又拾起頭來。
柊子雖然「喀喳喀喳」地粗魯按着按鈕,電梯卻沒有移動的跡象。
「啊,那個……」
「非常謝謝你。那麼……下回見囉!」
柊子又想起另一件事。
顯示樓層的燈,停在地下二十樓的位置。
「現在纔開始想一些有的沒的也於事無補,反正我本來就是個笨蛋嘛」
劇烈的痛楚讓她捂着嘴巴縮成一團。同時,樓層按鍵上端的紅色警示燈正快速閃爍着。
「喂——停電了嗎?可是……日光燈還——」
「土師分部長馬上就會回到工作崗位。」
柊子停下腳步。
「他現在也還在戰鬥。」
圭吾一邊笑,一邊毫不留情地評斷。
當時的土師圭吾是位大學生,前來擔任尚在就讀高中的柊子家教。剛見面的時候他的行事風格似乎比現在更園容一點。
還有一個,土師圭吾曾經說過另一個關於自己的評語。
「這個嘛……很抱歉。」
巨大的〈蟲〉在破洞的電梯天花板上方,舞動它的口器。
〈蟲〉停止動作。
——我就是中意你這點。
現在仍然在其他地方沉睡的青年,過去究竟想要守護什麼呢?柊子到現在總算稍微瞭解了。
柊子一無所有。她既沒有能力,也不夠堅強到可以去拒絕討厭的事物,更沒有夢想……
儘管彼此憎恨,卻又爲了要守護彼此而互相傷害……那麼,自己現在又爲何會在這裏?趁早遞出辭呈,轉換下一個職場,或許纔是明智之舉吧?
之後到了面臨就業的時期,柊子又想起圭吾。聽說他在公家機關任職,就覺得自己也去試試看好了。於是又拚死拚活地準備考試。
圭吾一邊笑,一邊說道。柊子則是因爲覺得太丟臉,只好低頭苦笑。
詩歌微笑。
〈冬螢〉被收容在地下三十樓的地方,顯示樓層的指示燈,正逐漸往地面推進。
柊子倚靠着電梯牆,喃喃自語。
在一股巨大的衝擊聲之後,頭頂上傳來某種物體壓扁的聲音。
「請……請不要亂動!」
「好……好痛!咬……咬到……舌頭了……!」
柊子皺起眉頭。詩歌並不知道藥屋大助的真面目就是〈郭公〉,柊子覺得自己這次的演技值得讚賞。
然而那位女性聽到這番話後。卻在防風眼鏡下面皺起眉頭。
但他還是預料到柊子終究不敢拒絕這次的異動。沒錯,因爲自己是個「得過且過」的人。
兩個人均沉默地看着通路前方。
「嗯——這是極機密事項喔!不過就讓姊姊網開一面告訴你吧!」
到了聯考季節,柊子報考跟圭吾同一所大學爲志願學校。然而這只是因爲她剛好想到,有位當過她家教的人讀過這所學校,一時興起罷了。不過即使如此,她還是拚死拚活地用功苦讀。
「當然認識,因爲他跟我一樣是東中央分部的人。」
〈蟲羽〉失去領袖瓢蟲,正逐漸喪失機能。而對第三勢力HARUKIYO來說詩歌也是目標之一,或許他們已經鎖定這個設施了。
順利考上大學之後,柊子再次見到圭吾。他雖然已經畢業了,卻因爲在社團活動和研究室論文方面相當活躍,常有學弟妹找他哭訴,請他出面處理事情。
柊子在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如是說道,她假裝成並非這兩人,而是盯着前方自言自語的模樣說話。
走在通路上,經過兩名防風眼鏡人站崗的牆壁。
「要我做到跟土師前輩一樣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吧……」
雖然同樣都成爲公務人員,柊子卻從不認爲兩人還有機會再相見。所以光是圭吾找上門來時,就夠讓她喫驚了,更不用說圭吾要柊子到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莫名其妙的組織幫自己的忙。當柊子問起理由的時候,圭吾只是露出一如往常的淺淺笑容說道:
柊子緊追着無論在何處都快步走在前方的圭吾。她越來越搞不懂,爲什麼像自己這樣無能的女人,會來替他這種頭腦聰穎的人物工作?
