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3.8萬 字
2.00 夕 Part.3
爸爸、媽媽,對不起。
你們可愛的獨生女,現在正被稱爲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的組織追殺着。沒有開玩笑,真的被追殺着。昨天差一點就要被殺掉了。
不只是這樣。
我現在和叫做杏本詩歌以及白樫初季的人在一起,兩個人都是附蟲者。至今以來一直都以爲只是傳聞的〈蟲〉是真實存在的。我打算和她們一起到櫻架市去。
理由嘛……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總覺得自己非去不可。雖然其實我很想馬上將這一切忘掉,回家去。回到家以後,先衝個澡,對昨晚沒有回信的事情向千繪道歉,而且現在也想要做補習班的功課。爲了要過沒有不安的人生……
不過我非去不可。要到櫻架市和叫做〈郭公〉的人見面。見到面後,把從叫做〈百足〉的人手中拿到的光碟交給他……我知道這件事情非常危險,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可是——
對了,從昨天起就沒有跟家裏聯絡了。我想你們一定很擔心吧?不過初季說,最好儘可能不要和其他人聯繫。所以,對不起。等我回家後,再請你們盡情責罵吧!如果能平安回來的話……
「……」
昨晚下過大雨的赤牧市,今天則是萬里晴空。
大樓林立的辦公街。
並排在汽車往來頻繁的國道旁邊,連接的小巷裏,因爲大樓濃密的影子而顯得昏暗。透過只有數公尺間隔的大樓縫隙,看到悠閒飄在空中的浮雲。
昨天本來冷冽的風,今天也變得暖和,是個絕佳的「逃跑日子」。
夕整個人卻呆立不動。
「……」
她的身體正激烈晃動着。但因爲眼前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使得她動彈不得。
「買這個!」
初季抓住夕的書包,左右搖晃着。
身材修長的少女現在身着毛衣,自脖子垂下項鍊。昨晚穿着的大衣和防風眼鏡,現在在夕的書包裏。雖然夕爲了保護本來在包包裏的參考書而奮力抵抗,卻被初季以一句「那種東西不需要留着」,就全數遭到丟棄。
「小夕,買可麗餅給我!我~好~想~喫~呦~~~~!」
結果,這麼沒有緊張感的氣氛是怎麼一回事——夕心中的不安感越發強烈。
瞪着一臉喫飽,神色滿足的少女兩人,開口說道。
昨晚初次相遇時,夕害怕初季。
結果,初季買了草莓奶油口味,詩歌則是巧克力香蕉。而且還是叫夕自己一個人去買。
「好在事先破壞小〈霞王〉的防風眼鏡。要不然,我們要朝向〈郭公〉所在的櫻架市的意圖可能會被識破。只要本部不曉得我們會逃到哪裏,就應該會在固定的位置安排戰鬥班。」
「我從以前就一直想喫喫看可麗餅了。」
夕終於開口了: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昨晚我也說過了,用飛行的方式前去是不可能的事。因爲有小〈木葉〉在的關係。」
初季心情大好。
——也不想想,到底是誰搞得一點緊張氣氛也沒有的!
「小詩歌沒有注意到看板上寫的字嗎?因爲情人節快到了,現在是巧克力加量活動中喔!這個緞帶也是喔!」
「木葉?」
「既然如此就直說嘛!都是因爲你說什麼作戰的……先跟你說唷,這可不是在玩遊戲唷!」
詩歌擺出呆楞的表情,不過馬上又點了好幾次頭。
「爲什麼變成是我?興奮的明明就是你啊!」
不過由於詩歌努力勸說,夕和初季總算安靜下來。但是兩人彼此都不看着對方。
「你們真的是十六歲嗎……?」
往旁邊看去,詩歌也偷偷地瞄向可麗餅店。和夕四目相交時,雖然會不好意思的低着頭,視線依然沒有從粉紅色的車子移開。
「情人……節?」
雖然她將夕從〈霞王〉的手中救了出來,但之後卻兇悍地要求自己交出光碟。當時的臉孔,和現在像個笨蛋似的少女判若兩人。除了附蟲者這一點,像鬼一樣豎起眉毛的表情也很可怕。
是怎麼……?這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畫出赤牧市和冰刨市,以及鄰接的櫻架市的都市輪廓。地圖意外描繪的相當細心。
「咿嘻嘻,小詩歌,給我喫一口巧克力香蕉!」
詩歌護着初季,向夕道歉。
「……」
夕將心裏所想的事,坦率地說出了口:
「是最近剛加入特環就成爲火種四號的人物。特徵是視力非常好,只要沒有遮蔽物在的話,甚至可以看遍數十公里以外的範圍。就算那傢伙不在,天空上滿是坐在〈蟲〉上的飛行部隊在那裏來回監視。一旦飛上去,就會遭受集中攻擊。」
「我可是相當心平氣和呢!是小夕一個人在那裏興奮而已。」
「作戰?」
可是才過了一晚,就變了個人似的。雖然是一樣的外表,不過講話方式和行爲舉止,簡直就和幼稚園兒童一樣。夕從來沒有見過像她一樣的人。
「好——可愛喔!」
「可麗餅!小夕,買這個嘛!」
「說……說得也是……得節省一點用纔行……」

整個人坐到地面上的初季,以及目光開始飄向手拿可麗餅的顧客的詩歌。
詩歌肯定地點頭,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我們三個人現在正被人追殺耶!也不曉得到達櫻架市之前會發生什麼事情,這筆錢不節省着用的話——」
夕望着這樣的兩個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當然瞭解!」
「我沒有對詩歌生氣啊……」
自己的存在被露骨地遭到漠視,夕變得更加生氣。
被初季沉靜的眼神直視,夕欲言又止。
詩歌安撫着忿忿不平的夕。
昨晚被初季憤怒的面孔逼迫,使得夕完全沒有察覺到。但是在無人的店面裏度過一晚的隔天早上,馬上就不得不改變對白樫初季這個人的觀感。
詩歌沒有穿着昨晚的薄裳,而換上有附帽子的皮外套。衣服是夕和初季今天早上,在沒什麼顧客的服飾店買的。
說完序論之後,初季在地圖上追加了幾個大小不一的圓圈。
「……你們兩位,真的知道我們現在處於什麼狀況嗎……?」
「謝……謝謝你。」
「那麼,小詩歌,我要說明囉!」
「嗯。」
——這……這些人實在是……!
夕發出不滿的抱怨,初季「咻」地躲到詩歌背後。「那就叫你愛生氣小夕吧」初季邊說邊吐舌頭。由於過度生氣,夕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着。
「你個兩個不要再吵了!」
詩歌斜着頭,看着可麗餅包裝紙上纏繞的緞帶。
夕氣得肩膀顫抖,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滿意了嗎?那麼就來開始構思作戰計劃吧!」
「就是情人節啊!女孩子將巧克力送給喜歡的男孩子的……咦?難道你不曉得情人節嗎?」
「還有這裏和這裏和……這裏。這幾個地方配置了強力的局員,絕對不可以靠近喔!尤其如果被在這裏的小〈霞王〉發現的話就出局了。純論戰鬥力的話,她可不會輸〈郭公〉」
在高架橋底下,夕不高興地將臉別開。
「可、麗、餅——!」
詩歌臉頰泛紅。
「那……那個,夕要不要也來一口?」
在喧鬧的初季所指引的前方,是有着粉紅色車體的可愛移動型店鋪。
動作看起來就像是回想起遺忘已久的事情般。夕越來越搞不懂詩歌這名少女。她從前到底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
「你根本就不瞭解嘛!萬一被抓到,可是會被殺掉的喔!」
本來以爲接下來會展開遇到各種險境、冒着生命危險的逃亡之程。
夕皺起眉頭。
詩歌和初季比夕大上兩歲。像初季一樣的身高與長相,即使被誤認爲是大學生也不奇怪。這樣子的少女,拚命耍賴撒嬌要買東西的姿態,就某方面而言,可能是很珍貴的景象。
「最後還不是幫你們買了!爲什麼還要說人家壞心啊?」
初季拾起木棒,在露出沙土的地面上描繪出線條。
三個人在堆積的廢木材陰影下,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這傢伙,原來是這種人啊——
夕沒有買自己的份,是爲了減少浪費的開銷。在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的情況下,不能夠沒有計劃並且浪費地使用爲數不多的資金。對爲了考上普通程度的高中而努力用功的夕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考量……就算她其實也很想喫。
「剛好可以用,就拿這個來幫小詩歌做個小小的『變裝』吧!」
一會兒任性,一會兒威脅,一會兒又做出幼稚的舉動。夕心裏是如此的不安,想要回嘴指責「到底是誰沒有心想要脫逃」的念頭充滿腦中。
迴避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追兵,邁向櫻架市。
「情人節……原來如此,馬上就是情人節了……」
夕所說的話,完全不能改變兩人的舉動。詩歌雖然嘴上附和,卻仍不時張望可麗餅店。
夕焦慮地等待數分鐘之後。
詩歌夾在中間,夕瞪着初季。另一方面,初季趁着詩歌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吐舌頭。這個小孩子一般的態度,更是觸動到夕的神經。
但是這句話令夕難以相信。詩歌十六歲了,照理來說,應該有很多機會可以喫到可麗餅。
「咦……你以前從來沒有喫過可麗餅嗎?」
「你們兩個人都冷靜一點,好不好?」
「我說過小夕是我的東西啦!所以小夕的錢就是我的錢!趕快趕快去買可麗餅嘛!」
「喜歡的男孩嗎……」
「嗯。」
「……」
詩歌笑着喫了一口手上的可麗餅,臉上洋溢着喜悅。
初季徐徐地解開纏繞在自己的可麗餅上的緞帶。將可麗餅含在嘴裏,靈巧地將詩歌的頭髮以緞帶綁起來。看着頭髮綁成一條馬尾的詩歌——
看着揮舞雙手,大聲喊叫胡鬧的初季,夕的臉抽動了一下。
「原來可麗餅會加這麼多的巧克力啊!」
詩歌呢喃出一句話。
詩歌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物。有着過於文靜的羞怯個性,對夕相當溫柔。但是有時又好像在發呆似的,令人覺得很靠不住。今天早上,夕也看到詩歌在換衣服時連續兩次跌倒在地上。
詩歌身上的衣服也是用夕的錢買的。記錯補習班繳學費日子的這個失誤,卻意外派上用場。
——幾分鐘後。
初季和詩歌兩人異口同聲問道。
「小詩歌要不要也來一口草莓奶油?不過不給壞心的夕喫唷!」
「對……對不起,小夕。」
這個人也——
「思考我們要怎麼樣才能到達櫻架市……!」
「……說起來,爲什麼會只有我身上有帶錢呢?」
回憶起昨晚的恐怖經歷,夕感到一陣寒意。
霧的怪物——〈霞王〉,夕差一點就被她殺害,是夕再也不想遇見的人物,用不着初季提醒。
「這個範圍應該也不行,有對味道敏銳的〈蟲〉和有特別察覺能力的〈蟲〉在那裏。一靠近馬上就會被發現,並遭到包圍喔!交通工具也全都不能利用,公車和計程車上應該都貼有通緝佈告,大馬路也會有臨檢或巡邏的人員,所以也不能走大馬路。」
圓圈一個接着一個被畫在地圖上。
「像我一樣沒有編號指定的小兵啊……會被踢到各種不同的班隊上。所以只要是中央本部的戰鬥班和監視班,我大概都還算清楚。」
「……」
夕和詩歌仔細凝視着最終完成的地圖。
「……請問一下,上面看不到可以通過的地方耶。」
夕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初季則理所當然地點頭。
「我昨天不就跟你們說過了嗎?」
詩歌也呆楞地往下看着地面上的圖。
初季所描繪的圓圈沒有交會的,只有一個地方。
就是現在三人所在的位置,也就是赤牧市幾乎正中央的地方。
「啊,雖然不用講應該也知道,就算跑去找警察也是沒有用的唷!雖然警察不會實際搜索,不過至少會四處張貼通緝令吧?還有晚上也絕對禁止移動。特環的存在對一般人而言是不公開的祕密,所以那些傢伙在不容易引人注目的晚上纔會正式展開行動。」
要躲避過這麼多敵人的追捕,三天內抵達櫻架市——
夕現在總算了解自己打算做的事情有多麼無謀。
三名少女之間,籠罩着一股沉重的氣氛。
「初季……」
詩歌仰望初季。
「沒有辦法可以過去嗎?」
詩歌緊閉雙脣。雖然還想說什麼,但還是低頭沉默不語。
「戰……戰鬥……嗎?」
馬路的另一頭有汽車通過,聽得到人們的喧囂聲。
「所以我一開始就先問過你,是不是真的要聽了啊!」
回頭張望,見到剛剛喫着可麗餅的高架橋。雖然覺得經過不少時間,卻沒有前進多少距離。
初季和詩歌注視夕。
每當遇到轉角,首先會由夕向前偵察。提心吊膽地從牆壁後方探出頭來,確認四周圍是否有人在。若發現其他人的蹤影,則尋找其他的路走。
原以爲是像小孩子一般鬧彆扭,卻又突然轉變,露出可怕表情的初季。
初季眯眼微笑。第一次看到她這種表情。
但是詩歌看起來很高興地與風接觸。就像是有很長一段時間,連這種風都沒有感受過一樣。
初季一邊燦爛地笑着,一邊掐住夕的脖子。似乎是對夕的最後一句話感到不滿。
「你知道那個方法嗎?」
「怎麼會……」
「初季都沒有問我呢……」
夕的心中也有說不出的不安感擴散開來。
爲了接到預定的路線上,似乎非得經過這個大型十字路口不可。
夕沒有回答。手伸進口袋裏,摸到裏面光碟的硬質觸感。
詩歌專注地凝視着以僵硬表情回頭的初季。
會因爲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感動,言行舉止總是超脫世俗的詩歌。
彎到捷徑行走,進入密集的住宅區。
「相會的場所?」
初季將手伸向胸前的項鍊,握住垂在項鍊下方的金色戒指。
「反正,我沒有興趣就是了唷!」
初季近看着夕和詩歌的臉:
不知道爲何,微笑着的詩歌看起來如夢似幻,有種隨時會從眼前消逝一般的脆弱印象。
「……好吧,就這樣了。」
「而且啊,初季你爲什麼總是……」
過了一會兒後,詩歌先開口道:
詩歌渾然不知兩個人正在吵架,她發呆似地注視着天空,舉起雙手並挺起胸膛。
「小夕好能幹啊!以前曾經被追過好幾次嗎?」
「你真的要聽嗎?」
初季自嘲地笑着:
「沒錯,小〈霞王〉跟我是同一個戰鬥班的呢!其實……我和小〈霞王〉就讀的是同一所學校喔!你們知道霍露斯聖城學園嗎?那個小〈霞王〉啊,其實平常啊——」
「自由?要是得到自由的話,我就真的一無所剩了唷!」
——照這個步調下去,今天該不會連赤牧市都無法離開吧……?
