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4萬 字
2.00 大助 Part.3
大助在校內東奔西跑一大圈之俊,總算在美術教室找到他要找的人。
寂靜的美術教室裏,一位少女坐在中央的椅子上。
那是立花利菜。
利菜與雪白的畫布相互對望。原本就有着獨特美感的她,這樣做看起來就像是一幅畫。
她似乎在想些什麼,臉上露出平常在教室不常看到的神情。
大助靜靜打開門定進室內,一陣強烈的油味撲鼻而來。
「利花同學。」
大助喚了喚長髮少女,對方比預期中更誇張地嚇了一跳。
「什……什麼啊?原來是藥屋!」
轉過頭來望向這裏的利菜,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高中生。既不是平常很有活力、受歡迎的人物,也不是昨天偶然瞥見的憤怒少女。
「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要你管,你到底來這裏做什麼?」
當利菜把視線移回眼前的畫布時,她的側臉已經恢復一如往常,多變的表情。只不過現在看起來有點不高興。
大助將自己帶來的一張紙遞給利菜。
「老師叫我把這個交給你,因爲我是今天的值日生。」
「那是什麼?」
「獎狀啊,昨天不是有跟你提過?」
利菜似乎只是興趣缺缺地看着大助遞給她的獎狀,絲毫沒有伸手收下的打算。
「你能不能快點收下?我還有事情。」
「……抱歉,我問你這麼多也很奇怪吧……畢竟我們昨天才第一次見面……我好像因爲你肯跟我交朋友,就得寸進尺了……」
詩歌抬超頭來。
利菜的眉毛微微抽動了一下。
兩人朝向板凳走過去的途中,詩歌一直低着頭沒有說話。她有時候會瞄向大助。想開口卻又馬上低下頭去。
「饒了我吧,我跟人有約耶!」
——詩歌哭了……
利菜一臉不可置信地仰頭注視大助,然後才反應過來,伸手接下大助手上的獎狀。
大助心中很確定一件事情——不能丟下詩歌。
「咦?」
首先,得先問清楚詩歌的狀況。雖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只要詩歌願意笑,大助什麼都肯做。而且他不希望,詩歌只是露出那種偶爾纔會看到的靦腆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真正微笑。
利菜的聲音內充滿難以壓抑的憤恨,大助不高興地說道:
利菜的表情已經超越驚訝,變成無力了。
「恭喜你!」
大助看得出利菜對自己無所謂的態度感到生氣,且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一般撇過頭去。
「詩歌……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看耶,身體不舒服嗎?」
果然當時就算勉強自己,還是應該馬上趕去纔對——大助心中充滿悔恨,緊咬着嘴脣。
大助看到詩歌緊緊咬住牙根,一臉痛苦的模樣。
「在剛入學就讀的時候,我偶然看見一張放在美術教室的畫。雖然那張畫還沒有完成……卻很動人。當我聽說你得獎的時候,立刻想起那幅畫。」
詩歌臉上露出很焦慮的表情。
「總之,先散散步,讓情緒穩定一下吧!」

「這位同學在櫻架市主辦的第三屆風景繪畫比賽,以優越的才能與感性獲得優秀的成績,在此加以表揚。櫻架市市長……呃,這名字該怎麼唸啊?算了,不管他。」
「光只是這樣,就讓我覺得……我不能待在這裏……」
說着說着,大助已經是一邊笑、一邊講話了,而詩歌也看着視野中來往不斷的人們。
「因爲我最討厭像你這種人了!生長在幸福的家庭裏,完全沒有體驗過任何辛苦。卻只會用差別待遇看待附蟲者這種尚未明確的對象,真是無聊透頂!」
大助看着再度面向畫布的利菜,不禁嘆了口氣。雖然大助真的有點想把獎狀丟進垃圾桶,但是他不能這麼做。
「……昨天很抱歉,那麼晚了還打給你。」
「爲什麼突然扯到附蟲者啊?」
「對不起……我跟大助已經……」
「沒關係啦!就走到那邊的板凳爲止,應該可以吧?」
「這裏總是很安靜,一切都是徐徐地進行着。最近不管到這座城市的什麼地方,都會因爲施工,或者人們交談的聲音而顯得特別吵鬧,只有這裏不會那樣。因爲這裏什麼也沒有,我才很想待在這裏。班上同學都形容我是個『樸素』的人,不過我確實挺喜歡這樣的地方。」
好像自己一開口,就會讓詩歌的心情變得更黯淡一般。這樣一來,他根本沒辦法知道詩歌究竟是爲何而痛苦。
他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如此爲詩歌着想。
「非常抱歉啊,跟你無關還耽誤到你的時間……唉唉,你用那種態度給我的獎狀,我可是收得一點也不高興呢——沒差啦!就隨便放着吧!不然直接丟進垃圾桶裏面也行,比較省事。」
「……總覺得這裏好像另外一個世界。」
利菜像是瞪人一般,仰頭看着不自覺出聲的大助。
「詩歌,到底是怎麼……」
這位少女露出急迫的表情。大助一想到昨晚,當她講電話時或許也是這樣就覺得整個胸口被緊緊揪住。
「你不是常跟班上同學聊到嗎?比方說附蟲者出現了,或者如果附蟲者都消失了就好……之類的話題。這種是否實際存在都還未知的對象,你們還拿來說三道四,我聽了實在很厭煩!」
「是你說的那個可愛女友?你還沒有被甩啊?」
這座面積達數平方公里的廣大公園,已經成爲在地居民休閒的場所。可以從雜木叢生的山丘上一覽海洋,公園內吹拂着充滿潮水香氣的海風。
「看立花同學害臊的樣子,還挺有趣的呢!」
雖然笑了,詩歌卻笑得非常勉強。
輕咳兩聲後,大助在寂靜的教室內大喊:
「你……你是白癡啊?不會覺得很丟臉嗎?」
大助說完之後,利菜滿臉通紅地別過視線。
「因爲當我想起忘記把畫收起來,而折返美術室的時候,就看見你對着我的畫傻笑,真是噁心死了!噁心到讓人會做噩夢!」
大助在公園中央的廣場,抬頭望向靜靜地刻劃時間的時鐘塔。因爲放學後就直接跑過來這裏,所以大衣底下還穿着制服。
詩歌像昨晚在電話裏一樣,欲言又止。
昨晚在電話裏,大助便察覺到詩歌怪怪的。原本想要要馬上過去找她,詩歌卻說:
帶着狗兒出來的老人,還有推着嬰兒車的女性,從兩人身旁擦肩而過。
「會怕附蟲者是理所當然的吧?誰都會怕怪物啊!」
「我要回去了,立花同學也早點回家比較好,警衛下午一點會來這裏鎖門。」
「不過……還是有很多人……」
彼此互望一陣子後,詩歌心酸地垂下雙肩,大助則露出搞不懂詩歌真正想法的困惑表情
「詩歌,你來了!對不起,我剛好在想一些事情……」
過了幾分鐘之後,大助邊看着從眼前來來去去的人們。邊說道:
然而到了現在,昨天才見過面的詩歌,卻似乎被某種事物逼迫着。
「什……什麼啊!既然發現我了,幹嗎不叫我一聲?」
大助瞄了無視他的利菜一眼,轉身走向美術教室門口。
背後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大助回過神來。他一轉頭,便看見一位不知幾時來到這裏的嬌小少女站在那兒……是詩歌。
爲什麼想的不是別人,而是詩歌?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情緒。
他察覺到利菜一臉不悅的模樣,且依然坐在椅子上,目光冷漠地仰望着自己。
「該怎麼辦呢——我實在不很想收下呢」
詩歌雖然很猶豫,卻沒有反抗地從大助身邊慢慢走過去。
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
他很自然地加諸力量於緊握的拳頭上。
大助走過去,才發現詩歌微微低下的臉部,表情竟是一陣鐵青。
大助因爲擔心一邊講話,一邊壓抑聲音的詩歌,所以約她今天再碰一次面。電話對頭的詩歌不斷重複着「那個……我……」並好像想表達什麼似的。雖然詩歌對大助的提議感到困惑,卻還是答應再次見面。
『通告公園內各位市民,由於要臨時檢查各項設施,雖然還未到關閉時間。但是本公園即將關閉。非常抱歉給各位造成困擾,請各位從最鄰近的出口離開公園。重複一次。本公園由於要臨時檢查各項設施——』
但是大助卻非常肯定一件事情。
大助把獎狀遞到利菜眼前。
現在是距離約定時間的半個小時之前。
達成任務,準備離開美術教室的大助。瞄到一臉複雜地注視獎狀的利菜,不禁停下腳步。在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開口對利菜說:
利菜則是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可以跟大助交朋友,我真的很開心。現在也還是一樣開心,只是我……」
「呃——冠軍,立花利菜同學!」
以長春藤裝飾的時鐘塔時針,指出下午一點半的時間。
大助半自暴自棄地笑着回答:
只要是自己做得到的,管他什麼事情都——
雖然很想問,大助仍舊停止追問。
「這種東西,真的丟掉也無妨啊!」
「能夠獲頒獎狀,就代表那個人擁有值得讚賞的部分。如果不收下的話,會對給予你評價的人很失禮的。我從來沒有收過獎狀,所以很羨慕立花同學呢!」
「這跟立花同學無關吧?……如果你不想收下的話,我就放在旁邊羅!」
「不,沒關係的……那個……呃……就是……」
這裏是櫻架市有名的地點之一——櫻架市海濱公園。
大助覺得,自己很久沒有聽到詩歌清楚明白地講出一句話過了。然而好不容易聽到的聲音。卻又顯得相當陰鬱。