他說得沒錯。
在一陣寂靜後,電梯天花板傳來陣陣巨大的金屬音,整臺電梯像是被某種堅硬物體敲打般,激烈地晃動着。
然而他們兩個人的感情並未因此而特別友好,何況因爲柊子的成績一直沒有起色,所以圭吾在當了兩個月左右的家教後,便被開除了。(柊子在這之後還換過兩任家教,不過成績比圭吾任教時還要悽慘……)
沒錯,對附蟲者們來說,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只是可憎的對象而已。他們怎麼可能會擔心,以半要脅手段強迫自己出面戰鬥的人?就算是對柊子這樣的普通人來說也一樣,那些附蟲者只是可怕的對象而已。
土師前輩——
少女微笑着訴說。笑容雖然有些害臊,卻蘊含着柊子從未感受過的堅強意志。
「又……又來了……!」
柊子「唉」一聲地嘆了口氣,垂喪着肩膀。
柊子一邊等電梯,一邊抱怨。
她一腳跨進電梯。嘴巴上雖然碎碎念,心中卻產生一股自我厭惡。
她瞪大眼睛移動目光,看到女性緊咬着嘴脣別過臉去。
——當然記得啊,我第一次遇到像你這麼難教的學生。
「……啊啊啊啊!討厭,麻煩死了啦!」
「雖然只是個渺小到……會讓人一笑置之的夢想……卻是我重要的夢想。」
成功進入新總務省任職後,圭吾馬上找上門來。
柊子在這之後,才知道土師圭吾是位很有才幹的人。不管到哪裏去,旁人都敬畏,並躲着他。從他的夥伴非常稀少這點,更加凸顯出他優秀的個人實力。
柊子雖然因爲緊張而想站起來,卻因爲心慌意亂,而又再度咬到舌頭。蹲了回去。
見過幾次面之後,兩人隨意聊起一些往事。
詩歌喚住正打算快步離開的柊子。
柊子覺得會錯意的自己很丟臉,便加快腳步離去,
「請……請問……〈郭公〉現在怎麼樣了?」
走在通道上的人們喫驚地回頭觀望,柊子只好一邊乾笑一邊念着「啊……呃,那個……沒事啦,啊哈哈!」矇混過去。
並在心中默默補充。
——爲了守護你。
「咦……?」
這就是附蟲者啊——
『警告!警告!可疑人物正由地面樓層的通氣口入侵中,據推測已經潛伏在設施內部,所有研究人員請立刻前往指定區域避難!警衛與戰鬥人員也請即刻搜索可疑分子!另外,可疑分子有是附蟲者的可能性——』
「他……還活着嗎?」
「〈郭公〉也在努力着……」
「……」
柊子向因害羞而低着頭的少女道別後,走出房間。
柊子面色鐵青地抬頭看向天花板。
「我有一個夢想。」
當她低吟着回想時,卻發現完全不相關的事情。
「是……這樣子啊……」
柊子湊到詩歌耳邊,小聲說出一句話:
「呃……問你這種事情可能很怪……但是我想請問一下,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做藥屋大助的人?」
——既然要找,就找認識的人,也比較不用顧慮太多吧?
「是這樣嗎……那〈郭公〉呢?」
現在的〈冬螢〉對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來說,是爲了讓附蟲者從枷鎖中解脫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嗯?咦?」
抽出隨身攜帶的手槍之後,柊子將槍口指向〈蟲〉。
「這裏!〈蟲〉在……!電梯裏……!」
詩歌這句話,讓柊子有種總算理解的感覺。
柊子很自然地投以微笑後,非常客氣地鞠了個躬,說道:
東中央分部最重要的任務——確認〈冬螢〉安好的工作已經完成。
最初見到名叫土師圭吾的男子,是距今六年前的事情。
這讓柊子迷糊了。
剩下來就是爲了讓大助——讓〈郭公〉儘早回到櫻架市,必須處理掉堆積如山的問題纔行。
柊子忍不住露出笑容,她想起大助也是以同樣的心情掛念着詩歌。
話還沒說完,「喀當」一聲的強烈衝擊震撼電梯。因爲事出突然加上衝撞力道太過強勁,柊子手上的文件又灑了滿地。
名叫土師圭吾的人到底在盤算些什麼?又爲什麼選擇自己來當接班人?
柊子瞪大眼睛。
柊子捂住嘴巴,不斷敲打緊急用對講機喊道:
——你除了會用假笑帶過討厭的事情,本身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願望。
青年說道。
目擊到異形昆蟲的柊子,幾乎嚇破了瞻。但她仍舊緊抿着雙脣,將手探進套裝懷裏。
用這種理由邀約的人絕對是個怪胎,但用不明確的回答應允的自己,大概也是半斤八兩吧?