決定逃脫方針後,三人迅速從高架橋下方離開。
「只能儘量避開強力的戰鬥員,儘可能不要被發現地前進囉!雖然會需要繞很大一段遠路……不過想要在後天到達櫻架市的話,只有這條路線可行。對了,得先決定相會的場所纔行……」
「咦?」
「我滿討厭詩歌的那種表情唷……可以不要再擺出來了嗎?」
「那座島……已經不在了唷……」
初季眯起眼睛。
「不是啦,學費和生活費都是特環出錢的。因爲我是那種浪跡天涯的人,那所學校幾年前又好像發生過不少事情,我們就被派去上學,並進行事後的調查動作。」
「至少,我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什麼樣的人們追殺。」
詩歌回神過來看向兩人。
詩歌不經意的一句話,不知爲何,使得初季一臉落寞。
從手腕裏解脫的夕繼續詢問。
是混雜着汽車廢氣,在都會里到處都會有的風。
「如果緊貼在這座橋下面飛行的話。應該就能隱密潛入冰刨市了。」
「……」
「我最討厭這種風了唷……」
詩歌也和夕是相同的表情,像是在思慮什麼一樣,回視着初季的臉。
即使是現在這樣走在路上,夕也覺得胸口快被緊張感擊潰。心裏一直惦記着——有沒有被追兵發現?或是〈霞王〉有沒有追過來?
風吹了過來。
初季將頭別過,不理應詩歌的疑問。
「不是唷……是叫做青播磨島的一個小島……」
「只要小夕不和任何人說起,應該就不會有事吧……大概。」
「因爲不趕快的話……照現在的速度,不要說到櫻架市,連想要離開赤牧市都有困難!」
「我既沒有力量,頭腦也不好。如果變成不是附蟲者的話,我只是一副空殼罷了……連生存的理由和意義都將消失。」
二月的寒風,除了覺得冷以外,不過是都會里到處都有的風,沒有任何新鮮感與感想可言。
「我以前從來都不知道……」
「詩歌?」
——在這一點向心力也沒有的狀態下,她們真的能抵達櫻架市嗎?
「我出生的故鄉和這種地方完全不一樣……非常漂亮,總是吹着有海潮味道的風唷。」
夕向初季提出詢問:
「一直到昨天爲止,每個遇到我的人都會問我……有偷偷跑來找我的人,和被設施的人帶來的人,他們都會問——要怎麼樣才能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甦?可是初季卻什麼都不問……」
夕和詩歌都沉默不語。
被詩歌凝視的初季搔了搔頭。以木棒的前端,在地圖上畫出蜿蜒曲折的線條。
「你不想要從附蟲者……變回普通人嗎?不想要得到自由嗎?」
詩歌天真地詢問。
夕躲在小徑裏觀察大馬路的情形。
話說到一半,夕注意到詩歌仰望着天空。初季也跟着往詩歌看去。
「什……什麼意思?」
「你……你那樣子講,誰會知道啊?怎……怎麼辦啦……我……我……」
詩歌露出悲傷的表情。初季將眼睛眯成一條線。
「嗯……不只是附蟲者,特環的協助者也是偷偷地在幫忙喔!」
初季在地圖上一處劃上X的記號。
「那是當然的囉!普——通的人要是知道這些事情的話,特環纔不會輕易放過。好一點的,就是簽訂絕對不會泄露情報的契約:壞的話,就會爲了封口而一刀子。」
每一位附蟲者都像這兩個人一樣奇怪嗎?都是這麼令人難以理解嗎?
夕聽到詩歌這麼一說,皺起眉頭。
國道就在附近。
「啊……對……對不起。」
「特環……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到底是什麼組織?我已經知道〈蟲〉是真實存在的。不過那些人到底是什麼……?」
「有不會這樣子的地方嗎?」
「不知道……」
這種不安感是夕在這世界上最討厭的東西。她會變得按捺不住,不做點事情就冷靜不下來。
夕的責難使得初季一臉不悅:
「問什麼?」
「特環的全名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表面上好像是個調查機關,不過事實上是爲了捕捉附蟲者,而派出同樣是附蟲者的組織喔!他們將抓到的附蟲者的〈蟲〉殺掉,使其成爲缺陷者,並收容在隔離設施之中。不過有用處的附蟲者就會直接被納爲特環的局員。特環在十幾個地方設有分部,赤牧市這裏是中央本部的所屬地。〈郭公〉所在的東中央分部,根據地在離這裏兩個城市的櫻架市。每個分部底下都有戰鬥班、監視班、實驗班、情報班、特殊班等,一般人和附蟲者們則混合配置在一起。另外,我本來是待在戰鬥班的飛行部隊裏唷!和每次會被分派到不同地方的監視班不同,當有命令時,纔會被調去參加戰鬥或是危險任務。」
初季以冷淡的表情說道:
「戰鬥員可能會躲藏的地方,我都有仔細觀察。是小夕自己一個人衝得太過頭了。」
「其……其他……那個……附蟲者……在很多地方都有活動嗎?」
「纔沒有!是初季和詩歌太沒有警戒心了!」
「因爲覺得風很舒服,所以……」
「就是萬一不幸走失時的碰頭的地方啊!這個嘛……你們知道要到隔壁冰刨市之前的冷水橋在哪裏嗎?就在這裏。」
如果是對考試感到不安,只要念點書就可以稍微放心了。但是她現在無計可施。
「潮溼又有臭味、空氣又髒……都會的風不管到哪裏都是一個樣兒……令人感到胸中作惡。」
夕心中不安的氣球越膨越大。但是若急於趕路而被追兵發現,反而是本末倒置。着急與焦躁的情緒越來越強烈。
初季拾起頭來,以獨特的說話方式開始解說:
「咦咦?霍露斯是那間超貴族女校嗎?騙人,初季在裏面唸書?你……你真的是有錢人嗎?實在看不太出來……」
「你不是在赤牧市出生的嗎?」
「咦?那……那個……我……剛剛,已經聽到了耶……」
三個人小心謹慎地依初季所指示的路線前進。
「要是真的走散了,絕對要到那裏會合,可以吧?你們都是我救的,不可以中途逃跑喔!」
「好想去那裏看看啊:去那樣的島上。因爲我只知道櫻架市而已。」
「沒事——這個嘛……」
夕緊握着口袋裏的光碟。
「聊天就到此爲止吧!等下次綠燈的時候就要走過去唷!用跑的或是停下來、做出醒目的舉動都是絕對禁止的唷!」
初季將身體自小徑往外探出,探視路口的情況。
夕慌張地拉扯初季的毛衣。
「別……別條路呢?從那麼多人的地方經過,有可能會被發現的……」
「爲什麼?」
「爲……還爲什麼咧……那不是太危險了嗎?可以找更安全的地方——」
「現在你還在說這個啊?對我們而言,早就已經沒有安全場所可言,早就豁出性命了。
初季一臉微笑地說着。回憶起恐怖的地圖,夕感到胃部一陣抽痛。
「對不對啊,小詩歌?」
詩歌以奇妙的表情點頭。夕則是呆楞着。
「小夕下次再這麼說的話,就要受到懲罰唷,知不知道?」
被初季用手敲着頭的夕,呼吸變得急促。
初季和詩歌深知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可怕。而夕到了現在,才真正感受到戰慄的滋味。
「要走了唷!」
馬路上的紅綠燈轉變成綠色,路上整羣的行人陸續散開。
夕等三人從小徑走出,混人人羣之中。
汽車的喇叭聲、人們的喧鬧聲、從紅綠燈所發出的音樂聲,全都沒有流入夕的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從耳邊不斷鼓譟而入。
夕低頭看着初季和詩歌的腳步,尾隨她們前進。
但是她突然感受到一股視線,眼神稍微瞥向旁邊
「走吧,小夕!」
「……」
「初季……?」
夕不自覺地提高音量。笑容從初季的臉上消失。
「礙事……?我纔沒有礙事呢!我也情願被更強的人救到啊!」
「小詩歌,要是夕再有一樣的情形,就不要理她了唷!光是你的笨拙就夠讓我擔心了。」
「你們兩個不要再吵了……你們再這樣吵下去,我們就到不了櫻架市了。」
「可是,初季她——」
〈霞王〉笑着凝視詩歌。
照初季的說法,〈霞王〉應該是配置在赤牧市的反方向纔對。爲了躲避她,我們纔會下定決心選擇現在這條路線。
「我纔不是包袱呢……」
一隻鴉蜻蜓飛到初季肩上。之後鴉蜻蜓的身體變形,向初季全身延伸出觸手。大衣變化成兩對翅膀,防風眼鏡變成一對複眼。初季的臉頰上,浮現出黑色圖樣。
夕注意到了。在面對〈霞王〉的初季臉頰上,滴下了汗珠。雖然表面上仍然保持笑容,其實初季早已被〈霞王〉的氣勢壓倒。
初季將視線從站着的夕身上移開,苦笑地仰望〈霞王〉。
詩歌抓住夕的手,轉身背對初季。
「我也……更強的話……就把那個女人……!」
一連經過數個轉角,走在住宅大樓林立的小巷裏。
「一想到以後再也不用看到你那張臉,實在是打從內心感到舒暢呢!」
「我說過不會讓你們跑掉的!」
「哎呀呀,我纔是沒有理由要被小夕講成這樣呢!唉,我已經厭倦和小夕在一起了。反正那個光碟也不會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就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吧……啊,大衣和防風眼鏡要還給我喔,書包拿過來吧!」
是個看起來大約國小高年級的女孩。可能是喜歡心形圖案吧?在短髮上彆着心形的髮夾,項鍊上連接着四個心形的小飾品,而且穿着心形圖案的毛衣。與其說是幼小可愛,五官整齊的精悍樣貌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沒錯,只要有詩歌的力量在,就算是〈霞王〉也……
「可……可是……!」
「對……對不起。」
詩歌與夕兩人和初季被爪子間隔開來。初季丟棄書包,穿上大衣和防風眼鏡。
「我說過不可以停下腳步了,你沒有聽到我講的話嗎?」
黑色的霧包覆在矮大樓的屋頂上。在霧中心,的是一名穿着白色大衣的少女。
——我……?是我的錯嗎……?
夕由詩歌攙扶起身。
「小詩歌和小夕死了,我也不會在意喔!只要可以派上用場,你們被殺掉也沒有關係!」
「你們都要好好聽我的指示纔行!小詩歌和小夕要是沒有我在,一定馬上就會被發現。」
「……你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讓〈冬螢〉跑掉,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好處吧?」
夕忽然站着不動。
「你就放她們走嘛,好學生的小〈霞王〉。」
在書包被初季強行搶走時,夕無意中說出這句話。
「爲什麼我得被初季講成這個樣子?初季也是我最討厭的類型啊!根本就不曉得你腦袋裏在想些什麼——」
在路口的中央,不斷穿梭往來的人羣當中,有一位獨自佇立着的嬌小人物在那裏。
聽到這句話,詩歌轉頭看着夕。夕則是一臉錯愕。
詩歌緊咬雙脣。
「要是在這種地方使出力量,到底是誰會先死呢?至少本大人是不會輕易被做掉啦!」
走在前頭的初季,一臉失望地回過頭來。
「初季……你這樣子講太——」
「這……這跟詩歌沒有關係吧!」
在大樓問所能見到的藍天上,浮現出無數道影子。
詩歌臉上出現動搖的表情。
「你喔……既然這樣,我就說清楚吧!小夕只是順便帶着而已喔!順、便、的。要不是詩歌有事要到櫻架市去,早就跟小夕說掰掰了。畢竟就算小夕在,也幫不上什麼忙。」
夕和詩歌一起舉頭向上看,屏住呼吸。
詩歌走回到不自覺停下腳步的夕身邊。夕回神向前看,初季正往自己的方向瞪着。
三個人馬不停蹄地走人大樓縫隙間的小徑。
「……還真是碰巧啊,小〈霞王〉。這一帶應該不是小〈霞王〉你們的管轄範圍吧?」
似乎還沒有被追兵發現。走了一陣子後,四周也沒有出現異狀。
從頭上傳來高音調的說話聲。
詩歌整個人覆蓋在夕的上方,保護夕不被飛散的碎片砸到。
「〈鴉〉,這下你懂了吧?這傢伙擁有的是和瓢蟲一樣的全方位殲滅型能力啦!不過和瓢蟲不同,她沒有能夠移動到對自己有利位置的實戰經驗和體力。這傢伙本身就像個核彈一樣。她的臉蛋上沒有寫着使用的注意事項嗎?」
「我從〈兜〉那裏聽說囉!〈冬螢〉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吧?在聖誕節被抓的時候也是這樣,明明是自己的〈蟲〉,卻拚命想阻止它對〈蟬蟬〉以及其他局員發動攻擊。」
初季的話裏沒有一絲寬容。夕感覺自己的臉越發灼熱。類似的話,昨晚纔剛被朋友說過。
「小鬼們的鬥嘴,實在是吵到讓人受不了啊……」
「趕快走啊,小詩歌。再這樣下去,會有更多援軍聚集的!」
夕的雙腳因爲恐懼而無法動彈。
「那是你爸爸和媽媽的錢吧?而且只是要錢的話,方法多的是。需要的時候,大不了從路人身上拿就好了。」
鑿穿地面的,是一部分的霧所凝結產生的巨爪。衝擊力量大到連住宅的牆壁都被破壞。
初季緊急加速,將夕和詩歌頭上形成的爪子用身體撞開。
詩歌以緊張的神情瞪着〈霞王〉。
「對不起……」
「小詩歌,可以麻煩你先往前繼續走嗎?」
初季瞪大雙眼望向夕。
「……?」
「喂喂,你們以爲我會說『請慢走』,然後讓你們離開嗎?」
即將把夕壓扁的恐懼感,稍稍後退了一點。
夕發現初季口中似乎呢喃着什麼,但初季突然以憤怒的表情怒視兩人。
「〈霞王〉……!」
初季回過身子,先一步往前走。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看來小夕是我討厭的類型呢!明明弱到不行,卻愚笨地以爲自己什麼事都做得到。」
「我們可不能在這裏被抓到唷……」
「我……我有帶錢在身上啊……早上的可麗餅也是——」
「小夕……!」
「不……不可以做這種事情啦,初季……」
「我不是叫你放走她們嗎?」
——爲什麼……?爲什麼〈霞王〉會在這裏呢?
