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被夢想囚禁的戰姬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1.9萬 字

夜空中掛着一輪圓月。
任誰也看不出來幾個小時之前曾經下過雨的痕跡。星空中的月色那麼迷人,充滿魅力,深深地吸引着她。在這樣的夜晚死去也不是壞事吧——她這樣想着。
突然,圓月裏閃出一個影子。
那是一隻閃着銀光的夢幻月光蝶。
夢幻月光蝶慢慢地落下來,落到了少女緊握的松葉杖上。隨後開始變形,觸角纏繞着松葉杖,和她化爲了一體。本已虛弱的身體,瞬間感到了力量的高漲。
一一因爲你害怕一個人死去,所以帶着這麼多人一起陪葬嗎?
少女循着聲音望過去,發現自己已被幾個人包圍住了,後面跟着他們帶來的形態各異的〈蟲〉。
剛纔出聲說話的就是其中一個人。一個和她大概差不多的年紀,卻比她更充滿生機的少女。跟着她的是一個個頭很小的〈蟲〉,堅硬的外殼上有七個紅色的斑點,外觀類似於〈瓢蟲〉。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她緩緩地開口回應。已和夢幻月光蝶同化的槍,散發出懾人心魄的強光,震懾得包圍她的那些附蟲者,紛紛向後退去。
——擋我路者,只有死路一條。到現在爲止……
話還沒說完,突然感覺雙膝無力。
和〈蟲〉同化後的力量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脫力感。
她手扶着牆,支撐着自己的身體。透過映着滿月像鏡子一樣的水面,看到了自己一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不,那張倒映在水中的臉,不是她,不是那個叫做——一之黑亞梨子的少女。
她錯愕地看着。她知道這是誰的臉了。
花城摩理。
看着看着,倒映在水中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了笑容。
——亞梨子,你一定會傾聽我的願望吧?
不是亞梨子,是亞梨子。感覺映在水面裏的摩理,這樣說過。
怎麼看都只是普通學生的藥屋大助和一之黑亞梨子的相遇,大概是一個月以前的事。
兩人在一個三層建築物的前面停下了腳步。生鏽的柵欄上掛着一塊顯得有點髒的金屬牌子。
亞梨子,總是那麼的與衆不同。長長的頭髮梳成馬尾辮,身穿定做的西服。雖然個頭小,脾氣卻很大,好像走到哪都會被認出來的樣子。
雖然政府已公開表示它並不存在,但是亞梨子卻能感受到〈蟲〉的存在。
「喂,她是誰啊?」
推開小門,進入樓內。
1
走下樓梯,首先看見的是通向暗閣的空洞。空洞裏鋪着鐵軌,停着兩輛裝甲列車。大助朝前面的裝甲列車走去。
「對。」
「你一定會後悔的。不來就對了。」
看着默不做聲的亞梨子,大助嘲笑着說:
「我再說一遍,你可要想好了。跟着來一定會後悔的。」
與興高采烈的亞梨子不同,大助面帶憂鬱。
「啊,那個傢伙不是……?」、「爲什麼來赤牧市……?」三個人的嘀咕聲傳入耳中。好像是爲了躲避亞梨子他們似的,一點一點地往車廂裏面挪動。
亞梨子能體會到她爲什麼那麼害怕。
「赤牧市民俗資料館?」
——電梯是向下嗎?
「拜託你,別再給我惹麻煩了。你答應的話,我就帶你去。」
大助走進了大敞大開的門,亞梨子趕緊跟上。
「……?」
「爲了能早點調查清楚花城摩理,替換我監視你的人也準備好了……你就適可而止吧。」
「行了,知道了,討厭死了。……那,你說的緊急任務是什麼?今天本來不用監視我的,對吧?」
「這兒的聯絡員。」
大助突然一本正經地看着亞梨子說道:
兩人走入了電梯。大助從身後掏出來防風鏡戴上了。這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專用的防風鏡,幾乎能把臉全部遮住,表面還閃着隱隱的紅光。
車廂內有人。三個人。只是穿的衣服不一樣,也和大助帶着一樣的防風鏡。從身形上看,和亞梨子年齡差不多,都帶着驚恐的目光看着他們。確切地說,是看着大助。
「沒看到嗎?院子裏、樓裏到處都是監視器。」
亞梨子睡眼惺忪,隨意揪着因睡覺而壓成的爆炸式的亂蓬蓬的頭髮。
大助一邊走一邊說道。
總算讓她找到了其他附蟲者的時候,卻突然殺出來一個藥屋。
亞梨子尷尬地吐了吐舌頭。這時,電梯門開了。
「在這別喊我的名字,特環的監視班是不可以透露真名的。」
今天是星期日。
〈蟲〉——寄生在人身上,以掠食宿主的夢想獲得成長的異形生物。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就稱呼這些被蟲附身的人爲〈附蟲者〉。
「我們是去說服被捕的附蟲者。」
「……」
「啊,是呀。」
「剛纔在門口碰見我們的女人害怕可以理解,爲什麼這些人也害怕我們呢?大家明明一樣——都是附蟲者。」
「哈,害怕了吧。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現在怎麼了?認輸了吧!」
「還用問啊,當然沒人了。」
大助皺着眉頭看着亞梨子,防風鏡又發出了忽隱忽現的紅光。
裝甲列車的門開了。
列車緩緩啓動了。
寧子是前幾天遇到的一個附蟲者少女。被捕以後,本來應該當場處決,後因協助特環工作而免於一死。
亞梨子讀着牌子上的文字,打量着這棟建築。這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長方形建築物。
電梯繼續運行。
呈現在眼前的,是大段的樓梯。
大助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的樣子,發出了「對呀,這麼說來,真的有些奇怪,爲什麼呢?」的感慨。
窗外,刺眼的陽光,小鳥嘰嘰喳喳的叫着。
大助陷入了沉默。
「我哪知道啊,我還想問你呢——」
「順便說一句,這個電梯好像是經過特別設計的。如果出現異常狀況,可能會釋放出來一種氣體也保不準。」
「是誰?你剛纔說可怕的怪物到底是誰?」
「啊,那個……大助……!」
亞梨子興奮地看着大助。大助面帶痛苦的表情,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樓梯、電梯以及牆上用來接待的小窗戶映入眼簾,往裏走的走廊也清晰可見。本以爲沒有人的走廊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對,附蟲者。」