昨晚,大概是在櫻架車站道別後的幾個小時,他接到詩歌的來電。
突然,公園內的喇叭響起事務性的廣播聲音:
胸口的痛楚再次襲擊大助,而且比剛剛更劇烈,整顆心就像是被用力捏住一般。
相對於大助急着想把獎狀遞出去的態度。
「不……不是的!」
「……我其實看過立花同學的畫。」
「……糟……糟透了……」
利菜一臉驚訝地回過頭來。
「可……可是,我……」
大助滿臉笑容遞出獎狀。
就算坐在板凳上,也還是一樣的情形。
詩歌雖然煩惱了一會兒,卻被大助的態度逼到只能讓步答應。
利菜沒有回應大助的話。
「……我知道。」
聽到這句話,大助只好趕忙在電話里約了明天,也就是今天再碰一次面。
周遭響起騷動聲,大助來過這裏好多次,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形。
旁邊的幾名家庭主婦,手指着遠方大聲說道:
「那不是自衛隊嗎?爲什麼會在這裏?」
大助也跟着往她們手指的方向望去。
確實,可以在散步步道上看到好幾名穿着迷彩服的人影。
「……是附蟲者。」
不知是誰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周遭的人們臉色大變。嘈雜的人聲有如波紋一般擴散,迴盪着越來越大的聲響。
「是附蟲者……沒錯,臨時檢查一定是騙人的!」
「快……快點逃吧……要是不快逃的話,我們都會被附蟲者喫掉的」
「不……不要!我絕對不要遇到那種事!」
大助皺起眉頭。
「附蟲者?」
大助發現身旁的少女臉色大變,她一臉驚恐地看着疑似自衛隊的人影。
「詩歌,別擔心。馬上離開的話,就不會有事了。」
就算聽到大助的話,詩歌依舊鐵青着臉、動彈不得。
看見如此害怕的詩歌,大助莫名湧出一股怒氣。她原本看起來就相當煩惱了。這麼一來,不就更加無法好好談話了?
「真希望他們可以收斂一點。都是因爲附蟲者這些莫名其妙的傢伙,害得我們這種毫無關連的人受到困擾。光是最近的傳言,就已經鬧得雞犬不寧了。」
「如果真的存在的話,我可不想跟那些傢伙有所牽扯。」
大助的話纔剛脫口,詩歌便睜大眼睛望向他。
「詩歌,你怎麼了?」
〈蟬蟬〉完全不在意自己明顯受到忽視的事情,以輕快的腳步走進〈郭公〉的視線之內。少女柔軟的嘴脣,微微揚起一角。
登記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的附蟲者,又被登記上火種一號到十號的,僅有十個人而已。其中,能發現身爲火種一號的附蟲者〈郭公〉這件事情,本身就可以算是一個奇蹟。
「非常抱歉,本公園即將關閉,能否請您離開呢?」
然後,實際上捕捉附蟲者的,是原本就是附蟲者,但以在政府的統括管理之下爲條件,允許獲得某種程度自由的人們所扮演的角色。
詩歌留下簡短的一句話後,起身準備離開,
『其實還有一件事情,可以證明這次的任務是你的工作……關於這點我待會再向你詳細說明。你的配屬位置在北側入口處,裝備也已經送到那裏去了。爲了守住你自己的夢想,這次的工作就好好加油吧!』
雖然很想裝作沒聽到鈴聲。但〈郭公〉知道即使這麼做也於事無補,只好打消念頭,心不甘、情不願地接起電話。
對方雖然穿着跟〈郭公〉一樣的裝備,但從腰部束緊的大衣,以及將長髮系在耳朵上方,並綁成兔子般造型的打扮看來,可以知道是名少女。而從聲音跟身高,可以判斷出比〈郭公〉稍微年長一點點,大約十七、八歲左右。
「滾。」
「可惡……我也快要不行了嗎……」
『棒極了!你那種像老頭子的散步嗜好,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嘛!省得我去接你了。』
〈郭公〉在聽到公園內突如其來的廣播時,就已經有不祥的預感了。
他遵循廣播的指示來到出口的同時,懷中的行動電話鈴聲響起。那是最近以國、高中生爲中心,大受歡迎的〈爬行人生〉樂團的曲子。
「不要!」
〈郭公〉將放在桌上的另一個裝備——收納於槍套裏面的一把自動手槍裝配在大衣底下。最後套上皮製手套,便準備完畢。一個全身上下打扮得烏漆抹黑的人就這麼現身了。
冬天的乾燥冷風,吹拂着〈郭公〉身上的大衣,以及因穿戴防風眼鏡而倒豎起來的頭髮。
〈郭公〉知道〈蟬蟬〉討厭自己,也大概知道她討厭自己的原因。
男人的語氣雖然客氣,話中卻充滿執着的魄力,此時。另一個男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郭公〉對少女的這番話依舊毫無反應,他似乎以爲是沒什麼大不了的話題。想不到〈蟬蟬〉所透露的,竟是他意想不到的消息。
「我是第一次跟你搭檔,對吧?請多多指教啦,傳說中的火種一號附蟲者!」
2.01 THE OTHERS
「……」
相對於〈郭公〉愛理不理的態度,戴着防風眼鏡的少女——〈蟬蟬〉以歡樂的語氣說着。
「聽到了吧?」
看到目瞪口呆的大助,詩歌才及時回過神來。
在桌腳與地面焊接在一起的桌子上,放着一個格外牢固的黑塊。〈郭公〉隨意地拿起那玩意兒,將之戴上。
「我先聲明我不幹啊!這可不是「監視者」的工作,之前也……〈兜〉不在嗎?啊,對喔!去幫西南分部做事了。那〈蟬蟬〉呢?」
〈郭公〉甚至喜歡寒冷的感覺。因爲能感覺到溫度,就能證明自己還活着;會想抵抗寒冷,便代表自己有想要活下去的意願。他覺得,只要稍微……真的只要稍微重新看待周遭的事物,就意外地發現自己喜歡的東西還挺多的。
——現在,只有在日本發現會啃食人類夢想的〈蟲〉
「……哎呀,不想理我嗎?你還是這麼木訥啊……還是說,強悍的〈郭公〉大人,根本不屑跟火種五號的我說話?」
蘊含潮水香氣的空氣裏面,混雜了少許硝煙的臭味。公園內的某處,似乎已經開始戰鬥了。
不知是何處飛來的綠色昆蟲,停在低聲呢喃的〈郭公〉肩上。〈郭公〉瞪着悠哉地甩甩長觸角的蟲子,抱怨道:
少女甩開大助的手,並推開他的肩膀。
現階段幾乎所有的附蟲者都是火種,但是在這之中,可以被區分階級的附蟲者則算是少數。
〈郭公〉說完之後,男人們臉色蒼白地離去。反正自衛隊的工作,不過就是驅離羣衆罷了。
他並不討厭〈蟬蟬〉。
〈郭公〉嘆了口氣,走出卡車。
『等一下,這可是你的工作喔!』
「……怎……麼會……」
〈郭公〉聽到對方的話,不悅地抱怨起來:
〈郭公〉對於對方連「是我啦」這句話都不肯聽完,便逕自以輕佻語調說話的態度,打從心裏感到不高興。
那是以金屬與橡膠製造的大型防風眼鏡。那個防風眼鏡除了眼睛部分以外,連額頭和耳朵都可以完全遮蔽,並且裝置了遮光鏡片,導致從外面看不見〈郭公〉的眼睛。雖然具備有高性能攝影機與無線電功能,但它最主要的功用,是不讓一般民衆看見〈附蟲者〉這些怪物的容貌。
「……不……不是……剛剛是……」
「是我——」
對於自己刻意的消遣,對方卻絲毫不爲所動,〈郭公〉不禁對這個人厚臉皮的程度嘆口氣。
若以他們的立場來說,應該只是想以眼還眼,用怪物對付怪物纔對。
「嘖,又是那個笨女人……」
〈郭公〉每次在穿着裝備的時候都會想到這點。他很清楚自己身上這堆嚴密的配備,與其說是降低來自外界造成的傷害,更重要的目的是隱匿情報!如此一來,相關單位在面對媒體的詢問時,只要回答:「全身打扮得烏漆抹黑的人?纔沒有這種人存在呢!」就可以了。
他並不討厭冬天。
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這所簡稱特環的組織,實際上並不存在。不論官員或民衆,在身爲普通「人類」的局長之下的幹部或提供情報者,分別都混在其他組織裏面過着生活。他們一旦接獲附蟲者出現的情報,就會以「特別環境保全事物局」的身份行使各種特權,併爲了捕捉附帶蟲着而出動,這麼做的理由,是爲了讓政府從未公開承認的附蟲者,繼續維持其不被公開的立場。
「——這是什麼意思?」
「……?」
〈蟬蟬〉是負責東中央分部的局員,也是少數有登錄上號碼的附蟲者之一。她所隸屬的〈戰鬥班〉,其主要任務是負責捕捉,以及消滅尚未登記在政府名冊上的附蟲者。
「!」
但是,周圍卻沒有半個自衛隊成員。或許是爲了佈下防止一般人或媒體進入的戒嚴體制。纔沒有多餘的人力可看守……也或許是刻意不靠近這裏。
隨着〈蟲〉的型態不同,可以分類成同化型、分離型、特殊型三種。另外,純粹論戰鬥能力的話,相當優秀的附蟲者被歸類爲「火」種;擁有某種特殊能力的則是「異」種;因爲某些特殊原因,而擁有重要性或隱匿性的叫做「祕」種。這些種類分別會依其危險度,劃分成一號到十號等十種階級。
毫無人煙的公園入口處,站着一位不知何時來到現場的人。
〈郭公〉再度對着行動電話說道:
『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的意思啊!』
爲了進行戰鬥而準備的裝備,已經放在自衛隊的軍用卡車裏面。
「真是被你的食慾打敗了……到底要喫掉我多少的夢想才甘願啊?」
詩歌轉過頭來,露出驚愕的神情。
「我要回去了。」
雖然說是發現,詳細的真相卻不得而知。至少,〈郭公〉所隸屬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是這樣說明的。
他穿上位於關節部分,用合成樹脂黏上強化纖維的戰鬥服,並在雙腳套上長度及膝的軟金屬製長靴,更在這些衣服外面,披上與外表不符,意外輕盈的漆黑色長大衣。聽說這件大衣可以承受數百度的高溫,不過,處在這麼高溫的環境下,估計不論大衣會不會有事,裏面的人應該會先完蛋吧?