初季的肩膀不停顫抖。
詩歌仰望天空,發出驚歎。
原本想要將剛剛看到不可思議少女的事情說出來,夕卻打消了這個念頭。畢竟對方沒有穿着白色大衣,何況夕不認爲那麼小的女孩會是追兵。要是講出來,大概又會被初季說是擔心過頭。
「你該不會把小詩歌給忘了吧?就算是小〈霞王〉,你也不會以爲自己打得過那孩子吧?」
「那邊那隻小的也順便帶着唷!」
最先做出反應的,令人意外地竟然是詩歌。夕和初季被詩歌推開。
夕和詩歌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竟然會用臉蛋這麼可愛的講法……小〈霞王〉是不是還沒改掉以前的習慣啊?」
「啊哈哈!這孩子在說什麼傻話?明明就是個包袱。」
「你那豬腦袋所能想到的事情,我們早就看穿了。你們想必是呆呆地,特地選擇不會有強力局員在的地方來移動吧?」
「我好不容易纔找到了!足足等了三年,終於可以向那個女人復仇了!我要爲〈老師〉和大家報仇——」
小聲抗議的夕讓初季再次停下腳步。她回頭過來,嘲笑說道:
「……!」
是〈蟲〉。應該是〈霞王〉的夥伴吧?
女孩一直注視着三人。但是馬上就移開視線,若無其事似的,往和夕等人相反的方向離去。
三人剛纔所在的位置,被黑色影子鑿出大洞。地面像是爆炸般裂開,水泥塊四處飛散。
初季瞬間臉色鐵青,不過馬上就展露笑顏看着詩歌。
初季突然停止動作,將夕的書包拿在手裏,瞪大雙眼。
「纔沒有這回事呢……我也……」
「包——袱,包——袱。從今天起,你的綽號就叫做小包袱啦!」
「〈鴉〉,你這傢伙果然是笨蛋啊!」
「若是做出那麼醒目的舉動,馬上就會被發現囉。你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不懂嗎?」
「是是,這都是這個小不點的錯。只是包袱就算了,還會一直礙事,真是有夠礙眼的。」
夕的手被詩歌牽引着,走過路口。
「……!」
覺得自己被嘲弄,夕輕聲細語地冒出一句:
爪子偏離本來的軌道,掠過詩歌身旁,插到地面上。
水泥地面崩裂開來,地面上的裂痕一直延伸到夕和詩歌腳邊。
「小夕……!」
詩歌在千鈞一髮之際拉住夕的手,她差一點就掉落到地面裂開所形成的懸崖下。
由於衝擊力道過大,周圍的大樓也受到波及破壞。夕被〈霞王〉驚人的威力嚇得呆若木雞。
〈霞王〉身旁吹出黑色的雲霧。霧的一部分迅速伸展開來,飛到夕和詩歌身邊。霧在空中凝聚,變化成巨大爪子。
但是,高速震動着翅膀的初季,切入到兩人和〈霞王〉之間。
「完全不理我嗎?小〈霞王〉還真是無情啊!」
兩隻觸手從初季背後伸出,抓住木片朝〈霞王〉拋去。
「你這混帳……!」
木片被霧之盾輕易彈開,但是〈霞王〉的臉上充滿憤怒的神情。
「小嘍嘍就乖乖的去死吧!」
巨大的爪子接二連三在空中出現。初季在極近的距離下持續閃躲。
「初季……!」
被詩歌拉着手,夕跟着跑了起來。
「……你們要等我唷……」
在破壞聲之中,夕似乎聽見初季即將被淹的微弱聲音。
2.01 初季 Part.2
有數只〈蟲〉降落到迴避着〈霞王〉爪子的初季身邊。
他們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本部——戰鬥班第三飛行部隊,也是初季直到昨天爲止所隸屬的部隊。除了同化型的初季以外,其他的成員皆爲分離型附蟲者。穿着大衣的局員,坐在展翅遨翔的〈蟲〉背上。
某樣物體以驚人的速度從初季的身旁飛過。被物體掠過的肩膀,感到一股像被撞到的衝擊。
被染白的眼前,逐漸遭到黑暗侵蝕。
初季止住身體的旋轉,改爲超低空飛行。〈虎丸〉所射出的飛箭接連從上空雨落。飛行部隊也在初季的頭上做平行移動。
黑色雲霧所環繞着的〈霞王〉被拋落到地面上,隕石墜落般的巨響傳遍四周。
穿過售票機旁邊,飛越月臺前的剪票口。即使是飛在空中,感應機器似乎還是能捕捉到初季的身影。尖銳的警報頓時鈴聲大作。
電車似乎還沒有到站。初季飛越鐵軌,繞到對面的月臺柱子後方。
再度出現風的觸感。
初季差一點就失去平衡,勉強回覆到原本的姿勢。
不理會衝出來的站務員,初季飛到月臺內。
初季在空中轉換身體的方向。但在初季的視線裏,看到某個反光的物體飛來。
「……!」
「小〈木葉〉和……小〈虎丸〉!」
飛過來的是如同箭矢一般的尖銳物體。數十枝箭像是下雨一樣同時襲來。
繞到柱子後,初季解除和鴉蜻蜒的同化,觸手瞬間離開初季的身體,變回原本的型態。
「你就這樣摔死吧!」
〈霞王〉錯愕的表情在近距離內和初季交錯。
「嗚哇!」
她迅速操控背上的翅膀,以小幅度的圓圈迴轉。勉強閃躲過的黑色爪子,將住宅牆壁與電線杆整個撞碎吹飛。
「空中果然是最危險的啊……沒有地方可逃……」
「什……什麼……?」
初季一邊迴避,一邊看着詩歌和夕離開的方向。
——又是一樣的夢……竟然會在這個時候看到,難道我就要到盡頭了嗎?
初季緊急煞車,瞬間變更方向,並加速閃躲攻擊。但是複數的爪子從前後左右急攻而下。
初季雖然想要脫離到〈霞王〉的攻擊範圍之外,飛行部隊卻阻擋在前方。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拿到手的……」
初季緊急飛到更高的地方,千鈞一髮地躲過飛箭。往發出攻擊的方向看去
——小詩歌她們沒事吧……?
不過,比起這件事——
大馬路上的尖叫聲此起彼落,但是應該沒有人能夠清楚確認高速飛行的初季樣貌。可能只認爲是有隻大烏鴉飛過而已。
「〈老師〉……爲什麼只有像我這樣的人獨自活了下來……?」
「掰掰,小〈木葉〉」
「?」
「呼……哈……」
初季發出與自己的高音調不搭調的粗野聲音。
初季持續閃避接二連三襲來的爪子與飛行部隊的衝撞攻擊。
初季在口中喃喃自語。
自己的雙手似乎想要某個東西而大大地張開着。但是眼裏所見到的手卻相當弱不禁風,在手的前方也看不到一絲光芒。
初季未能完全閃過爪子,右腳感到一陣疼痛。初季咬緊牙關以維持注意力。
「……啊,我身上沒有帶錢,就直接這樣飛過去吧!」
「很遺憾,要摔下去的只有小〈霞王〉一個人唷!」
在住宅屋頂與牆壁上排成人牆。
初季穿過狹窄的通道,朝地下飛去。其他的路人看到緊貼着天花板飛行的初季,都回頭觀望併發出驚呼。
炫目的陽光將初季的視線映照成一片皓白。
初季穿着的大衣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作爲戰鬥服所使用的裝備。以合成樹脂織成的纖維,除了防水、耐火以外,更可以抵擋刀劍、子彈等攻擊。但是並不能完全吸收掉衝擊力道,因此在初季的腹部留下疼痛感。
「別想逃!」
黑色巨爪從正面襲來。
初季看到慢半拍起飛的飛行部隊。姑且不論飛行的最高速度,加速力與迴轉能力能夠勝過初季的〈蟲〉相當稀少。不管是什麼〈蟲〉和人,都一樣承受不住加速時的強大反作用力。這點是由於和〈蟲〉同化,得到強化身體的初季唯一長處。
「啊嗚……!」
仰望上空的初季,自言自語着。
初季細語說完後,飛入連接地下的樓梯。
這裏是地下車站。赤牧市內有由數間公司所組成的民營火車在地下行駛。
「小〈霞王〉的怨念還真強耶。太緊迫盯人的女生,是會被討厭的唷!」
初季咬緊牙關,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背上的翅膀。手握着由脖子上垂下來的戒指。
人們驚訝的表情,一瞬間就被初季拋到後方。
「少囉唆!」
「嗚……!」
強勁的風壓激烈拍打初季全身。
——初季看到在深邃的黑暗之中,努力想要抓住什麼的自己的手。
由於初季持續以全速飛行,身體變得相當疲憊。雖然受到周圍乘客的注目眼光,初季仍不在意地脫下大衣和防風眼鏡。
穿越過爬升上來的飛行部隊之間,初季朝地面筆直落下。
——不過是腳而已,我纔不需要……我只要有翅膀在就可以了!
「不過,橫豎都是死的話,我也要笑着離開唷,〈老師〉!我絕對不願意將自己的生命送給這些傢伙們唷!」
「嗚喔喔!」
「嗚啦!」
什麼都抓不到,什麼都拿不到,只握到黑暗的手的輪廓逐漸消失。
初季在快要與地面親吻之前扭轉角度,幾乎是呈直角地轉換前進的方向。黑色爪子像是子彈一般旋轉,從初季身上剝離。
〈木葉〉是最近剛成爲局員的附蟲者,特徵是具有廣範圍視覺能力。而另一位〈虎丸〉擁有同爲廣範圍的攻擊力。射擊能力的破壞度雖然比不上〈郭公〉,不過他能使用的箭幾乎是無限的。這兩人所組成的小隊,以其驚人的視線與攻擊範圍達到強力的索敵能力,建立了許多顯著的戰功。
空氣的流動、太陽的溫暖、徐風的聲音緩緩從初季身邊消逝。
初季現在的心情是恨不得用盡全力地大叫一番。
「就算直接往碰頭地點去也會被追蹤……總之先往反方向——」
就算是小〈木葉〉,應該也看不到這裏纔對。初季在心裏盤算着,解除同化後,搭火車混入一般人之中。
她只好往空中尋求生路,至少也要逃出〈霞王〉的射程範圍。初季飛身一躍,快速攀升。
無數的〈蟲〉出現在閃避過爪子的初季面前。是飛行部隊的人。初季在以身體衝撞過來的敵人之間穿梭飛行着。
初季纖細的身體衝破空氣,飛舞到高空上。數秒間就飛到幾乎看不見〈霞王〉身影的高度。
大概是害怕波及到一般民衆吧?箭矢的攻擊停止了。但是天空上應該還有追兵,初季見到前方的看板,露出了笑容。
擦過臉頰的箭讓初季返回現實之中。
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待上三年的初季,可以說得上是老前輩了。因爲大部分的附蟲者不是被確認成蟲化的預兆而被變成缺陷者,就是因爲戰鬥而喪命。尤其初季因爲被踢到各個不同的班隊上,所以認識大部分隸屬於本部的局員。
初季慢慢合起手掌。
看來……將〈霞王〉和飛行部隊的注意力引誘到自己身上的策略成功了。詩歌和夕現在應該正趕着逃跑吧?