「那爲什麼隸屬別的管轄區又能力超強的你,要特地來監視我呢?」
「……好奇怪的夢啊。」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怪物就得由更厲害的怪物對付。」
亞梨子的頭上飛舞着不合季節的夢幻月光蝶,鮮豔的翅膀發出耀眼的光輝。
還是感覺電梯是向下走的。悄無聲息地,門開了。
現在飛舞在亞梨子頭上的蝴蝶就是傳說中的〈蟲〉。
「爲什麼?」
「可能是交班時間,防彈門的對面監視器沒有照到我們。她運氣不太好呢,要不然就不會和我們碰上了。」
可能是職員吧。一個穿着制服的壯年女人。
兩人正走在極其普通的住宅街道上,他們的目的地是赤牧市的郊外。現在離市中心越走越遠了。
「這一定是赤牧市地下的某個地方。除此以外,我一無所知。連接地上的只有剛纔我們來的路線和職員專用出口,大概還有空調的通氣孔吧。……話說回來。」
這隻蝴蝶以前的宿主,正是亞梨子的好友,花城摩理。她一年前因病去世,但寄生的蝴蝶並未消失,而是一直跟在亞梨子身邊。於是,爲了瞭解摩理的遺志,亞梨子開始尋找其他的附蟲者。
是和同住的少年一起去一個地方的日子。
「到了嗎?咦?這到底是哪啊?」
「毒、毒氣……?」
大助一笑,瞥了一眼裏面的附蟲者。接觸到大助的目光,裏面的男女都嚇得不禁渾身顫抖。
「怎麼了,一直說後悔呀、害怕呀什麼的,太沒用了你。」
「怪物……?」
大助一邊摁電梯,一邊皮笑肉不笑地說。
他叫藥屋大助。和亞梨子同年,也是赫魯斯聖城學園中學部的學生。髮型長相都沒什麼特點,衣服穿着也不扎眼,只是臉上貼着的一塊橡皮膏倒是顯得很有個性。
他和亞梨子同住在一起是有原因的。
「說服……也就是,勸他們加入特環?就像寧子一樣?」
說完,亞梨子狠狠踢了大助一腳。
橫穿馬路的少年,嘆着氣地說。
大助緩緩地介紹起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赤牧市不管怎麼說也是歸中央本部管轄。大助原來在東中央支部所屬的櫻架市,只是因爲附蟲者案件的危險度而上調到中央本部。這可能就是大家都是附蟲者,他們也害怕我的原因吧。
「聯絡員?監視器?」
雖然有重力,可是感覺不是向上。電梯裏顯示樓層的按鈕只有1層到3層。
——她以爲大助是附蟲者呢……!
「喂,有人嗎?警備員在嗎?」
「誰也不願意接近附蟲者啊,就算是爲了工作。」
「啊……!」
「亞梨子最後的反擊!」
一看見亞梨子他們,那女人立即嚇得縮成一團,發出了恐怖的叫聲。
「囉嗦!」
列車停了下來。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是專門爲逮捕附蟲者而設立的祕密機關。我們現在就要去那個祕密基地了,決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
「……!」
「哈哈。說什麼呢,大助,你的意思是你實力很強?你被惠那和多賀子糾纏時臉紅的樣子,可看不出來呢。」
「哎喲,大助……,難道這些人也是。」
大助向裏面瞥了一眼,那個女人也立即跑了回去。
「但是,爲什麼一定要你去呢,別人不行嗎?」
內部是面對面的兩排座位。一進去,就感到劍拔弩張的氣氛。
大助。他就是公開發表〈附蟲者〉不存在言論的政府機關——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簡稱〈特環〉的成員,主要任務是逮捕和隔離〈附蟲者〉。所以,也就自然地擔負起了監視亞梨子這個「異分子」的任務。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呢!」
說完,亞梨子從車上走了下來。
2
下車以後,亞梨子和大助分頭行動。
亞梨子進入的是一條沒有門的長長的走廊,金屬製造的牆壁不時地反射着燈光。
『繼續往前走,在牆壁前面停下來!』
不知從哪傳來了機械般的女人的聲音。
亞梨子遵照命令繼續往前走,屋頂上的監視器鏡頭一直在跟着她的腳步移動。
走到盡頭,亞梨子停了下來。只看到一面光滑的牆壁,沒有把手也沒有按鈕。
『脈搏、呼吸一切正常。好了,在入口外等候室待命吧!』
這時,牆壁開始往旁邊滑動,出現了一間小小的密室。
密室裏有三個出入口。除了剛纔亞梨子進來的那個門,還有一個和那個門大小差不多的門以及一個更大的門。牆邊簡陋的凳子上坐着幾個穿着薄衫的人,那衣服就好像是用布隨便裹起來的樣子。
較大的門前還有兩個人。穿着帶有很多皮帶的長衫,臉上也帶着防風鏡,怎麼看都和大助執行任務時候戴的那個一樣,只是顏色是白色的。
「坐好,等着喊號!」
一個穿着白衣的人向亞梨子命令道。
聽到這樣的命令語氣,亞梨子心裏極不舒服。但是一想到大助讓她老實點,還是乖乖地坐在了凳子上。
「這是入口等候室嗎?喊號是什麼意思?」
「閉嘴!」
聽到亞梨子的問話,全身穿白的傢伙丟下了一句話。亞梨子不禁皺了皺眉頭。
「要忍耐,要忍耐……現在受到的屈辱一會兒都算到大助的頭上……」
『安全檢測。被驗體2587號進入。』
「除了特環,附蟲者還有很多敵人……事實上,以我現在的狀況什麼都幹不了。但是,一定會實現的。從現在開始,戰鬥,不斷的戰鬥,就算失去性命。但是……」
「這個就是他們所說的安全裝置。特環的那羣傢伙這麼認爲……」
少女微微睜開眼睛,好像還不知道亞梨子不是附蟲者一樣。
「我也——」
「啊。沒事,不說也沒關係……」
「喂!你的夢想是什麼?」
亞梨子想告訴他們,摩理以前就是附蟲者。但是,她並沒有說出口。就算說了也沒用吧,他們也什麼都不知道。
少女笑着說。
亞梨子的夢想——。
年齡和亞梨子差不多,整齊標緻的臉龐,神祕的雙眸中透着無比的堅毅,強烈地震撼着亞梨子的心。
一個身着薄衫的少女出現在了門口。
亞梨子沉默了。
亞梨子還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少女。
少女無比驚異地看着亞梨子。隨後,又突然笑了起來,那是自然和諧的笑聲。
想都沒想,亞梨子就抓住少女的手說:
「安全裝置?」
「……」
「我一定會創造這樣的地方,那時大家就不用像現在這樣害怕特環的人了。你們等着吧!」
少女嘆着氣,看了看束縛住自己的自由的手銬。
白衣人催促着亞梨子。脖子上被套上脖套了,但是沒有戴手銬。亞梨子走回到少女的身旁。