「想再多也無濟於事……到樓上之後,喝杯咖啡去吧……」
強烈的衝擊再度席捲電梯。
——你是那種不論何時,都能用「得過且過」這種方式生活的人吧?
跟人類手臂差不多粗的昆蟲足肢,以及巨大的複眼正盯着她瞧。
「……你是誰?」
從天花板某處傳來一聲疑問,是個年紀尚輕的少年聲音。
「我……我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分部代理部長。五郎丸柊子!如果你是特環的附蟲者。請說出你的代號!如果不回答的話——」
「東中央分部……分部長?」
「報上代號……報上……!」
「就是你把瓢蟲……!」
蘊含怒氣的聲音傳來,一隻黑色的〈蟲〉正準備爬進電梯。對方口中的瓢蟲,應該就是指原本擔任〈蟲羽〉領袖的瓢蟲吧?
——是〈蟲羽〉的黨羽!
柊子用力扣下扳機。
可是子彈卻沒有擊發,因爲她忘了拉開保險……除了最初進入特環時接受過的訓練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握槍。
「呀——?」
跳躍而下的〈蟲〉壓在柊子身上,她就這麼無計可施地被壓倒在地。異形昆蟲的口器,在被沉重重量壓得喘不過氣的柊子眼前蠢動。
「嗚……嗚嗚……!」
站在〈蟲〉上面的少年,俯視遺落手槍的柊子。
「〈冬螢〉在哪裏?她是我們的夥伴!你要是不想被殺的話——」
「五郎丸代理分部長!趴下!」
吼叫聲從電梯外面傳進來。
「我……我已經趴下了啦啊啊!」
電梯的門扉在格子呼喊的同時炸開。
原以爲是一輛油罐卡車衝撞進來,結果是一隻比壓在柊子身上的〈蟲〉還要巨大的異形巨角獨角仙飛衝而入。
而另一個少年——緒方有夏月沒有讓自己的〈蟲〉進入備戰狀態,只是謹慎地注視着大助。
「我們可不是毫無打算就找你來談判,我知道你不是會密告本部的人……」
緒裏冷漠地回應:
緒裏的目光相當銳利,一眼就能察覺到他不是在開玩笑。
緒裏咋舌一聲,青色兵蟻迅速縮小。
伸出手來的,是一位穿着漆黑色大衣,頭戴防風眼鏡的少年。柊子對這個人有印象。
這是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本部得到消息,肯定會馬上派出刺客來追殺他們。有夏月應該很清楚這一點纔對。
「……」
「……對不起,原本應該是我要下令的。」
「因爲我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
「給我上!」
「你說什麼——」
「請把他……收容到「GARDEN」去……」
「我是西南西分部的無指定附蟲者〈月姬〉,從入學開始就一直監視着千莉……不過,因爲從東中央分部過來的局員名字和任務內容是最高機密,所以我並不知道詳情。既然你是從東中央來的,應該是有編號的指定附蟲者吧?」
大助不是用〈郭公〉的語氣,而是以很平常的口吻問道。
「代理分部長,您沒事嗎?」
「我不是可以待在千莉身邊的人……」
緒裏仍然面帶怒氣,而有夏月則是露出親善的笑容走近。
「別說朋友啦,很丟臉耶!」
「要叫醫務班過來嗎?」
「哈……哈哈……我好像腳軟了。」
「你這傢伙……!」
大助微微皺起眉頭,像是獨白般地喃喃自語:
有夏月費心解釋的眼神中,不帶任何虛情假意。千莉確實很容易理解對方的情緒,敏銳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大助雖然戒備着,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緒裏聽到大助的抱怨後,怒斥道:
有夏月伸出一隻手,而緒裏依然繃着一張臉。
似乎因爲聽到大助的語氣驟轉,兩位少年當場變臉,產生警戒心。
「不論是誰想傷害千莉,我都不會饒恕。我先警告你,我的〈碧兵〉可是很強的!」
「千莉對我來說很特別……緒裏和砂小阪也……」
緒裏頓時語塞。
他在心中否定有夏月的話。
「請你交代一下,你想對千莉做什麼?」
緒裏打斷有夏月的話,走上前來。