「……!」
初季一口氣衝出住宅街道。穿越路人與障礙物之間的間隙,飛到沿着國道鋪設的馬路上。
初季發愣似地看着即將包圍自己的敵人。
初季沒有完全閃躲過飛箭,這次是側腹受到擦傷。
初季持續閃躲落箭,飛到行人往來的路上
若是能夠以實力讓兩人乖乖聽話的話,會令人多麼安心。但是對弱小的初季而言,連這點都做不到。因爲自己太弱,所以只能夠依靠〈冬螢〉的力量。只能夠以欺瞞、給她想要的東西來討取歡心而已。初季也非常討厭這麼卑劣的自己,但是初季不曉得其它更好的方法。
〈虎丸〉的飛箭與〈霞王〉的巨爪,同時朝初季襲來。
腳下的飛行部隊逐漸逼近,也看到〈霞王〉搭在別的〈蟲〉身上追過來。另外還看到應該是其他部隊的〈蟲〉從遠方逐漸靠近。
在不知不覺間,初季的四周已經被包圍住了。隸屬地上部隊的〈蟲〉們
〈虎丸〉再次射出數十枝箭。在遠方被射出的箭矢,轉瞬間就飛到初季眼前。
「……!」
「〈老師〉,連天空都被搶走的話,就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在差一點就會被擊中的距離裏,初季快速向下飛去。
在高聳的塔的瞭望臺屋頂上有兩道人影。
但是,初季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然而得到的不是答案,是〈霞王〉的爪子連番向她襲來。
黑色爪子捕捉到初季的身體。夾住肩膀與腹部的爪子與〈霞王〉,都和初季一起垂直落下。
她在空中停頓,向下俯視。
追擊沒有間歇地再度朝向擺出臭臉的初季而來。
「雜魚就要像雜魚一樣,早一點被幹掉吧!」
兩人眨眼間就逼近到地面上,不過初季並沒有降低速度。
那兩人說不定可以逃過追緝吧?但是不能保證她們會再回到自己的身邊。決定相會場所的時候,她們兩個人也沒有做出回應。初季當然很清楚自己的個性不好,以及被兩人討厭的事實。
只要能在站務員趕到之前搭上電車,就可以混入一般人羣裏了。
在鐵軌彼端的半空中飄出光點。
電車似乎來了。初季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快一點來唷,可愛的小電車……嗯?」
初季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僵硬。
她注意到黑暗之中飄着四個光點。如同頭燈一般地照着前方的四個點,逐漸擴大中。
「嗚……嗚哇啊啊啊啊!」
最先驚覺到的是月臺最邊緣的乘客。
自連接黑暗的空洞內出現的不是電車,而是頭上具有四個大眼睛的巨大的〈蟲〉。倒三角形的翅膀和叫做石蛾①的昆蟲相似。背上坐有一位戴着防風眼鏡的人物。
(①注:石蛾爲外觀似蛾的水生昆蟲,幼蟲叫石蠶)
四個眼睛直視着初季。
「嗚哇……小〈四目〉……你的管轄區不是在冰刨市嗎……?」
她呆楞地低喃,穿戴上大衣和防風眼鏡。鴉蜻蜒從發內出現,身體化爲觸手與初季同化。
初季之前飛下來的樓梯處也傳出不同的尖叫聲。
「連小〈足高〉也……竟然派兩個高速移動的精銳前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從樓梯上出現的,是擁有十隻細長腳的〈蟲〉。不過整個身體是上下顛倒着,長腳刺穿天花板。雖然腳的數量不同,但整體狀似水龜①。流線型的身體巾,有一位白色大衣的人物。
(①注:水龜爲身體細長,以前腳捕捉獵物的昆蟲)
觸手舞動翅膀,飄到半空中。石蛾和水龜緊接若朝初季衝過來。
樓梯被阻隔。初季不得以飛向鐵軌上。
衝入晦暗的隧道內,仰賴固定間隔會出現的緊急照明燈餘暉,初季向前疾行。〈四目〉發出的閃爍光線從後方追了過來。

初季在針腳刺到之前扭轉身體。針腳擦過初季的臉頰,刺穿天花板上的電纜。
雖然初季想要回嘴,卻因爲疼痛而發不出聲音。她以泛着淚光的眼睛,狠狠瞪向〈足高〉。
初季突然會心一笑。
〈足高〉的身影消失之後,地下隧道再度恢復一片寂靜。看來因爲剛纔切斷電纜,造成電車停止行駛了。
被初季挑釁的〈足高〉,臉上滿是憤怒。
〈足高〉的〈蟲〉將腳瞄準初季的頭部刺下。
從門縫裏露出的陽光,令初季回憶起故鄉的景色。
飛行部隊來不及改變前進方向,不是緊急煞車,就是沖人相反側的通道。
由於持續暴露在富含溼氣的空氣之中,〈足高〉的身上也帶有許多水分,加上切斷高壓電纜,使得電流通過身體。
「電車若是停下來的話,要求賠償的請款單就交給特環來買單吧!」
「我很不能忍受一直被人看輕呢……來做個了結吧,〈鴉〉。」
「呼……哈……!」
從後方傳來了哀嚎聲,看來他們來不及閃避火車。初季看到〈四目〉被整個撞飛到牆壁上。
隧道外面是沿着河岸的堤防。小徑的前方似乎是一間遭到廢棄的工廠,生鏽的汽車堆積如山地棄置在廣大的用地裏。停用的大型起重機上吊着一臺汽車。
汽車山頂上,坐着一位金髮少女。
「不過,看來危機還沒有解除唷!」
「特環裏最弱的〈鴉〉,竟然敢這麼囂張……!非殺了你不可!」
差一點就衝入外露的電線,初季暫停思考關於特環的奇異行徑這件事。地底下視野既差,氣的流動也不明顯。眼看後方的〈蟲〉們就快要追上無法全速飛行的初季。
和列車交會的時間有數秒之久。初季在驟亂的氣流當中,拚命保持住飛行平衡。身體夾在數十公分的間隙裏,從牆壁與列車之間穿越而過。電車的鳴笛聲響徹隧道,令初季感到震耳欲裂。
「嗚……!」
伴隨着再一次的陣風,列車已向遙遠的後方駛去。
〈足高〉的針腳自上下左右襲來,後方則有〈四目〉的下額逼近。初季所能脫逃的生路只剩下前方而已。
「你說什麼?」
不過,初季腦海裏浮現出某個點子。
初季總算平安脫離和電車的交鋒,露出放心的表情。但是——
「泥土的臭味好令人討厭唷……下次再也不要在地底下飛行了……!」
〈足高〉身體向後仰成弓形,從〈蟲〉身上落下。〈足高〉在鐵軌上翻滾後撞上牆壁的身影。被遠遠拋到初季後方。
「不過,我一點也沒有打算就這麼獨自黯然消失唷。〈老師〉……」
在即將撞上火車之前,初季鑽入牆壁與車體間的狹小縫隙。
初季開敔門扉,離開地下道。
初季閃過如雨點般落下的針腳,向上緊貼着天花板飛行。
「所以我最討厭狹窄的地方了嘛!」
初季加速邁向分歧點,後方的追兵無法判斷她將會飛往哪邊的鐵軌。
詩歌和夕應該逃到其他的地方了吧?她們怎麼可能會回到想要束縛住她們的初季身邊?
但是〈足高〉並沒有停止攻勢。〈足高〉移動到牆壁、天花板或是鐵軌上,從不同的位置連續進擊。
在衝撞上中央牆壁之前,初季展露一邊旋轉身體,一邊變更前進方向的飛行特技「桶滾」。初季緊急迴轉,有如滑行一般地切入左側通路。
牆壁走到盡頭後出現一個樓梯。大概是爲了維修列車所準備的吧?樓梯一直延伸到地上。
「嗚啊!」
初季的右臂出現一陣疼痛。身體失去平衡,飛行陷入失控狀態而旋轉。
「唉呀?啊哈……我爲什麼會覺得想哭呢……?」
「嘎哈!喝!」
初季和〈冬螢〉走散的消息,應該透過〈霞王〉傳達出去纔對。可是爲什麼會派出這麼多的上位局員來追捕初季?尤其是像剛剛一樣,在多數的一般人面前露出〈蟲〉的姿態,這在以前的任務裏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足高〉以視線難以捕捉的速度驅動十隻腳,繞到初季旁邊的牆壁上。抬起像針一般銳利的腳,瞄準被〈四目〉的頭燈所照射的初季。
這是初季的真心話。她作夢也沒有想到,竟然有願意等待自己的人物存在。在初季的心中,湧起一陣與場面不合稱的欣喜。
初季緊急蜷曲身體、迴避攻擊。
對現在的初季而言,故鄉的回憶只能產生出憎恨。
一邊走上樓梯,一邊用髒掉的大衣衣角擦拭顏面。
打開這扇門到外面後,會有什麼在那裏等着初季?會有誰在那裏等待初季?會等待初季歸來的人,早於三年前就一個也不在了。就這樣死在這個鐵繡味瀰漫的隧道里,又會有誰爲她悲傷?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你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老師〉,我從以前就很弱了……早就習慣了唷……是真的唷!」
「我從以前就一直想要跟你說了……小〈足高〉的〈蟲〉總是帶有青苔的臭味耶!咕咕,咕咕,咕咕咕!①」
「啊哈哈……你專程在這裏等我嗎?我好高興唷……」
「嗚哇,真的觸電了耶……所以我才討厭這種潮溼的風嘛!」
初季搖擺脖子,彎曲身體做出類似雞叫的動作。
前方出現微光,看得出鐵軌將分岔爲兩條。
然而〈四目〉並未停下腳步。即使是一邊衝撞牆壁,也仍然猛追着初季。
初季死命迴轉飛行,不時越過對側的鐵軌以閃躲攻擊。由於能夠活動的空間有限,初季持續做出驚險的迴避動作。以現在的速度下,即使是輕輕接觸到牆壁,也會讓初季完全失去平衡。
初季爬起身子,抬起頭來。一隻鴉蜻蜓從渾身是傷的初季身上分離。
初季聽到〈足高〉咋舌的聲音。他似乎是勉強跟上初季,但是〈四目〉龐大的身軀爲自己惹來了災難,整個撞上牆壁。隧道里傳出牆壁粉碎的迴音。
地底下的空氣充滿鐵軌生鏽的臭味。呼吸到潮溼的微風,初季露出不悅的神色。
背對夕陽〈霞王〉,目中無人地訕笑着。
初季聽到啜泣的聲音。發現那是自己發出來的聲音,原來自己強忍着淚水。
對初季下毒手的,是行走在牆壁上的〈足高〉。殘存下來的不只有初季一人。
〈①注:日語裏青苔和雞叫聲的發音接近。〉
由於攻防戰不斷地上演,初季的額頭上滴落汗水。
「嗯嗯……!」
初季在門前停下腳步。
此時,從初季的正面出現和〈四目〉的頭燈不同的光源。
即使不用現在再確認一次也知道,初季是本部裏位於最弱層級的附蟲者。另一方面。〈霞王〉、〈四目〉與〈足高〉都是被指定爲上位火種的精銳。
伴隨着沉重的「轟——」的聲響,強烈的風壓向初季等人襲來。
「嗚……呃……」
初季扶在牆壁上,再度走上樓梯。
「可惡,真是難纏的傢伙……!」
初季絞盡殘餘的力氣,閃躲〈足高〉以排山倒海之勢襲來的針腳。
四隻複眼的石蛾追上初季了。它打算伸出兩隻腳捕捉初季,腹部的大型口器不斷蠢動着。
「死也要帶那個女人一起……殺了那個傢伙以前,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要想辦法活下去!」
「好想回到島上唷,〈老師〉……沒有那座島,我的夢想就等於沒有意義了啊……」
「既然是水龜,就乖乖待在水池裏玩耍吧!」
初季一邊加速飛行,一邊望着天花板。
前方出現一道溢出光線的門。
「既然這麼喜歡追逐遊戲的話……就給我好好跟上唷!」
電纜發出藍白色的火花,包覆住〈足高〉和他的〈蟲〉。
初季視線裏看到的,是上方無數的粗厚電纜。這些東西真是越看越礙眼,不只讓通路變得狹窄,還不時外露出來。
「……小〈四目〉還真是認真工作啊……」
在這個隧道里,似乎是〈足高〉的機動性佔上風。初季幾乎喪失原本速度上的優勢。
「吵死了!給我閉嘴!」
一邊抱怨空氣品質,初季思考着某件事情。
初季露出狂妄的笑容,看着〈足高〉的臉。
「嘎……!」
後背狠狠撞上天花板的電纜,不過身體也因此停止旋轉。初季在與地面相撞之前,好不容易重新展翅飛翔。
2.02 詩歌 Part.2
「嘖……!」
初季減慢飛行速度。降落在鐵軌上。由於過度的疲勞,造成腳步沒踏穩,整個人翻滾在排列整齊的木板上。
前方出現行駛地鐵的火車。
「啊嗚!」
首先發動攻擊的是〈足高〉。
「弱小的人,光是要逃跑也這麼辛苦啊……」
另外,初季也感受到微妙的氣流變化。
詩歌牽着夕的手,在狹小的巷道內奔跑。
身體好沉重。
長久以來一直被關在設施裏,讓詩歌的體力驟降。沒跑多久便感到呼吸困難、胸口作痛。
好痛苦。
四年前,以及兩個月前的聖誕節也是如此,詩歌都嚐到同樣的痛苦與恐懼。
逃跑後被抓到,抓到後又脫逃。
詩歌只是一直在重蹈覆轍。
——大助……
相約要再次見面的少年容貌,在詩歌內心裏迴盪着。
——好想見到你……
詩歌緊抿雙脣。
懷抱相同夢想的少年——藥屋大助,他說過想見到詩歌。因爲相信大助的這席話,和他的約定成爲詩歌唯一的精神支柱,讓她兩個月來一直忍受孤獨。
但以現在的逃亡之身,不能和他見面。
就算現在馬上和他相會,也只會和兩個月前重複同樣的事情。即使詩歌去見大助,也只會給他添麻煩而已。
一心想要取回利菜的畫而逃離設施。
但是詩歌並沒有考慮過,當拿到畫之後,下一步該怎麼做?
初季好像有想要拜託她的事情。詩歌也想要儘可能地達成,初季的願望。
但是之後呢……?