兩人視線交錯。
「你是第一次來嗎?」
可是一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少女輕輕地嘆了口氣。看見自己被亞梨子握住的手,又有些開心地說:
「我的?我的夢想是……創造附蟲者的容身之所!」
兩人相視一笑,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那當然了。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少女看着那兩個白衣人說道。兩個人嘴脣動了動,沒有說話。
美貌的少女卻一副犯人的打扮。這種不般配的感覺更顯示出她超凡脫俗的美麗。
面對着少女的自信滿滿,白衣人似乎也動搖了,低着頭的臉上充滿生機。
「啊什麼?」
牆壁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大洞。白衣人伸手從裏面拽出來和戴在少女身上一樣的脖圈和手銬。
「……」
「附蟲者的……容身之所?」
「我們可能再也不會見面了。但是——」
「19號客人,請戴上安全裝置!」
亞梨子凝視着少女的雙眸。
少女看着亞梨子激動的表情,湊到她的耳邊小聲說道。
「啊!」
這個女孩……和到目前爲止遇見的附蟲者都不一樣——。
少女扭了扭頭頭,露出了脖子上戴的項圈。與其說話的內容正相反,少女的表情很明朗。
「嗯?」
「說是這樣說,但這並不是簡單就能實現的夢想。」
「不要放棄。不管對誰,不管發生什麼事!」
「如果想知道〈蟲〉的事情,那就去找〈獵人〉吧。」
亞梨子看着另一扇小門打開了。
突然,少女轉向亞梨子。
「啊,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做。」
看到眼前的光景。亞梨子驚呆了。
「我的夢想肯定會跟某個人有聯繫的。喂,你不這樣認爲嗎?跟某個人的夢想,在某個地方,一定有着某種聯繫。」
突然被問到,讓亞梨子不知所措。
「臉上沒什麼……只是脖圈和手銬。」
和花城摩理的相遇,和大助的相遇,和無數的附蟲者的相遇。亞梨子一直面對着他們的夢想。
少女清澈的聲音迴盪在靜寂的房間裏。所有的人,包括白衣人都沉浸在少女編織的童話裏。
「……爲什麼一直看着我?我的臉上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不只是她,所有在這個房間裏的人,包括那個像野人一樣的白衣人也看向了門口。
亞梨子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面對眉頭緊鎖的亞梨子,少女淡然地說道。
亞梨子錯愕萬分。
亞梨子點了點頭。
少女開玩笑地說:
「好。你現在很有氣勢嘛。」
但是,現在突然問到自己,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少女在亞梨子旁邊的座位上坐下了。感覺到亞梨子注視她的目光,少女轉過頭看了看亞梨子。
「如果不這樣的話,附蟲者一起出現,實在是太危險了。就算是特環,也都是一羣膽小鬼。」
『被驗體5987號。準備戴好安全裝置。』
亞梨子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孩。
「如果能再見面的話……告訴我你的最大夢想吧。」
亞梨子也被少女那種特有的魅力和存在感征服了。雖然過於理想化,但是卻十分有說服力。
「那咱們倆一起去尋找答案吧。怎麼樣?」
少女的雙手套着手銬,亮錚錚的發着光,拴着一條長長的鏈子。正常走路是沒什麼問題的,不過要張開雙手是絕對不可能的。
好像演講一樣那麼自豪地嘲笑着特環,不時爲自己的想法點頭叫好。感情那麼豐富,想必生氣的時候也很可怕吧。
「對。人世間太可怕了,就連親人也不能靠近。雖然被蟲附身,但是我們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不,我覺得比普通人還軟弱。可能有時我們傷害了人,但更多的時候是我們被傷害。我想創造一個地方,不是像這樣的監視場所,而是真正能讓附蟲者快樂居住的容身之所。」
少女面無表情地踏入屋內,走到凳子旁邊。她的脖子上戴着銀色的鏈子,上面拴着一塊金屬牌子,閃着忽隱忽現的紅色光點。
「爲什麼帶着這些?」
「可以遠距離操作且這些項圈和手銬都是通電的。如果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立即就會被電流擊昏。他們就這樣對附蟲者進行控制的。」
「喂,這是什麼意思……」
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好像知道〈蟲〉……不,是更多的東西。但是,一定要當心啊。我就是因爲獵人的原因,被關到這來了——」
「你們也是這麼想吧?你們也不想監視同樣是附蟲者的我們吧?」
少女抬起頭來,笑容浮現在那張美麗清秀的臉上。
少女豎起了食指,用開心的語調說着。她的臉上浮現出的不合時宜的燦爛笑容,甚至壓過了亞梨子。
「我也想知道。關於〈蟲〉的事情……爲什麼會有附蟲者的存在。以及——」
「……啊?」
「可能……因爲……我不是附蟲者吧。」
少女開心地笑着,雙腳在凳子上晃來晃去。和剛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展現出了少女特有的天真。
「這和是不是附蟲者沒什麼關係。想幹什麼,想要什麼,只要想到這樣的事不就覺得很開心嗎?」
少女作出手槍一樣的手勢指着亞梨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像站在畫架前畫畫一樣。
這一年裏,亞梨子一直探索着什麼也沒說就去世的好友——摩理的遺志。她永遠不會忘記遇見大助以前的那些毫無線索的悔恨日子。
亞梨子繼續凝視着少女。少女不禁面帶慍色,散發出不可靠近的氣息。
「我想知道〈蟲〉到底是什麼。爲什麼只有它要吞食附蟲者的夢想而存在。」
聽了少女最後的話,亞梨子似有不解。
作戰的覺悟——爲了追隨摩理的夢想,應該有這樣的覺悟吧。

「啊……那、你的夢想又是什麼呢?」
比起對特環內部附蟲者的厭惡態度,少女瞬息萬變的表情變化更讓人側目。
「剛纔我也說了,這並不是簡單的事。除了特環,還有很多其他的敵人,你有作戰的覺悟嗎?」