「對不起,雖然在做出這麼失禮的事情之後,說這種話會很奇怪。不過,請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們做朋友呢?」
這份心情沒有半點虛假。
兩人在互相對望後,垂下肩膀,呼了口氣。
「這就是……附蟲者……」
1.05 大助 Part.4
千莉信賴的是彼此剛見面時的大助。那個從未奪走他人夢想,只是追逐着夢想的自己……然而大助現在的雙手,卻沾滿太多附蟲者的鮮血。他爲了守住自己的夢想,卻犧牲掉他人的夢想。
大助嘆了口氣,摸摸額頭。
「……這可不是小鬼們在打架耶……」
「嗚……咕!」
拾起頭來後,大助發現緒裏跟有夏月一臉困惑地盯着自己。他們大概是對大助再次變回原本的語氣感到莫名其妙。
在聽到大助的疑問後,有夏月抹上一層陰霾。
大助甚至忘了眼前的〈蟲〉,喫驚地望向有夏月。
大助將手從額頭上移下,怒視兩名少年說道:
「你們怎麼知道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存在?」
他緊握住拳頭。
「……什麼?」
站在〈蟲〉上面的少年按着胸口,跪了下來。

「如果我是本部的局員……不,要是我是會向本部密告的正規局員的話,你們該怎麼辦?」
就像詩歌一樣——
緒裏、有夏月與大助的眼神交錯一段時間。
他大致瞭解眼前這兩位少年,在轉學第一天就把自己拖到屋頂上來的理由了。
「啊——我……沒事……」
然而大助沒有握住有夏的手,反而半眯起眼睛瞪向他們,他可沒有忘記因爲這兩個人,讓自己就任監視任務的第一天,就被差點搞砸這筆帳。
「我在分部長助理的命令之下,從醫院裏被挖了出來……火種六號的我,似乎已經是目前東中央分部最強的附蟲者了。」
「這麼說……你向一般民衆……暴露身份了?」
失去〈蟲〉的附蟲者,就會變成喪失所有情感的缺陷者。
戰鬥員似乎也在對方反擊時受到不少創傷,防風眼鏡人們背起受傷的夥伴。沒多久前還瞪着柊子的少年,現在已經無力地佇立在通路中央。
入侵進來的〈蟲〉在陷入沉默的兩人面前斷氣。
防風眼鏡人們在這位人物的號令之下,一齊撲向〈蟲〉。
少年身邊的兵蟻發出低吼聲。
他被禁止在東中央分部轄區以外進行戰鬥。而更重要的是,眼前這兩人是千莉的朋友。大助希望能夠儘量信任千莉會很開心地談論着的朋友們。
聽到大助這番不屑的責罵後,緒裏怒氣上升。
回答他的是有夏月。
柊子低聲呢喃。「代理分部長,請下令。」〈兜〉隨後說道。
跟大助有着相同夢想,但終究還是無法得救的立花利菜,就是其中的犧牲者。
巨角獨角仙頭上的銳角,毫不留情地貫穿電梯內的〈蟲〉。
大助低下頭,無言地凝視自己的雙手。
少年猶如玻璃彈珠般的眼眸,凝視着柊子。一雙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的眼神,看不到任何人,就只是直直盯着柊子。
「……」
柊子總算回過神來,她藉助少年的力量起身。卻又感到虛脫,一屁股趺坐回地面。
「你是叫〈月姬〉吧?你將會因爲泄漏機密跟隱匿真相而被變成缺陷者,之後送進隔離設施。那邊的螞蟻則會被判定爲無資料的附蟲者,同樣被送到隔離設施。照這樣看來,叫做砂小阪的女生應該也知道你們的祕密,所以會被本部帶去偵訊,之後再也回不來。至於千莉……毫無疑問地會被送進研究設施。」
「不……不用了。別說這個……〈兜〉,你不是還在療養中嗎?」
柊子覺得自己的聲音變得格外遙遠。
不對——
「殺了你就能守住祕密。」
緒裏跟有夏月分別藏住自己的〈蟲〉。
頭角貫穿〈蟲〉的巨角獨角仙退出電梯,在通道上移轉方向之後,將〈蟲〉跟跪在其上的少年扔到走廊盡頭。
柊子躺在地板上,呆望着眼前的光景。少年的〈蟲〉在上下顛倒的視野裏面,死命抵抗防風眼鏡人們的〈蟲〉。
青色螞蟻在圓藤緒裏的指尖上持續膨脹體型。
確實,就目前接觸的情況來看,眼前這隻螞蟻似乎是個強敵。大助憑着過去跟許多〈蟲〉對峙過的直覺推測,它確實有能夠列爲編號指定的實力。不過,就算如此——
有夏月制止打算命令大螞蟻出招的緒裏,他一邊按住已經因憤怒而面部扭曲的緒裏的肩膀。一邊回頭注視大助。