沒有任何目標。
向家人道過最後的告別,也失去最要好的朋友利菜。
詩歌心裏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兩人只好折返,另尋道路。
小路里突然響起尖銳的音樂聲。
夕說的沒錯。在迴避刺客的奔跑過程中,卻逃到和目的路線完全相反的方向。
詩歌也是同樣焦慮不安的心情。雖然兩人的處境惡劣,不過現在的初季一定更加——
「啊……」
「怎麼辦……怎麼辦……」
但是艾莉無視詩歌的詢問。
將手機翻至背面,應該裝置電池的位置空無一物。
「你,你是誰……?」
空地的對面有一道低矮的牆壁。
『我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請你們現在立即脫離赤牧市。我會安全地引導你們到黑菱市去的。』
「爲什麼我會憎恨中央本部?這片光碟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但是再這樣下去,必定會如同艾莉所說,被抓到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我憎恨中央本部……爲什麼?
以單調的電子音所演奏的音樂,從垃圾散落的地面上傳來。
詩歌提振起本來消沉的心情。
『我如果有意,剛纔也可以將你們誘導到追兵的方向去。這樣你們可以稍微相信我了吧?』
『……目前在赤牧市執行捕獲〈冬螢〉與回收光碟任務的上位局員一共有五位。〈霞王〉〈木葉〉〈虎丸〉〈足高〉〈四目〉……隨着時間經過,負責其他任務的戰鬥員也會聚集到這裏。不會和他們接觸的路線,只有往黑菱市的路而已。』
然而不要說是從赤牧市脫離了,詩歌兩人反而比三人當初相遇的地點還要更加遠離櫻架市。可是非得在兩天內脫離赤牧市,並穿越冰刨市。
仰頭望天,看到的是數只〈蟲〉飛在上方。
「……啊!」
『我能理解你憎恨中央本部的心情,但是現在應該分秒必爭地到達安全的地方——』
〈蟲〉羣仍然在上空
『……請叫我艾莉。〈冬螢〉,請離開赤牧市。隔壁的黑菱市應該比這裏安全才對。』
白樫初季。
詩歌膽顫心驚地將手伸向手機。貼在背後的夕並不打算阻止詩歌。
或許這是陷阱。
「請問……」
夕喃喃自語。詩歌側頭望向夕。
詩歌轉身察看,見到數名白色大衣的身影。
『……莫非,你沒有看到光碟裏的內容?』
「這裏也有——」
詩歌皺起眉頭。
「!」
距離中午過了好一段時間,影子逐漸變長。再過不久,太陽應該就會下山,變成晚上吧?
「呼……哈……」
但是馬上就起步向東移動。
艾莉沉默不語。
詩歌一瞬間感到迷惘。
海老名夕。
「小夕,這裏……」
夕向背後望去,發出驚歎聲。
詩歌差一點就讓手機掉到地上。
「……」
詩歌兩人停下腳步、調整呼吸。垃圾的臭味令人忍不住皺起眉頭。
「…………」
周旋,絲毫不見意圖離去的跡象。
夕全身發抖,神情呆滯地緊緊躲在詩歌背後。
夕抓住詩歌的手腕。少女的臉上寫滿着對這個狀況的警戒感。
現在要談以後的事情還太早了。
那是一個摺疊式的手機,音樂似乎是來自於來電鈴聲。
在兩人僵直站在原地的時候,音樂仍舊持續響着。
「詩歌……!」
『趕快向東走……!』
夕泫然欲泣地癱在地上。
「手機?」
艾莉以驚訝的口吻說道。
夕也將耳朵貼到手機旁邊聽取少女的聲音,兩人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再加上——
『〈冬螢〉,請你冷靜地聽我說話。』
『櫻架市?』
夕突然將身子往後退。詩歌也驚訝地望着夕。
兩個人都是詩歌遇到的同伴,現在的詩歌並不是孤獨一人。
「你到底是……?」
夕慌張地跟在詩歌后方。
現在的詩歌什麼都沒有。剩下的只有約定,絲毫稱不上是希望的——和一位少年的約定。
「我憎恨中央本部……?」
『首先,請離開你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戰鬥班的人馬上就會巡邏到那裏。』
「爬行人生……?」
手機和利菜所使用的是同一個機種。詩歌拾起手機,將耳朵貼近。
詩歌和夕牽手躲入旁邊的小徑裏。
「後天非得趕到櫻架市不可啊……」
『……』
這附近的區域似乎被完全包圍了。
詩歌將夕推引至牆壁邊,兩人躲在樹蔭底下。壓低氣息躲了一陣子後
「離櫻架市越來越遠了……」
「不……不行!我們要在後天以前趕到櫻架市——」
『你們幾乎三百六十度的方向都被包圍了。請聽從我的誘導,我會協助你們從赤牧市脫離。』
「什……什麼東西?」
「……!」
首先要做的是讓三個人脫離這個困境。
詩歌無法反駁艾莉的話。
「可……可是……」
詩歌和夕四目相覷。
「啊……」
走出昏暗的小巷後,前面是一條商店林立的冷清道路。在生鏽的拱橋對面,看得到汽車往來的寬廣馬路。
在打算轉角的地方,發現白色大衣的身影。
「你爲什麼……要幫我們……?」
詩歌發現在地面上閃爍的亮光。
兩人努力攀越牆壁,走到昏暗的小巷裏。巷子裏的垃圾隨處丟棄,是個飄散着臭味的陰森通道,但是這裏沒有任何人影。
「這是現在很受歡迎的音樂團體的曲子。可是爲什麼?」
電話彼端沒有任何前言,以平淡的口吻說着。是個非常冷靜,卻帶着年幼氣息的少女聲音。
「藏……快藏起來。」
——爲什麼在這種地方會有手機?
『你懷疑這是陷阱嗎?要不要遵從是你的自由。但是再這樣下去,你們百分之百會被中央本部的人抓到吧?』
詩歌和夕被嚇得身體抽動了一下。
「又是……!」
在大樓的屋頂上,看到和〈蟲〉一起巡視周圍的人物。
「這隻手機……沒有裝電池……!」
夕發出絕望的聲音。
夕緊握着從口袋裏取出的光碟。
「被發現了……初季她……〈霞王〉……」
艾莉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兩人穿梭在迷宮一般的住宅大樓之間。跑了一陣子後,又再度停下腳步。
艾莉的聲音之中參雜着困惑。在沉思一會兒後,接着說道:
『〈冬螢〉……事到如今,你爲什麼還要到櫻架市?』
「……」
詩歌沒有回答。夕也同樣默不作聲。
可能是從沉默裏感受到兩人的堅定決心,艾莉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請仔細聽好我接下來所說的話。你們那裏可以看得到國道吧?首先請跑到國道那裏,然後向東邊前進。』
「可是那樣的話,就會遠離櫻架市了!」
夕大聲喊叫。不過艾莉依舊冷靜地繼續說道:
『再跑一會兒後,你們就會看到一間地下鐵的車站。請不要停下來,直接進入地下道。』
「地下鐵?」
『雖然監視班會在那裏守候,但請你們不要理會對方,一路衝過剪票口。要在從現在起的三分二十秒內抵達。』
詩歌和夕四目交會。
『刺客正聚集在你們的周圍。要是能搭上地下鐵的話,追兵也無法追趕上來。在衝出包圍後的下一個車站下車,然後請迅速快跑離開車站。如此一來,便能夠到達冰刨市的附近。』
「……!」
『請加快腳步,還剩下兩分四十五秒,用跑的!』
在尖銳的催促聲之後,通信中斷了。
詩歌和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沒有時間再迷惑。
兩人在商店街內奔跑。衝出到國道旁,向東邁進。
「啊……!」
「詩歌的……夢想?」
「……!」
一陣急促的呼吸後,兩人站了起來。
詩歌用手敲擊關閉的車門。
兩人能夠順利跳上電車這件事,可以說幾乎是個奇蹟。只要時機稍微有點差池,就會和電車衝撞而受到嚴重的傷害。
當詩歌和夕通過剪票口後,剪票口立刻關上。追兵的防風眼鏡人們慢了一步,撞上剪票口。
敞開着的車門即將通過詩歌兩人所在的位置。
被詩歌這麼問到,夕雖然困惑,但仍帶着猶豫點頭。
詩歌微笑地將手伸向光碟。
有的人到倒下以前,還是會推詩歌一把。也有的人在夢想消逝之際,不斷地咒罵詩歌。傷害了詩歌的人,以及爲了守護詩歌而受傷的人,詩歌都只能看着他們走到最後。
但是,撿拾光碟所用掉的時間成爲致命的關鍵。
我知道他是一位穩重,但是很堅強的少年。
「我……想要找到一個歸宿。一個可以接納我,允許我留下來的容身之處」
詩歌回想起四年前,夢想被〈蟲〉吞噬殆盡,將要失去生命的自己。
「不論遭遇到任何挫折,即使想要逃避也不會忘記的夢想……小夕現在覺得很害怕吧?」
「到……到其它車廂去吧……」
聽從艾莉的指示,詩歌兩人向剪票口邁進。在前方可以看到電車正停靠在月臺邊。
抱持和自己相同夢想,接受詩歌最後思念的少年——〈郭公〉。
「會想要逃避嗎?」
由於夕的呼喊,詩歌回頭一看,加速的電車後方有一道門開着。
察覺到詩歌們的身影后,飛在空中的〈蟲〉向奔跑的兩人逼近。
「我……我……」
如果能夠和〈郭公〉重逢的話,我會好好道歉喔——
到了地下之後,馬上就有數名人物回過頭來,一看到衝往剪票口的詩歌兩人,便迅速取出白色防風眼鏡戴上。
「我再也不想傷害任何人了……如果小夕不在的話,說不定我現在又傷害了許多人……」
夕困惑地問道。
「小夕……讓我將光碟送到〈郭公〉手上吧……」
看到現在的小夕,我應該可以覺得高興吧?
「有我在……果然會很礙事嗎?」
雖然差一點就錯過電車,不過總算能從追兵的手中逃出來了。
——還差一點……!
〈郭公〉,我每次都給你添麻煩,真的覺得很對不起——
夕在即將出發的電車和光碟之間猶豫。但是少女雙脣一抿,衝向地面上的光碟。
不可思議地,詩歌並不會覺得他很可怕。
車門在跳入電車的兩人背後關上了,留在月臺的白色防風眼鏡人們的身影也逐漸遠離。
空氣泄出的聲音忽然響起。
空中出現好幾道黑色的影子,是〈蟲〉的集團。
夕將光碟抱在懷裏。
「這是我的夢想。」
「我知道爸爸、媽媽,還有朋友們都很擔心我……我也是害怕的不得了,想要馬上回家。可是就是覺得不能放棄……爲什麼我會這麼想?難道真的和初季說的一樣,我中了催眠術嗎?」
詩歌不予理會,繼續往剪票口前進。戴着白色防風眼鏡的人們逐漸向兩人接近。
詩歌抓住夕的手腕跑向電車車門。
月臺內播放着通知電車即將行駛的音樂。
「我一點都……不強喔……」
「……咦?」
只差一步就可以搭上電車
對昨天還是個普通國中生的夕而言,現在的狀況想必是相當的難受。內心應該比詩歌所想的還要更加不安吧?
兩人毫不停息地跑下階梯。
他們是追捕過詩歌數次的敵人。監視班平時會僞裝成一般人,混入日常的生活之中。
詩歌凝視着夕的臉說道:
「車……車票呢……?」
「我真的是礙手礙腳呢……對不起,詩歌……」
——你承擔得起責任嗎?
「不是由我來做就不行……因爲,是我接受百足的光碟的……所以……所以得要由我送到……」
但是光碟在詩歌接觸到之前被收回夕的身邊。在眼鏡底下,少女的眼眶露出斗大的淚滴。
「……!詩歌!」
夕小聲地道歉。手緊握住光碟,將頭低了下去。
詩歌在心裏,默默地對抱有同樣夢想的〈郭公〉致歉。
到目前爲止,有無數的人們在詩歌面前倒下。
「怎麼會……」
夕一臉哭喪的表情,抓緊詩歌的衣服。
「你有明明很害怕,很想要逃避,卻怎麼樣也忘不掉的思念嗎?」
夕將光碟慢慢拿到詩歌面前。
「嘎當」一聲,自動剪票口在詩歌兩人的眼前開啓了。當然,詩歌並沒有放入車票。
他現在過的怎麼樣了?
望着拚命解釋的少女,詩歌露出微笑。
回頭向後看的夕,發出夾帶恐懼的聲音。
由於詩歌從設施裏逃出來了,他可能會接到第三次捕獲〈冬螢〉的命令。這麼一來,他會以追兵的身份,出現在詩歌面前嗎?
夕的手不停地抖動着,將光碟從口袋中取出來。
還來不及調整呼吸,詩歌就拉着夕的手往前頭的車廂移動。
夕張大雙眼。
抱着類似祈禱的思念,全力衝向電車。
戴着白色防風眼鏡的人們正逐步逼近詩歌兩人。
詩歌的一席話,讓夕感到疑惑。
電車緩慢地開始駛動。
前方出現標示地下鐵車站的看板和樓梯。
沒有來得及趕上——
雖然仍舊帶着迷惑,夕卻左右搖頭。
「我有好幾次都想過……要是能夠變得更堅強的話……要是我能夠……有不會輸給自己的〈蟲〉的強悍的話,可能就不會讓許多人受到傷害了。說不定也可以救得了利菜……我只是,比別人看過更多受傷的人而已。」
周圍乘客對兩人投以驚訝的眼光。看到有人跳上行駛的電車中,理所當然會有這般反應。
「畢竟我什麼忙都幫不上……詩歌其實很強吧?卻因爲有我跟在身邊的關係……」
「咦……爲……爲什麼?」
「那個叫做百足的人,若是知道有人能夠接收他最後的思念,我想應該會覺得很高興吧……就算小夕只是接受他的思念,也已經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即使你選擇在這裏將那份思念託付給我們,他一定也能夠接受。如此一來,小夕就不用再經歷這麼恐怖的事情了。」
詩歌想要再和他見一次面。
道歉的夕的肩膀微微顫抖。可能是差點被抓到的恐懼感,讓她感到莫名恐慌。
大約往前走兩節車廂後,兩人將身體靠在車身上。抬頭仰望天花板,穩住呼吸。
〈郭公〉,你也覺得可以嗎?