坐在凳子上的一個人站了起來,白衣人給他戴上了脖圈和手銬。這時,較大的那扇門打開了,等候在那的另一個白衣人把他帶走了。
3
「你看,我說了吧。一定會後悔的。」
幾十分鐘以後再見到大助時,他遺憾地說道。
「啊……」
亞梨子的臉馬上變紅了,不知道說什麼是好。
和不可思議的充滿魅力的少女分開後,亞梨子先被脫光了衣服。好像洗了一個熱水澡一樣,通過了一個消毒通道,又穿過了不知是金屬探知器還是X光的東西,最後來到了白衣人的面前。簡單的體檢以後,來到了大助還有其他附蟲者等待的地方。
經過這麼嚴密的檢查,特環還是覺得不放心,總覺得對方好像帶有不明來路的〈蟲〉似的。
還有不能理解的就是,穿過洗浴室被帶到的地方有設施內專用的衣服。貼身內衣和制服做得竟然好象事先知道身材一樣的合適。
「現在後悔還不晚。準備回去嗎?」
大助一反常態的用優雅的口氣說道。他眼睛朝下看了一眼亞梨子,正好看到了薄衫下面的玲瓏曲線。
「承蒙您關照!」
雖然很想痛扁他一頓,但卻只能用手擋着自己的胸部。
「我可不是害羞啊!對啊,從現在開始的呀……從現在……!」
「知、知道了。是我不好!所以,別哭啊……聽見了嗎?」
淚眼婆娑的亞梨子邊說「我沒哭!」,邊狠狠地踹了大助一腳。
安全項圈是給非正式的附蟲者職員戴的。大助沒戴那個。
亞梨子跟着大助走向走廊。好像他在這兒約見了其他人。
與之前安靜的地方恰恰相反,這條走廊上有很多人。不過,大部分的人都穿着白衣服,像亞梨子這樣穿黑衣服的很少。
牆、天花板等等不是用柏油刷就的,好像是用一種金屬製作的。而且,很厚的玻璃擋在走廊的邊上,能看得到房間的內部。過道、房間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麼陰暗,而是很明亮的。
「人數還真是意想不到地多呢。」
「是啊。因爲這裏離入口很近。這兒是被分成八層之中的第六層,這層負責檢查和管理附蟲者。這層以上的兩層是實驗施設,以下的兩層是收容和訓練捕獲附蟲者的。第一、二、三層,附蟲者職員是禁止入內的。」
房樑上倒立的少年呵呵地笑着。兩腿掛在房梁的管子上,兩手抓着大助,不知道他用了什麼魔法。大助雙手朝後被綁着,嘴裏塞着東西。
立場雖然不一樣,但至少這裏還是有臉上掛着笑容的附蟲者的——。
大助突然不見了。
大助就那樣直直地掉在了地上。看見這一幕,房上的少年咯咯地笑了起來。
「手段?」
大助在他們的旁邊大聲地叫着。
電梯很快停了。門開了,是一條長長的通道,兩人並排走了出來。
他是一個擁有一雙細長而清秀的眼睛,留着一頭長髮的年輕人。大概比亞梨子大一兩歲的樣子,可能不是監視班的,因爲沒有帶專用防風鏡。
「啊,等等我啊。」
「七層的第三訓練所,是使用超硬化玻璃隔開的。雖說需要一定的手段,但你……到底要怎麼做呢?」
「她?」
她聽得到大助的聲音,可是卻看不到他的身影。亞梨子看了看周邊。
「是嗎?這事……我還真不知道呢。」
「你是說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長起來了……?」
亞梨子緊緊地握住了〈亞樹〉的手。
那裏有兩部電梯。大助站在了左側的電梯口,亞梨子挽着〈亞樹〉的胳膊站在了右側的電梯口。
「呀!……這話好惡心!好像同性戀一樣。快出來吧!」
「行了,快放開我吧。」
「那件事?」
「你藏哪了,別開玩笑了,快出來吧!」
亞梨子用雙手抱着自己的身體。這時候從她的頭頂傳來了呻吟的聲音,「哼——!哼——!」,好像某種很苦悶的聲音。
「……對了,說服收容者這麼小的事情,你也失敗了嗎?〈亞樹〉你總是那麼仁慈,心太軟了……」
「不過,剛纔也說了吧。那傢伙平時就象有點奇怪的小鬼。爲什麼他那麼不能容忍附蟲者呢?……最近我也開始迷惑了,也許我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傢伙爲什麼……爲什麼有她那樣的附蟲者呢!」
「真的要帶她去嗎?」
「當然知道了。睡醒以後特別愛鬧人。還有就是看見可愛的女孩走不動步。總之,就是那種悶騷型的。」
亞梨子注意到,隨着越向裏深入,走廊上的人影就越來越稀少。
「我不需要朋友。」
「快點放開我!」
「是、是、是。」

走着走着,亞樹突然回頭看了一眼亞梨子。
大助眼睛盯着前方,故意躲開亞梨子的目光。亞梨子皺起了眉頭。
「他到底在哪兒呀,真是的。我只聽到他在第六層等待。」
「咚!」
「不過,看看你現在這樣……真難看。好好想想爲什麼在這裏的人都害怕你。」
「看起來大家都不喜歡你呀……你沒有朋友或者認識的人嗎?」
「他……是最強的附蟲者。」
亞梨子催促着。雖然很猶豫,少年還是開口了。
「開始了,你就知道了。」
「〈亞樹〉——你不怕大助嗎?大家都害怕他。」
聽着亞梨子這麼輕鬆的語氣,〈亞樹〉不解地盯着她。
「幹嘛呀,好像看着妖怪似地盯着我?」
「告訴我吧。」
4
亞梨子只是朝四周看看的一瞬間,大助就被抓住了。真是驚人的絕技,而且只用雙手就把大助抓起來了。從少年的外表,是怎麼也看不出來的。
「我感覺我們倆很投緣。」
很快,三人就走到了盡頭。
「那是以防萬一的準備。我只是接受了帶他來的命令,具體的事情不太清楚。就算是他,也不能胡來。」
「就是大助那個傢伙乾的。鎮壓了武裝政變,同時逮捕了〈冬螢〉都是他一個人乾的。這件事關係全國上下。雖然我也接到了逮捕〈冬螢〉的命令,但是卻什麼也沒做。真是帶有噩夢般強大力量的少女。……只是,那傢伙比她還強大。」
走廊上的人看見大助,都自覺地避開了他。
最初在等候室遇見的讓人不可思議的少女,然後是這個奇怪的但是容易親近的少年。
亞梨子專注地聽着〈亞樹〉的訴說。
「說什麼呢,帶我去不行嗎?」
「至少現在看是這樣的。實際上他的力量異常強大。到現在爲止,無數次的拯救了特環。最厲害的就是兩年前的那件事。」
「哈哈。真是奇遇啊。我也這麼認爲。喂,我們倆關係好,你不會嫉妒吧。」
她看向屋頂,嚇得大叫起來。
「先說明一下。她好像是個不容易對付的傢伙呀。」
聽了這麼幹脆的命令,〈亞樹〉突然面露難色,猶豫着到底該不該說。
「更糟糕的是,與此同時,特環內部出現了叛亂。東中央支部想取中央本部而代之,此次叛亂以失敗而告終。……參與這次武裝政變的職員也全軍覆沒。他們都是毀於一個附蟲者之手。」
大助明確地說道。
少年〈亞樹〉伸出了手。
「哎呀,他去哪兒了?」
「哎,大助不是來勸服附蟲者的嗎?爲什麼還帶着枷鎖?」
