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3萬 字
2.00 The others
高城大樹醒來時,眼前的房間一片黑暗。
「——唔……!」
想坐起身,卻感到一陣頭痛。
腦袋昏昏沉沉的,身體也很沉重。究竟是發燒還是不小心染上感冒了呢,他皺着眉頭思考着。
好不容易坐了起來,卻依舊頭昏眼花。腦袋像被針扎似的疼痛,身體也沉重得讓人懷疑自己像是變成人偶了一樣,這些都讓剛剛醒來的大樹十分煩躁。
「可惡——又是那個……」
全身都是令人不快的冷汗。
「附蟲者的夢——」
最近大樹每天晚上都會做奇怪的夢。
一羣被稱爲附蟲者的人與叫做〈C〉的敵人戰鬥的夢。
那場面真實得令人無法相信自己是在夢裏,因此大樹每次起牀都逐漸變得愈加艱難。
再加上在現實生活中,自己更是憑空多了件被自稱記者的二人組所糾纏的煩心事。且不說那個叫約翰•馬修的外國記者,光是他的助手五十里野光這位少女,對大樹的執着就已經超過了正常範圍。
——你一定會夢見她。
腦中浮現出五十里野光那不吉的預言。
雖然甩掉了糾纏不休的她回到家裏,但預言卻——成真了。
大樹又夢見附蟲者了。
〈睡美人〉亞梨子。
還有在叫做青播磨島的島嶼上,附蟲者們和復甦者們戰鬥的夢。
「那個叫〈冬螢〉的附蟲者,到底是怎麼回事——」
扎着麻花辮的希海頭上,瞬間閃現一道金色的 電光。
說着奇怪的話的,是你纔對啊——
事實上,早期對『蟲』的隱瞞、隔離、管理是成功的。
凜凜繪的眼神尖銳起來。就算作爲兄長的大樹也未曾見過如此的眼神。
某一天,她突然成爲附蟲者,然後只是很普通的走在街上而已。
一股寒氣往上躥,身體越來越不舒服了。
疑惑的大樹,還有察覺不到異樣的希海。
當時,還不過是一名小學生的,杏本詩歌。
大樹和希海縮了縮身體,但凜凜繪卻機械地把頭轉向窗戶。
妹妹沒有回答。像仔細觀察昆蟲似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哥哥,大樹。她那在初中生裏也偏矮小的身體,融入在黑暗裏。
是五十里野光。
不過能夠這麼想的——也就到五年前爲止了。
讓那種情況產生裂痕的——是五年前發生的一件事。
其實——已經有五年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咦,凜凜繪也在啊?——感冒好點了沒?肚子餓了的話,我中午有煮粥哦,那時看你還睡着就……」
看到船首佇立着的人影,土師圭吾頓時心生懷念之感。
以爲是早晨原來是晚上,妹妹們的樣子很奇怪,窗戶突然被打碎不說,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少女居然叫自己逃走。停電算是附贈的小事件吧。
「別管了,總之全都快集中攻擊!」
「怎、怎麼回事——嗚哇!」
「……什麼?」
「哥哥說的夢,是什麼?」
如果希海說得沒錯的話,現在不是早上八點而是晚上八點。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準備用以往的方式捕獲她,但被反咬了一口。之後從捕獲轉爲討伐,又被打退了。之後不得不爲降低城鎮的受害程度,舉全力挑戰她——可還是遭到反擊。
差點脫口想對明顯異常的妹妹說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把破碎的窗戶打開。
「……!」
在混亂的大樹身旁,窗戶伴隨着巨大的響聲從外側破碎。
2.01 The others
或許是夢的內容太過刺激,使大樹的精神狀態差到極限了吧,因此纔會在天還沒亮的時間醒來。
不知道妹妹在說什麼。
半睜着的眼睛看向身旁的鬧鐘。
「否則……一瞬間就會全軍覆沒的!」
可是,她卻——把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逼到幾近毀滅。
「感冒……?中午也在睡着——難不成現在是晚上?我今天請假了……?」
在地面上等着的,果然是名爲五十里野光的少女。
「啊、哦哦……是啊、也是……不過,你看你,也不開個燈——」
希海蹙了蹙眉,若無其事地再次看向大樹。
大樹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從外面扔來的石頭打碎了窗戶。
「哥哥,難道——有誰對你怎樣了嗎?」
直到那時,事態應該全在政府的——不,在魅車八重子的預想之中才對。
「土師局長!請下撤退命令……!」
「我是凜凜繪,哥哥是大樹。我們是兄妹,我還有一個叫希海的姐姐。父母雖然有點嚴厲,但我們是平凡而幸福的家庭。」
就在剛纔,眼前發生的事明顯不正常。
「啊,不過粥已經涼掉了。剛纔停電,微波爐也沒法用了。」
希海似乎也覺得不可思議。從背後窺探凜凜繪的臉。
他很認真地如此想着的時候,凜凜繪終於開口了。
對爲了將『蟲』斬草除根而潛入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圭吾來說,當時可以說是束手無策的局面。
那是家裏最小的妹妹,凜凜繪。在黑暗的屋裏,連燈都不開,就這麼盯着大樹。
本以爲天還沒亮,但鬧鐘的指針卻嚇了自己一跳。
看到她那毫不刻意、但又可靠的微笑——大樹縱身一躍。
希海在凜凜繪身後一臉擔心地說道。
我難道還在夢裏嗎——
剛好和現在的景象差不多。
敲都不敲門直接開進來的,是較年長的妹妹,希海。
其實,出現圭吾他們眼前的少女,正是那件事的元兇。
仔細看了看周圍,房間裏是一片黑暗的。窗簾外面也沒有陽光照進來。
他搖搖晃晃地正想下牀,卻突然一驚向後縮去。
政府極其隱祕地捕捉附蟲者,實行信息管制,並加以管理。如此有條不紊地創立起這個體制,一定與魅車八重子在幕後進行工作有關吧。而且她背後還有名叫圓桌會議——操縱經濟界的有權人士們爲她提供支援的痕跡。
之後作爲〈冬螢〉被指定爲祕種一號的她,並不是擁有什麼大背景的人物。既不是受過訓練的士兵,當然也不是超能力者。只是對周圍的人抱着少許疏遠感的,再平常不過的小學生。
就土師圭吾所知,『蟲』和附蟲者這種存在是十幾年前被發現的。
「嗚哇!」
「就算是〈C〉控制着,那個——唯獨那傢伙,我們根本對她無可奈何的!」
只不過大樹完全沒有印象。
「——來吧,大樹!」
而且就算她讓自己逃走,但這裏是自己家裏啊。有什麼道理需要讓自己從家裏逃到別的地方呢——
「你、你幹嘛啊,站在那裏……?」
「哥哥,你終於起牀了嗎?」
只不過沒有慢慢考慮的時間了。
雖然看起來仍被一張薄紙所隱藏着,但事實上『蟲』這種存在已經被完全掌控了。
「是——凜凜繪吧?」
八點已經過了。大樹差點下意識地從牀上蹦起來,緊接着發覺了異常。
〈照〉回過頭來,請求圭吾的指示
他看見對着自己緩緩舉起手的凜凜繪,手上纏繞着金色的光輝。看見這一幕,他的身體下意識地向窗戶移動。
碎掉的窗戶外面傳來喊聲。那聲音有點耳熟。
凜凜繪像阻擋大樹逃走似的,堵在門前。
青播磨島的漁港裏,〈照〉下令的喊聲已近似慘叫。
一艘小型船正在接近青播磨島。
「希海……?」
在房門口,有個小小的人影佇立着。
不僅不知道自己得了感冒,就連自己請了假也不記得——
五年前,某一天。
「——我們打不過〈冬螢〉的!」
雖然社會上也有關於『蟲』和附蟲者存在的流言,但那充其量只停留在都市傳說的級別。他們只是被世人煞有介事地小聲議論,語氣裏充滿着默然與厭惡、被人恐懼的存在而已。混進社會里的監視班把那些傳言利用起來,成爲捕獲附蟲者的線索。這樣一來就形成了一種循環,能完美地管理『蟲』和附蟲者。
從醒來起就覺得周圍滿是異樣感的大樹,看到和平常一樣的希海後鬆了口氣——不過另一方面,卻又更加疑惑起來。
因爲凜凜繪背後的門對面,傳來腳步聲。
夾在這兩人中間,一邊不知嘀咕着什麼一邊走近大樹的凜凜繪。
「凜凜繪……?」
想逃的話——只能從窗戶跳下去了。
一醒來,就盡是奇怪的事情。
「大樹同學!快從那逃走!」
「是我,哥哥。」
「呀啊!」
「誒——都、都這個點了……?得快去學校纔行——」
實際上,就算半個身體已經出了窗戶,他心中還是存有猶豫——
「凜、凜凜繪……?」
「但還是有點奇怪啊,哥哥。總是——弄不好。」
那是因爲名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組織發揮了作用,逐漸建立迅速捕獲附蟲者的系統。捕獲來的附蟲者有各種不同的能力,把他們分類歸隊進行訓練,進而得以更加高效地管理附蟲者。
難道佇立在黑暗中的並不是妹妹,而是長着妹妹容貌的幽靈?
「逃、逃走……」
「凜凜繪,你說什麼——」
無論如何都敵不過杏本詩歌。無法阻止、區區一個附蟲者。
回過神來時,花費數年建立起來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已經搖搖欲墜了。
以這件事情爲契機,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不得不進行改革。
把〈冬螢〉的再次來襲作爲假想條件,爲應對各種事態而把實權下放到各支部。着力對附蟲者進行訓練,比起限制力量,他們不得不更注重發揮每個個體的長處,促進其成長以增強戰鬥力。
〈冬螢〉這名附蟲者,使曾幾乎被魅車八重子掌握的『蟲』與附蟲者們的生存方式發生了改變。
土師圭吾緊緊抓住這場變革的機會,得以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內外都發展出自己的勢力——
「——土師局長?請指示!」
對着不爲所動的土師,〈照〉的表情顯出焦慮。
一不小心沉浸到不合時宜的傷感中的圭吾,用食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不撤退。」
「誒……?可、可是……!」
「你覺得在這個孤島上,還有什麼地方可以逃的?」
不只是〈照〉,各支部長聽了這話都陷入沉默。
「〈照〉,給我準備好精神支配能力者,這次是按原本的作戰計劃來。」
〈照〉喫了一驚。
「要那麼做嗎……?而、而且還是以〈冬螢〉爲對象?」
「對象是誰都無所謂。我們的戰鬥力幾乎被消磨殆盡了,結果就連〈C〉的位置都不清楚。說白了,現在的我們連一丁點勝算都沒有。」
「……」
「不過魅車八重子說過會放飛『鴿子』的,」
說着,圭吾盯着開過來的小型船。
那是阻擋在那些無視規則之徒的前方,舉起槍瞄準的王牌。
「預想?算是吧。」
詩歌心無雜念,只是不斷提升注意力——
他和詩歌的約定,難道也只是謊言嗎?