〈郭公〉緊咬住牙根,往公園的入口走去。
〈郭公〉心想:應該是後者吧……誰會在知道對方是怪物的情況下,還樂意接近呢?
丟下這句話,〈郭公〉切斷行動電話的通話,一邊嘆氣,一邊走了出去——
他回過頭看看〈蟬蟬〉,那個綁着兔子頭的少女開心地笑道:
雖然還沒有完全消除暈眩,但畢竟仍有一絲餘力,不能因爲這點小事就倒下。
「詩歌,你等等……」
他突然感到一陣暈眩,連忙扶住身旁的樹木。意識瞬間混濁,讓他呆站在原地……
『重複一次,本公園由於要臨時檢查各項設施——』
大助急忙抓住少女的手臂。
「聽說四年前變成缺陷者的異種一號附蟲者——〈冬螢〉,昨天從隔離設施逃走了。」
雖然好像想說什麼,詩歌卻又馬上閉口。一臉悲傷地看了一下大助後。迅速轉身跑開。
「……!」
『唷,〈郭公〉,你好嗎?』
「等着瞧吧……總有一天……」
而是正好相反,
「在最糟的地方,你要知道嗎?」
『那可得好好保重啊!你現在在哪裏啊?』
「咦?」
……爲了隱瞞我的存在,非得作到這種地步嗎?不過,是該隱瞞沒錯啦!
『我簡單說明一下狀況。總之,這次的對手是那些既英勇又可悲的反抗軍——〈蟲羽〉的成員們,而且還是他們的頭領親自登場。沒錯,就是你正在「監視」的對象。光就這點,就足以顯示這次的案子是你的工作啦!』
而〈郭公〉則從春天開始,被調派到主要任務是監視特定附蟲者動向的〈監視班〉。
「這段話怎麼聽都是在消遺我吧?」
〈郭公〉知道自己的心臟差點像破裂似地狂跳了一下。
〈郭公〉無視少女,環視四周寂靜的公園。
大助問道。然而詩歌的視線卻如同逃避似地低下頭去。
「我說〈郭公〉啊,你聽說那個消息了嗎?」
公園的喇叭播送着事務性的廣播聲音。廣播纔開始不到十分鐘,〈郭公〉視野可及之處已經看不到半個一般市民了。取而代之出現的,是在迷彩服上面穿着防護裝備的強悍男人們。
「……聽到你的聲音我就突然肚子痛了,頭好像也開始痛了起來。說真的,症狀相當嚴重。」
大助完全無法動彈,只能茫然地目送詩歌的背影離去。
〈郭公〉聽着對方歡樂的聲音,不禁在眼鏡底下皺起眉頭。
「嘖……」
成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的附蟲者,會因其能力與性質被區分開來。
〈郭公〉的視線追蹤着突如其來的開朗聲音。
〈郭公〉皺起眉頭,完全聽不懂對方的意思。〈郭公〉非常清楚,現在正在跟他講電話的人有多麼聰明,反正對方這次一定又是有所企圖了。
「喂,你這小子……他可是特環的……」
「〈郭公〉,辛苦啦!」
「啊哈哈,你果然嚇到了!我想也是,四年前把〈冬螢〉變成缺陷者的不是別人,正是你〈郭公〉呢!我當時還不是附蟲者,所以不太清楚。不過資料上面有提到,那件案子是讓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大半局員都變成缺陷者的大騷動,對吧?」
少女的聲音帶着幾分嘲諷。
——〈冬螢〉竟然逃走了……?
四年前的記憶,像閃光一般甦醒。
越過完全無法相信是現實的枯槁大地,穿過無數趴在地上的同伴身軀之後。才抵達的場所。
那裏是個夢幻到簡直讓人以爲……過去所有景象全部都是假象的地方。
在那個寂靜的住宅區裏,光是微弱如積雪滑落的聲音,便足以造成震耳欲聾的聲響。他在那裏對着那名幼小的少女說話。
而轉頭過來的少女眼眸,已經漸漸失去光澤了——
「正確一點來說,不是她自己逃跑,而是某個人讓〈冬螢〉逃出去的樣子。」
下意識握緊拳頭的〈郭公〉,再次聽到兔子頭少女的聲音之後,纔回神過來。
「啊哈,看來〈郭公〉挺有興趣的嘛!畢竟是連同你在內,只有五個人的一號附蟲者。如果再度交手的話,也無法保證〈郭公〉會獲勝,搞不好〈冬螢〉可以扳回一城喔?」
「……」
〈郭公〉無言地瞪向〈蟬蟬〉。
「哇——好可怕,〈郭公〉生氣了呢!怎麼辦——我會被殺的——」
〈郭公〉將視線從刻意搖擺頭部、狀似反抗的少女身上移開。
目前尚未確定〈蟬蟬〉消息的正確度,但這對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來說,肯定是一件大事。
獨自在一旁吵鬧的〈蟬蟬〉突然安靜下來,一改過去的態度,露出試探性的低沉口吻:
「不過,從你的反應看來,讓〈冬螢〉逃走的,應該不是你吧?」
〈郭公〉靜靜地與〈蟬蟬〉的視線交錯,他很清楚,打從提到〈冬螢〉逃走的消息時,自己就已經遭到懷疑了。
「監視〈冬螢〉的,是跟我同爲火種五號的〈波江〉就現階段確認到的附蟲者裏面,並沒有多少人能夠擺脫〈波江〉的監視。你本來就跟〈冬螢〉有所牽扯,所以被中央本部懷疑了喔!最壞的情況,可能還會下達反省命令呢……至於我爲什麼會這麼清楚,是因爲我昨天才跟土師先生一起去了中央一趟。你也知道土師先生有很多敵人的,所以需要有保鏢跟隨。」
「……這是真的嗎?」
——又發生相當麻煩的事情了……
他聽到〈冬螢〉的消息,首先產生的是不耐煩的情緒。
「咦咦?討厭啦——」
〈郭公〉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王牌。而特環不得不承認〈蟲羽〉的頭領與〈郭公〉是相同等級的附蟲者。在相隔數年後又發現的一號指定附蟲者,當然讓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幹部們感到惶恐。他們趕忙將〈郭公〉從戰鬥班調派到監視班,讓〈郭公〉一邊監視、一邊牽制對方。
土師回應的聲音,甚至可說帶着幾分奸笑。而對土師的回答感到驚訝的是兔子頭少女。
說完這些話之後,這次總算是真的切斷通訊了。
「不愧是〈郭公〉,看起來挺冷靜的呢!不過,我的腦筋似乎比較靈光,我已經大概猜到土師的目的了。」
〈郭公〉皺皺眉。土師來了?專司指揮工作的他,爲什麼要特地跑到前線來?