「啊哈哈。這麼被動啊?你的身手可變遲鈍了啊!」
「嗯?嗯。我和那傢伙,是戰友,也是冤家,已經交往很長時間了。不管他多麼強,也只是個小鬼。」
一番奇怪的寒暄之後,兩個少年快速地走向了走廊。
「能力嘛,和我差不多。因爲沒有編號,就叫火種六號吧。」
「認識的人?有啊,很帥的,而且是很強很體貼的最好的男人。」
少年一改嚴肅的表情,笑了一下。
「我的雙手被綁着呢,還能怎麼樣,快幫我解開,〈亞樹〉!還有,不許模仿我的聲音說那麼噁心的話!」
他一邊說着埋怨的話,一邊快速地拐到過道里面去了。
「我還記得第一次和那傢伙見面時的樣子。他就好像要殺死全世界的敵人一樣。並不是他是附蟲者才讓人可怕,而是他毫不猶豫地打倒敵人的決心。」
「還是帶她去比較好。」
「……」
拐過彎後,亞梨子愣在那裏了。
亞梨子不由得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她和其他收容者不一樣……啊,你見到就知道了。就算是你,這次恐怕也——」
「你果然有認識的人啊。介紹給我認識吧,我也想知道附蟲者的事情。」
「啊,你好。初次見面。」
無視大助的大吵大嚷,這個叫〈亞樹〉的少年徑直走向了亞梨子。
亞梨子歪着頭看了看大助,他馬上扭開了頭,消失在電梯裏。亞梨子和〈亞樹〉兩人進入了右邊的電梯口。電梯緩緩地啓動。
亞梨子急急忙忙地追上去。
「一個還是小學生的女孩。因爲是附蟲者,即將被特環逮捕。但是,那個孩子實力太強,是以前特環從沒遇到的,沒想過的強大。特環損失了數十名職員。對於當時的特環來說,是前所未有的重創。只是一個小女孩……〈冬螢〉。」
大助和〈亞樹〉一副神祕的表情,步調一致地迅速前進。
「大助,你不和我一起嗎?」
「這就是讓你來做說服工作的理由之一。實驗班的〈缺陷者〉越來越多了,這你也是知道的。無論如何都要讓她作爲職員工作纔行。」
亞梨子帶着一直的疑慮開口問道:
「有那麼強嗎?那傢伙?」
「爲什麼,好像也沒什麼能力。」
兩個少年完全無視亞梨子,自顧自地對答着。這時,兩部電梯門同時開了,快要進去的時候,大助瞥了一眼亞梨子。
「一年前逮捕她的時候沒有編號,我以爲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呢。」
〈冬螢〉——那不是大助夢中呼喊的名字嗎?他還警告亞梨子不要再提起這個名字。
少年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眼中掠過一絲恐怖的影子。
「不過,我可不想介紹給你認識。如果你把他搶走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
亞梨子睜大了眼睛。
「那輪到你了,你知道什麼,也告訴我吧。」
「還有一個理由。你知道的,就是手段的問題。」
「你好。我是戰鬥班火種五號職員〈亞樹〉。〈槍型〉之人,請多關照。」
「啊……不是,難道你對他的事情真的一無所知嗎?」
少年無聲地跳到地上。不過卻沒有給大助解開繩子,而是一直盯着他看。
亞梨子反問道。〈亞樹〉默不作聲,似乎故意隱瞞的樣子。
「算了。反正我是不可能瞭解他的。也許,他真的是一個怪物——。」
「再說的話,就不是好話了。」
亞梨子下意識地看了〈亞樹〉一眼。
——是誰說過這樣的話,怪物很可怕吧。
想起來了,說這話的正是大助。少年收起嬉皮笑臉的表情,看着亞梨子。
「啊,對不起。我失言了。當我沒說吧。」
雙手向上,一臉苦笑的亞樹不停地道歉。
「對我來說要理解很難。對和他一樣的人,或者和他一樣有能力的人來說,應該能明白吧。」
「……」
「你也好像很強的樣子。他說能從正面抵擋他的攻擊的,你是第一個。」
「還行吧。」
「像你這樣的……可能會理解他吧。」
少年自言自語,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
兩個人來到了走廊的盡頭。
面前的大門打開了。
這是是一個非常寬闊的地方,並排放着機械的縫隙間都安裝着監視器。大量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直盯盯地看着他們倆。最裏面是一塊巨大的玻璃。
穿白衣的人都回頭凝視着亞梨子她們,那視線彷彿要把亞梨子喫掉一樣。
「這些人,怎麼這樣看着我們?」
「對你感興趣吧。這裏是蒐集信息的監視室,這些人都是監視者。在這些人的眼中,我們只是實驗材料罷了。」
少女也完全沒有想到,驚愕地瞪着眼睛。
『他們雖然被稱爲附蟲者,可是他們什麼罪都沒有,現在把他們抓來關在這裏……這樣還不滿足,還強迫他們去捕捉同樣的附蟲者。如果讓我說的話,跟這些〈蟲〉相比,你們更像是惡魔!』
亞梨子緊鎖眉頭。
「什麼……?」
「火種五號局員,〈亞樹〉準備!」
亞梨子也立即對這種說法表示肯定。
『利菜……!』
『利菜,你沒事吧!』
亞梨子戰慄着,面前的視界發生了變化。
但是,少女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看着她悽楚的雙眸,亞梨子不禁渾身一顫。
「從這面看不到對面的情況。雖然那有個小門能進去,但是一次也沒進去過。」
〈亞樹〉沒有料到這樣的局面,臉色都變了,禁不住緊張起來。而穿白色衣服的人依然保持沉默地監視着這一切。
看不見的暗閣裏出現了一雙白色的腳。
空地前面的牆上有一個空洞,從洞裏面走出一個人。
聽到大助的話後,利菜她們疑惑地互相看着。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火種一號局員,郭公。立即執行任務。』
〈亞樹〉也扭頭看着大助。
少年少女們大聲叫着。利菜大概是那個少女的名字吧?
大廳裏嘈雜的聲音,瞬間平息了下來。
『利菜!』
〈亞樹〉面色沉重地看着大廳。
「大助,他到底想幹什麼……?」
『不管多少次,我都不會改變意志的。我絕對不會對你們特環屈服的……!』
回答命令的不是別人,正是戴着防風鏡,看不見臉的藥屋大助。這讓亞梨子驚訝萬分。
「……!」
『對,你贏了我就放了你們。但是,事先講明……』
好像已經下定決心似的,利菜做出了準備作戰的姿勢。
大廳裏一片靜寂。然後,喫驚和懷疑交織在一起的聲音傳了過來。
亞梨子一瞬間停止了呼吸。
「到現在爲止,已經有超過十個職員對她進行一對一的說服了,結果都失敗了。知道爲什麼了吧……」
——到底怎麼回事?這兩個人……!