更是因爲阻止了〈冬螢〉的另一名附蟲者,令他看見了可能性。
只是爲了把〈冬螢〉這個傻傻的捕獲對象欺騙下去的權宜之計?
「那」鴿子」——指的就是〈冬螢〉。已經毋庸置疑了。」
內心深處的刺痛無法停止。
不斷戰鬥、負傷的附蟲者們,向着詩歌襲來。
詩歌確實傻。
一直被欺騙,到頭來——她親手把〈郭公〉打成缺陷者。爲了保住即將成蟲化的〈郭公〉的命,把他的『蟲』殺死了。
「土師前輩。難道你已經預想到〈冬螢〉會被送進來了嗎……?」
爲什麼現在,會想起那件事?
難道是因爲捕獲詩歌是作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戰鬥員的職責所在?
——希望明年你還能等我。
皇冠頭飾上傳來〈C〉甜美的耳語。
僅僅一人。
當然也不是把一切破壞殆盡的王牌。
爲什麼?
不僅是由於〈冬螢〉所展現出的摧枯拉朽的破壞力——
刺痛。
可是,隨着這前所未有的痛楚,腦中浮現的是——
作爲〈C〉放飛的」鴿子」,詩歌來到了青播磨島。
圭吾不是那種會把假設之言掛在嘴邊的愚蠢人物。
他只是個雖然早已料到,卻沒把那張王牌帶到這裏的愚蠢人物。
「雖然預想過了……」
「我也自認爲自己做好準備了——」
「……」
可是,既然他爲了這個而裝作普通的少年接近詩歌的話——
「你、你是說要把那雪劈開?劈開後,讓精神支配能力者接近她嗎……?」
「現在〈瓢蟲〉和HARUKIYO都在。我們要想存活下去,除了勝利別無選擇。」
用力擠出沙啞聲音的〈照〉,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眼前展開的景象比預想中的還要嚴峻。
——這說法很奇怪呢。
那不是張人人趨之若鶩心生嚮往的美麗王牌。
他的話,一定能和自己一樣,不忘夢想並且再度歸來。
「——總之,從現在開始纔是關鍵。」
「土師……精神支配能力者指的是什麼?」
雖說這是理所當然的。
看着這景象,圭吾——
聽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支撐着詩歌的支柱斷掉了。
「這不是變成個很合老子口味的女人了嗎,〈冬螢〉!只是不怎麼性感!」
要是說沒有猜測的話,那是在說謊。
『已經斷定她被〈C〉操控了!無需手下留情!」
「守住全局?不是的。」
土師低聲說着,嶽美支部長問道。
因爲他們談論着同一個夢想,互相發誓絕對不會將它忘記——
〈照〉深呼吸了一下,點了點頭。失去血色的少女臉上浮現出視死如歸的面容——但這對附蟲者來說,可以說是司空見慣的事。
『攻擊目標,〈冬螢〉!」
可是他卻騙了自己,裝出判若兩人的樣子——
圭吾也知道自己在出難題。再怎麼說他自己五年前也曾親眼所見並親身體會〈冬螢〉帶來的災難是何等的慘狀。
「不過,首先必須阻止那隻」鴿子」這一點——是一樣的。」
所以圭吾恐懼〈冬螢〉——不,恐懼一切會把全局顛覆的〈違反規則之物〉。
「……誒?」
在赤牧市與之交戰的〈暴食〉的邪惡笑聲。
那是顛覆一切的最強王牌。在如此關鍵的局面中,那張牌不可能不登場。即使她不是敵人而是自己手中的掌握的一張牌,也依然是一枚可能因預料之外情況的爆炸而導致自己滿盤皆輸的炸彈。
蜷縮身體,緊閉雙眼的詩歌耳邊,附蟲者們的怒號和悲鳴逐漸遠去。
只不過與此同時,圭吾也看到了希望。
雖然緊閉雙眼,把注意力集中在淨化島嶼上,但心中的疼痛還是無法消失。〈C〉爲自己掃除的迷茫,再度湧上心頭。
2.02 詩歌 Part.1
這是因爲她打心底相信着,和自己持有同一個夢想的〈郭公〉。
自誕生出附蟲者的怪物〈原始三隻〉口中,直接得知詩歌自己所不知道的真相時。
聽着五郎丸佟子糊塗的聲音,圭吾的臉上露出些許苦澀表情。
五年前,證明了自己的力量的附蟲者。
也不是比任何人都自由,活得隨心所欲的王牌。
明明名爲〈C〉的神,已將詩歌從一切苦痛中拯救出來了纔對。
「……!」
不用他說,〈瓢蟲〉已經乘着七星瓢蟲飛上天空了。或許是因爲竟然以這種形式與摯友再度見面而感到坐立不安了吧。
當然,在大戰之中,與那個〈冬螢〉相關的可能性也一併考慮過了。
「……!」
——就像〈郭公〉和大助不是同一個人似的。
HARUKIYO也全身包裹着火焰,化作一團火球向小型船迅猛飛去。
她所經之處均爲一片荒野,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也被打得支離破碎。甚至可以說,連這個國家裏存在的所有『蟲』和附蟲者以往的生存方式也被她顛覆了。
在圭吾的注視下,〈冬螢〉和己方的戰鬥終於開始了。
他們激烈的掙扎,要讓他們全滅估計要花不少時間吧。
『不能想那些多餘的事,我親愛的」鴿子」……』
因爲持有相同夢想的〈郭公〉在戰鬥着,所以自己也能戰鬥下去。
詩歌她——僅僅祈盼着實現和大助再會的約定,殘喘至今。
不僅僅在於她沒有察覺藥屋大助的真實身份是〈郭公〉。
「要是能在這裏防住〈冬螢〉的話,就能守住全局嗎?」
「五年前,曾經成功阻止了。」
不是直到揭開之後才能確定會發生什麼的王牌。
對他們心生憐憫的詩歌,爲了拯救而使用力量。
〈照〉閉上了嘴。圭吾繼續說道。
「……」
就算用那種卑鄙手段也一定要阻止她,他爲此將這一枚王牌培養至今。
他從好幾年前,就在思考如何將『蟲』和附蟲者從這個世上消滅掉的方法了。也料到了最終爆發大戰的可能性,並推測過會以什麼樣的形式迎接戰鬥。
「我們現在才——剛開始反擊。」
不過和當時不同的是,現在,最重要的那張王牌並不在手上。
她在防波堤上蹲下,集中全部精力讓雪落下。
因爲在五年前,他把詩歌變成缺陷者那時也是這樣的。
開始了己方部隊全軍覆沒的倒計時。
再度向戰場奔去的〈照〉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
別說附蟲者們的攻擊了,就連HARUKIYO的攻擊——都無法抵消〈冬螢〉的雪之障壁。
那時,〈冬螢〉將一切破壞殆盡。
心中閃過的疼痛使她皺了皺眉。
「……!」
嶽美支部長五郎丸佟子走近圭吾。
讓是個戰鬥至今的理由,從根部遭到動搖。
「……收到。」
「詩歌……?詩歌!」
只要那位附蟲者在這裏的話——
明明相信着,他也會在某一天變回來。
可現在——卻無法相信了。
如果變換藥屋大助和〈郭公〉這兩張面具只是爲了方便控制住詩歌的話——
詩歌和大助之間發生的,就只是單純的『蟲』之間的互相殘殺而已。
這樣的兩個人約定下的事情,沒有任何意義。
『怎麼了,我的」鴿子」……』
不知道到底該相信什麼,該懷疑什麼。
好想從〈郭公〉——不,從大助口中得知真相。
可是,這也無法實現了。連詩歌自己都產生了可能無法實現的不確定感。
他已經變成缺陷者了。
不是別人,正是詩歌自己把他變成缺陷者的。
要是恨他的話,這樣就算報一箭之仇了。
不,不對。她從沒想過要報仇——
不斷重複着自問自答,精神都快發狂了。
『鎮定一點,我親愛的——』
曾經拯救過詩歌的〈C〉的聲音,像被某種東西打斷似的消失不見。
同時,頭痛也消失了。
一切聲音散去,連保護詩歌的雪之障壁也感覺不到了。
「……」
難道不知不覺間已經完成了對島嶼的淨化?
藥屋大助。
可是藥屋大助確實站在那裏。
連灑落而下的陽光,還有潮水的鹹味都感覺不到。
原因就是——此刻,詩歌眼前的少年已經遍體鱗傷,體無完膚。
或許會就把他變成缺陷者一事道歉,祈求他的原諒也說不定。
不然就放棄相信也放棄懷疑——就當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雙方作爲把自己變成缺陷者的敵人而互相殘殺?
只是單純地這麼想而已。
詩歌是危險的附蟲者,〈冬螢〉——
明明應該不知道纔對——
這種想法從腦海中浮出來,但不是的。
不存在任何一個理由讓她放棄戰鬥。
而他是身負阻止她的使命的〈郭公〉。
「——」
就像回到五年前的自己一樣。
她也想和這個受傷,卻又孤獨地戰鬥着的人在一起。
難道是和神還是惡魔戰鬥了嗎?
然而當詩歌看到他的瞬間,心中陰暗的情感卻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啊啊啊啊……!」
兩個明明除了戰鬥別無選擇的人,卻毫無防備地撞在一起。
和五年前一樣,不,在那之上疊加了五年歲月的這份沉重——
沒有任何前兆地被變成附蟲者,走投無路。無法接受現實,像個幼兒似的僅僅本能地想保護自己不受傷害。
「啊啊啊啊啊啊啊……!」
詩歌的額頭上滲出一絲汗水。
〈郭公〉。
詩歌的心一瞬間像被填滿似的昂揚起來。
現在,直到這個瞬間爲止——
在俯身着的詩歌周圍,純白的雪不斷落下。
被那個早已在五年間變聲,絕對不是幻聽的聲音吸引。
詩歌認識那種存在感。
「……詩歌。」
什麼是假象,什麼是事實,都無所謂了。
『……他吧……殺了他吧——』
終於,那氣息的主人呼喚了她的名字。
發出不像樣地大喊,讓飛雪消散,然後開始奔跑。
詩歌俯身蹲着一個毫無感覺,空無一物的空間裏。
只是看了一眼他的樣子,就無需多說什麼了。
正因爲感受過——才無法抬起頭。
可是,咣噹一聲。
「——詩歌……」
詩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再次,不,已經很多次了。
詩歌只是——想待在他身邊。
就像感知到她的敵意似的,他握着槍的手也抬了起來。
下意識的。
就算想逃開一切,在心中呼喚〈C〉的名字,然而皇冠頭飾卻沒傳來回應。世界無法迴歸寂靜,不知爲何,詩歌無法從這迷失的不可思議空間裏逃脫。
他究竟是和什麼戰鬥過之後,才能遭受如此重傷?
會恨他欺騙了自己,狠狠咒罵他嗎?