——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的意思啊!
如果只論逃走的話,她可能是被「某人」給帶走的也說不定。但是,如果講到從缺陷者的狀態重新站起來,可就沒有這麼單純了。她很有可能是在自己的意志驅使下,回到這座城市的。
發現一位極爲特殊,而且強大的附蟲者。
相對於擁有數名強力號碼指定附蟲者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蟲羽〉們之所以可以擴展到現在的規模,全都是他們頭領的功勞。擁有壓倒性戰鬥能力的〈蟲羽〉頭領,已經葬送掉許多特環局員的生命。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認爲其存在乃是一大憂患,最後決定將〈蟲羽〉的頭領登記爲最重要的危險因子。
「〈郭公〉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現在應該做什麼。沒錯,關於〈冬螢〉的事情,只要〈波江〉繼續監視,我們隨時都可以採取行動。我想說的是,比起那件事情,現在更應該專注於眼前的敵人——也就是〈蟲羽〉上面。畢竟,對手可是跟〈冬螢〉一樣,同爲一號指定的附蟲者——〈瓢蟲〉呢!」
火種五號局員〈波江〉——〈郭公〉有聽說對方是一位女性,看來有必要見個面,瞭解一下實際的狀況,
「我想你們應該知道了,這次的對手是由附蟲者所組織的反抗軍,俗稱〈蟲羽〉的成員們。如果是過去常出現的雜碎對手的話,靠〈蟬蟬〉一個人就可以處理。不過,今天因爲〈蟲羽〉的女王和親衛隊出現,所以臨時請〈郭公〉出動。〈郭公〉和〈蟬蟬〉以外的非指定局員,請徹底貫徹將目標引導至〈郭公〉所在位置的工作。要是不小心刺激到〈蟲羽〉,讓他們的頭領認真鬧起來的話……你們會很輕易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喔!」
現在,另外一位異種一號〈冬螢〉出現了。
〈郭公〉咋舌。
土師這句話,讓正打算翻閱內頁的〈郭公〉停下動作。
兔子頭少女聽到土師沉靜的一句話,立刻端正姿勢。
〈郭公〉接下手冊後,看了看封面。封面上印着黑色的「局外祕」三個大字,以及對違反規定者的懲處方式等。
〈郭公〉看了那個似乎很開心的兔子頭少女一眼,又開始讀起手上的資料。
如果從缺陷者狀態中重新站起來的消息是真的,那麼,附蟲者們肯定會爭先恐後鎮定〈冬螢〉。畢竟,每個人都想擺脫自己可能變成缺陷者的恐懼,也想獲得能夠從〈附蟲者〉這種不尋常狀態之中解脫的線索……
他緊盯着寫着「局外祕」的那份資料,隨後用兩手抓住冊子。
「呵,按照以往慣例,〈HARUKIYO〉包含在我們要殲滅的對象之中,但這一次可以不管他們。請各位好好記住優先順序——最重要的任務是殲滅〈蟲羽〉〈冬螢〉的事情,只要我們有意願,隨時都可以處理掉。關於她的情報,我想對各位附蟲者來說,應該不單單只是頗具吸引力的話題而已,但還是希望各位能先耐住性子。至於〈HARUKIYO〉嘛……他們這回應該只是來觀望的。好了,祝各位作戰順利!」
土師的臺詞在腦中響起。
〈郭公〉在心中喃喃說道。
土師的語氣淡泊,沒有任何緊張感。但是,公園內的局員們應該相當動搖……就像剛剛聽到〈蟬蟬〉帶來消息的〈郭公〉一樣。
「值得驚訝的,目前尚未接獲〈冬螢〉的〈蟲〉也復活的報告。我打算暫時讓〈波江〉繼續監視,觀察〈冬螢〉的狀況。這也是爲了察看隔離設施「東—33」地區,俗稱「GARDEN」的研究成果呢!』
「OK,我會找別的機會再給他一份的!下次要不要順便獻上花圈啊?」
——那個笨蛋回來做什麼?既然都重生了,就更應該趕快逃到遠方去啊……!
〈郭公〉當着少女的面,用雙手把連看都沒看的資料撕碎,並且將碎紙屑隨意扔掉。
「依照負責監視〈冬螢〉的局員〈波江〉所說,似乎是有某人協助〈冬螢〉逃脫。受傷的〈波江〉,雖然無法確認主要嫌犯是何等人物……我卻從繼續監視的〈波江〉那兒,獲得幾個很有意思的情報。那位〈冬螢〉似乎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活,並且再度回到這座櫻架市了」
〈郭公〉在防風眼鏡後方皺了一下眉頭。
「鏘——這就是那份資料!來,這是〈郭公〉的份!」
原本以爲土師的話到此爲止,不過他的聲音又立刻出現。
〈火種一號〉——
那是名叫〈蟲羽〉的附蟲者集團。他們的目的是——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捕捉到新發現的附蟲者之前,搶先一步予以保護。據說現在不單隻有附蟲者,也有贊同他們想法,並加以協助的一般民衆存在。
〈蟬蟬〉看到〈郭公〉的樣子,馬上變了表情。
「在場知道這個代號的局員,我想應該是屈指可數吧?對方是因爲四年前,被〈郭公〉殺害了〈蟲〉,而變成缺陷者的異種一號附蟲者。如果我說,這樁案件是賠上我們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半數局員的案件,大家應該就會比較容易理解事情的嚴重性了吧?那個〈冬螢〉,昨天從收容她的隔離設施「東—33」地區逃脫了。」
「嘖……」
「……」
除了知道他們的頭領被其夥伴稱爲〈HARUKIYO〉,以及局內相當少數夥伴的〈蟲〉曾目擊過以外,此集團的一切都是謎。與擁有壓倒性人數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和〈蟲羽〉相反,他們可說是貫徹極少數精銳成員的團體。身爲頭領的HARUKIYO,也是指定爲異種一號的附蟲者。
「研究?那是什麼?在那邊做了什麼事情嗎?真了——不起。」
「對了、對了!剛剛忘記說,這次我也有來到現場。所以請各位別讓敵人靠近我所在的公園南門啊!另外老調重談,別忘了錄影,結束!」
「特環局員,都到達配屬位置了嗎?」
「好了,既然開始執行任務,這邊就有一件事情得跟公園內所有局員們交代清楚。不過世界上就是有太多口風不緊的人,我想或許有人已經知道這件事情,而這樣下去,會在統率方面招致混亂。負責各區布屬的人,請將那份資料交給在場所有的人。」
〈郭公〉咬緊嘴脣,下意識地在大衣中握緊拳頭。
〈郭公〉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不過他的心情卻跟〈蟬蟬〉一樣。光是〈蟲羽〉就夠難處理了,現在又跑出其他棘手的對象。
〈郭公〉皺起眉頭。
一切狀況正在快速地改變中。
「那麼,昨天開會的結果怎樣了?〈波江〉稍微瞄到那個帶走〈冬螢〉的犯人,其實很像〈郭公〉的報告……那不就足以對〈郭公〉下達反省命令了嗎?」
〈郭公〉依然將視線放在公園上,沒有回答。
所謂的HARUKIYO,是除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蟲羽〉之外的第三勢力附蟲者集團。
「呃——〈蟬蟬〉向分部長緊急報告、緊急報告!〈郭公〉連看都沒看,就把交給他的資料撕爛了,這算不算是反叛特環的行爲呢?」
「你差不多可以開口說句話了吧?如果你不喜歡〈冬螢〉的話題,那我們可以換一個啊!」
「——火種五號局員〈蟬蟬〉。」
過去以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蟲羽〉〈HARUKIYO〉等擁有一號等級附蟲者的三個組織們互相牽制,形成一股抗衡的局勢。雖然彼此之間的狀態絕對稱不上和平,但確實維持着微妙的平衡關係。
他全然不解這個擔任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分部長的男人,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成功捕捉到〈冬螢〉的,是當時纔剛加入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沒多久的年幼附蟲者——
〈蟬蟬〉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還是默默忍下來。她將怒氣轉移方向,狠狠地怒視〈郭公〉……