『啊……?爲什麼——』
「……」
這是與平時在學校的大助完全不同的低沉的聲音。
亞梨子看着旁邊的少年。〈亞樹〉還處在驚恐之中,盯着大廳裏的動靜喃喃自語地說。
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管發生任何情況……」
這時,少女笑了,看着硬化玻璃對面的大助。
『明白了!把其它的收容者都帶來!』
「是!」
這種動搖已經傳染到亞梨子他們所在的房間了。〈亞樹〉哼哼着。
『郭、郭公蟲……?』
「什麼?到底怎麼回事……?」
他站到了硬化玻璃前。突然,揚聲器裏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少女表露了自己的憤怒和敵意,但大助還是面無表情。
「是她……!」
立場完全對立的兩個附蟲者,隔着玻璃對視着。
『……』
『是!』
『郭、郭公!』
利菜的背後突然傳來了聲音。
白衣中年男人命令道。在房間深處的設備前坐着的人點頭應道。
〈亞樹〉小聲說道。
『你們……!』
『郭公……!』
聽到命令的〈亞樹〉朝着大玻璃走過去,亞梨子也跟着他。
過了幾分鐘後。
『利菜!』
站在面前的是一個穿着很少衣服的少女。脖子上繫着項圈,手上帶着手銬。
「真、真的嗎?如果我贏的話,就把我們都釋放了?」
「郭公……?」
短髮少年在幾名職員的押送下,被帶到了大助的面前。
「你到那邊坐着。老實點!不管發生什麼情況……」
『反正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好的,這也正是我希望的。我……』
『被驗體2587號進入訓練場!』
與附蟲者爲敵,掠奪附蟲者。
在他們的眼中,大助是掠奪自己夢想的殺戮者。
「這麼多……?全體收容者都要到這裏來嗎?你到底要幹什麼?」
『你不想打倒這個最低級的附蟲者嗎?』
『利菜以外的人先來吧。』
尖銳的警報聲隨即響起,嚇了亞梨子一跳。
大玻璃前面的少女背後,走出來一個又一個身着薄衫的人。
這冷酷的聲音,讓亞梨子又是一陣顫慄。到底什麼樣的憤怒,才能發出這樣冰冷的聲音。
大玻璃的對面,有一塊空地,和亞梨子學園的體育館差不多一樣大。這大概就是〈亞樹〉說的超硬化玻璃吧。空地的中間隔着一段牆,擋住了視線,看不見裏面的情況。
但是——。
『利菜!』
『是郭公蟲……!郭公!』
是大助。穿着有點眼熟的黑制服,右手拿着槍。
數十名少男少女,都帶着項圈和手銬。大家都向大助和少女的身邊走過來。
『利菜!我們不行了,他是……』
與此同時,亞梨子他們所在的房間裏也充滿了緊張的氣氛。
正是亞梨子在等候室裏遇到的那個少女。
站在大廳裏的大助,看向這邊,從他那邊一定看不到亞梨子這邊的情況。他抬起下巴說道:
可能是利菜的勇氣感染了其它的附蟲者。這從周圍少男少女的行動中就可以看得出來。
〈亞樹〉說道。
『好,那……我打。』
悲慘的聲音霎時傳開了,整個大廳陷入了一片恐慌。所有驚恐的眼神都看着一個地方,大助。
整個屋子裏到處瀰漫着慘叫和憤怒。大助和利菜靜靜地相互對視着。
『你什麼意思?把他們聚集在一起來說服我嗎?』
『原來如此,你就是傳說中的郭公……?最低級最惡毒的附蟲者。』
突然,他開口說話了。
「這些都是特環抓來的附蟲者。在抓到利菜以後的一年內,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她周圍的附蟲者全都抓來了。大概是特環職員中也有贊成她的觀點的人吧。還好,特環並沒有粗暴地對待她,只是讓其它的附蟲者來勸服她。」
亞梨子連聲音都不敢出,呆呆地看着這一切。
和第一次見到利菜時的感覺一樣。她的表情,她的語言都是那麼帶有煽動性。
「爲了避免萬一,隨時準備好釋放電流!」
『信不信由你們。打還是不打?』
在照明達不到的地方,大廳的裏面。
叫做利菜的令人不可思議的少女和與平時判若兩人帶着冷酷表情的大助。
替利菜舉手的人是一個身體強壯的短髮少年。
『你以爲我們會相信嗎?一直把我們關在這……你到底有什麼陰謀呢?』
利菜挑釁地說道。讓同伴來說服,只會讓我還有其它的收容者的反抗之心更加高漲。
〈亞樹〉驚叫起來。
『誰都可以,如果贏得了我的話,全都釋放!』
對面的大助,絲毫不爲所動,靜靜地看着少女。
『……?』
『我是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的。』
大助的這句話預示了戰鬥的前兆。
不知道從哪裏飛來的一隻綠色蟲子,在大助的頭頂盤旋飛舞。它落到手槍上後,立即開始變形,與手槍同化的蟲子,最後和大助的身體化爲了一體。
短髮少年也拿出了自己的〈蟲〉。細長的身體上帶着白色和黑色的條紋,是一隻很大的蟲子。長着好像刀似的翅膀和很長的針狀的嘴,有點像蚊子。針狀的口器裏不停地流出綠色的液體。
率先行動的是少年的〈蟲〉。翅膀閃動的一剎那,它那巨大的身體就飛到了大助的頭上。
——好快……!
亞梨子完全看不到它加速的過程。
大助都沒有準備好手槍,就站到了地板上。在他的周圍,巨大的蚊子以恐怖的速度來回飛着。
短髮少年看到大助一點都不動的樣子,以爲自己有勝利的機會,不禁發出了陣陣冷笑。
「危險……!」
亞梨子不知不覺地喊了出來。
蚊子眨眼間就飛到了大助背後,開始攻擊大助的背部。
就在這一剎那,大助跳了起來,這絕對不是人類應該擁有的跳躍力。他跳到很高的地方後做了一個轉身動作,蚊子的口器擦着大助外套飛了過去。
耳邊傳來了不像槍聲的巨大炮擊聲。
『咣!』
大助的手槍子彈穿透了蚊子的翅膀。
隨着一聲痛苦的大叫,少年跪到了地上。——〈蟲〉受到的痛苦正是宿主的精神折磨。
受傷的蚊子直接衝向了牆壁。
大助落地後,徑直走向了痛苦不堪的少年。——但是,大助只是從少年的身邊穿過,來到了那隻巨大蚊子的旁邊。
——不對……。
坐在裝置前的白衣人面前,出現了一個全身都是琉璃色小塊,擁有圓盤一樣的外殼,其下露出一些小腳的〈蟲〉,就好像金花蟲一樣。
眼裏閃着淚花,亞梨子大叫着。
「因此,我要阻止他,郭公——我只能阻止他。所以……」
「……」
「到現在爲止,和計劃一樣。繼續記錄實驗資料!」年長的白衣男子冷靜地說道。
雖然亞梨子很想大聲斥責,但卻只發出了低啞的聲音。
「大——」
可能注意到了什麼,大助突然回頭發起了強大的攻勢。
「你、你想幹什麼?」
「你停、停手吧!」
「亞梨子……?」
『還不瞭解情況的,都站出來。這傢伙的〈蟲〉已經徹底完蛋了。』

「什麼想幹什麼……?」
〈亞樹〉緊靠着牆壁,聲音中充滿了憤怒、疑問以及寂寞,相互交織在一起。
亞梨子無言地抓着放有機器的金屬架。
『那好,下一個!』
整個大廳和房間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你不是人!』
「你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出這麼卑鄙的事情?你和她都是附蟲者不是嗎?爲什麼?」
「喂,命令郭公停止吧!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啊!」
〈亞樹〉惡狠狠地凝視着大廳裏的大助,喫驚的臉龐慢慢地露出了憤怒的神色。
亞梨子突然推開了圍欄,跳到了地板上。
『大家一起上吧!』
蚊子破碎的屍體散落一地。
『沒有用的。能夠打碎硬化玻璃的人,在特環裏也只有我。快把蟲子收起來吧,否則我就要啓動安全措施了。』
——這個人不是大助。他是……!