眼前的,是他。
詩歌馬上明白這不是現實。因爲本應是戰場的漁港居然除了詩歌和大助以外沒有任何一人,波浪就像時間停止一樣被凍結。
少年的眼神中缺乏生氣,焦點和詩歌的眼神對不上。或許他已經受傷得眼睛無法聚焦了,嘴邊的呼吸雖然微弱,但卻能感覺到灼熱的溫度。就像生命力本身在一點一點的凋零一樣。
揹負多少時間,多少思念,一個人戰鬥至今呢?
如果他真的在在這裏的話,要是看到他的話——
明明無根無據,但還是認定面前有某個人存在。
不——除了自己之外,還能感覺到一個人存在。
槍從他的手中掉落。
黑色的大衣襤褸撕裂,皮膚裸露在外面。全身鮮血淋漓,還帶着燒傷的痕跡。他的腳邊積起一窪血跡,掛在脖子上的防風鏡也支離破碎,額頭上淌下的血滴在那上面。
皇冠頭飾上傳來朦朧縹緲的命令。
只能戰鬥。
雖然睜開了雙眼,但卻只是顫抖着,無法把頭抬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
緊閉雙眼的詩歌不知道那是誰。
爲什麼在這種地方,能感覺到自己之外的存在?
詩歌被飛雪包裹,而他舉着槍。
詩歌害怕看到他的臉。
「嗚啊啊啊啊……!」
詩歌的臉扭曲着,用力握緊拳頭撐在地面上。
彷彿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災難,都降臨到他身上了一般。
因爲兩人各自都有應當這麼做的理由,身處不需要考慮其他事情的立場。
大助默默地包容了全力衝進自己懷裏的詩歌。少年的手臂抱緊了在自己懷裏大哭的詩歌的小小身軀。
「——唔。」
不,甚至不用稱爲某個人。
好恐懼,不知對方會說些什麼。
可是。
他到底經歷多少嚴酷戰鬥之後存活了下來?
這氣息,以及這彷彿茫茫天地間只剩她們兩人的這種無法以言語形容的世界,詩歌在過去都曾感受過。
在蜷縮身體抱着雙膝的詩歌面前,有另一個人的氣息。
以身穿漆黑的大衣,脖子上掛着防風鏡的〈郭公〉的姿態。
詩歌的臉更加痛苦地扭曲着。
和五年前,以及近一年前的冬季一樣。
到現在,他們之間還有欺騙與被欺騙的糾葛在其中。
對着這樣的她——
每次和他面對面,便是戰鬥,互相傷害。
獨自一人,佇立在青播磨島的防波堤上。
就算沒有任何人允許。
壓得詩歌無法抬起頭。
不,要是那麼說的話——
只是錯覺吧——可卻無法這麼想,因爲有着不可思議的確信。
聽到〈C〉的命令時——她不由得鬆了口氣。
只能蜷縮身體,顫抖着。
好害怕,不知自己會說些什麼。
「——」
傻傻地被他的想法吸引,然後遭到背叛的詩歌——
大助近距離地注視着嚎啕大哭的詩歌。
並不是因爲誰給他下了命令。
爲什麼,那個人會在這裏?
或許這正是——被稱爲命運的存在。
「——……」
少年想把槍口對準向自己跑來的詩歌——
明明自己讓雪降下,把自己以外的東西都隔絕掉了纔對。
還是會質問他的真心?即使自己根本無法不去懷疑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聽到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時,詩歌躊躇了一下。
「……」
這就是二人原本的面貌。
詩歌——抬起頭。
「——」
詩歌抽泣着,不過大助欲言又止。
他換了個表情,以此代替安慰的話語。前一秒還充滿歉意地咬着嘴脣,馬上就像做好覺悟似的一臉嚴肅。不過這表情也馬上消失,隨之而來的是痛苦的面容。
「——有好多……非說不可的話……」
終於擠出的聲音,是沙啞的。
詩歌拼命想將從喉嚨中滑出的抽泣聲扼殺。
她必須好好聽他講纔行。
「但是我放棄了……不想說,想將一切忘掉,已經不想戰鬥了……」
大助抱着詩歌的手臂,稍微加了點力。
不得不說的話,多得數不清。
必須回答的事情,也非常多。
可是他像是把一切吞到肚子裏似的,沒有繼續往下說。注視着詩歌的眼神,也漸漸恢復了活力。
「不過,果然我最想說的是——」
他笑了笑。
「好想見你,詩歌。」
此刻的他不是那個被叫做〈郭公〉的漆黑惡魔——不,抱緊詩歌的手臂讓她的的確確感受到了他的強大,不過他那強忍着淚水伴隨顫抖的聲音——
毫無疑問,這是那個詩歌偶然邂逅的,再平凡不過的少年。
眼前的人既不是附蟲者也不是別的誰,正是那個名爲藥屋大助的,詩歌的心愛之人。
「我現在——就是這麼想的。」
詩歌也忍着淚水,重重地點了點頭。
但是詩歌還是想,至少試着抵抗一下。
散發光芒的一片雪花,從猛烈的飛雪間隙中穿過來,緩緩落下。
「我也好想見大助君。」
釋放出的衝擊波打中宿主利菜的後背,而利菜手中的皇冠頭飾和詩歌一起被彈飛,掉落到地上。
防波堤上蜷縮着身體的詩歌的五感,將一切再度取回——。
在生死的夾縫中戰鬥着的人們,吶喊和物體毀壞的聲音震耳欲聾。海水的味道和血的腥味混雜在一起,難聞的臭味直竄進鼻孔。
「……是的。」
把對這樣的自己耳語的〈C〉的甜美的誘惑。
「——」
她和他一樣擠出笑容,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飄落的雪花衝撞上飛雪的屏障。雪與雪的衝擊使光線扭曲,漁港的景象就像反射在破碎的鏡子中一樣,充滿裂痕。
把一切都破壞掉——只爲守護那小小的願望。
她取回了自己一度拒絕過的,充滿痛苦和憎惡的世界。
包括防波堤的整個岸邊全被摧毀,海水混着瓦礫,變成一片軟綿綿的泥地。在漁港入口聚集的附蟲者們朝詩歌攻過來。
「現在的你不是」鴿子」,而是〈冬螢〉——沒錯吧?」
慣性終於停止,詩歌抬起頭——熟悉的笑容近在咫尺。
「少看不起人了——」
利菜和她的『蟲』像是追着那一片雪花似的,穿過飛雪屏障的縫隙俯衝直下。
七星瓢蟲的衝擊波作爲掩護——
詩歌想阻止它,可是身體卻動彈不得。
不管是破壞漁港的,還是打倒一批又一批附蟲者的,都是詩歌的『蟲』所降下的飛雪。
七星瓢蟲扇起翅膀。
詩歌擁抱的人、藥屋大助的身體像要融化在風中似的越來越單薄。剛纔明顯能感覺到的溫度也逐漸消失。
〈C〉的咒縛太過於強力。
甜美的耳語讓詩歌的『蟲』降下的飛雪擴大了範圍。
看着滿身傷痕依然微笑着的好友,詩歌眼裏滲出淚水,以微笑回答。
就算破壞了皇冠頭飾,青播磨島上的附蟲者們也不會停止攻擊。那麼在飛雪停止降落的瞬間,詩歌或許會被他們的攻擊殺死。
「……!」
閉上眼睛,意識活躍起來。
她頭上的皇冠頭飾釋放出金色的電擊,就像鞭子似的抽着詩歌,在腦中如攪拌一般施加着刺激。
「真虧你能以自己的力量抵抗〈C〉啊。」
用自己的雪,破壞蘊含着〈C〉的意志的皇冠頭飾——
『將舊時代的附蟲者淨化掉……』
乘着七星瓢蟲的好友,在上空俯視着詩歌。
想將所有一切都忘掉——就連那個再會的約定都拋在腦後,總之就是想全力逃走。
在皇冠頭飾離開詩歌身體的同時,飛雪的屏障就消失了。再加上利菜衝進來,附蟲者們的攻擊也停止了。
『讓這些舊時代的失敗作們消失吧……』
只因詩歌盯着皇冠頭飾的視線,利菜就看出了她的想法。
詩歌對着向自己確認的青年點點頭。
「——唔噢噢噢噢噢噢!」
「唔……!」
身着西裝的青年俯視着倒地的詩歌,微微笑了笑。
但是,就算這樣——現在的詩歌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了。
詩歌咬緊牙關,抗拒〈C〉的支配。眼前的附蟲者們和詩歌一樣,抗拒安寧和逃避,就算痛苦也依然選擇了實現夢想的道路。
「……」
詩歌和利菜兩人糾纏着滾到地上。就算在這種狀態下,利菜依然緊緊抱着詩歌,護着她。
「全、全員一邊攻擊一邊逐步後退!放棄漁港!到城鎮入口重整隊伍!」
『你,是」鴿子」……』
「——」
而是在不可思議的空間裏見到的少年,藥屋大助。
因爲受傷和疲勞而無法動彈的兩人身邊,有幾個腳步聲正在接近。
詩歌該身處的地方,並不是某個人準備好的樂園。不是以「不死」這種絕對的安寧來逃離迷茫或痛苦的世界——
大助的身影完全消失後,詩歌再次蜷縮着蹲在地上。
然而,如今僅僅只是看到這張臉,她心中的迷茫和不安便馬上煙消雲散。
「想靠自己的力量破壞它嗎?那麼做的話,你自己不也會有被捲入的危險嗎……!」
那片雪花以和利菜後背相差分毫的距離落到地面。水泥造的防波堤被擊毀,海面上炸起巨大的水花。
這是賭博。
雪與雪的衝撞中加上了強力的衝擊波。整個島的空氣都被撼動,地面震動的感覺直傳到詩歌的腳下。向漁港衝來的波浪高高湧起,隨着轟隆聲一起從天而降。
詩歌終於回到——這個僅僅被稱爲現實的世界之中。
那一片雪花終於穿過了飛雪的屏障。
這樣的話,接下來他們要前往的地方——也是相同的。
在消失的間隙,大助面對詩歌,呢喃了些什麼。
『把一切都破壞吧……』
被衝擊波的餘波弄得滿身傷痕的利菜,奮力朝詩歌跑去。
是立花利菜。
她不知道僅僅一片雪花是否能打破飛雪的屏障。
利菜的面容美到令人着迷,但比起美貌,她可靠的表情更具魅力。
被電擊得渾身僵硬的利菜頭上,那片雪花正飛舞而下——
「——詩歌!」
發光的雪花向着皇冠頭飾,突破飛雪的屏障。
和大助約好再見的自己,該身處的地方,並不是這種不知是誰製造出來的奇怪空間。
既非天國也並非地獄。
這時,詩歌感覺到某種氣息。那是注視着自己的視線。
「……果然,利菜真是好帥氣呢。」
「……!」
詩歌和大助,兩個人懷着相同的心情,站在這裏。
詩歌只是活動眼睛,往上方望去。
在飛雪的屏障外,被切成一片一片的景色中,有個眼熟的少女。
詩歌的『蟲』低語道。
『——』
頭部受到的衝擊,使詩歌整個人向後一仰。
皇冠頭飾釋放出的電擊襲向利菜。
製造出一片雪花,讓其降落到自己頭上——
把詩歌和利菜扶起來的,是叫做〈霞王〉的附蟲者。除了她之外,〈照〉、還有記得像是叫〈寧寧〉的附蟲者也在。其他的還有幾個人影在瓦礫上朝這邊跑來。
「……!」
「好久不見了呢,詩歌。」
戰鬥,受傷,儘管如此還是繼續戰鬥——就爲了再次相見。
利菜伸出手,抓住詩歌的皇冠頭飾。
站起身來的詩歌眼中所見的,是被飛雪蹂躪的漁港。
不過,這也是存在着詩歌喜歡的夢想與希望的世界。
她想看到的,不是是用盡全身力氣降下的一片雪花——而是頭上的皇冠頭飾。
這樣下去的話,我會把大家——
『蟲』的低語被高分貝的異樣聲音淹沒。
她確實已經恢復自我了,但這不是因爲她自己力量,也不是別的什麼。
『破壞掉吧……』
詩歌抗拒着皇冠頭飾上傳來的命令。
就算能打破,可是否能正確地破壞束縛詩歌的皇冠頭飾?