「關於她回到自己誕生,同時也是四年前被打成缺陷者的這塊土地的原因不明。因爲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可以知道這座城市對她來說是最危險的地方。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爲她纔剛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甦過來,還處於混亂狀態所致。」
〈郭公〉在心中抱怨的同時,對土師的行動產生一些疑惑。
〈蟬蟬〉冷冷地盯着〈郭公〉,順勢將手放在自己被防風眼鏡遮住的耳朵上面,輕咳一聲。
「姑且不論總是偷偷摸摸的〈HARUKIYO〉那幫人,爲什麼〈蟲羽〉要和我們對抗?你不覺得附蟲者很厲害嗎?根本就是超能力者嘛!其中,我們特環局員又算是萬中選一的菁英分子,他們爲什麼不肯成爲我們的夥伴呢?」
土師的口氣跟他講話的內容相反,相當輕佻。
附在防風眼鏡上的小型喇叭,冒出熟悉的聲音。
「對了,說到HARUKIYO就讓我想到,他的同夥好像也出現在這座公園了。雖然不確定,不過有目擊情報傳到我這邊來。」
〈郭公〉一臉悠哉地無視少女。
「喔——你是想表示『與我無關』嗎?原來你會表示出這種態度啊,嗯——」
她故意假裝慌張的語氣說着。少女報告完畢後,「嘻嘻」地笑了一聲,轉頭望向〈郭公〉。
土師繼續以一如往常的輕佻語氣說道:
〈郭公〉當然依舊無視於她……
「……啊!」
那是一道冷靜,甚至含有幾分笑意的聲音。跟沒多久前和〈郭公〉講手機的是同一個人物。
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對着〈郭公〉說道:
〈蟬蟬〉用甜美的聲音丟出這番話。
他就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分部的部長——土師圭吾。
「可……可是……是,很抱歉。」
「好——」
「如果是愚笨的小雜兵,就會像我剛剛那樣子想吧?」
四年前——
〈蟬蟬〉發出驚訝的叫聲。
「……!」
〈郭公〉因爲完成這項重大任務,而獲得火種一號這個最強附蟲者的稱號。
代號是〈郭公〉
爲了對抗政府隱匿、壓制附蟲者的做法,在這短短一年內,發生了全國附蟲者聯合起來組織黨羽的事件。
「怎……!爲什麼……」
但是土師卻違背〈郭公〉心中的憂慮,繼續以輕佻的語氣說道:
就算完全不被理會,〈蟬蟬〉似乎也不太介意。該說她是少根筋嗎?還是說,她原本就不指望〈郭公〉回應她的話。
〈蟬蟬〉雖然一副很佩服地喧鬧起來,〈郭公〉卻無法像她那般單純地相信。土師所說的內容實在太過唐突,時機也過於恰巧。
本身的〈蟲〉曾遭到殺害,再從缺陷者的狀態中重生的例子。可說是前所未聞。至少〈郭公〉到現在爲止,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
土師圭吾肯定在策劃着什麼計劃。從他的樣子看來,目前的事態正照他的打算進展着。
〈蟬蟬〉完全不管從剛纔就不發一語的〈郭公〉,很開心地自言自語。
「這麼一來,〈冬螢〉她可成了當紅炸子雞呢!」
〈郭公〉這回可真是啞口無言了。
以〈冬螢〉之名登記爲異種一號的附蟲者。在被發現的幾天之後,就因自己的〈蟲〉遭到殺害而被捕捉起來。
〈蟬蟬〉將手伸進自己的大衣裏面,取出一份像是薄薄的手冊般的東西。
然而,〈郭公〉也不能假裝自己沒聽到,關於始終監視〈冬螢〉的〈波江〉所提出的證詞。
「〈冬螢〉——」
〈蟬蟬〉露骨地擺出一臉不悅的表情。
「請注意不要說出擾亂統率的發言……坦白說,本部的命令不過是個形式罷了。他們也很清楚,只有〈郭公〉能夠對抗〈冬螢〉〈瓢蟲〉〈HARUKIYO〉等一號指定的附蟲者們。』
不管怎麼想,剛剛土師講到的內容,都不是現在應該提起的事。這麼一來,別說統率了,反而會造成反效果。現在的局員們,肯定滿腦子都想着〈冬螢〉的事情吧?根本不可能讓他們專注於眼前的敵人身上。
〈蟬蟬〉也以質疑的口吻嘀咕着,看來她也不知道這件事情。
「是……是的!」
〈郭公〉無言地撇開臉,望向生長着雜樹林的山丘……〈蟬蟬〉的兔子頭卻闖入他的視線中。
「你一定認爲自己一個人就綽綽有餘了吧?」
防風眼鏡下的〈郭公〉皺了皺眉。
「別以爲你是土師的愛將,就這麼得意!」
〈郭公〉與〈蟬蟬〉眼神交錯。她雖然滿臉笑容
聲音卻充滿敵意……看來,她總算顯露真正的情緒了。
「我馬上就會踢掉你,然後成爲特環的頭號附蟲者,這就是我的夢想。
〈蟬蟬〉露出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
「〈郭公〉,你的夢想是什麼?」
〈郭公〉被問到之後,抬頭看看天空。在無比澄淨的長空盡頭,飄着好似抹過水泥的雲層。
看來快要下雨了……
這個時期,一般人都會希望下一場雪吧?期待幾天後的聖誕夜會是個白色聖誕節。
「總之,希望聖誕節能下一場雪。」
少女聽到總算肯開口的〈郭公〉如此說道,歪了歪腦袋。
就在此時,遠方響起爆炸聲。聲音斷斷續續爆發,漸漸遠離〈郭公〉等人所在的北側入口。
「……?」
如果依照土師的作戰安排,應該會將戰鬥行爲往這邊誘導過來纔對。但是照現況看來,與北門處於相反位置的南門會變成戰場。
〈郭公〉想到這裏時,突然回想起方纔少女的一番話——我會踢掉你。
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身爲夥伴的人所該講的話。
〈郭公〉回過頭的動作,與〈蟬蟬〉叫出自己的〈蟲〉的動作,幾乎是同時發生。
「沒有你需要擔心的事情。至少到目前爲止,事情都照我的計劃進展着。雖然還是有些事情讓我有點介意啦!」
〈蟬蟬〉悠哉的語氣,從正打算朝南邊衝去的〈郭公〉背後傳來。
「瓢蟲,既然目的已經達成,你應該先行撤退。讓我們親衛隊引開〈郭公〉的注意力吧!」

雖然是壓抑過的聲音,卻可以聽得很清楚,〈郭公〉重新面對眼前的敵人。
「他就是〈郭公〉,大家應該都有聽說過吧?他的〈蟲〉跟我們的分離型不同,是屬於同化型,很特別的。」
雖然是約兩隻手就可以抓住的大小,但光是它身上暗褐色外殼、四隻閃爍着的複眼,便充分顯示出它是異形。外型有點像蟬,不過六枚巨大的翅膀與身體相比之下,實在是大到相當突兀。
或者,對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人來說,反而比較希望跟〈蟲羽〉之間,能夠維持如此膠着的狀態——〈郭公〉在心中暗自付度。
「〈蟬蟬〉!你是認真的嗎?」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成員們所包圍的,是一羣身材完全不統一的人們。唯一共通的,就是他們全部都戴着模仿狼,或者狐狸等動物形狀的白色面具。用以遮住自己的眼睛與鼻子等部位,好幾個幾個面具站在斜陽底下的光景,讓人有超脫現實的感覺。
〈郭公〉在被超音波漩渦直接命中的前一瞬間,向前奮力跳躍。在與〈蟲〉融合之後,他便成爲擁有遠超越常人運動能力的少年,輕鬆地飛越少女頭頂。
——那傢伙真的有可能反叛嗎?
蟬在挖開地面、揚起塵土之後現身。
之後,槍身冒出數只觸手,纏住〈郭公〉全身。觸手跟〈郭公〉的身體同化,項頸與臂膀部位的大衣已破裂,底下浮現出鮮豔的綠色與黑色花紋。
「不——行!你再陪我玩一下嘛!」
「嗚……!」
「有點介意?」
也就是說,他明知讓自己在這種情況下當誘餌,是相當危險的事情,卻仍舊特地把〈蟬蟬〉交給敵人,好讓她成爲聚集所有敵人到同一個地點上的材料。該說他大膽?還是狡檜?總之,這策略真的相當了得。以他的實力來說,早就能夠擔任中央分部幹部的職位。看來中央分部的人對他多少有些警惕,纔會刻意將他隔離在外。
「正好,我就連你跟那個眼鏡男一起收拾掉吧!」
面對〈郭公〉拉開距離的動作,發出巨大聲響的蟬依然靜靜地待在原地。吵雜的聲音越來越大,而蟬的身軀也隨着聲音漸漸晃動起來。
就算看到少女方纔的表現,〈郭公〉還是有點難以相信。
「真的來了嗎?那個笨蛋!」
郭公蟲的身體沒入手槍之中。
面具集團開始聚集到位於中央的少女周圍。
白麪具們突然騷動了起來.