異形螞蟻放大到約莫汽車一般的大小之後,降落至地面上。全身披覆着厚重裝甲般外殼的螞蟻,像極了一臺重戰車。因爲它忙碌地甩動自己的觸角,又有着格外碩大的頭部,才勉強能辨識出是一隻兵蟻。
叫做〈兜〉的少年,以平靜的語氣回答柊子的問題:
「我……」
「我們從千莉那邊知道不少有關你的事情。不,應該說是她讓我們知道的。千莉常常在講到她哥哥的時候,也會一併提到你。千莉似乎相當信任你,既然千莉相信你,我們也想相信你……畢竟她看人的眼光比我們都好……」
「不過我很重視千莉,她就像是我的妹妹一般。土師跟我一直保護她到現在,今後也會繼續保護下去。至少,在那傢伙回來之前……」
「緒裏,我看你只是單純在嫉妒吧?」
「你們兩個白癡!」
「等一下,緒裏!」
「我跟有夏月不一樣!」
大助在內心補充道,並未說出口。
「我不想跟任何人起衝突。事到如今,我勸你最好不要在千莉身邊引起爭端,因爲我……」
看樣子,大助至少已經免去遭到突襲的危險了。
「但是,明天就會有調查隊被派遣過來。結果還不是一樣?」
「可惡,這樣就沒理由欺負新來的傢伙了。」
「如果你們肯跪下來道歉的話,我可以考慮考慮。應該說,要是你們不這麼做,我就去找千莉哭訴,說我被你們欺負!」
「……我可以砍了這個傢伙嗎?可以吧?」
有夏月阻止滿臉怒氣,揪起大助衣襟的緒裏道:
「啊……啊呀,畢竟是我們不好。」
緒裏聽到這番話,也只能發出不爽的低吼聲。
「我的任務,是監視千莉跟調查鴇澤町的異狀。」
大助在衣襟仍被揪着的狀況下說道,緒裏的動作忽然停下來,
「異狀?」
「既然你也是特環的人,應該有聽說關於〈蟲羽〉和〈教會〉的動靜吧?」
大助向有夏月問道,他卻一臉意外地搖搖頭。
「〈教會〉嗎……?我……我從來沒有聽過相關的消息。至於異狀。應該是指西南西分部有好幾名局員失蹤的事情吧?」
「什麼?分部的局員失蹤……?」
「你們在說什麼啊?又是教會又是蟲……羽的?那是啥?」
大助和有夏月面面相覷,緒裏則一臉不耐煩。
大助眉頭深鎖。
狀況不太對勁,有夏月似乎不知道〈教會〉的消息。至於西南西分部局員失蹤的事情,大助還是第一次聽到。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從屋頂門口傳來:
「啊——!緒裏竟然揪着藥屋同學的衣襟!你這是在做什麼?」
「咦咦?揪着?」
是純和千莉。純牽着千莉的手,要她小心樓梯,慢慢走上來。
〈原始三隻〉中行動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叫做〈暴食〉的女性。實際上並無法得知她是否爲人類,性別是否真的爲女性。只知道〈暴食〉很喜歡出現在人類面前,而被她掠食夢想的人就會像緒裏一樣,成爲〈蟲〉和宿主分別是兩個個體的分離型附蟲者。目前知道〈暴食〉的外表是一位年輕女性,還有她的智能非常高。另外也得知她的特性之一,是能夠複製外觀與自己完全迥異的個體。
「千莉,不用擔心。是我請他們告訴我學校的事情,才浪費到不少時間。」
有夏月困擾地望向大助,大助則嘆了口氣,對千莉說道:
『目擊情報是由一般民衆提供,因爲發現許多極具特徵的相似點,所以認定該建築物爲特殊型生產性原蟲——也就是隨着〈浸父〉會一併出現的〈教會〉。五號以上的局員得以閱覽詳細的相似點比對資料,你需要參考嗎?』
〈原始三隻〉——那是指產生出附蟲者的三個存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認定他們爲具有危險性的原蟲指定。〈原始三隻〉的生態和目的雖然不明,但多少還是有慢慢收集到少量的情報。
「好了……再來呢?現在才三三兩兩地回到教室也不太妙。下節課開始之前,就先在這裏消磨時間吧!」
〈浸父〉所產生出來的是特殊型附蟲者。特殊型基本上指的是與分離型和同化型相異的附蟲者,最具代表性的屬於不定型——也就是沒有實體的〈蟲〉千莉就是特殊型附蟲者,換句話說,是〈浸父〉將她變成附蟲者的。
另外一個原蟲的外觀幾乎完全不明。它是可以產生像大助這樣,〈蟲〉要跟宿主融合之後才能發揮力量的同化型。與食慾旺盛的〈暴食〉相反,是過去只出現過三次發現報告的稀少品種。