短髮少年的瞳孔中,沒有了光芒,無力地跪了下去,痛苦的表情也隨之消失了。如同木偶一樣,毫無感情地看着地面。
兩個附蟲者同時叫了起來。
子彈打碎了蚊子的腿。
瓢蟲靠着硬化玻璃,一動不動。
大廳裏完全陷入了恐慌之中。大家都被眼前的悲劇驚呆了,誰也不出聲。
大廳裏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讓她……去做吧。」
「什麼……!」
〈亞樹〉轉身看着白衣人。
『夠了!停手吧!郭公!啊啊啊!』
『啊……啊……!』
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特環職員中也有贊成她的說法的人。
地板的震動開始擴散開來。〈亞樹〉回頭看了看亞梨子。
連接大廳的門打開了。
『你……你說什麼?』
『也不是沒有關係的。利菜後邊的人也好好看着吧!至少你在——我在,我不可能放過你們的。我要好好教訓你們,你們只有服從可以選擇!』
少女含笑說的話還回響在亞梨子的耳邊。但是,面對現在這樣悽慘的叫聲,她也只能漠然地站在那看。
——拜託你了,摩理……!
「……!」
利菜、亞梨子和〈亞樹〉的聲音同時響了起來。
過去寄生在好友摩理身上的夢幻月光蝶,現在寄託在了她的身上。雖然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可以肯定的是,夢幻月光蝶在保護着亞梨子,幾次挽救她於危難之中。
即使這樣,飛舞在亞梨子頭上的夢幻月光蝶也沒有采取任何動作。
耳邊再次傳來了巨大的炮擊聲。
「郭公……你到底爲什麼要這樣做……!」
利菜摳着玻璃的指甲,滲出血來。
正如〈亞樹〉所說,連着大廳的地方有一扇門,那裏有很多按鈕,亞梨子隨意地亂按。
「這樣的事情,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她的頭上,閃現出了銀色的光芒。那是夢幻月光蝶的光芒。
打破沉默的是利菜的冰冷的聲音。她走到硬化玻璃前,面帶殺意地看着大助。
終於,大助開口說道:
但是——
剛想出聲,亞梨子突然瞪大了眼睛。
『什麼……!』
「如果啓動的話,讓他們攻擊我的〈蟲〉吧。打開門,放她出來。」
大助轉頭看着利菜,居然面帶笑容,好像非常享受欺負眼前的『蟲子』所帶來的快樂似的。
——竟然有像她那樣的附蟲者……。
「那個女孩……利菜,一直以來都是我的敵人,但卻說出了要爲所有附蟲者找一個容身之所的話。」
亞梨子鑽了進去,跑下昏暗的樓梯。突然,前面打開了另一扇門。
但是,夢幻月光蝶依然只是在亞梨子的頭上不停盤旋。亞梨子牙關緊咬。
除了沉默,只有刺耳的警報聲不時傳來。
『郭公……你……!』
「啊……」
「你們以爲……我們附蟲者是誰?」
『你贏了!我們輸了!不要再打了。』
——摩理……!
「喂。別按了!……你要啓動安全措施嗎?」
看着緊蹙着眉頭的亞梨子,大助一言不發。
『我會打倒最後一個人。——利菜,直到你歸順特環爲止。』
——我的夢想……是要找到附蟲者的容身之所。
亞梨子心中默默呼喚着。
以爲斷了氣的短髮少年,又站了起來,沒了腿的蚊子也襲向大助的背後。
『郭公!如果你的目的是我的話,就和我戰鬥吧!爲什麼要對他們、要對與我沒有關係的人下手!』
利菜大聲地喊道。她的背後出現了〈蟲〉,和瓢蟲很像——醜陋而堅硬的外殼,帶着七個紅色的斑點。令人毛骨悚然的口器不停蠕動着,好像要把人的頭一口吃進去的樣子。
亞梨子看着〈亞樹〉,他也用痛苦的無法忍受的表情,看着亞梨子。
大助用很冷酷的聲音說道。隨着又一聲槍響,蚊子的另一條腿也被打碎了。
「這是我的任務。」
『等一下,郭公!……拜託你!』
不知道什麼時候,〈亞樹〉已經到了裏面,站在坐在控制安全措施裝置前的白衣人的後面說道。
炮擊聲再次傳來。
〈亞樹〉如此說道。毋庸置疑,說的就是他自己。
大助轉過頭來,看着盤旋在亞梨子頭上的銀色夢幻月光蝶。
亞梨子怒吼着看着〈亞樹〉,憤怒的表情嚇得〈亞樹〉倒退了一步。
「〈亞樹〉!你以爲這樣做,就能解決問題嗎?」
大助還在持續的攻擊。那麼熟悉的背影,現在看起來卻那麼的令人憎恨。
亞梨子眼看着大助掏出手槍。
那是同在一個學校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年。亞梨子的任性、他被同班的惠那和多賀子糾纏的情景歷歷在目。亞梨子覺得那纔是真正的大助。
亞梨子呆呆的在心中喊道。
「沒有用的。就像剛纔說的,這不是威脅。你知道我們多恨自己是附蟲者嗎?」
亞梨子的心中想起一個聲音。
和藥屋大助的相遇以及短暫的同一屋檐下的生活,聲稱自己的任務就是逮捕附蟲者的大助的身影,無數次浮現在眼前。
亞梨子抬頭看着銀色的夢幻月光蝶。
『爲什麼要這樣……!你們也是附蟲者啊……!』
「……不要……。」
炮擊聲持續攻擊受傷的蚊子,少年的悲鳴也隨之傳來。
失去了〈蟲〉的附蟲者,就變成了沒有感情沒有思想的缺陷者——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亞梨子也知道這件事。
亞梨子和大助呆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就在這時。
「——撲哧……啊哈哈……」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突然響了起來。
大助和亞梨子一起看向玻璃的對面。
利菜低着頭,像亡靈一樣,垂着頭髮,嘴角扭曲着狂笑不止。
「什麼嘛……一開始……就想把他,還有我們變成缺陷者吧……?」
不是的——。
亞梨子搖搖頭。
大助是因爲沒有注意到蚊子的突然襲擊。
大廳裏,傳來了激烈的震動。
巨大的瓢蟲,朝着硬化玻璃猛衝。
「你看到了,我們絕對不會屈服於你的卑鄙手段的。——只有戰鬥!」
利菜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憤怒和憎惡。
「而且,那個夢幻月光蝶……以爲我忘了嗎?你們——〈獵人〉!」
巨大的震動,不止一次的襲擊着大廳。
「〈獵人〉……?是我嗎……?」