沉重的槍聲響起。
「〈郭公〉……又是你嗎?」
「少礙事!」
超音波風暴又再度捲起。
更遑論〈蟬蟬〉自己剛剛纔說過,她的夢想是成爲特環第一的附蟲者。〈郭公〉直覺認爲這番話應該是真心的。
「你的臉色居然如此鐵青,一點都不像總是很酷的〈郭公〉呢!你這麼擔心土師嗎?」
褐色的蟬迅速往旁邊跳躍,以千鈞一髮的間隙躲過槍彈。走道對面的木製長凳被打成碎片。
〈①注:郭公蟲,外觀近似虎甲蟲的昆蟲,觸角多呈短棍棒狀。成蟲的上翅會特化成硬鞘,叫做「鞘翅」,膜質的下翅則收在鞘翅下。〉
〈郭公〉看到青年露出輕浮的笑容,防風眼鏡後方的眉頭不禁皺起。
〈郭公〉強忍住意識,用力蹬了一下地面跳開。
〈郭公〉一邊全力奔跑,一邊思考着……
〈郭公〉重整體勢、舉起手槍後,再度聽到遠方傳來爆炸聲響。聲音聽起來比剛纔的更遠。
叫做瓢蟲的少女被白麪具的同伴問到,表現出明顯的厭惡態度回答:
「……可惡!」
以〈蟬蟬〉爲中心,周遭的所有事物都像是從內側膨脹一般爆炸開來。巨大的樹木、步道上的長凳、頭頂上方的路燈,全部都在慘烈地震動之後碎成粉末。
因爲〈郭公〉登場,而成爲互相對視的戲碼的廣場上,響起一股冷靜的聲音。
少女瞪了青年一眼。
「郭……郭公?就是他嗎……?」
〈郭公〉大吼一聲,揮舞着沒有握槍的手臂。綠色的〈蟲〉被這超乎常人的怪力打飛,整個頭部粉碎。
〈郭公〉將手伸向自己的背後,從藏在大衣底下的槍套中取出一把自動手槍。
「……!」
〈郭公〉被這麼一說,也只能悶不吭聲。
戴着無框眼鏡的青年,以不合時宜的輕佻口吻說道。
異形蟬開始振動翅膀。
「難得你會發出這麼大的叫聲,你就這麼擔心我嗎?」
他就是土師圭吾,僅以二十八歲的年紀,便擔任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分部部長。
「〈波江〉的狀況有點……也罷,反正這很快就可以查個清楚。你無須想太多。既然〈蟬蟬〉脫隊了,就請你多花過去兩、三倍的力氣彌補這個空缺吧!」
〈郭公〉迅速躲進樹木後面。高大的杉樹從內側爆開,碎成粉末。
〈蟬蟬〉是火種五號的附蟲者,儘管她整體戰鬥能力不及〈郭公〉,但依然是一位強大的附蟲者。現在這種狀況之下,〈蟬蟬〉的背叛舉動,對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來說,是一大打擊。
那是名個子高挑的男人,五官雖然還算挺端正的,臉色卻蒼白地猶如病人。一身商務西裝的身影,在這淨是些外觀奇特的人羣之中,顯得特別突兀。
〈①注:百足,蜈蚣的別稱。〉
每當背後傳出巨大聲響時,周圍的樹木就逐一從內側遭到破壞。
當〈郭公〉再度舉起手槍的同時,蟬鳴聲忽然靜止下來。
〈郭公〉扣下扳機。
當〈郭公〉與〈蟬蟬〉在對峙的同時,敵人似乎也朝公園的反方向前進着。
〈郭公〉背向〈蟬蟬〉,全力往南方奔馳。他離開路面鋪設平坦的散步步道。衝進森林。
那是數十個人,以及相同數量的〈蟲〉的影子,而在集團最角落位置的是——
〈郭公〉站到土師旁邊抱怨:
激烈的氣壓在變化後襲向〈郭公〉,遠超過人類聽力範圍的超音波風暴包圍〈郭公〉全身。
〈蟲〉在少女的腳邊出現。
「〈蟬蟬〉,你這是幹什麼?難道你……」
一隻亮眼的綠色大〈蟲〉像是要擋住去路一般,從他眼前冒出。
他通過散步步道後,瞥見前方有無數人影來回奔波着。
〈郭公〉掀起大衣,直接衝進化爲戰場的廣場中央。
站在白麪具集團中心的,是一位戴着狗面具的人。在面具集團們因爲〈郭公〉的中途闖入,而陷入困惑的情況之中,只有那個人依然抬頭挺胸地站在原地。雖然看不見對方的臉,但從聲音和體型看來,應該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吧?長及肩膀的豔麗黑髮,以及清楚明亮的聲音,就算本人不願意,還是很容易引人注目。
「沒錯。但是〈郭公〉不一樣,你不知道,過去有多少夥伴被他害成缺陷者……」
這名叫做〈蟬蟬〉的少女,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裏面頗有名氣。她仰慕東中央分部部長土師圭吾,仰慕到曾經被調查是否跟土師有特殊關係。雖然不知道這件事情的真僞,但是她竟然叛離到反抗軍去?而且還是擺脫了那個在謀略和小把戲方面,可謂天才的土師的掌控之下?
蟬高速摩擦背上的翅膀。
如果在這裏正面迎戰〈蟬蟬〉的話。應該就不會打輸了。但在那之前,必須先確認一件事。
「……我也想叛離了。」
場中迴響起尖銳的鳴聲。
「你認爲我會輸給他嗎,〈百足〉①?」
「嘖!〈郭公〉!」
〈郭公〉無視驚訝不已的少女,再度飛奔而出。他橫越過池塘,接着從位在公園中央的草皮正中間穿過去。
「你沒想過會有局員叛離到〈蟲羽〉那邊去嗎?不過,我一直很想會會你呢!」
〈郭公〉在公園裏狂奔,並順手按下耳邊的無線電開關,卻只有吵雜的噪音傳進耳裏,完全聽不清楚任何聲音。
但下一瞬間,蟬便突然消失蹤影。手槍擊出的子彈,在空無一物的地面上爆出大洞。
「……!」
「在儲存過力量之後,我的〈蟲〉可不會輸給你的手槍!」
受到破壞性超音波的影響,〈郭公〉的視野扭曲,並承受有如翻攪整個腦袋般的激烈痛楚。
就在廣場的人們察覺到〈郭公〉出現,並同時回過頭時,他趁這個機會,一口氣移動到與廣場相反的另一邊去。
〈郭公〉一面抱怨,一面穿過樹林。就在他衝到一座小池塘前時,一團黑影從天而降,那是抓着自己〈蟲〉的腳部的少女。
——身爲火種五號附蟲者的〈蟬蟬〉,她的〈蟲〉有兩種能力。
「騙人的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不也說過,〈蟲羽〉的目的不在於戰鬥,而是去拯救更多的附蟲者嗎?」
「喂,瓢蟲……那是誰啊?他跟〈蟲〉融合了嗎……?」
「不愧是〈郭公〉,你已經發現啦?不過,還是遲了點喔!」
瓢蟲身邊的的茶色頭髮男子低聲說道,那是個戴着狐狸面具的青年。
接着,一邊旋轉、一邊高速貼近而來的影子出現在〈郭公〉眼前。〈郭公〉急忙一蹬地面躲開影子,一聲巨響在他背後響超。
蟬停在露出扭曲笑容的〈蟬蟬〉腳邊。不光是翅膀,連整個身體都開始劇烈地振動起來。
一隻不知道從何處冒出的綠色昆蟲回應呼喚,飄降在手槍前端,那是一隻擁有異常長度觸角,特徵與名爲「郭公蟲」①的昆蟲很相像的〈蟲〉。
「土師……你到底在盤算什麼?剛剛那番與〈冬螢〉有關的事情也是如此,我真的完全搞不懂哪些是你的真心話,更別說那些什麼研究之類的話題……」
瞬間與〈蟲〉同化的〈郭公〉,朝褐色的蟬扣下扳機。
「你不會的啦!你應該還沒有實現與〈冬螢〉之間的約定吧?」
「真可惜,你只答對了一半喔!我其實已經知道〈蟬蟬〉跟〈蟲羽〉之間有所串通了。正確來說,好像是我甩了她這件事情,成了她背叛的契機。雖然失去貴重的戰力很可惜,但以我們的立場來說,最好是能讓他們聚集在同一個地方,所以我纔在最後稍微利用她一下。」
「光是要應付〈蟲羽〉跟〈HARUKIYO〉就夠辛苦了,居然還鬧起內部分裂……土師那傢伙在搞什麼鬼啊?」