千莉露出不安的表情,
所以只好微笑回應:
「千莉,抱歉。」
大助說出腦中記下的數字與英文代碼。
千莉的〈蟲〉的好惡相當分明,它過去只肯吞噬大助和土師的夢想。既然這兩位少年也成爲了〈蟲〉的目標,就表示千莉本人相當信任他們。只是對緒裏和有夏月來說。這也表示他們越是接近千莉,兩人的生命就會不斷被削弱。
「嗯。」
「唔……」
『你需要的情報就是這些了嗎?』
過了數秒之後,大助再度出聲:
「西南西分部局員並沒有收到在鴇澤町目擊〈教會〉的情報,這是怎麼回事?目擊者到底是來自哪一分部的局員?」
緒裏看到千莉一臉難過的樣子,整個人慌張起來。
『這裏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的情報管理部。從現在起的對話,將會登記爲東中央分部監視班,火種一號局員〈郭公〉的利用記錄,並加以錄音存證。請提出您需要申請的情報。』
站在有夏月後方的純也放心地微笑,她的右手握着胸前的十字頸鍊。
很意外的,竟然是緒裏開頭髮問。一直到剛纔都很明顯表現出敵意的他,現在的表情裏則有着真誠的擔心。
「知道哪裏有飲水機嗎?」
最後是緒裏捱不住寂靜,從千莉手中抓過大助的手說道:
千莉的笑容蘊含寬容一切,不可思議的溫暖感受,那是她哥哥圭吾願意賭命守護的笑容。
大助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放鬆了情緒,他轉頭望向千莉。千莉也彷彿敏感地察覺到大助的視線一般,拾起頭來。她的眼光雖然沒有放在大助身上,真誠的笑容卻讓大助安心下來。
『你需要的情報就是這些了嗎?』
『請你繼續執行任務,以上內容錄音完畢。』
而在〈原始三隻〉之中,擁有介於其他兩者之間特性的就是〈浸父〉發現報告雖然不多,但是每年一定會現身一、兩次。他所在之處,肯定會出現名爲〈教會〉的建築物。他的行爲模式,跟自由奔放的〈暴食〉和變化自在的另一個人不同,簡直就像被某種東西附身一般,不斷重複同樣的行動。他總是會出現在迷惘的人們面前,自稱要賜予對方「救贖」。雖然說是救贖,結論還是會把這些人變成附蟲者,所以他的行爲有着一定的模式存在。
大助一邊語塞,一邊握住千莉的手。
——我不太擅長跟他人深交。
『真是怠匆職守,我會催促五郎丸小姐儘快處理手邊的業務。』
「……阿大?」
「啊——抱歉……抱歉啦!是我有點介意他是個什麼樣的傢伙,所以才……」
——土師若是知道這件事情,應該頗不是滋味吧?
千莉生氣地抬頭面向大助。
「『到死都會相信』這句話也太誇張了吧?緒裏是認真的嗎?」
大助苦笑着點點頭,轉頭注視千莉等人。
緒裏握住大助的手加強了力道。他幾乎是以威脅的態度瞪着大助。另一方面,有夏月和純的表情則跟千莉一樣滿是憂慮。
大助無言地低頭看着被兩個少年抓住的手。
「……有多少人知道關於千莉的〈蟲〉的狀況?」
走下樓梯後,大助一邊警戒周遭,一邊尋找沒有人煙的場所。
『請在確認超過半徑十公尺內沒有第三者之後,報上局員編號。』
與其說這是女性,更像是少女一般的女高音。不過語氣卻好似事先錄音下來的聲音般,毫無情感可言。沒多久後,大助聽到「切換完畢」的聲音。
大助想起有夏月說過的話,順口問道。
他們在瞭解這一點的情況下,卻仍舊願意待在千莉身邊。
「我也希望你用名字稱呼我。請多指敦,大助。」
「怎麼了?難道你們對阿大……」
「你……你們怎麼跑來了?上課呢?」
『同類的情報並未登錄在資料庫中。請在確認詳細內容之後……』
大助小聲向隔壁的有夏月問道。有夏月也輕聲回答:
「太好了,阿大。」
無人反對緒裏的提議。千莉和有夏月面帶俏皮的微笑,純則是一臉無可奈何地嘆氣。
「叫我大助就好了。在之前的學校,大家都是這樣稱呼我的,聽習慣了。」
說罷,便打算離開屋頂。
「我從一開始就很歡迎你了,都是緒裏亂搞一通……啊,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千莉因爲擔心緒裏會不會亂來而裝病啦!真是的,連有夏月都跳進來攪和。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大助笑着說「沒問題」之後,離開屋頂。