好想,再見你。
「——那個皇冠頭飾,對吧?」
詩歌點點頭。雖然聽不到瞬間就消失的他到底說了什麼,但兩人能說的話肯定是那幾句。
「哈哈!這不是熱烈起來了嗎!」
同時,利菜和七星瓢蟲追上了那片雪花。利菜從隨着地面的震動重重着地的七星瓢蟲背上跳下來。
頭腦深處有什麼在刺激着,詩歌皺起眉頭。
把害怕受傷,一有什麼就像逃避的心。
皇冠頭飾釋放出的電擊再次鞭打着詩歌。
還有多虧了不顧自己的安危救出詩歌的好朋友,利菜。
「……!」
詩歌的視野中,看到遠方活動着的小小人影。
在與詩歌保持距離,警戒着的附蟲者們對面——陸地上的建築物旁邊,碧綠的人影正朝這裏望來。
千晴……?
〈郭公〉的親姐姐。也就是——藥屋大助的親姐姐,鮎川千晴。
似乎只有詩歌察覺到了千晴的存在。因爲身在漁港中的每一個人都把目光集中在詩歌身上,沒注意到也是理所當然——在詩歌的注視中,千晴就像溶進建築物的牆壁似的,消失了身影。
「是嗎——不過,這樣不行啊。」
青年那令詩歌意想不到的臺詞,把她的思緒拉回防波堤這邊。
「你必須以」鴿子」的身份,把我們全滅了纔行啊,不然我會很頭疼。」
說着,青年回頭看向身後。
那裏有兩個人朝這裏奔來。一個是戴着眼罩的少女,叫做〈舞舞〉的附蟲者,另一個是詩歌不認識的人。那個人穿着特環中央本部的白色大衣。
「我們要在這裏全軍覆沒——然後,進行反擊。」
詩歌充滿疑惑,青年把視線移到移到某個物品上面。
那是滾落在瓦礫之上的,閃着金光的皇冠頭飾。
2.03 詩歌 Part.2
詩歌跪在地上,抬頭看向眼前的人物。
「現在起我將開始改寫你的記憶。」
穿着中央本部白色風衣的人說道。無論是聲音和體型都偏中性的附蟲者,長長的頭髮和大衣一樣雪白。
「雖然是一種只要稍有抵抗就無法生效的弱小能力……可一旦成功,就連潛意識都可以影響。」
「僅僅如此而已。」
土師轉向詩歌。
他側眼向擺弄着王冠的二個附蟲者一撇。
詩歌要在孤身面對他們的狀態下,熬到夥伴到來——
他們遠遠站開,不敢像土師圭吾一般靠近的理由,詩歌自己心裏也明白。
先不說詩歌自己,就連土師圭吾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說要完全卸下戒備纔行。」
「——『心愛的」鴿子」』」
「沒錯。乾脆連投降的白旗也準備好得了。畢竟我們現在可是毫無勝算。」
「〈C〉肯定會這麼說的。」
「謝謝你,利菜。我沒事的。」
「啊啊,是該說明一下,不過在此之前——」
漁港中一片死寂,土師圭吾淡淡地說道。
「你以爲從這裏趕回本土需要多久啊!你讓詩歌在我們到達之前獨力抵抗?而且還是在——敵營之中!」
敵人是〈C〉,而她手下操縱着無數復生者。
利菜怒火中燒想要一把拽住土師,卻被詩歌攔下了。
「……啊哈!」
但是與自己再會之人,絕非心中的幻象——
利菜怒瞪着土師圭吾,聲音都有些顫抖。
漁港沿岸都被防浪堤的殘骸和崩落的沙石填滿。諸多強力的附蟲者站立其上將詩歌團團包圍,其中不但有〈照〉、〈霞王〉這些特環的戰鬥人員,還有鹽原鯱人和〈蟲羽〉的同伴〈波江〉、〈大鍬〉等人。
「完成使命後,」鴿子」——會回到神明的身邊。」
就連詩歌也一樣,即使自己再怎麼愚鈍,但說道這種地步後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周圍的附蟲者臉色一變。〈霞王〉和〈波江〉向他追問道,
大家面面相覷中,HARUKIYO幾乎同時也笑出聲來。他們二人放聲大笑,彷彿想起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一般。
一陣大笑過後,二人又同時立馬沉下臉來。
於岌岌可危之際,救下懦弱不堪的自己的人——
這份確信所誕生的溫暖,仍舊殘留於心中。
詩歌鎮定的說道,抬頭看向土師。
土師圭吾冷冷地低頭看向詩歌。
土師圭吾帶着一副事不關己的笑容說道。
「〈舞舞〉,〈燐燐〉你們那邊怎麼樣?能行嗎?」
「能夠允許別人對自己施加連潛意識都能影響的心理干涉,這樣的人當然寥寥無幾。所以這種精神支配能力到現在也只是無指定等級而已。」
「按理說應該也沒有幾個人能讓你們一號指定擺出這幅態度——不過也無所謂了。」
那就是——
「……因爲我見到那個人了,」
「扮作」鴿子」回去,沒什麼好害怕的。畢竟我知道〈C〉是真心愛着我——我們這些附蟲者的。」
「真是火大。」
「土師前輩,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就算利用附蟲者力量給船加速,也需要花些時間是沒錯。」
「既然瓢蟲和HARUKIYO不再警戒她,那自然是有根據的。就我個人而言,既然你已經擺脫〈C〉的控制,那就可以了。」
不——是送到〈C〉身邊引爆的定時炸彈。
「認真的嗎?難不成你的意思是要把〈冬螢〉再拱手推給〈C〉嗎?」
「我真沒想到,你能夠靠自己的力量抵抗〈C〉的干涉。」
兩個人一邊小心翼翼的提防着帶電膠體,一邊在搗鼓着什麼。
利菜表情放緩,摸摸詩歌的頭髮說道,
「太不爽了!」
他們擔心詩歌尚未從〈C〉的洗腦中解放出來。但事實並非如此,之前一直圍繞詩歌的安心感,絕非虛妄。
兩位附蟲者一臉嚴肅,手裏捧着不久前還帶在詩歌頭上的皇冠研究。落到地上後,它被一層不透光的膠狀物所覆蓋,〈燐燐〉用手描畫着上面浮現出的光之紋路。
「雖然在任職於東中央和接觸地下要塞的〈寢臺〉時瞭解了不少由〈C〉編寫的程序,但和輸入進皇冠的力量實在天壤之別……!」
「全力奔赴——你什麼意思?」
「你們想把詩歌怎麼樣?」
他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與自己同爲一號指定的兩個人,面無表情、一語不發。
HARUKIYO一臉不耐煩地轉過身子走開,像是宣告着他已經不感興趣了似的留下一個毫無防備的背影。
土師圭吾到底想利用詩歌做些什麼
詩歌向利菜與HARUKIYO看去。
「你想把詩歌……」
詩歌抬起頭,掃視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衆人。
「雖然你無法再次找回自我的可能性很高,但如果能再度回到〈C〉潛伏的地方,並且像現在這樣找回自我的話——那就全力全開進行破壞吧,我們也會拼盡一切去感知那個地點的。」
「……!」
「詩歌……」
「你既然是」鴿子」的話,〈C〉自然會呼喚你回到她身邊去吧?」
土師圭吾默然不語,似乎在考慮着什麼,不知道是想不出詩歌所說的人是誰,又或者是心中有了人選卻不打算繼續深究。最後,他終於開口了。
聽了她這簡短的回答,土師不禁皺起眉頭。
詩歌微微一笑。
在場全員都陷入沉默。
「難道——」
土師圭吾無視了利菜的質問,向旁邊問道。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雖然我料到了會送出」鴿子」,但是卻沒料到偏偏是你。真是命懸一線啊,哪怕就算有〈瓢蟲〉和〈HARUKIYO〉在。」
利菜若有所悟,但她護着詩歌的雙臂中又加大了一絲力氣。
把詩歌送還到〈C〉潛伏的地方,作爲探測出〈C〉位置的發信機。
「也不是不行……!」
「……」
「她說的是真的……已經沒關係了。」
「既不是杏本詩歌,也不是〈冬螢〉。」鴿子」纔是最重要的。」
「爲了知道〈C〉的所在地,就要犧牲詩歌的話——」
「在那之前我們就假裝被全滅,躲起來修生養息……一旦察覺到你的力量,就讓〈瓢蟲〉和HARUKIYO乘船,全力奔赴你那邊。」
詩歌一言不發,側耳傾聽。
說完,她對着一臉驚愕的利菜回眸一笑。
莫非是有什麼頭緒嗎?——看他們兩人一副怒火中燒罵罵咧咧的樣子,其他人也完全摸不到頭腦。
身穿與平時截然不同的衣着,以襲擊者身份出現的詩歌。
雖然依然不知那段不可思議的時間到底有什麼玄機。
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中,土師聳聳肩說
她們倆真的是同伴嗎——或者說,她們真的還保持着作爲杏本詩歌和立花利菜的自我嗎?因這樣謹慎起見的想法,他們躊躇不前。
「現在將對你施加的精神支配會非常強力,雖然設定了解除用的關鍵字,只是到了關鍵時候應該沒人能在你身邊念出來吧。」
如果土師並未說謊,那麼自己就差點把全部的附蟲者抹殺。即便與利菜或者HARUKIYO爲敵,甚至兩人齊上,恐怕也難阻自己履行」鴿子」的使命。
詩歌抿緊了嘴。
「哼!」
然而另外二人卻對詩歌的話有了反應。
「因爲,就算想反擊,也不知道敵人在哪裏啊。」
詩歌的話讓包括利菜在內的附蟲者一悚。
「接下來——你如果能再回到〈C〉的控制之下的話。」
「輸出和改造就交給我,你專心解析……!」
土師圭吾話鋒一轉
立花利菜擋在詩歌前面。那副美麗又凜然的身姿和守護詩歌的堅決,都與利菜本人毫無差別。與之前王冠中傳來的信息所描述的一樣,讓人無法相信她其實是〈模仿者〉。
「——」
以及雖然看似得以復活,卻還依然不明其本質的利菜。
五郎丸柊子遲來一步。看來知道土師圭吾心裏打着什麼算盤的人屈指可數。
而那爆炸,便是附蟲者們反擊的狼煙。
「雖然很棘手,不過……!」
「喂,你話什麼意思?」
利菜突然間笑了出來。
「那種再也沒有悲苦與傷痛的感覺,無比溫馨……讓我覺得很安心。因爲從成爲附蟲者開始——不,從變成附蟲者之前,我就一直在追尋。那甚至讓我衷心覺得和大家一樣變成了〈不死〉,也沒什麼好害怕的。」
「……」
利菜一臉悲傷的表情,握住詩歌的手。
「但是,還是不行。對我現在的我來說,那已經不夠了。」
詩歌緊緊的握住摯友的手。
「即便痛苦,即便受傷,我也有想要的東西。」
那是什麼?