一種是摩擦翅膀產生超音波,一種是儲備力量之後,使出高速衝撞。其中,後者擁有足以匹敵〈郭公〉手槍的強大威力。
「聽你的口氣,你應該已經知道變成這種狀況的原因了吧?還是說,你是爲了找出背叛者,而特地製造出這種情況的?」
〈郭公〉將視線從持續爭執的瓢蟲身上移開,掃到站在狗面具少女身旁的小女孩。她是在白麪具集團中唯一露臉的人。
「那傢伙就是這次戰鬥的起因嗎?」
面對吐露簡潔疑問的〈郭公〉,瓢蟲將小女孩藏到背後。
「沒錯。這孩子爲了拯救差點從廣場樓梯摔下去的母親,而使用了自己的〈蟲〉。但是的母親卻逃走了。一邊說自己的小孩是怪物,一邊比誰都迅速地逃開。」
瓢蟲咬了咬嘴脣。
「爲什麼……爲什麼這孩子非得遭遇這麼悲慘的事情?就因爲她是附蟲者嗎?她可是那位母親的親生小孩!這種事情不會太過分了嗎……?」
「哈哈!」
土師的笑聲迴響在廣場上。
「以國家的立場來看,附蟲者本身就是礙事的存在,是擁有可怕戰鬥力的怪物啊……雖然現在還沒有被國外知道有附蟲者存在,但這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如果承認這種怪物的存在的話,將無法估量國內外會產生多大的動盪。最壞的情況,就是其他國家會斷定附蟲者爲生物兵器,進而侵略本國。」
少女提高聲音吼道:
「竟然說是生物兵器……!」
「說是生物兵器還算可愛的了。你們比生物兵器還要可怕。因爲你們不是任何人的夥伴。不知道你們何時會做出什麼事情。我們遲早會找出生出你們的〈原始三隻〉,讓〈郭公〉消滅他們。接着只要消滅你們這些殘存的附蟲者,國家就可以恢復平穩了。瓢蟲,爲了保障世界和平,還請你協助我們一下,如何?」
少女明顯地點燃怒氣,她身邊的白麪具們也全都散發着憤怒的氣息。
「也就是叫我們去死嗎?」
「我可沒這麼說。只要將〈蟲〉殺掉,讓你們成爲缺陷者的話,就可以饒你們一命。所以我和〈郭公〉都只會攻擊〈蟲〉而已。不過,特環裏面有很多人不聽我的命令就是了。所以,我覺得你們應該要感謝遇到我……」
「土師。」
〈郭公〉打斷土師的話,青年輕浮地聳聳肩膀。
「什麼叫做只攻擊〈蟲〉……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吧?你知不知道你和〈郭公〉到底害多少人失去容身之處?」
少女緊緊咬住牙根的聲音傳到〈郭公〉耳裏。
「就算我們是附蟲者,也應該要有個歸宿……!你卻將這些歸宿一個個摧毀掉!我們也是很努力地活着……我們也是很普通的人……!爲什麼得因爲『爲了國家』這種理由而非死不可啊!我們只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要找出自己的容身之處而已!」
〈郭公〉一邊迅速地站起來,一邊對身旁的土師說道:
公園的天空在不知不覺間,被黑色雲層覆蓋住了。
〈郭公〉被提醒之後,伸手摸摸防風眼鏡,按下太陽穴附近的開關。硬化鏡片的畫面上顯示出「REC」三個文字。
土師的手迅速伸進懷裏,從西裝底下掏出一把手槍.那是一把與纖瘦的青年很不搭調的大口徑自動手槍。
不論敵我,在場所有人全都發出慘叫。
「嘖……!」
〈郭公〉看了倒在地上的土師一眼,舉起手槍。
土師射出的槍彈,準確地擊穿娛蚣的眼睛。
——〈郭公〉的視野被衝擊波形成的大浪填滿。
「……我總有一天,也會像這樣在影像中變成缺陷者吧:」
一匹〈蟲〉被衝擊波直接命中,全身噴出體液,粉碎得無影無蹤.在遠處的一名特環局員,當場全身無力倒在地面。
冷靜的呢喃聲與沉重的炮聲重疊。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救他啦?」
〈蟲〉的吵鬧聲響徹廣場。
「拜託你啦!我是爲了看到人類的夢想被〈蟲〉喫掉的瞬間,才擔任這項工作的。」
從水泥地面上掀起,足以吞沒所有事物的狂風也隨之吹起。
「……我會服從命令。」
〈蟬蟬〉看着土師,緩緩倒下……就這樣再也動不了了。
「囉唆!只要能打倒〈郭公〉,這點小事算什麼?」
僅只一次攻擊,就讓入口廣場四分之一的面積化爲荒地。不論敵我,都對這離譜的破壞力感到喫驚而呆立不動。
這時候,兔子頭的少女從白麪具集團的後方出現,
「當你變成缺陷者的時候,就是特環消失的時候,同時也是這個國家再也無法控制附蟲者們而毀滅的時候,希望你能有這份認知。」
外殼較薄的〈蟲〉在發出慘叫聲的同時全身粉碎。〈蟬蟬〉操縱的〈蟲〉的攻擊。對其他〈蟲〉能夠發揮絕佳威力。
「什麼嘛!原來你還沒有把她打成缺陷者?我還以爲你已經處理掉了!」
〈蟬蟬〉的身體有如被電到一般抽搐。
「〈蟬蟬〉,你沒事嗎?當那傢伙的對手很辛苦吧?」
「演員似乎都到齊了……那就請你們互相殘殺吧!各位附蟲者們。」
「說得好,我也太亂來了……!」
「〈郭公〉,我只告訴你。沒必要在這裏和瓢蟲一決勝負,過招幾次之後就放她走吧。」
土師依然自在地站着,繼續用單手扣下扳機,接連射出的槍彈埋進看來很堅硬的〈蟲〉外關節裏。娛蚣蟲雖然還想撲上來,卻在準確命中的槍彈牽制之下,徐徐後退。
子彈射完之後,土師以簡潔俐落的動作從懷裏掏出彈莢裝填。空彈莢掉到地面的同時,他已經再度開始連續射擊了。每當槍聲響起,反作用力便打在土師身上,然而土師的白晰面孔上,甚至浮現淺淺的笑容。
但是,黑色大衣的身影又擋在瓢蟲面前。
「在這場戰鬥中,能殘存下來的就是贏家.」
「OK、OK啦!沒問題的。」
「喔喔……嗚喔喔喔喔!」
「你真可靠。人啊,該擁有的就是理解自己的朋友和優秀的部下。而你當然是前者。」
〈郭公〉看着嘴角泛起微笑的青年,靜靜地不說話。他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個男人到底已經預測到哪一步了?或許連這次成爲戰鬥原因的小女孩,逃進這座公園裏的這件事也都——
看到夥伴因爲〈蟲〉被殺掉而倒下,瓢蟲臉色大變,捂着耳朵說道
土師的聲音迴響在廣場中。
在蟬停下攻擊之後。再度與郭公蟲同化的手槍擊出子彈。命中蟬的腹部。噴出大量體液的蟬當場被彈飛。
超越人類聽覺範圍的超音波漩渦,包住整個廣場。
〈蟬蟬〉突然臉色大變,奔向土師。
土師的槍彈射穿蟬的翅膀,但是土師也被蟬撞個正着,整個人滾到〈郭公〉腳邊去。倒在地面的土師口中流出血塊。
瓢蟲大叫,〈七星〉朝〈郭公〉放出衝擊波。
「就是這樣!要是能消滅你們特環的話,附蟲者就能找到容身之處了!我也可以找到容身之處!這是我的夢想!」
「終於追到了。〈郭公〉跑步真是超快的,要是我的〈蟲〉可以飛長距離就好了。」
「去死!去死吧!像你這種人爲什麼會比我……!」
〈①注:瓢蟲的〈蟲〉是瓢蟲科的七星瓢蟲,故以〈七星〉稱之。〉
「別這樣說嘛!你以爲是誰教你使用手槍的?雖然我無法對抗瓢蟲,至少還可以派上一點用場啊……話說你啊,應該沒忘記錄影吧?」
兩次連續的巨大手槍的槍聲,在娛蚣的利牙撲上來前一秒響起。
——〈郭公〉實在很想盡量控制力量,但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郭公〉一邊忍住直穿腦門的劇痛,一邊舉起手槍。但是他的雙手卻顫抖不已,無法好好瞄準。〈蟬蟬〉的攻擊給了與〈蟲〉融合的〈郭公〉超乎想像的創傷。〈蟲〉從手槍中分離出來,痛苦地暴動着。