電話響不到三聲就接通了。
「這個情報也沒有傳到本部啊……」
「我去喝個水。」
「阿大。」
「那你就叫我緒裏。」
大助依然沉默以對,緒裏和有夏月則一臉虧欠地撇開視線。
大助看到千莉流露純真的笑容,感到一陣痛楚從胸口掠過。他不知道這是否是罪惡感所造成的。或者是其他原因。
「我從很久以前就認識阿大,他是我很重要的人,哥哥也跟他很熟……。所以,如果大家都能在學校好好相處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千莉一臉寂寞地轉向嘟着嘴的緒裏,以及老實道歉的有夏月,說道。
少女以機械性語氣持續說道:
「沒……沒有做什麼啦!是不是啊,有夏月?」
『建議你儘快去找五郎丸代理分部長接收資料。請問還需要其他情報嗎?』
大助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好,OK,從現在起我相信你!既然千莉相信你,那我到死都會相信你!」
緒裏對總算出聲的大助,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
緒裏半自暴自棄地握着大助的手上下猛甩,他的口氣雖然誇張,眼神卻非常誠懇。大助被他近乎蠻力狂甩的手,弄痛得皺起眉頭。
大助想了一會兒之後,用嚴厲的口氣質問:
緒裏瞬間放開大助。
『〈教會〉的特徵是老舊的外觀,以及會在短時間內現形,然後又消失。根據目擊情報指出,類似〈教會〉的物體似乎是在鴇澤町某個地點現形約五分鐘左右。目擊地點與相關情報,會傳送到〈郭公〉的防風眼鏡裏。』
包括大助在內的三個男生都默不作聲。
「哇啊,緒裏幹嘛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啊?話說你這傢伙從以前……」
千莉朝大助伸出手。
穿過連接另一棟校舍的走廊,進入某間沒有人的教室。那裏似乎是視聽教室。四組大型液晶熒幕分別從天花板垂吊在不同的位置上。
千莉在衆人的注視下,以雙手握住大助。柔軟的觸感和淡淡的溫暖包圍大助冰冷的手心。
有夏月微笑地伸手握住兩人,制止緒裏的動作:
大助陷入沉思。
對方打算作一個收尾動作,但是大助沒有掛電話。
「可惡,這算什麼啊?」
「啊,不,我們……」
「呃——」
「認真不好喔?」
「只有我跟緒裏、砂小阪而已。我跟緒裏曾經被千莉的〈蟲〉喫過幾次夢想……不過千莉本身還沒有察覺到。另外,特環的事情我只跟緒裏提過。」
『與〈原始三隻〉其中一隻的〈浸父〉及〈教會〉相關的情報,只有編號指定局員纔可以知道。請在確認過這一點後,再另行聯絡。另外,我們已經接獲指示,〈郭公〉在執行任務時所需要的情報,都將由五郎丸代理分部長簽過字之後,才能交給你本人。』
「不,很像緒裏的作風……不好意思,藥屋,一切都是我們不好。」
「你在說謊。」
包含大助在內,因爲它而成爲附蟲者的人只有三個。而且這三個人的目擊證詞全都不一樣,推測可能和〈暴食〉一樣擁有複製外貌的能力。
「我記得她說她昨天睡着了,結果資料來不及整理完成……我現在就想知道。」
「這消息還沒有確認,不過有沒有聽說西南西分部局員在鴇澤町失蹤的情報?」
『只有分部長助理以上的職位,才能檢閱各局員任務內容的主要目的。另外,中央本部將以特例形式,能共同擁有〈郭公〉目前執行的任務情報。』
『確認局員編號,聲紋比對——完畢,切換成局內通信模式。』
大助壓低嗓音問道,答案馬上出現:
「……」
大助取出行動電話,撥下號碼。那是隻能輸入在記憶裏的號碼。
冷風吹送在寂靜屋頂上的五個人。
對方無言地聽完大助的抱怨。
機械般的女性聲音連招呼也沒有打,便兀自說道。
「這次派我執行這項任務的理由是什麼?爲什麼要把我調離東中央分部,而且還禁止我在轄區外進行戰鬥?這幾點不論怎麼想都很奇怪!」
「〈C〉!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啦!」