不用問,利菜心裏已然明白。
不——在場的所有人,心裏都明白。
因爲大家和詩歌一樣,都是附蟲者。
「所以,沒問題的。」
雖然她覺得這真的很悲哀。
也認爲實在非常不明智,
但詩歌心中確信,她能夠如此斷言。
「無論〈C〉如何讓我感到安寧,我都會爲了戰鬥回來的。」
她微笑着,斷言道。
「既然決定戰鬥……就絕對不會放棄。」
利菜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
但這位美麗的摯友並沒有把話說下去,而是一臉嚴肅地閉上雙眼。也許她心裏也明白,這時無論說什麼都無法阻止詩歌了吧。
「『心愛的」鴿子」』是吧,明白了,密碼就用這個吧。」
而詩歌——
隨即,一股令人不快並具有攻擊性的感覺浸入腦海。自己最重要的——甚至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部分也沒有被放過,不斷地遭到覆寫。
在巨大橋樑的另一側
「這樣一來,終於要開始最後的戰鬥了……!」
利菜從詩歌身邊走開,換上一副決絕的表情轉過身去。
這就是舊時代附蟲者們發起的——
聽了土師圭吾的命令,他身邊的白色附蟲者點點頭。
靜默籠罩着夜色下的青播磨島。
霹靂一聲,小小的麻痹襲上她的腦袋。這是在探索她的記憶。
彷彿將人類放逐出去一般的無人島。
「——〈炎〉已確認。」
詩歌堅定的閉上雙眼。
創造新的世界——
然後自己立足之地,也就是〈方舟〉的本體。
帶着光芒飄落,映照在作爲〈方舟〉的街區之上。
2.04 The others
蹲在地上的她站起身來,確認眼前的情況。
『我的」鴿子」……』
聽到詩歌唐突的低語,妖精們從她身邊一鬨而散。
雖然不知道利菜這句話有何深意,但她的心情已經通過緊緊擁抱着自己的雙臂清晰無比地傳達了。光是她也會來這一點,就讓詩歌內心燃起了勇氣。
高樓林立的都市,發生着異變。
黑色的。
看到眼前出現的一隻妖精,她跪了下來。
漁港已經灰飛煙滅,會動的東西只剩下翻滾的波浪。
舊時代的附蟲者——一個都不剩了。
在無底的深海中,有個微弱的聲音叫住了詩歌。
那神聖的聲音洋溢着毫無虛僞的慈愛,喚醒了詩歌。
十幾小時前還發生了一場激戰的漁港中,現在卻看不到人影。海岸化作一片白地,只有瓦礫四處散落。天空中一彎明月在閃耀。
而那,便是一片雪花。
「如果〈C〉不說這句話,就要靠你自己解除洗腦了。」
〈瓢蟲〉立花利菜和〈大鍬〉——據詩歌所知,他們倆有好幾年沒有像這樣直接接觸了。
詩歌點點頭,望向一直盯着自己的利菜。
暮去朝來日夜更迭,看到陸地後,她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
但這並非是真正的浪濤。
『〈冬螢〉……』
這是因擁有夢想而遭〈蟲〉附身,被世人畏懼,最後還遭到國家通緝之人的不甘。是迄今爲止一直在被動挨打的憤怒。
詩歌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土師圭吾說道。
在自己這找回自我的真實感的瞬間,詩歌燃起了狼煙。
眼前是巨大的吊橋。
確認」鴿子」完成世界的淨化後,由〈洪水〉篩選人類。
她一臉恍惚的說到,妖精用手指着她的腦袋。
雖然這份感觸只要稍作抵抗就會消失,但詩歌主動引導並承受了下來。
「沒剩多少時間了,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她看了一眼化作無人島的青播磨島後轉身離去。
「……」
被瓦礫所掩埋的地面上,依次立起了巨大的門扉,許多人從延伸至地下的臺階中躍出。
〈大鍬〉也苦笑着——但卻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道
「……啊啊,沒問題。」
真實的記憶彷彿倒帶錄像一般急速播放,完璧歸趙。
利菜搖着嘴脣,緊緊地抱住詩歌。
飛速地在無人的吊橋上前進。身上包裹的衣裳,頭上戴着的王冠,無不在告訴她神明就在前方。
隨着心靈完全解放的感覺,不快感也消失了。
〈C〉的御前,即所謂〈方舟〉。
漆黑的波濤,吞沒了都市。
幫助自己的朋友和夥伴。
「好,回頭看看吧,你有見證的資格。」
這次。
接着。
金燦燦地閃耀着的白鳳蝶和帶着王冠的妖精們,環繞在完成了使命的她的四周,唱着歌,跳着舞來祝福她。
這是翻盤的開幕。
『來見證吧,究竟有多少人能夠獲得被邀請到此地——『方舟』的資格。』
馬力不足的小船,在夜晚中也繼續於海上前進。
「……」
金色的光芒從漆黑的大海中升起。
的確是洪水
——心愛的」鴿子」。
二人心中應該有道不完的話吧,但說出口的卻只有隻言片語。
愛慕的少年。
聽到這關鍵字,詩歌眉頭忽的一動。
那是停電的洪水。
「拜託了……幫我一把。」
「嗯……我會等你的。」
坐上小艇,駛向大海。
她依言轉過身來,隨後被震驚了。
由一羣不願苟且偷生而選擇浴血奮戰的倖存者發起的反擊烽火。
反擊。
「——最後,我又回到這裏來了……」
這時,一個輕微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寧靜。
頭上的王冠反射着陽光,發出金色的輝光。
她用毫無迷惘的步伐走到一位少年身邊,
一個甜美溫柔的聲音從詩歌的意識深處浮現。
『已經確認——終於達成了自己的使命了呢。我親愛的『鴿子』……』
看向〈蟲羽〉中的一位幹部,代號〈大鍬〉的少年。
詩歌對此瞭然於心。
浮現在腦海中的人們也逐漸沉沒在黑暗之中。
她想起了自己打心底信任的幾個人。
目的地,當然是派遣詩歌來到這裏的神明身邊。
被〈C〉這位創世者所拯救的詩歌,輕輕張開雙眼。
它帶着滿足的笑容擁抱詩歌。
彷彿要把這一切情感釋放出來一般,金屬音不停地作響。
在神明的指引下穿過吊橋,她受到了妖精們的迎接。
簡單的交流後,利菜和〈蟲羽〉的幹部就動身了。時間所剩無多,他們要趕緊準備營救詩歌的作戰。
等小型船停靠在不知名的海岸邊之後,飛身躍到陸地上。
「一定要撐到我們來救你,詩歌——這次無論如何我都會去的。」
『來,快回頭看看。你擁有見證那個的資格。』
「——憐司。」
「是的。」
這之後又會發生什麼呢?