衝擊硬化玻璃的瓢蟲越變越大。
啪啦,傳來了玻璃破碎的聲音。
「附蟲者到底……是什麼……」
「……你這個傢伙……即使犯了錯也不能讓你死在這裏……」
大助嘶啞的聲音並沒有傳到〈亞樹〉的耳中。
被釋放的收容者們,都向少女的方向集結。
「你說什麼——」
被壓在硬化玻璃下面的大助,滿臉是血。
亞梨子瞪着眼睛。
「和任務……沒關係……我決不會讓你死的……!」
可是,亞梨子卻完好無傷。原來是在玻璃衝過來之前,一個少年保護了她。
雖說是任務,對附蟲者毫不留情的他,竟然爲了亞梨子挺身而出。
地動天搖的咆哮聲穿透了所有的設施。
通過揚聲器,〈亞樹〉的叫聲傳遍了整個房間。
「〈亞樹〉……」
但又堅持說這不是任務。
但是——
亞梨子被壓在厚玻璃下面。可能是硬化玻璃的碎片吧,剛纔那個猛烈的撞擊一定會讓人身負重傷的。
耳邊傳來了聲音,以及痛苦的喘氣聲。
「郭公……我越來越不明白你了。」
失去了鬥志的大助的頭頂出現了銀色的光輝——彷彿撕開了煙霧一般,夢幻月光蝶悠然地飛舞着。
亞梨子抬起頭。
亞梨子抬起了頭。
「我絕對不會繞了你們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走狗們!」
再次的咆哮聲,震懾了大廳內的所有人。
〈亞樹〉說道。
白衣男子的聲音消失在半空中。因爲他被〈亞樹〉打飛了。
大助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可能連他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了吧。
爆炸聲突然想起。——亞梨子隨即昏倒了。
面露痛苦表情的大助了制止了想要行動的亞梨子。
「安全措施起了反效果了。要是讓這麼強的〈蟲〉發威,我們就都完了。不想死的,就別再啓動那個。」
大助這個少年讓人更加無法理解了。這傢伙到底爲誰而無情的殺戮,又爲了誰而拼死保護她。
〈亞樹〉回過頭去,看着面帶痛苦表情的大助。
瓢蟲張開了巨大的翅膀。
「你在哪兒?郭公!我要殺了你!〈獵人〉你也休想逃。」
「大助……」
硬化玻璃出現了巨大的裂縫。

亞梨子一動不動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亞梨子默然地待在受傷的大助身邊,注視着他們的訣別。
「快跑,利菜!再呆下去,還會被抓的。」
瓢蟲並沒有消失,好像覺察到了宿主的危險似的,向着牆壁猛地衝了過去。整個大廳有如地震一般晃動起來,牆壁再次出現了裂縫。
利菜瞪着眼睛,身體向後退去。
穿着黑色外衣的少年——〈亞樹〉說道。
可能受到了電流的衝擊,利菜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跪在了地上。
亞梨子閉上了眼睛。
「……咦……?」
「我要把你們全都殺了!」
「傻瓜!你沒看見真正的敵人……」
「笨蛋……!」
怒號、悲鳴混雜着爆炸的聲音。
只有亞梨子能聽到的微弱聲音。聽到這,亞梨子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大助和〈亞樹〉互相對視着,兩個人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你並沒有看到真正的敵人……」
「爲什麼……!難道……成蟲化了——」
「啊……」
「啊……被驗體2587號啓動安全措施!」
「說、說什麼呢……」
大助飛到了錯愕的亞梨子的面前。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中央本部,因爲收容者的反叛,陷入了完全混亂狀態。
好像也有和〈亞樹〉一樣的職員。叛亂者、鎮壓者、白衣人分成兩派開始戰鬥。
「你也看到了,利菜她……越來越強大……我也、我也早晚有一天,夢想被喫光,〈蟲〉也會變得成蟲化……」
亞梨子一瞬間就昏過去了。甦醒過來的亞梨子,被扔到了地面上。
「……呀!」
『大家注意了,聽我說!郭公打倒了利菜!郭公打倒了利菜!再重複一遍,郭公打倒了利菜!打倒了安全措施也沒打倒的利菜!』
大助已經精疲力盡。破碎的玻璃和昏過去的大助都一齊壓到了亞梨子的身上。
「爲什麼……?大助……!雖然你說保護我是你的任務——」
亞梨子的聲音被瓢蟲巨大的咆哮聲湮沒了。那是覺醒的咆哮,解放的吶喊聲。
憤怒聲和爆炸聲,從大廳向遠處飛去。
眼前一片純白。被撞碎的硬化玻璃、圍着大廳的牆壁,以及和走廊相連的門,都被猛烈的衝擊撞飛了。彷彿周圍的一切物體都被連根拔起,飛舞在空中。
揚聲器的聲音,突然中斷了。〈亞樹〉殺了控制裝置的管理員,一把搶過了話筒。
「利菜!保護利菜!只要利菜沒事……!」
「所以,我選擇了利菜。利菜和我們,與你們特環的人不一樣……是真正爲了附蟲者而戰。」
〈亞樹〉的聲音響徹大廳。
「爲什麼……你是大助的朋友吧!必須阻止……!」
「到那個時候……能夠阻止我們的……不是其他的附蟲者,也不是更強的附蟲者,而是你,只有你……」
『突發緊急事件。各戰鬥員馬上到第三訓練所……』
整個大廳充滿了怒號和警報,處於一種完全混亂的狀態。收容者把失去意識的利菜抬了出去。
『……保護利菜!』
利菜、郭公、獵人——短時間之內出現的詞彙,閃現在腦中。
「所以,我站在了利菜這邊。我們和你們不同,我們是真正爲了附蟲者而戰。」
大助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就在眼前,他的臉上沾滿了鮮血。
「不許動……老實點!」
「郭公,我越來越不瞭解你了。」
「到底怎麼回事啊?」
爲了鎮壓收容者們,大量的白衣人湧進了大廳。但是突然想起的聲音,讓白衣人不禁不知所措。
剛纔的爆炸也破壞了監視室的牆壁。在因巨大的衝擊而被撞到了牆上的〈亞樹〉面前,白衣男子把手伸向了安全裝置。
也就是說,你是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所以才保護我——。
「到底爲什麼……!大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