『……〈郭公〉,你應該也察覺到了吧?』
跟方纔同樣的音色反問大助:
『在之前的〈冬螢〉事件中,〈郭公〉已經完全超出過去漸漸確立起來的附蟲者定義。你不光是二度成功捕捉祕種一號的〈冬螢〉,還殲滅瓢蟲成蟲化後的〈蟲〉,而且是隻靠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中央本部對於你出乎預料之外的戰鬥力,當然會感到非常困惑。』
大助咋舌。〈C〉所說的話,毫無疑問是事實。姑且不論〈冬螢〉,他與瓢蟲——利花利菜之間的戰爭,真的是一場死鬥。
成蟲化對附蟲者來說,是最可怕的一條末路。被〈蟲〉喫盡夢想的附蟲者會死亡,而〈蟲〉則會狂暴化,毫無保留地發狂破壞。成蟲化後的〈蟲〉,將會以恐怖的速度大大提升力量。火種一號的利菜的〈蟲〉在成蟲化之後,不過是解放一次力量,就足以讓一座城市化爲廢墟。
「困惑?哈,那個超會打如意算盤的本部長怎麼可能會困惑?你說實話吧!」
沉默一會兒之後,〈C〉淡淡答道:
『目前殘存的四名一號指定附蟲者中,事實上有危險的只有HARUKIYO一個人。瓢蟲已死亡。特環也已經掌握住〈冬螢〉就我個人認爲,這代表着……』
「一旦狀況緊急,把我推去送死也無妨的意思?」
大助整張臉揪成一團。
他或多或少有猜到這個理由。
既然一口氣排除掉兩名一號指定附蟲者造成的威脅,那他就已經沒有用處了。不管怎麼說,中央本部一定會覺得戰鬥能力過高的他,是個難以控制的人物。
「如果HARUKIYO有動靜的話,他們就打算動用詩歌……?」
『〈冬螢〉跟HARUKIYO的能力是完全相對的。假設發生戰鬥,只考慮適性的話,她會比〈郭公〉更有效。不過還是有些問題存在……畢竟按照規定,由局員捕捉到附蟲者的話,該名捕捉到的局員所隸屬的分部,會擁有確保被捕捉之附蟲者的權力。』
「原來想削弱東中央分部的理由也是這個!想趁土師不在的時候接管東中央分部,然後坐擁詩歌是嗎?」
『這只是推測。不過,就可能性去考量的話……』
「別鬧了……!怎能讓他們這樣亂搞?我現在馬上回櫻架市——」
『不可以。』
〈C〉乾脆地制止大助。
「我只能拚命垂死掙扎了吧?你說是不是?土師……」
自己決心有朝一日要讓詩歌打從心底露出笑容……而她現在過得如何?
『……只有你。只要有意願打倒〈原始三隻〉的〈郭公〉你還活着。我們總有一天……所以拜託你……!』
『直屬局長的殲滅部隊。他們就如字面表示,真的是隻會將一切都化爲烏有的存在……要是被發現違反命令的話,不光是〈郭公〉,連土師分部長的妹妹都會受到連累。』
少女的懇求深深將大助的胸口鑿開,他握緊拳頭反駁:
他本來想思考最後那句忠告的意義,但還是中途作罷。畢竟再怎麼想也沒用,現在的自己,有太多必須抗爭的對象了。
『我只能說到這裏,祝你順利完成任務。』
「倒頭來……我們也只能藉由這個希冀來活下去嗎……」
『就算你是〈郭公〉,也不該現在反抗本部。要是中央本部出動那個部隊的話……』
「我會早點結束任務,回到櫻架市。」
「不要隨便丟工作給別人,我只是想要守護自己的夢想而已!」
自己的夢想——大助脫口而出後想到的……是一張少女的臉。
『現在……請先忍耐,要是你反抗本部的話,一切就完了』
「是本部逼我反抗的!我——」
「……?這是什麼意思?」
『……』
大助嘆了口氣道:
少女壓抑着語氣說道:
「那個部隊……?」
大助微微張開眼睛,將行動電話收進口袋。
通信切斷了。
『〈郭公〉,請注意周遭,敵人隨時都在你身邊。』
爲了守護我的容身之處——
總有一天——〈C〉的話滲進大肋的內心。
『最後一件事。』
「詩歌她……怎麼樣了?」
大助闔上雙眼,笑容靦腆的短髮少女便浮現在眼前。
『健康狀態良好……這項情報本來也只能告訴分部長助理以上的階級,請你保密。』
步上走廊,望向屋頂,大助看到千莉他們正相視而笑。
〈C〉語氣冰冷地叮嚀:
大助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走向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