利菜帶着複雜的笑容開口說道。
『舊世代的附蟲者已經消失了……已經不存在,失敗品了。』
青播磨島已經徹底翻天覆地。
月光籠罩下,圍繞身穿白色長風衣的附蟲者們排出齊整陣列的——是原本屬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戰鬥隊員。
而環繞〈波江〉和〈大鍬〉這些有着強大戰鬥力的高層幹部聚集的則是〈蟲羽〉成員們。
受到〈C〉派來的刺客〈冬螢〉襲擊,他們全滅了——之所以能夠僞造出這個假象,得益於他們成功對冬螢進行了二次洗腦,並且藉助擁有物質操作能力的附蟲者以被破壞的大型船隻做材料搭建了地下掩體,然後讓附蟲者們暫時躲在裏面,再把變回」鴿子」的〈冬螢〉送回〈C〉的身邊。
歷經接連血戰之後殘存的附蟲者——只剩下幾十個了。
「但是距離太遠了,確定座標很難……!」
擁有感知能力的附蟲者——土師千莉呻吟道。她睜着失明的雙眼,頭髮上隱隱浮現出紅色光點。
「似乎〈冬螢〉已經到達了〈方舟〉。」
土師圭吾在自己的親妹妹,土師千莉旁邊小聲說道。
他身邊不止千莉一人,高等級的附蟲者都在他身邊。除了一臉嚴肅的立花利菜、鹽原鯱人之外,還有擔任指揮官的〈照〉。
「大家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照〉沒有用無線電,而是直接向漁港裏的附蟲者們喊道。
「一旦確定了〈C〉的所在地,就立馬出發!」
在〈冬螢〉回往〈C〉身邊的這段時間裏,附蟲者們得到了喘息之機。雖然談不上充分,但體力恢復後大家的士氣十分高漲。
「反擊——不,讓這一戰定勝負吧!」
附蟲者們高呼着回應〈照〉的鼓勵,聲音響徹青播磨島附近的海面。
但是——
「……!出現了好幾個巨大的〈炎〉!」
土師千莉臉色一變。
圭吾他們一起回頭看向千莉
「複數?是在〈冬螢〉的所在地嗎?」
「能。」
「「如果有〈鳥〉或者〈手機〉和你們聯繫的話,可以信任她們。」—— 」
「怎麼回事?除了她之外的感知能力者呢?」
「我可是個死腦筋呢。」
不管看多少次都無法適應她投身於戰鬥的姿態。自己明明就是爲了不再讓她這樣的附蟲者誕生才奮戰至今的——
而如今最關鍵的戰鬥中,卻要依靠妹妹。
〈燐燐〉戰戰兢兢的說道,
「在那飛的正歡的附蟲者,在我看來就是〈鳥〉。」
「我不知道……!同樣的〈炎〉短時間內在全國範圍內出現,判斷不出來哪個是〈冬螢〉……!」
「不,在判斷出場所之前——嗚、不斷急速膨脹開來了……!」
他推推眼鏡說道,又在心裏加了一句。
還有另外一個可以信任她們的理由。
他從沒爲自己考慮過,甚至不憚接受除了妹妹之外全部附蟲者的詛咒,讓雙手沾滿他人鮮血。惡貫滿盈的自己,早晚有一天會下地獄吧。
「你指的是什麼,〈瓢蟲〉?」
「難、難道——」
特環的附蟲者擺出守護千莉的架勢站了出來。
「老子跟這貨的賬可得好好算清了呢。要不讓她自己親眼看見結局,誰知道後來會不會找麻煩。反正把她扔到戰場上自己就能醒過來了吧。」
面對〈C〉這麼強大的敵人,手裏的牌能贏嗎。
現在手裏的牌就剩下一張了。
圭吾想起了在掩體裏發生的事。在出來之前,附蟲者們爲了準備最終決戰而有過交流。
「少裝蒜了。最後的作戰會議時你不是說過嗎?知道詩歌所在地後幾小時就能從這裏趕過去。」
「你丫……一直都在找亞梨子吧?」
「——是僞裝。」
「太可疑了,能信嗎?」
圭吾回頭看向後方的天空,在明月籠罩下,有個小小的影子飛舞在島的上方。
「你說這話合適嗎?現在你的閨蜜可是正和〈C〉拼命呢。」
「在〈郭公〉不行的時候幫幫他。」
利菜眯起眼睛順着圭吾的視線望去。
把僞裝的」鴿子」送回去,靠〈冬螢〉的反應定位〈C〉的所在地。畢竟不知道敵人在哪裏的話打也沒得打。
「倒不是我不想說,是說不了呀。畢竟我自己也不知道方法。」
估計〈照〉是想轉移針鋒相對的兩位一號指定者的注意,她向千莉催促到,
利菜露出一臉反感的表情。
利菜無語。
利菜眯起眼睛說道,圭吾醒過神來。
〈照〉回頭,另外兩個附蟲者和鹽原鯱人搖搖頭。
看來不夠冷靜的不止圭吾一個人。青播磨島上全體成員,都因爲面臨決戰而心浮氣躁。
圭吾用食指推推眼鏡說道。
「畢竟我可是個根正苗紅的好青年呢,整天裝成個騙子可是很累的。」
「〈C〉並非是做出來模仿〈冬螢〉的波長,而是把戰鬥時〈冬螢〉發出的周波現場轉移到各地……這樣的話仿造的誤差就會下很多。而且隨着時間變化的能力興衰,也基本會和本體同步變化。」
「幌子畢竟是幌子,很難完全複製〈冬螢〉那樣強大的力量——能夠鑑別出真僞嗎?」
在他肩上一動不動的少女,便是名爲亞梨子的附蟲者。她穿着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外套,一直持續着睡眠。
「怎、怎麼樣,〈火巫女〉?還是找不到〈冬螢〉嗎?」
利菜的表情凍結了。土師沒管她,繼續說道。
「那是鳥?——不,不對。人……?」
「——你沒騙人吧?」
「雖然我是想負責到底啦,不過如果不行的話,我在這裏不就沒什麼意義了嗎?」
「我試試……」
「姑且也曾是特環的戰鬥人員吧。但到底是什麼來頭,我也不清楚。根據她所說,〈協力者〉不止她一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就來到掩體裏——和我說好了等知道〈C〉的位置後會把咱們送過去。」
「爲什麼這麼肯定?」
HARUKIYO像是有些着急的說道。
兩位一號指定者互相之間面露殺氣。
只是——〈C〉的反應太快了。
聽了〈照〉的問題,〈燐燐〉愁眉苦臉的點點頭。
「距離太遠了,我們就連感知都辦不到……」
她說的沒錯,自己現在不夠冷靜。如果身爲司令官卻去指望一些根本把握不住的希望,那離完蛋也不遠了。
說完後,火焰魔人盯着千莉
「你就會搞這套……因爲間諜的情報所以就靠得住?」
而圭吾的任務,就是找出答案。
但他之所以無法去阻止千莉——因爲她在戰鬥的時候,遠比處在自己庇護之下時更有生氣。
那就是自己的親生妹妹,不過,一看到她的樣子——
「喂,到底咋了?不是找到〈冬螢〉的反應了嗎?」
和〈C〉同樣擅長電子作戰的〈燐燐〉 說道。
「無法下狠了心來當壞人的小雜碎的話——就值得利用。」
「還找不到嗎?要不再去睡一會吧?」
「……原來如此,我大概瞭解了。」
「當然沒那麼簡單。只不過那個人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一直都是個好孩子,我這種壞蛋的請求她從頭到尾只接受過一個呢。」
就連利菜都站到了千莉和HARUKIYO的中間。
「真的連她都要帶去嗎?」
千莉雙眼閃爍着紅色光芒,看上去十分辛苦。
要不是被她們搶走,〈郭公〉應該已經被便利屋回收了……要是這種程度的忙都不幫,那可就真頭大了——
這是倖存下來的附蟲者們最後的救命稻草。
每每看到妹妹奮戰的身影,心裏總產生出一股討厭的預感。
之前就一直隱隱約約察覺到有一個藏在幕後的祕密組織。如果這個勢力和自己的手下有聯繫的話,說不定能發揮出意想之外的作用。
「那你就少來添麻煩。」
附蟲者們開始騷動不安起來。
理所當然的,周圍期盼的視線就像一張網一般向千莉集中。因爲面臨決戰而熱血沸騰的〈霞王〉瞟着千莉說道,
「……?」
沒錯,如果那個人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說不定她還能夠順勢引導那個勢力去復活〈郭公〉——
他露出一絲微笑,說道。
如果〈協力者〉是〈C〉那邊的人的話,根本就沒有必要搞這種繞彎子的陷阱。而假如是除此之外——比如說是自詡第三勢力的話,那麼現在對他們最有利就是讓〈C〉和圭吾拼個你死我活。這樣考慮的話,會助劣勢的圭吾方一臂之力到也不足爲奇。
「但你可沒說方法吧。怎麼做?你現在要是敢說是騙人的話……」
〈霞王〉看到亞梨子後,露出複雜的表情。
沒想到圭吾會這麼輕率地給出肯定答案,利菜的眼神更加嚴肅了。
「無論哪個看上去都是同一種反應……而且幌子的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啊啊,是說過。」
「那你就老實閉嘴待著,找到敵人位置後會叫你的。」
「我們的計劃被〈C〉察覺了嗎?」
HARUKIYO的語氣中聽不到一點緊張感。不知道他在這之前都到哪去了,而且此時還像扛沙袋一樣,肩膀上搭着一個少女。
就在圭吾惆悵的時候,不經意間,立花利菜來到了他身邊。
然而恐怕承擔這份業果的,並非自己一人——
「之前一個我手下的情報人員曾和我聯繫過。雖然不知道〈協力者〉到底有什麼來頭,但是那些傢伙貌似把那個人也拉進夥了。」
「畢竟這一切實在讓人措手不及啊。誰能料到在這種狀況下,〈協力者〉竟然會來找咱們呢。」
「面對〈C〉這種對付不了的敵人,也只能和其他勢力合作了。像現在,連有血海深仇的特環和〈蟲羽〉都合作了。」
「簡而言之,只要〈冬螢〉還在戰鬥,幌子就不會消失吧?」
「那個人——那位便利屋對現狀瞭解多少、現在是不是在爲此奔波,我不知道……但既然能讓她在我委託的事情之外跟我聯繫。看來那些〈協力者〉必然是些能和她做同伴的好人吧。沒有像我一樣弄髒自己的手——」
反擊的第一階段,讓〈冬螢〉潛入的作戰已經成功。〈C〉應對措施中的焦躁感便是成功的證據。
「一個?」
「雖然我有感知能力,但不是專家啊——」
「反正我看你也擺不出平時那副謊話連天的架子了。」
「估計〈C〉把自己的分身散佈在各處,模擬〈冬螢〉的波長髮出類似信號。既然是〈C〉的話,說不定能做到……」
妹妹聽到自己的命令使勁點點頭,這讓圭吾有些失落。
這是理所當然,畢竟現在她要將感知的範圍覆蓋全國。而且這還涉及到賭上自己命運的最終決戰是否能夠開啓,肩上的責任之重實在難以想象。
「換個角度來看,〈冬螢〉肯定是潛入〈C〉的身邊了。如果沒找對地方〈C〉也不用這麼慌慌張張地做幌子。」
「……」
「那是〈協力者〉?什麼人?」
「如果〈冬螢〉死了的話,幌子也會消失,那還是不知道〈C〉在什麼地方——那不就是說無論如何也不知道〈C〉在哪裏了?」
一片沉重的靜默籠罩在漁港中。
沒有找到〈C〉所在〈方舟〉的方法。
沒有開展最終決戰的辦法,或者說沒有進行二次反擊的機會。
而且知道附蟲者們還健在的〈C〉,肯定會再次向青播磨島送出刺客。
附蟲者們沒有反擊手段,這次肯定會無法承擔消耗戰而失敗——
「不過幌子畢竟是幌子,既然有〈C〉的能力干涉,和本物相比肯定會有噪聲……如果能感知到這種微妙的差別……」
〈燐燐〉補充到,越說聲音越小。