「小夕!」
「可是,小夕有你重視的人在。還有等待小夕回家的人……如果你遭遇到危險的話,我想那些人會感到非常難過的。」
「對不起……」
——就在詩歌兩人的眼前,車門關上了。
沒有車票的剪票口自動開啓,行駛中的電車車門突然打開……奇妙的幫助拯救詩歌兩人。這些大概都是那名自稱艾莉的少女所做的吧?兩人在心裏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車窗外的水泥牆壁以驚人的速度飛逝。電車和對向的車輛交會,一陣強風搖晃車廂。
抓住快要停下腳步的夕的手腕,詩歌繼續向前奔跑。路過的行人們一臉訝異地回頭觀望不顧一切飛奔的少女們。
詩歌回想起初季說過的話。
夕的臉上露出動搖的神情,她應該有許多重要的事物存在吧?
「呼……哈……」
夕撞到一位乘客的肩膀,手上拿着的光碟掉落到地面上。
「快點……!」
「嗯。」
詩歌和夕轉過身子。
「……!」
——監視班……!
「不行……」
「啊……!」
夕突然想到某件事,望着自己手上的光碟。握着光碟的手裏凝聚力量。
「我想要將這個交出去……我要到〈郭公〉的面前去……我要親手……」
「附蟲者的夢想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我想小夕所接收到的,應該不只是光碟而已。」
詩歌注視着夕。夕一臉靠不住的樣子,但是堅定地點頭。
周圍的乘客忽然變得有些吵雜。
「剛剛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飛過去啊?」
「那是什麼?黑黑的,好像鳥一樣……」
「你看,這邊有更大隻的——」
「……?」
詩歌和夕拾起頭來。
就在此時,詩歌手中發出音樂聲。是手機傳來的來電鈴聲。
兩人在車廂的後端,將耳朵貼近手機。從其他乘客身上傳來責難的目光。詩歌小聲地說着「對……對不起」。
『差一點就要被抓到了,你們真的有心想要逃跑嗎?』
手機突然傳來幼小少女的責難。
夕露出不悅的表情。
「是你救了我們嗎?」
『馬上就要到下個車站了。你們準備好了嗎……雖然很想要這麼說,不過發生些問題。』
「咦?」
『在後方的車輛裏,似乎有數名監視班的人搭上電車了。現在正往你們的所在處前進。』
詩歌和夕啞口無言。
初季會抱有這樣的夢想,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雖然也有許多島民想要離開小島。不過初季對青播磨島以外的世界一點興趣也沒有。
「不行。」
〈老師〉來到島上過了幾個月之後。初季多了一個小祕密。
「沒有關係。我這樣子就好了。」
事情就在隔天發生。
——初季生長的島,正燃燒着。
青年是從本島新派任過來的醫生。公共設施之一的診所就是他的住處。
初季和〈老師〉的初次相遇,是在剛上國中的那一年。
初季一輩子也忘不了當時的情景。
初季特別喜歡青播磨島的夏天。朝陽和煦、海水清澈。由於島上沒有沙灘,也不會有外地的人來這裏觀光。若是登到山丘上,就可以一覽島上全貌和浮在附近海上的漁船。
初季很不高興被這麼問。這裏是初季發現的特等位置,纔不想被突然冒出來的外人打擾。
「我在尋找美麗的夢想啊……」
原以爲對方是一位流浪漢。後來仔細想想,流浪漢不可能會專程搭船跑來這麼偏僻的小島。
沒有任何預兆,事情突然就發生了。熊熊烈火從整座島上竄出。
「沒錯,花本身並無自覺。若是它們肯說這是陰謀的話,我也可以不用感到迷惘而摘花。」
「好漂亮,爲什麼每種花都那麼漂亮啊?」
或者去問〈老師〉,他說不定會知道這個東西。〈老師〉什麼都知道,再和他相處一段時間吧!如果是他的話,我應該可以把祕密說出來。
「……!」
「……我應該要向你說聲對不起,會比較好吧?」
像是昆蟲的這隻〈蟲〉,賦予初季在天空飛行的力量。初季不曉得這是怎麼一回事,只知道這並不尋常。初季不敢向哥哥、姊姊,以及〈老師〉說這件事情,因爲害怕被他們討厭。
在有着類似蝴蝶輪廓的光芒之中,翅膀上浮現出狀似英文字母〈C〉的字樣。
島民雖然對島上誕生的人很溫柔,但是對於外來的人卻很冷漠。除了醫生和病患關係以外,沒有人見過他和別人在診所之外待在一起。
失去光芒的手機變得沉靜,不論再怎麼呼喚,少女都沒有回應。車廂內傳出「因爲原因不明的停電,本列車在此臨時停車」的廣播。
在地下隧道的彼端,列車的前方看到車站月臺。
夕飛奔到車門邊,壓下緊急按鈕。
「你在做什麼?」
同一時間,詩歌所持的手機裏發出藍白色亮光。
兩人相覷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我重要的……過去重要的人送我的東西,現在送給你。」
隧道被黑暗籠罩。
「我希望你可以收下它……不,我認爲你應該擁有它。」
好想一直待在這座島上——
好似有生命般蠢動的業火,瞬間便包覆住初季兄妹們所居住的家。哥哥,姊姊們一直到被火舌吞噬的前一刻爲止,都只想着要拯救初季。被兄姊們推出家裏的初季,待在原地無法動彈。
通話突然中斷。
車門旁邊有緊急用的按鈕,是爲了在緊急情況下能夠以手動打開車門而設的裝置。
「趕快!在監視班還沒有到達之前,從那裏到外面去!」
「你不要太靠近我,會比較安全喔!」
「怎……怎麼辦纔好,詩歌……她說監視班馬上就會到這裏……」
青年以耀眼的神情凝視漲紅臉頰的初季。平常總是纏繞在身上的疲倦感得舒緩許多。
〈老師〉看着初季的臉,如此說道。初季完全無法理解他所說的話,一直歪頭思考着:
在青播磨島上出生的初季,打從一開始便孑然一身。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夠爲了自己珍惜的人而使用它。如此一來,這個戒指應該會讓你看到許多美麗的夢想。」
「我想要在這裏再待上一會兒,可以嗎?」
「是這樣啊……那麼我打攪到你了嗎?」
「是這樣嗎?」
「喂喂?艾莉?」
在島上因爲相似情形變成孤兒的小孩,除了初季以外還有三個人。他們在福利機構裏共同生活。被視爲兄弟姊妹而撫育的四個人當中,初季是年紀最小的。初季由哥哥與姊姊餵食牛奶長大。雖然經常和哥哥、姊姊吵架,但是最後大多是由任性的初季勝利。四人中最小的初季,總是向溫柔的哥哥與姊姊撒嬌。
行駛在地底下的電車逐漸減速至完全停止。
「……」
「……謝謝你。」
初季很清楚……這是自己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她在心裏發誓,要永遠珍惜這條項鍊。
「……到底是哪一個啊?」
沒有事情而跑到他身邊的人,就只有初季。
有一天,〈老師〉送給初季一條項鍊。在白金的鎖鏈前端,掛着一個黃金制的小戒指。
「這就是它們的陰謀。讓你對它產生興趣,目的是希望你爲它運送花粉。」
2.03 初季 Part.3
母親聽說是來自外地的人。至於父母認識的過程,不管問誰,都沒有人肯回答。
青年抓抓頭,沒有離開的意思。或許是打算反擊吧?他用好似惡作劇般的表情望向初季。
如果就這樣站着不動的話,自己也會被燒死吧?但是初季想起〈老師〉的事,以頹軟的步伐奔向診所。
「因爲它想要讓人欣賞呀!」
被夕緊抓着手腕,詩歌看着車門。
「午安,〈老師〉」
對於初季的一番話,〈老師〉回以微笑。
『電車會在那之前到達下個車站嗎……似乎有點困難。〈冬螢〉,記得一到車站就馬上——』
「我啊,會喫掉身邊人們的夢想呢!」
「就是因爲〈老師〉總是講些令人聽不懂的話,才一直和島上的人處不好唷!」
「你又爲什麼會到這個地方來呢?」
「……你還真是嚴苛。」
在周圍乘客的注視之下,兩人合力將車門拉開。
初季沒有在學校受到歧視,也沒有被同學欺負。在學生只有十多個人的學校裏,每個人都必須和別人好好相處。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這應該也是哥哥與姊姊的功勞吧?因爲他們在學校裏一直保持良好的品行,其他人才會接納總是無理取鬧的老幺。
「我纔不要唷!我要一直拿着它。」
父親是位漁夫。當提到青播磨島上住人的職業,幾乎不是漁夫就是農夫。另外只有少數的幾間公共設施。
在車廂瞬間變得一片漆黑後,微弱的日光燈被點亮。應該是切換成緊急照明瞭。
當初季還待在母親肚裏時,父親便因爲捕魚而意外身亡。母親也在產後不久便因病過世。
「這樣好嗎?」
「……還嘿咧,你的感想只有這樣嗎?」
青年對訪客沒有絲毫驚訝的樣子。低頭望向初季,開心地笑道。
「爲什麼?」
「……」
「這是一位患者拿來送我——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其實是我在山丘上找到的。」
「這是什麼?」
「嗯,向我道歉。」
初季模仿青年的口吻回嘴。青年苦笑:
常常有一隻像是鴉蜻蜓的奇妙生物會跟在自己身邊。
「詩歌,那裏——」
當然,青年是有名字的。但是初季只會稱呼他爲〈老師〉
「是啊,很礙眼。」
青播磨島是一個人口不到三百人的小島。
「我在尋找美麗的風和海啊!」
「嘿——」
車廂裏的電燈熄滅。
「對不起啊……」
「啊,有花耶。怎麼會有這個花?」
初季毫無戒心地走近青年,一屁股坐在旁邊。
兩人自列車跳下。
詩歌望着夕所指的方向。
「騙你的,應該是不想讓人看它吧……」
但是初季並沒有度過孤獨的童年。
和平常一樣走到山丘上,看到一位不認識的青年站在那裏。蓬亂的頭髮受到徐風吹拂着。
四周變暗的同時,手機浮現出的蝴蝶輪廓也隨之消散。
「……我越來越聽不懂了唷!」
地底下特有的,充滿鐵繡味和溼氣的空氣流入車廂內。
穿過宛如焦熱地獄般的街道,抵達的診所同樣也被火焰吞沒,溫度高到令人無法靠近。
初季說服自己相信〈老師〉會平安無事,飛上天空。現在不是隱藏自己的〈蟲〉的時候。如果從老地方的山丘上眺望,說不定可以發現生還者。
但是從山丘上看到的景象,讓初季徹底絕望。
所有的一切都在燃燒。
初季的學校、診所、港口,全部都被業火吞噬了。
腦裏浮現〈老師〉被火焰紋身的形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己生長的這座島,本來以爲會一直持續的幸福,逐漸化爲灰燼。
好想一直待在這座島上——
初季的夢想正在眼前燃燒消逝。
在只能發出呻吟的初季身邊,出現一位女性。
「找到了……我可愛的孩子。」
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的副本部長——魅車八重子。
擁有將所見之物全部束縛住的「鎖之笑容」的女性。
後來知道的……是青播磨島的悲慘事件被當成因爲當時的本部長失控來處理。至於燒掉整座島的理由,連當事人初季都無法得知。從謠傳裏只能夠得知當時青播磨島上的某處,似乎躲藏着「原始三隻」當中的其中一隻,初季變成附蟲者,就是最好的證據。
被稱爲「第三隻」的,據說是會產生出同化型附蟲者的原蟲。但是除了同化型被發現的例子太過稀少以外,附蟲者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誰變成附蟲者的。因此鎖定「第三隻」的身份變得十分困難。
「你會原諒我吧?因爲我是如此深愛着你……」
初季被八重子擁抱着。她一邊顫抖,一邊恐懼於對方的笑容。
初季絕對不會忘記當時立下的決心。
我一定要報仇——
廢車掉落到地面,金髮少女的身影被壓在生鏽的車體底下。
在堆積着的廢車山頂上,起重機的吊鉤所勾住的汽車正搖搖欲墜。
初季趁隙伸出背上的兩隻觸手,用觸手將旁邊掉在地上的車門捲起,朝〈霞王〉投擲。
「那個是本大人〈蟲〉的一部分。只要我不解除,不管你逃到哪裏,都可以輕易掌握到。」
但是圍繞金髮少女的雲霧,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車門彈開了。連發動攻擊的初季本人都覺得很可笑,嘲笑這連要稱爲反擊都嫌太過拙劣的結果。
震動造成山丘失去平衡。廢車山發生山崩,大量的汽車眨眼間淹沒少女所在的位置。
——初季背上伸出的觸手,沿着地面連結到起重機。
——看來,那個光碟是比想像中還要糟糕的東西。
——〈老師〉,我好想要力量唷……我好想要變強唷!
「嗚喔喔喔喔!」
〈霞王〉從廢車的山丘上一躍而下。
從頭上方響起金屬摩擦的聲響。
「是爲了復仇嗎?」
〈霞王〉面無表情地說道:
「小〈霞王〉真是善良呢……太天真的可是你唷……」
「看看你的腳邊吧!」
「啥?」
「本大人一點興趣都沒有。」
「小〈霞王〉最喜歡的就是打仗呢!」
我要讓這些傢伙全部都嚐到和大家一樣的痛苦,我要笑着爲大家見證,見證他們因爲地獄的煎熬而痛苦掙扎的模樣!