HARUKIYO無言的看向圭吾。
圭吾還在考慮用什麼說辭把HARUKIYO留下——但魔人已經嘆息一聲,搖頭轉身離去。
「我會找到的——」
停下遠去魔人腳步的,是千莉有力的聲音。
「我肯定會把〈冬螢〉找出來的……!」
「——」
圭吾的心臟瞬間猛地抖動了一下——當然不是被妹妹爭氣的樣子所感動。
明明已經看慣了親妹妹的側臉,聽慣了她的聲音。
但現在圭吾這個當哥哥的卻有了一股陌生感。
「哦?」
HARUKIYO扭頭
紅色的光輝已經從千莉的瞳孔中褪去。她緩緩的向前方抬起手來,大拇指和食指擺出手槍的手勢。然後用另外一隻手做支撐。
包括立花利菜和HARUKIYO在內的全部附蟲者的表情,都瞬間進入戰鬥姿態。
茶深身邊站着的少女小聲地說道,
實際上,圭吾本就會墜入地獄的吧。
「嗚——大家趕緊從她身邊閃開!」
「哥哥。」
明明她是如此的強大。
然而土師圭吾這個男人至今不眠不休、不惜令自己貫徹冷酷也不願放棄追尋的東西,卻將在此處畫上句號。
雖然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但現在自己的妹妹打算一口氣釋放出超過極限的能力。這當然會導致成蟲化——〈蟲〉吞噬掉宿主的全部夢想後爲了恢復自由而引發的現象。
但妹妹卻藉由接受被如此不堪的哥哥所守護這件事本身來支撐着着哥哥,甚至成長壯大到能夠聯繫他人的夢想。
曾經有着這樣一名不自量力的,抱着如此夢想的卑劣附蟲者。
因爲她明白自己是個弱者,比起普通的人類還要弱小,根本沒有抗爭的資本。所以,既然能排上一點用場,那就要全力以赴地去幹好。
然而更諷刺的是,他一直到最近——才猛然發現,那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自作多情。讓他領悟到這點的,便是在千莉以自己的意志投身附蟲者的戰鬥中之後。
火焰從她瞳孔中褪去,變回平時溫柔的眼神。她看看圭吾——和他背後的〈月姬〉,微笑道。
被千莉伸出的食指所指,海面上生出了無數紅色光芒。
光點侵蝕了青播磨島的地面,將其染上一層赤色。
明白自己身爲弱者因而必須去原諒,拯救別人。
「哥哥,有夏月君……戰鬥還沒結束呢——不能輸啊。」
即便如此,千莉依舊包容了他們——並且,打算施以援手。
現在圭吾已經失去所有——
「千莉——」
「——你們倆這樣可不行哦。」
「沒有弄髒手的,是我嗎——」
〈照〉一聲令下,附蟲者們都從千莉身邊散開。
「這是成蟲化!」
她的名字,叫做菰之村茶深。
她一生下來就目不視物,體弱多病。如果沒有圭吾幫助連家門都出不去。但即便她身上揹負着如此沉重的困難,卻依然能夠健全而毫無扭曲地率直成長。一定是因爲在圭吾的呵護下,她那無法視物的雙眼從未沾染上人世污穢的緣故吧。
就像是吞噬哥哥夢想時那樣——不會攻擊任何人。
她露出毫無煩惱的笑臉看向自己——圭吾猛然領悟。
不能主動走下舞臺,而是必須去奮戰,直到就連活動手指的力氣都被徹底榨乾爲止。
千莉接下來要做什麼。
千莉,看得到。
「真火大!」
圭吾咬住嘴脣。
胸中的痛楚,彷彿要把身體撕裂一般。
「難道要把整個國家都覆蓋在領域下……?」
圭吾小聲說道,這時千莉再次睜開雙眼。
自己就連墮入地獄的資格都沒有。
在離別前心心相映,依偎在一起兄妹兩人。
這無數光芒出現在大海目所能及之處的各個角落,將整個大海都染成紅色。
非要實現不可了。
只有土師和〈月姬〉還留在神色異變的她身邊。
「你也是——〈協力者〉啊。」
光芒無止境的擴散着,卻沒有散發出一點熱量。
有人低吟了一聲。
海面被染上一片赤紅,散發着淡淡的光輝。
千莉不再顫抖,她閉上雙眼,斂起笑容。
千莉微笑着說道。她已經無法挽回,成蟲化快無法抑制了吧。
千莉開心的笑了,轉身看向附蟲者〈月姬〉。
在他們旁邊,黑色之鳥飛落而下。
我所做的一切,在這裏終於要落下帷幕了。
〈照〉失措的大喊道。
束縛住妹妹,甚至弄髒了她的雙手之後,圭吾就連投降都不被允許了。
簡直令他徹底失去認知能力的冰冷墜落感充斥心間,甚至認爲就此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也無所謂了。
「土師局長,請從她身邊離開!〈月姬〉你也是!」
圭吾看着全身心投入戰鬥的千莉,淚水從眼角滑落下來。
附蟲者們最終的決戰,即將展開。
理解到之後,他露出爽朗的微笑。
2.05 The others
「謝謝你,千莉。」
以保護之名將妹妹關在鳥籠裏,傷害、欺騙無數人,到了最後——
一直以來,他對此都是抱着半認真的態度,讓妹妹遠離外界。
「進行索敵——」
但是圭吾並沒有離開。
即便視力受限,通過和自己接觸對象的態度和聲音就能洞察他們的內心。
如果這是獨一無二的妹妹所期望的,那他就——
據圭吾所知,緒方有夏月這名少年,在當普通高中生的時候就和千莉是好朋友了。
少女的雙眼噴射出深紅色的輝光,如同吟唱咒語般地說道。她身上的風衣也閃爍起點點光斑,隨之擴散將全身染上一層紅寶石色。最後,就連她的一頭長髮都變成了赤紅色。
卻偏偏是圭吾,強迫着妹妹居於弱小的地位。
就連支撐他戰鬥的唯一理由,在此時此地也失去了。
兩個人要說的話估計有千言萬語。不過〈月姬〉還是帶着一臉爲難卻又覺悟的表情點點頭。——估計圭吾自己,現在也和他是一個樣子吧。
理解到的同時——他感覺自己已經失去了無比重要的東西。
「進行索敵——」
他把自己的妹妹,當成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去攻擊他人的理由。
「我,會等着的……」
之所以妹妹會有這種想法——都是圭吾的過錯。
渾身被烈焰所纏繞,就連雙眼都變成了火炎。妹妹這幅樣子,早已脫離人類的範疇。
圭吾向妹妹走去,從背後抱住了那纖瘦的身軀。
圭吾卻不作聲,默默注視着千莉的背影。
他看着即便強作剛毅,卻依然抑制不住微微顫抖的妹妹,安慰道,
「進行索敵——」
因爲圭吾把守護身爲弱者的妹妹作爲義務,所以妹妹也就接受了自己作爲弱者的這份——「義務」。
想要在名爲「附蟲者們的戰鬥」的物語中,作爲主人公一躍而上。
終於,千莉說出了大家都在等待的話。
其實她不說,大家心裏也明白。
「進行索敵——」
對於身爲哥哥的圭吾來說,守護這位歲數和自己差了不少的妹妹就是自己的使命。
隨着機械重複的聲音響起,世界逐漸改變了。
「進行索敵——」
不知名街道中的建築物樓頂,茶深這樣低語着。她用那下框眼鏡也無法隱藏的兇惡眼神俯瞰着黑暗的整個城市。
迄今爲止,她讀過的人心之中,恐怕惡意反而還佔大多數。不只有人會對無法看到自己所見之物的千莉感到不耐煩,更會有人對此加以非難。
千莉靜靜擺出姿勢,背後閃爍出紅色的光輝。搖曳着幻化出女王蜂的樣子。
「進行索敵——」
她想到了什麼,才能露出這樣從未有過的美麗笑顏。

「原來失去重要的人,是這麼痛苦的感覺呢……」
「……沒關係,很快我也會去的。」
在張開的雙眸中,已經不再是那雙無法視物的眼瞳——而是一對搖動閃爍的紅寶石。就如一雙舒展開來的翅膀一般,從寶石之中兩道火柱橫向噴湧而出。
「——發現目標。」
「謝謝。」
這不是溫柔。
整個世界都在向紅色演變——
「……果然,憑我的能力還是找不到〈C〉的藏身之所……」
長長劉海遮蓋着眉眼,這名通稱叫做〈木葉〉的附蟲者少女,也是茶深的手下。她身邊有隻彷彿是將兩片巨大的葉子相疊立起一樣形態的蟲子。
「……或許是〈C〉的能力,又或者利用蘇生者的能力遮蔽起來也有可能……」
「要說什麼讓人火大啊,就是那些傢伙對老子說的全都深信不疑這件事——」
茶深被高處的風吹拂着,繼續低語。
曾經認爲〈木葉〉如果能夠找到〈C〉的所在地的話,自己還有機會,所以爲了找到一個視野良好的地方而到了這裏。
但其實心裏——卻想着反正也是在白忙活而已。
所以茶深另外考慮了一個劇本。
「那些傢伙……〈火巫女〉她們——」
茶深握緊了拳頭,從牙縫中擠出一句。
「赤牧市潛逃的當口被這麼可疑的女人偷偷摸摸地搭話的話……被懷疑也再正常不過了吧,而且風險也都跟她挑明瞭。如果要用我的女王蜂的能力的話——無異於是買了張成蟲化的特快車票。這樣的話直接就是死路一條……」
〈木葉〉也不看向她,靜靜地聽着她的自言自語。
「不過,居然毫不猶豫地點了頭……明明,我已經這麼說了——」
茶深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女王蜂的輪廓浮現在她的指尖上。這隻蟲便是她的能力,被它所刺的附蟲者能夠急劇強化自己所具有的能力。
「——『如果自己的力量不可缺少的時候,有成爲犧牲品的準備嗎?』」
茶深收回了女王蜂。
「以此爲目的的作戰也傳達給了他們——就算是那個土師圭吾,就這麼點時間和準備想叫他去反擊〈C〉也實在太過倉促了。想支撐起戰鬥的舞臺來說,劇本還不夠完備,漏洞百出……」
「……這個漏洞,茶深會補上的吧……?」
〈木葉〉向茶深看去。
這是生她養她的故鄉,也在這座小島上發生了很多故事。
「……嗯。」
「我要奪回這座島。讓這個島,再回到那時候……」
初季只是簡單地問了一句。
「演員表之中,沒有我……」
被哥哥抱住的千莉看着初季悲傷地搖着頭。燃燒的雙眸已經復原了,但是輝火之衣卻依然沒有撤去。雖然沒有傷害到兄長——可是自己的蟲已經陷入了無法控制的狀態,一目瞭然。
「……任何人都對此沒有異議……我們之中的任何人……就算是千晴現在這會兒也——」
「——根本不需要。」
初季的家人,友人,一起工作的人們——比起其他任何地方更加自由地生活,卻非其所望地度過最後一刻而死去的人們的,聲音。
〈C〉的本體存在的,「方舟」的所在之處。
「……!」
對着這般滑稽的附蟲者,聽着她的低語——
潛入避難掩體,應該傳達給土師圭吾的事情也已經說了。
即使不用確認,她也這般相信。
「座標是?」
先這樣說了一句,千莉又孤零零地冒出一句低語。
跟着爲數不多的同齡人一起玩耍,進入學生寥寥無幾的學校,總有一天在島上某個海產品加工工廠找到一份工作,成爲島的一部分而生活下去——
等到接近地面的時候就將頭抬起,讓身體流向水平方向。這樣做讓她感覺像是在午睡,而小小的島嶼就好像一張牀。
那是因爲土師千莉已經確定了〈C〉的所在。
是幻聽嗎,還是說死去的搭檔從地獄中爬上來,正嘲笑着茶深呢。
這是初季懷抱着的,新的夢想。
但是隻要還活着,就並非不可能。
在夜空中自在地飛舞着,初季閉上了眼睛。
但是初季成爲中學生之後不久,某個人來到了島上。
是年輕的醫生。