「我可是最討厭打仗的唷……只要能夠在小島的上空遨翔,我就很幸福了。」
「呼……哈……!」
黑色雲霧包覆着金髮少女。那團霧就是她的〈蟲〉之型態。時而阻斷外來的攻擊,時而化爲尖銳的利爪攻擊敵人,正可謂攻防一體的武器。雖然剛剛被初季整個拋落到地面,〈霞王〉卻依舊毫髮無傷。
「在殺了你之前,姑且先問一次。光碟在你手上嗎?」
利爪一個接着一個刺穿周圍的廢車。由霧所支撐的爪子,將變成烤肉串的汽車舉起。
「……你還不懂嗎?」
在因爲疲勞和疼痛而模糊的視線裏,映照出〈霞王〉的笑容。在初季背後,可以看到一臺巨大的起重機。
——〈老師〉,我纔不要這種死法!
〈霞王〉坐在高高堆起的廢汽車上,露出奸笑。
原來全部都是爲了搶回夕手上的光碟。
「我可不記得什麼時候和你成爲朋友了。不過嘛……有遺言要說的話,我就姑且聽聽吧!」
「我愛死了。會來中央本部,也是因爲這裏比其它地方有更多戰鬥的機會。」
〈霞王〉仰頭望向上空。
「就是因爲你愛說這種天真的話,纔會失去故鄉啦!」
「啊嗚……!」
對奪走〈老師〉的——魅車八重子。
「我也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你。」
「本大人接到的命令是——抓回從設施裏逃脫的那個叫做百足的傢伙,回收光碟。不管百足是真的還是假的,一點都不重要。」
「這樣啊……」
被〈霞王〉的爪子彈飛,初季在地上翻滾。身體撞上廢汽車的小山,頓時感到呼吸困難。
初季的觸手利用起重機的鋼絲,牽動山頂上的廢車。
她早就懷疑,如果只是爲了抓回自己這樣的小角色,整個作戰的規模也實在是太過龐大了。
初季站到地面上,激烈地喘息着,觸手回覆到原本的長度。
「啊哈哈,小〈霞王〉,你的意思是要搶走我這條小命嗎?」
「嘿嘿,光碟在我手上唷!」
雖然初季千鈞一髮地躲過攻擊,卻逐漸被爪子追上。現在已經進入了〈霞王〉的射程範圍,要是稍微掉以輕心背對〈霞王〉的話,一瞬間就會被變成人串。
「現在想起來,我和小〈霞王〉也認識好久了呢……看在朋友一場的份上,可以幫我完成最後的心願嗎?」
鴉蜻蜒飛降到受傷的初季身上,一瞬間就化爲黑色觸手和初季同化。背上生出的兩對翅膀,因爲疲勞的關係顯得動作遲鈍。
俯視初季的〈霞王〉臉上滿是笑容。那是種發自內心喜悅,高興到接近異常的笑容。
初季照着〈霞王〉的話往右腳望去。因〈霞王〉的攻擊所造成的傷痕上,纏繞黑色的霧。
到達緊貼地面的位置時,初季勉強回覆了平衡。〈霞王〉的爪擊隨即跟到。
初季露出苦笑:
「原來比起小詩歌的下落,對你們來說,光碟要更重要啊?小〈霞王〉。……是這樣嗎?」
〈霞王〉無數的爪子自初季上方揮落。
「咕……嗚……!」
初季在防風眼鏡底下的臉變得歪曲,將力量集中在握緊的拳頭上。
經過三年的歲月……與日遽增的憎恨與憤怒,以及始終未能報復的故鄉仇恨,這全部都是因爲初季沒有力量。
「那個女人想必一點都不把我放在眼裏吧……就是這一點最讓我感到不爽唷!」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沒有打算相信你說的話。等把你殺掉後,再來仔細搜身。」
「你乖乖站着不動的話,我就不會折磨你,一擊就送你上西天!」
在對話的期間裏,初季用〈霞王〉不會注意到的輕微動作讓觸手在地上延伸。伸長到極限的觸手順着鋼絲,連接到吊鉤的前端。
〈霞王〉中斷舉起爪子的動作。
「原來如此,真是方便。」
「呼……哈……以一個無指定的嘍嘍來說,你倒是讓我玩得頗開心呢!」
「協助〈冬螢〉脫逃,幫助拿光碟的小鬼……你到底想要做什麼?打算去哪裏?」
對奪走哥哥與姊姊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初季用力緊咬雙脣,咬到嘴脣都滲出血來。
金髮少女臉上的笑容消失。
「難道你們從我身上……搶的還不夠多嗎,〈霞王〉!」
火種三號的〈霞王〉,和不過是無指定的士兵初季,兩人實力的差距一目瞭然。
不過,初季沒想到會先被問到光碟的下落。
「其實啊,本大人也很期待啊……雖然沒能夠參加兩個月前的葉芝市那場戰役,但是這個比抓回事件發端的〈冬螢〉還要優先的任務……這代表什麼意義,你懂嗎?接下來還會有比那場戰役更大的戰爭會爆發吧?」
「……現在還來得及。把〈冬螢〉的所在位置和光碟的下落供出來,然後逃到櫻架市去吧!副本部長不會追緝像你這樣的小兵。若是到東中央分部的話,他們應該會肯藏匿你,我也可以向〈郭公〉求情——」
初季信口撒了個謊,〈霞王〉卻不爲所動。
「這附近只有本大人在。如果你打算逃的話,別怪我叫其他人過來喔!」
「討厭,小〈霞王〉好色!」
「我的故鄉……燒了青播磨島的人是誰?我只知道是由那個女人下命令而已……小〈霞王〉當時不是也在那座島上嗎?」
「……!」
初季豎起眉毛。
初季很清楚自己因爲過度疲勞和受傷的原故,動作變得越來越遲鈍。
對於〈霞王〉的問題,初季再次感到訝異。
「小〈霞王〉……」
夕手上的光碟,看來有着和〈冬螢〉相等,甚至是更高的價值。
初季未能完全閃躲過,遭小客車撞擊到肩膀。她在空中失速,掉落到接近地面的位置。
「我已經看膩你這傢伙的背部了!」
〈霞王〉的表情變得陰沉。她繃着嘴脣,好像在考慮什麼事情。
「雖然小夕說是從百足手上接過來的,但我可是一點也不相信唷!因爲百足早就變成缺陷者了,可是,萬一……那個人真的是本尊的話——」
趁着金髮少女動搖的空隙,初季以猛烈之勢往橫向飛去。
在回顧地面的初季眼前,數輛汽車已經迫近。
初季重新修正自己的認知。
初季迅速地逃往側邊,迴避掉攻擊。〈霞王〉飛落至地面,馬上產生出新的爪子。初季緊急升空,飛到天上避難。
爲什麼自己這麼軟弱無力?
——自從失去夢想的那一天起,這個願望就成爲支持初季活下來的唯一支柱。
〈霞王〉將爪子刺穿的汽車拋向空中。初季早就知道她的力量,但威力之大還是讓她意外。
〈霞王〉走近倒下的初季身邊。
「弱小的傢伙……不管被搶走什麼都不能有怨言,即使是自己的性命!」
塵土落盡,廢棄工廠裏一片寧靜。
對〈霞王〉這樣的上位局員下命令,而且還是比捕獲〈冬螢〉還要優先的命令。
金髮少女一時沉默,似乎是在提防初季突然的一席話。
初季心想,這番對話內容還真像笨蛋講的話,亂七八糟的。〈霞王〉似乎認真進入戰鬥模式了,一點也不理會初季的玩笑話。
初季回想起青播磨島上的藍天,空氣相當乾淨。天氣好的時候,海水會閃爍發亮。能夠遨翔在太陽與大海之間,對初季而言是無可取代的幸福。
「原來你這麼想見我呀!害我都快要愛上你了唷,小〈霞王〉。不過,你怎麼知道我會從這裏出來呢?」
「……不曉得耶。本大人那時候還待在東中央分部,只是聽到可以盡情戰鬥,我纔到那個島上去支援的。」
初季抱着難以置信的心情提出詢問:
「啊哈哈……」
露出笑容,初季呆站在原地。
「連這樣也不行嗎……這下該怎麼辦纔好呢?」
纏繞在初季腳上傷痕的霧並沒有消失。
「你很清楚嘛,〈鴉〉」
從廢車堆裏冒出的爪子,將廢車一掃而飛。
——裏面露出毫髮無傷的〈霞王〉身影。
「不知不覺間,你也變得稱得上是一位戰士了……我不會再放水或大意,將用全力將你打倒。」
初季擠出剩餘的力氣浮到半空中,之後一口氣朝〈霞王〉加速飛行。
「喝啊!」
爪擊如雨般落下。
初季扭轉身體做緊急旋轉,接連閃過爪子的攻擊。當飛到〈霞王〉的身邊後,用觸手將金髮少女的身體和雲霧一起抓住。
初季帶着〈霞王〉,就這樣快速地往高空攀升。
「沒有用啦!不管從多高的地方掉下來,本大人都不會有事的!」
初季無視少女的警告,直線邁向雲端。
〈霞王〉在空中產生漆黑的爪子。銳利的爪尖瞄準初季。
「嗚……!」
但是初季連續以大角度迴轉。左右搖晃的爪子無法鎖定目標,〈霞王〉不滿地咋舌。
初季持續朝向上空加速。
加速。
這三年來,初季已經習慣孤獨。
「……」
在夕陽時分的橋下,三位少女的喧鬧聲持續了好一陣子。
「詩歌不要做出那種期待的表情啦!」
「啊,這間房間好大唷!好棒,還有替換用內衣的自動販賣機耶。那就選這間啦!按下!」
「啊……好像有人來了。」
初季抬起頭來。
失去重要之人的悲傷也總算平復。
「啊!那間房間很貴耶!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挑便宜——」
獨自呢喃的聲音裏,混雜着啜泣聲。話語到後半段,被一旁電車的行走聲音蓋過。
卻仍然不得不往那裏邁進。因爲沒有其它可去的目的地,能回去的場所早就不存在了。
不斷想念故鄉,孤獨一人這件事讓初季無限寂寥。這份悲傷已經悲傷得無法承受,甚至會覺得復仇一點也不重要了。
——她本來是這麼以爲的。
「呀——!我們趕快走人吧!快點!」
「所以我也——咦?」
「初季受傷了。」
「就算有人在,又有什麼關係?特環的追兵不會追到這種地方來啦!」
當少女改變臉色的時候,已經是到達伸手可以摸到雲的高度了,
早就知道的事。沒有人會等着初季。
脫離赤牧市的三個人,正窺視着冰刨市郊的一棟建築物。
但是初季仍然繼續飛翔。
「嘎喔!」
這是夕說過的話。之後,她一直到睡着前都一直碎碎念着這件事。
她將昏厥過去,全身軟趴趴的金髮少女自觸手中解放。
深邃的黑暗之中,向着虛空伸出手的自己。發狂似地想要什麼東西而在黑暗裏摸索,但是手裏總是什麼都沒有留下。
「好想……回到島上……好想回去唷……我不想要再戰鬥了……好想要回到哥哥和姊姊……還有〈老師〉在的那座島上去唷……!」
爪子的前端擦過初季的腳,引起一陣劇痛。
然後初季看到的是——一如往常的幻覺。
「嗯……嗯……啊……可是,那個……」
〈老師〉……
被初季猛然一推,詩歌和夕踏入建築物裏。
「……〈老師〉,你誇獎我啊……〈老師〉……」
夕手上的鑰匙標有號碼,三人搭乘電梯,往號碼上的房間邁進。
「嗚……?」
同時意識變得越來越模糊。
「……」
兩眼凝視橋下的陰影處。在紙箱堆成的牆壁對側,看到搖晃的兩顆頭。
〈霞王〉的叫喊聲逐漸變得微弱。
「應……應該沒有人在吧?雖然本來就是在找無人的地方,理所當然不會有人才對……這,這個要怎麼操作啊?」
「這種事先擺到一邊,我好想喫牛排或烤肉唷!小夕去買肉來啦,我要肉!」
〈霞王〉也是三年前那天,在青播磨島上的人物之一。或許可說是達成復仇的一部分了。
「不要自己講臺詞啦!」
「你從剛剛就一直重複這句話……說……說不定,初季會拋棄我們……」
初季的身體逐漸虛脫,意識變得越來越模糊……是因爲〈蟲〉喫掉自己太多夢想的關係吧?
「……」
——在……這麼快的速度裏……又飛又停的……呼吸……頭也覺得充血……!
拖着自己滿布傷痕的身體,初季離開廢棄工廠。
「開什……麼玩笑!本大人……誰都……不會……輸……!」
「放心,初季一定會來的。」
「你……你做什麼啦,初季!」
「歡迎光臨!」
「那個……我……我會努力不要變成你們的累贅的!所以……!」
初季大聲嚇唬,紙箱對側的頭震了一下
「這……這是在那之前的問題!光是想到被其他人看到的結果……像昨天那樣找空屋過夜一定比較好,一定!」
初季露出微笑。要是沒有夕的一番話,她大概就不會打贏〈霞王〉了吧?
因爲急遽加速的反作用力,導致流向大腦的血液變慢,造成所謂「黑視」的昏厥現象。這是在戰鬥機的駕駛員身上容易發生的症狀。
少女不發一語,緊緊握住垂掛在脖子上的項鍊。對於俯視着〈霞王〉的自己,心中忍不住覺得非常悲傷。
初季睜大雙眼,這些聲音絕對不是自己的幻聽。
在走廊和情侶相遇,詩歌和夕貼着牆壁讓出走道。
「這點小傷,放着就會自然恢復的唷!比起這件事,我肚子好餓喔!小夕買東西給我喫!」
衝破雲層的初季眼前,滿是一片純白。
「我是〈霞王〉喔!我、要、喫、掉、你、們、喔!」
「肉……」
再加速。
——「老師」……
「才……纔沒有多餘的錢可以買肉!」
自己很清楚那裏沒有任何人在。初季知道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會等待她了。
「爲……爲什麼突然不說話了?你要否定我的話啊,詩歌!」
——我什麼都得不到……什麼都拿不回來……
「我很厲害吧……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唷……」
「上面寫着櫃檯在那邊唷!」
但是初季卻什麼感覺都沒有,也沒有打贏上位附蟲者的喜悅。
察覺到初季的目的後,〈霞王〉揮舞漆黑的爪子。
初季轉過身子,留下待在原地的金髮少女。鴉蜻蜓從她的身上分離出來。
「不要再囉唆了,走吧,咚——!」
——看來我似乎死不成了唷……
雙腳自然地朝向某個目的地前進。
初季的身體重新湧出力量。心裏不斷剝落的夢想碎片,逐漸回覆到原來的形狀。
身體的感覺慢慢衰弱,眼前原本的白色漸染成黑暗。
「我……我本來是要逃走的!可是詩歌說……約好要三個人一起到櫻架市去,不聽我說話……」
「咦——我纔不要咧!小詩歌也不想再待在那麼寒冷的地方了吧?」
正當初季將要笑着倒下的時候。
望着浮在水面上的屋行船,初季走下連接橋下的階梯。河堤上看不到其他人影。
2.04 詩歌 Part.3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可是我頭腦不好,不曉得有什麼更好的方法啊
詩歌和夕探出頭來。顯露於兩人臉上的是放心的笑容,但是夕馬上就露出生氣的表情。
「啊哈哈……這裏就是我的臨終之處嗎?」
初季向下望着昏倒的〈霞王〉。圍繞在自己腳邊的霧,也在少女失去意識的同時消散了。
當到達冷水橋的底下時,太陽已經染紅。
初季低下頭,笑容自然地從嘴角邊揚起。
「你這……傢伙……!難……道……!」
「應、應該不會來了吧,詩歌……她可能被〈霞王〉解決,或是……」
「初季!你平安無事呢!」
但是,初季從三年前起就沒有任何改變。
在強烈的陽光底下,閃爍着的防風眼鏡裏滲出透明水滴。
數分鐘後,初季降落到地面。
「怎麼啦,小夕?」
「嘿嘿,我打贏小〈霞王〉了唷,〈老師〉……」
反倒是一心想要復仇的意念越來越強烈。
往天上飛去。
「小夕纔不是累贅唷!」
幻覺過去,初季的速度慢了下來。
「嗨!你們相愛嗎?」
「不……不要鬧了,初季!」
三人躲進目標房間,但是即使進入房間裏,仍然喧鬧不斷。
「聽好,因爲這房間的關係,錢減少很多。還有,我們只是在這裏稍微休息而已喔!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何況待太久被加收錢就——」
「小詩歌要喝飲料嗎?」
「初……初季!請不要擅自打開冰箱!我說過沒有錢——」
「啊……」
「呀!詩歌,電視!關。關掉!不可以看那種東西啦!」
「好喝,再來一瓶。」
「不要打開來喝!」
越過冷水橋,進入冰刨市的時候已經是夜晚時分。
最後決定聽從初季的意見——夜晚的移動過於危險,隔天再行動。三人都相當疲憊,因此使用僅有的一點錢到住宿設施過夜。就算如此,也不能住到高級飯店裏。
於是詩歌等人想到去所謂特定目的的旅館過夜。因爲櫃檯是採自助管理制度,即使是像她們這樣只有三位少女,也不會遭人懷疑。
旅館外觀雖然老舊,房間內部卻裝潢得很美觀。房間裏有一張大雙人牀,以及電視和冰箱。
「我要先用浴室!小詩歌,幫我拿着這個。」
初季將項鍊交給紅着臉,關掉電視的詩歌。
「這是很重要的東西,不要弄丟了喔!還是你要跟我一起洗嗎?我會好好疼惜你唷!」
「才……纔不會一起洗呢!疼惜是什麼意思啊?」
做出回答的不是詩歌,而是夕。
「重要的東西……」
「初季……」
或許是太過疲累,少女們沒有任何對話,很快就熟睡了。
過了數分鐘後,光碟自防風眼鏡裏退出,然而初季仍然不爲所動。詩歌雖然感到不對勁,但是察覺到初季微微顫抖的肩膀,因而屏氣凝神。
「……」
在詩歌的眼前,初季戴上防風眼鏡。伴隨着空氣泄出的聲音,在防風眼鏡的側邊,耳朵上方的位置出現一個細長的空洞。初季將光碟插入其中。
夕被光溜溜的初季帶走。從浴室傳來兩人吵鬧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外頭已經快要天亮了,逐漸明亮的天空迎接詩歌。
詩歌從初季背後環抱住她。被詩歌碰觸,初季的身體震了一下。
初季露出驚訝的神情,但是馬上就焦躁地皺起眉頭。
「你想說什麼?」
是初季。
「所以……只要這樣做,就能感到安心……當摸着某個人的手時,我就可以稍微放心……因爲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像這樣摸着初季的手,我就會感到安心喔!」
「不要碰我的手!」
「已經太遲了!這三年來,我每天都只想着要向那個女人報仇!我的雙手……已經抓不到任何東西了!什麼都拿不回來了!所以這雙手,要用來掐住那個女人的脖子!這雙手只是爲了殺掉那個女人而存在!」
抱着自己的手,蜷曲背部的初季,就像因爲恐懼而膽怯的孩子一般。
初季突然冒出的一句話,由於聲音太過低沉,讓詩歌聽得心驚膽跳。
「咦……?」
「我一點都不強……大概比初季,還要弱很多……」
「……你們爲什麼會待在那座橋下……?」
通往走廊前方的緊急樓梯的逃生門是開着的,詩歌往門的方向小跑步。
夕以嘲弄般的口吻詢問。初季點頭回應:
「可是,那個人死了……!」
「初季的手,是爲了這麼做而存在的……」
「不過被特環殺掉就是了。」
初季臉色大變,展露出憤怒的神情,怒視詩歌。
初季輕描淡寫地說着,在原地一件又一件脫掉衣服。解開纏頭巾之後的額頭上,有着像是燙傷一般的痕跡。
「關於這個嘛,現在還不能跟你說唷……不過……」
初季揮開詩歌打算攙扶自己身體的手。
「別忘記,救了小詩歌的人是我!等你拿到想要的東西后,就要按照約定聽我的話唷!」
初季憤怒地叨唸着,詩歌被嚇的倒退幾步,腳碰觸到逃生門,發出「嘎當」聲響。
——要是得到自由的話,我就真的一無所剩了唷!
「不——」
——詩歌放心地將身體託付給睡魔。不知經過了多久之後……
纏頭巾的少女一陣鼻酸。看在詩歌眼裏,她是一副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
「……」
她着急地環顧四周。
「難道是情人送你的禮物嗎?」
「……!」
「小詩歌也想要從我身上奪走……我要是連這個心情都消失的話……連憎恨都被奪走的話……不要搶走啦!不要再從我身上搶走任何東西了!」
忽然一瞬間,詩歌發現纏頭巾少女的眼眸裏失去光芒。然後初季看見她像是突然回神似地搖晃着頭部。
「你……你在哪裏脫衣服啊?要脫請到浴室去脫!」
視線裏有一個在動作中的人影。
被留下的詩歌,看着手上的項鍊。
「如果我聽從初季的話,初季的心情會變得比較釋懷嗎?」
詩歌仰望初季的臉。
「……!」
「初季到底……打算做什麼事情呢?又想要我幫你做什麼?」
「原來初季有情人啊……」
詩歌和夕大喫一驚,不約而同地看向初季。
「你不聽從我說的話嗎?既然這樣,逃跑遊戲就到此爲止吧!向特環透露我們的所在之處,我也會把你一起拖下水!」
「纔怪啦!這條項鍊……該怎麼說纔好呢……應該算是故鄉遺物之類的東西吧!畢竟其它東西全部都燒掉了。」
「不可能啦!我還有很多事情等着小詩歌幫我完成呢!我不會逃跑,也不會放你走的唷!」
「什麼事?」
詩歌知道這個情形。不會錯……這是夢想即將被自己的〈蟲〉喫盡前的徵兆。
「就算我死掉了,也跟小詩歌沒有關係吧?祕種一號的小詩歌是不會懂的。」
來到走廊後,已經不見初季的蹤影。
回過頭來的初季,臉上浮現威嚇般的笑容。
初季低頭叫喚:
不等詩歌把話說完,初季便粗魯地將詩歌推向牆壁邊。
詩歌趕緊闔上雙眼,感覺到初季看着安靜沉眠的詩歌和夕。
「……」
「你們會什麼會等我……小詩歌就算沒有我在也……」
回憶起過往,詩歌流下眼淚。對詩歌這麼說的少女,轉瞬間就從她面前離開了。
「有什麼關係!囉唆的小孩子啊。就要被強制帶走喔!來吧!」
「纔沒有這回事!要是我能像詩歌一樣強的話……!」
「初季——」
詩歌注視着收在手上的項鍊。在銀色鎖鏈前端的戒指被反射的燈光光源照得金光閃閃。
「……!」
詩歌忍不住放大音量。初季第一次見到詩歌吶喊的樣子,不禁停止說話。
「那個女人……我遲早要親手讓你嚐到生不如死的痛苦!爲什麼可以做出這種事情?沒想到那個百足竟然是真的……這樣子,小詩歌不就……你們打算讓附蟲者到死之前爲你們賣命多少次——」
初季抓住詩歌的手腕。強勁的力道讓詩歌皺起眉頭。
詩歌回想起初季曾經說過的話。
詩歌悄悄下牀、穿上外衣,趕緊跟上離開房間的初季。
她用力將詩歌推向欄杆,並別過臉。有如保護被摸到的手一般,將手緊緊縮在自己的懷裏。
初季拿在手裏的是一張光碟片,是從夕的衣服口袋裏悄悄掏出來的。初季回頭看向牀鋪。
「咦!真的是這樣嗎?」
詩歌再度張開雙眼,視線內看到的是初季走出房間的背影。初季手裏拿着她自己的大衣和防風眼鏡。
初季輕聲問道:
「項鍊的事情應該是真的吧?初季打算做的事情,如果是復仇或報復的話,我……」
「——非殺了不可……」
「回答呢?應該是『好的,我知道了』吧?」
「什……剛……我剛剛不是說過,不要一起洗了嗎……?」
「以前有個人和你一樣……也是隻會以仇報仇!」
初記的眼神因爲動搖而遊移不定。
被初季的氣勢壓過,詩歌縮緊身子。
初季爲之一愕。手裏拿着光碟,將防風眼鏡摘下。
初季渾身充滿憤怒地用力抓住詩歌,詩歌卻輕柔地將雙手放在初季手上。
洗完澡之後,三人立刻鑽進棉被裏。因爲只有一張牀,夕被夾在中間。三個人並排睡覺。
「可是,復仇這種事——」
「小詩歌,你以爲我會這樣逃走嗎?」
進入被窩的時候是一身內衣,不過身材修長的女性已經穿好衣服。走向衣架的位置,偷偷摸摸地,不曉得在做什麼。
「啊……」
對於詩歌的發問,初季瞬間面無表情。
「呀——我會不好意思啦!」
「初季……」
「小詩歌懂什麼?家人有在自己面前被燒掉嗎?最喜歡的人有被放火燒死嗎?你有看過自己重要的東西,全部都在眼前被燒得面目全非過嗎?小詩歌和我不一樣,因爲你那麼強,纔會講這種好聽的話啦!像我一樣又笨又沒有力量的人,你要我怎麼——」
接着一段期間,初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她默默地將項鍊緊握在手心。
她聽到微微的聲響,張開沉重的眼皮。
「利菜她……死掉了啊……!」
——初季……?
初季坐在緊急樓梯上,詩歌反射性地躲在門的背後。
褪去毛衣的初季,毫不避諱地脫口說出。
「我已經不想再看到忘了自己的夢想,只爲報復而痛苦的人了……事實上,沒有一位附蟲者是強悍的……」
「……」
「我纔不跟你說唷!」
詩歌模仿初季的口吻回答。
初季雖然嚇了一跳,但是馬上就嘟起嘴巴。
「不要學我啦!」
「因爲我覺得……應該要和初季再見一次面。」
初季睜大眼睛。
「因爲初季救了我,所以想和初季一起到櫻架市去。只有我和夕……一下子就會被抓到了。」
初季一陣茫然。過了不久後,從嘴邊露出淺笑。
「我話先說在前頭,小詩歌可是我的奴隸喔!這一點可別忘了唷!」
「嗯……嗯。」
「當然小夕也是唷!不過小詩歌嘛……我會把你當成比小夕要稍微高等一點的奴隸。」
「我應該說……謝謝嗎……?」
就在詩歌頭歪一邊的時候。
從緊急樓梯逃生門的另一邊,從走廊傳來聲音。
「詩歌!初季!你們在哪裏?」
是夕的聲音。
詩歌和初季從門後探出頭來,看到驚慌失措的夕來回走動着。
「你們去哪裏了?光碟也不在……你們兩個就這樣丟下我……」
夕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爲什麼一句話部不說就走了?我說過會努力不要成爲你們的累贅啊……詩歌也說過要一起到櫻架市去的……結果,爲什麼你們要丟下我啦……嗚嗚嗚!」
「初季這個笨蛋!詩歌這個悶騷的色鬼!」
正要起身的詩歌,因夕的這席話而停住動作。
「嗚嗚嗚嗚嗚……!」
詩歌不理睬初季的提案,一心想要趕快回到夕的身邊,讓她安心——
夕的哭喚聲,就這麼一直持續到天明。
「……這真是太有趣了,就這樣先觀看一陣子吧!」
夕在最後嚎啕大哭了起來,從附近房間裏陸續出現其他的客人圍觀。
「她應該是在說小詩歌之前打開色情頻道的事吧?想不到你一臉正經卻這樣……好可怕喔……」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我最討厭詩歌和初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