島嶼上空盤旋着的初季的護目鏡反射着月光,熠熠生輝。背後伸展開來的兩對黑色翅膀,則是長款大衣和自己的『蟲』同化之後的產物。頭上卷着的頭巾是爲了防止飛行的時候長髮不便而紮起的。
做着這些令人懷念的遊戲,初季的腦海裏關於青播磨島的記憶在逐漸復甦。
在那裏。
周圍的附蟲者們被初季的登場驚呆了。但是當事人的土師圭吾和土師千莉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動搖。而初季也沒有在現在多餘地搭話的想法。
「嗯,我也覺得誰都不會拒絕。就是這點讓人上火啊。這些殺千刀的附蟲者們……不過最讓人上火的,還是寫下這種該死的劇本的竟然是我自己這件事!」
對稱作惡魔的誘惑也不過分的、茶深的邀請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的她們。
她把身體團成一團,肩膀微微顫抖着。
離開島嶼。
「但是,如果是大家的話——會稍微,等我一會兒的吧?」
初季急速上升,抬高了高度。
「——我這個,傻子……」
自從遇見了這個人開始,初季和青播磨島的未來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那些狗屎犧牲品們,把演員們拖上舞臺的這一瞬間!」
初季操作着背上的翅膀,飛身降落在相互依靠着的土師兄妹旁邊。
得到新的朋友,夥伴和新的夢想。
似乎有那麼一瞬,像是不小心踏入了異世界一般的感覺。俯瞰地面的話,能夠看到纏着輝光之衣的土師千莉奮鬥着的身姿。
而是曾經在青播磨島上生活着的人們。
〈木葉〉靜靜地點了點頭。
茶深抬起臉說到。
初季並不知道自己是被醫生的力量附蟲者化的,每天還是過着享受在天上散步的愜意生活。
初季,變成了附蟲者。
初季點了點頭,向後方的衆多附蟲者們高聲大喊。
能夠修改這劇本的那支筆,被茶深遠遠地丟掉了。
即便爲了能夠得到它,到現在爲止經歷了無數死鬥。
變成紅色的世界,在逐漸取回它原來的姿態。將海面和青播磨島籠罩的紅色光輝,正在逐漸消失。
憤怒和憎恨還有懊悔,似乎要把身體撕裂一般。當然無需多言,這些感情都是針對——她自己的。
某些因果讓她再一次這般回到青播磨島上。戰火再一次覆蓋了這座小島。
白樫初季,就是在這座島上出生的。
島民們都在戰火中被屠殺殆盡,僅有的附蟲者初季成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一員而生存了下來。
她之所以能夠領會到這件事,是因爲認識了重要的朋友。
撫過的溫和清風,夾雜着潮水的味道和樹木的香氣。這令人懷念的空氣,自從自己出生到現在從未變過。
然而與此同時,知道這個島上的人們曾經生活逍遙自在的人,也只剩下初季了。
似乎聽到了,從何處傳來一聲貓所發出的笑聲。
剩下的,僅剩下戰鬥。
「……能夠聽到大家的聲音哦。」
土師圭吾露出驚訝的表情。冷靜的他竟會十分罕見的露出失語的樣子。
睜開眼睛,島的光景一瞬間變化。
失去那麼喜歡的青播磨島。
剛生下來就失去了父母,便是這一系列故事中特別悲傷的一件。以漁業爲主要產業的青播磨島上,偶爾會發生漁船事故,初季便是因爲這樣罕見的事故而失去了血親的其中一人。
緊接着又向前一翻,這次則是頭朝地面,一邊轉身一邊急速下降。
這是比復仇還要困難的夢想吧。
養大初季的島民們,跟他們在一起的快樂回憶,不斷在空中飛舞的她的腦中閃現。
對自願成爲犧牲品的附蟲者們,茶深滿足了她們。
青播磨島的夜空,滿天繁星閃爍。
知道曾在這座島上擴散的悲劇的島民,除了初季已經沒有別人。
島嶼還有海洋,眨眼間都被鮮豔的紅寶石色光芒包圍着。
不止如此——
——咕呼。
但是,這也未能持續多久。
能夠這樣的考慮,是因爲初季自己變化了吧。
「座標……」
向着港口,急速俯衝。
「和島上的大家一樣重要的……朋友們!」
初季已經知道了。
雖然之後才明白,來到島上的這名醫生青年——初季曾經「醫生醫生」地叫着、十分親近的人,是被叫做「原始三隻」的怪物。
就算髒了自己的手也無所謂。
剛剛成爲附蟲者的時候,這是她極爲喜歡、常常採用的飛行方式。小島在自己頭頂旋轉、能夠將圍繞着小島的海景盡收眼底的感覺讓她感到很快樂。
如果還是在復仇成爲她活下去唯一的理由的時候,那麼此刻聽見的毫無疑問會是咒怨聲。被殺掉的島民們的詛咒,定會把初季驅趕向復仇和破滅了吧。
但是明明確信,這一切全都是爲了自己總有一天能夠取而代之躍居主人公位置所埋下的準備——竟然到最後卻組織起了一場無需自己登臺的表演。
現在的初季,有着不得不做的事情。
「……」
2.06 The others
「原始三隻」的「醫生」,爲了使他能夠從這世界上消失,發生了一次青播磨島全體都被捲入其中的大屠殺。被那個細眼睛的魔女,魅車八重子所殺。
初季被送到養護所中,與有着同樣境遇的孩子們像家人一樣一起長大。雖然並不富裕,而且也算不上自由,但是初季非常喜歡這個新家庭。即使沒有最新型的遊戲機,可能夠當做玩具的自然環境中從來不乏趣味。
但是現在的初季能夠聽到的是——笑聲。
孤零零地,這般自言自語着。
現在,這座島變成了改變世界的反擊之地。
「〈木葉〉……從現在開始將要發生的事情,一定要好好地看清楚了——」
背叛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向魅車八重子完成小小的復仇。
「犧牲了那麼多人……就算是做出這麼混蛋的事情也想要看到的劇本里——」
讓青播磨島變成像以前一樣,充滿每個人的笑顏的地方——
管他什麼非人道的行爲,無論多少都做給你看。
明明想要成爲主演,甚至爲此寫下了劇本——到最後,卻連自己的角色都寫不出來。
「在實現夢想之前……我得先幫我的朋友不可哦。」
「就連把主演改寫成自己的勇氣,都沒有……」
即使說是大家,也並不是現在那衆多的附蟲者的聲音。
她曾描繪着這樣的人生,覺得就這樣過下去也沒有什麼不滿足。
「莉歌!」
「……」
喊出去不到一秒,初季身邊突然變得霧濛濛起來。霧霾聚集,變成十歲前後的少女姿態。短髮,無表情的臉,不起眼的服裝,是個存在感稀薄的女孩子。
「走了哦.」
抱着那名名叫莉歌的少女,初季的身上開始浮現出紅色的光輝。
深紅的女王蜂。
嗡嗡作響的初季的翅膀變得比以前兩倍還大。由於跟蟲的同化而侵蝕到臉上的黑色花紋一直覆蓋到眼睛上,目光也變得更加鋒利。
「傳送條件——僅限附蟲者。」
小聲低語的莉歌背後也浮現出紅色女王蜂的輪廓。
初季緊抱着的少女的下半身,如同字面意思一樣,仿如雲霧般消散,在一瞬間擴散開來,遮蓋住了所有在漁港上的附蟲者們。
「莉歌……?你這是——」
身爲「蟲羽」幹部的〈波江〉和〈大鍬〉一臉震驚。
莉歌從初季的兩臂之間伸出纖細的胳膊,輕輕搖了搖。
「拜拜。」
以這揮別爲信號,初季抱着她,從地面上一飛而起。
具備一定高度之後開始轉爲水平飛行。
然後開始——加速。
加速。
「……要是不早點去的話。」
微微笑着的初季的身姿,逐漸變的醜陋。翅膀變得巨大,衣服與翅膀已經無法區分。臉也變得一片漆黑,護目鏡之下的瞳孔變的好像蜻蜓的複眼一般。
無邪的可愛臉龐,和周圍環繞着的飄雪。

這個身影,是初季重要的——
「所以,不早點去詩歌大人那邊……的話——」
還有從遠處回首看來的——摯友的臉龐。
而同時發生的異變,簡直就像錄像視頻的切換一樣。
沒有錯。
她們到達本土了。
本來除了黑暗還是黑暗的世界,產生了變化。
就連聲音也變得低沉好像是變了一個人。
「傳送地點——」
自己能做的事情,只有飛而已。
青播磨島住過的重要的人們,新認識的朋友們。
初季睜大眼睛,一邊確認着醒目的標誌性地形,直奔目的地而去。
超過極限數倍,不,數十倍加速的話,視野中映襯着的光景也會有不同。
初季,確實地感覺到了。
除了被飄雪包圍着的少女外空無一人的這裏,突然出現了無數人影。
被初季緊緊抱着,從風壓中守護着的這個小女孩,已經喪失了下半身。不僅如此,隨着遠離開青播磨島的距離,身體消失的範圍也在逐漸增大。如同抽絲剝繭一般,到胸部爲止的身體已經幾乎消失。
僅僅憑藉着一口氣——不,憑着自己胸膛裏那至今爲止從重要的人那裏得到的重要的回憶,跟試圖吞噬殆盡自己夢想的蟲對抗。
「因爲詩歌,總是硬要勉強自己啊。」
看到這一幕,初季已經到極限了。
沒有其他的能力。
「——!」
不過,不要緊了。
「——初季!」
初季一瞬間有了減速的衝動——但她咬了咬牙,提高了速度。
莉歌突然低語道。
於是飛翔——對自己來說就是戰鬥。
在意識消失的時候,初季微微睜開的雙眼中倒映的是——
輝煌閃耀着的,霓虹燈。
這裏是——被傳送過來的所有人,都知道的地方。
絞盡最後一分精神,視野重新變的鮮明瞭。
「——」
「雖然只能移動到眼睛能夠看到的地方……而且,稍微有點兒遠。」
初季的懷中,從頸部以下都已經消失的女孩轉過頭,表情一變。
初季的意識變得漸漸模糊。
「莉歌,沒事吧?」
周圍大霧陡生。
「——就是這……」
沒有什麼緩衝的時間。在堅硬的瀝青上翻滾着,緊緊抱着莉歌保護着她直到重重地撞在牆上——停了下來。
即使如此,也繼續着加速,在那顏色的識別乃至時間的感覺都消失的世界——
還有,那一天。
初季緊緊地抱着慢慢變輕的小女孩。
「——!」
星空與海洋的區別難以辨認,波浪的起伏亦看不清。
還有重要的人——「醫生」。
「嗯,對啊……」
在島上唯一的小診所,收到了項鍊的自己。
女孩僅剩下的頭部,消失的無影無蹤。
降落在,遠離青播磨島的土地上。
「曾經告訴我……即使弱小,也是可以戰鬥的。」
「詩歌大人——」
耳邊傳來支離破碎的聲音,是和夢醒一起分崩離析的身體吧。
「詩歌現在,也在戰鬥哦。」
由杏本詩歌潛入,土師千莉探索,而初季千辛萬苦到達的此處。
溫柔的微笑,青年的氣息——
——謝謝……
「……」
青播磨島的天空中那回蕩着的,令人懷戀的空氣。
隨着飛行速度的增加,初季感覺到自己的心中一些重要的回憶也在變得零落。她明白,這是引出了這對於沒有戰鬥力的附蟲者來說不相稱的力量的代價,初季自己的夢想,正在被自己的蟲貪食着。
然後——
因爲對初季來說無可取代的那些人們的回憶,一定是到最後的最後還能留下來。只要沒有忘記他們,初季就不會輸給『蟲』。
女孩兒面無表情的說。
她明白,那是最後一片夢想,碎裂了。
「只要頭還留着的話……大概。」
她拼命挽回逐漸遠去的意識。
初季和莉歌彷彿滑翔一樣,突破黑暗和黑暗的間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