「嗚啊!」
「…………」
是土師。他舉起手槍,瞄準飛撲而來的蟬。
「〈蟬蟬〉,你怎麼連夥伴都攻擊?你在想什麼?快停手!」
戴着狐狸面具的青年叫道。
與槍身同化的郭公蟲觸角開始搖擺,〈蟲〉的寶藍色複眼閃爍着光芒,子彈發出尖銳聲音,在與槍管融合的口器之中高速旋轉。
「不、不要……土師先生!」
蟬儲存好力量之後,高速飛向在原地難以動彈的〈郭公〉。〈蟬蟬〉打算藉由衝撞,來攻擊暫時解除融合的〈郭公〉
「圭吾,你趕快走開好不好?你在旁邊我會分心.」
在瓢蟲的〈蟲〉所捲起的狂風停止下來的時候,一隻身軀巨大如牆壁的〈蟲〉跳到〈郭公〉面前。那是隻全長超過十公尺的巨大娛蚣。
瓢蟲爲了保護青年,將〈七星〉移動到蜈蚣前面,與巨大身軀相反的細小足肢只是梢梢蠢動,便足以讓地面發出如同地鳴般的震動。
戴着狗面具的少女與〈郭公〉之間,掀起一陣強烈的狂風。
「……你說什麼?」
〈郭公〉問道。瓢蟲忿忿然地說:
一道人影插進〈郭公〉與蟬之間。
是〈蟬蟬〉從頭頂飛降下來的大蟬摩擦着翅膀。
「百足,你別勉強!這些人交給我……!」
「〈郭公〉,死吧!」
「〈郭公〉,你真是沒用啊!這樣也算是火種一號的附蟲者嗎?」
要是活生生的人體被這麼一撞,不可能會沒事。
身爲巨大娛蚣主人的青年毫不退縮,讓自己的〈蟲〉撲向土師。
「啊啊,擁有相同夢想的同志,竟然得互相對抗、彼此受傷,真是悲慘的命運啊……」
身爲自己分身的〈蟲〉所受到的創傷,會強烈影響到宿主的精神。茶色頭髮的青年,面部表情扭曲地按住胸口。
這就是讓瓢蟲可以與〈郭公〉同屬火種一號的〈蟲〉——〈七星〉。
土師小聲低語。〈郭公〉瞪了他一眼之後,青年也不覺得有任何愧疚,用食指推了推眼鏡,繼續說道:
〈郭公〉灌注力量到舉槍的手臂上。
「……!」
戴着狐狸面具的青年,在遠處痛苦地彎下腰。
戴着防風眼鏡跟白色面具,隱藏住面孔的附蟲者們,一口氣散開。
〈郭公〉用跟郭公蟲融合的手槍瞄準娛蚣。有如大炮一般的炮擊聲響起,在巨大娛蚣的腹部上挖出大洞。
「〈蟬蟬〉!」
瓢蟲大叫之後,從她背後出現一團巨大的甲殼團塊。半球狀的體表上長着無數像是腫瘤一般的突起物,上面浮現七顆紅色斑點。
「〈七星〉①!」
「我應該說過,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她還有別的角色該扮演。」
有如呼應〈蟬蟬〉的叫聲般,蟬發出的音波更加劇烈了。
這隻身上甲殼分成好幾截,看來活像巨大娛蚣的〈蟲〉的身體,有如橡膠一般延展開來。並以銳利的尖牙撲向〈郭公〉,打算咬碎他.
「咕嗚!」
「嗚啊!」
巨大的炮擊聲響起,擁有普通子彈無法比擬的高速旋轉力與速度的槍彈,正面迎擊衝擊波!
「土師……先生……」
「……所以才組織這種反抗軍嗎?」
靠着本身強化過的腳程,應該可以躲過這次的攻擊。然而他若是躲開的話,倒在地上的土師就會被衝擊波吞沒。
那半球形軀體聳立於大地的模樣,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座小山丘。〈七星〉揮動比瓢蟲身高還長兩倍,有如岩石一般的翅膀,並咆哮着。
瓢蟲、〈蟬蟬〉,還有戴着狐狸面具的茶色頭髮青年,衝向土師跟〈郭公〉
是前任特環局員〈蟬蟬〉瓢蟲問她:
不論敵我,在這之間的〈蟲〉全都被蟬撞飛出去。
〈郭公〉沒有漏掉〈蟬蟬〉在聽到土師這番話時,一瞬間變臉的表情。兔子頭少女好像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是又立刻作罷。
槍聲幾乎在土師被撞飛的同時響超,蟬的哀嚎聲響徹廣場。
蟬鳴在此時達到最高點。
「親衛隊上前!保護瓢蟲!」
〈郭公〉和土師連忙猛蹬地面,往旁邊一跳,以便躲開大浪,卻因爲衝擊波巨浪的攻擊範圍太寬廣,導致兩人無法完全避開,跌倒在地面上.
「嗚……厄……!」
瓢蟲放出的衝擊波與〈郭公〉擊出的子彈激烈碰撞之後,彼此抵銷。衝擊波遭到破壞後,一分爲二成兩道漩渦,剛好避開倒在地上的土師。
〈郭公〉越過土師,跳進衝擊波的餘波之中。他穿過揚起的塵土。一直線朝瓢蟲衝去。
但是,卻有個東西衝出來擋住他。
「嗚喔喔喔喔喔!」
戴着狐狸面具的青年——百足怒吼着。巨大娛蚣站直身子,伸出無數雙噁心蠕動的腳,銳利的鉤爪從四面八方撲向〈郭公〉。
「不可以,百足!」
瓢蟲大叫。
〈蟲羽〉的成員數量雖然遠多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然而擁有編號的附蟲者人數卻非常稀少,是完全以瓢蟲一個人的力量爲中心所形成的組織。名爲娛蚣的少年的〈蟲〉,當然不可能敵得過〈郭公〉。
但是——
「……嘖!」
〈郭公〉胸口突然一陣抽痛,眼前產生短暫的暈眩。
方纔槍擊消耗的力量,似乎比預料中還多。這麼一來,就不太適合在此與瓢蟲正面對決了。
〈郭公〉躲開將行進方向偏轉成直角的娛蚣的攻擊,無言地高舉一隻手。
剩下的特環局員們接收到暗號指示,一口氣衝向〈蟲羽〉們。
海濱公園瞬間化爲戰場。
瓢蟲咋舌一聲,因爲她的〈蟲〉太過強悍,一旦進入混戰狀態,反而無法自由地發揮戰力。
但是〈七星〉放出來的小規模衝擊波,卻還是能夠一匹接着一匹,粉碎掉特環的〈蟲〉。
「大家退下!正面衝突的話,我們沒有勝算!」
雖然瓢蟲大聲呼喚,〈蟲羽〉的成員們卻似乎因熱中於與敵人作戰而沒有聽見。叫作百足的青年,也在面對兩名戰鬥員的情況下陷入苦戰,離瓢蟲越來越遠了。
〈郭公〉獨自朝向某一點,在戰場中穿梭前進。
數名局員遵從〈郭公〉的指示,繞到逐漸變化的娛蚣背後。
〈郭公〉在心中補充道。
〈郭公〉一邊叫喊、一邊率領剩下的局員朝娛蚣奔去。
——過去鮮少發生編號指定附蟲者成蟲化的案例。〈郭公〉雖然目擊過幾次成蟲化的過程,
她抓住茶色頭髮青年的肩膀,軟弱地呼喚着:
〈七星〉遵從主人的命令,張開巨大的雙翅。
〈郭公〉咬牙,現在殘存的局員戰力太少了……
〈郭公〉靜靜地看着瓢蟲。
但那幾乎是一些沒有編號指定的〈蟲〉罷了。即使如此,要擊退成蟲化後的〈蟲〉,還是需要三個以上的編號指定附蟲者。
〈郭公〉突然沒頭沒腦地說道:
「我絕對要殺了你!然後我會創造附蟲者的容身之處!」
〈蟲羽〉的領頭——瓢蟲狠狠地怒視〈郭公〉,面具底下出現一道淚痕。
正打算站起來的小少女突然抽搐一下。隨後全身有如凍僵般硬直,如同慢動作影像,緩緩地倒向地面。
——〈冬螢〉也一樣。
就是成爲此次戰鬥起因的附蟲者女孩。
但是——
瓢蟲緩緩走近按着自己胸口,縮成一團的青年。
「……瓢蟲!」
〈郭公〉的腳卻比飛蟲還快,在迅速追到之後。抓住少女的衣領,把少女從蟲身上拖下來。
〈七星〉有如呼應瓢蟲的怒氣一般,劇烈地拍振翅膀。
戴着狐狸面具的青年痛苦地大叫。
瓢蟲的叫聲與沉重的槍聲重疊。
〈郭公〉叫了戴着狗面具的少女。
「瓢蟲!他已經沒有救了!快點動手啊!」
〈郭公〉覺得自己好像聽到少女非常非常細微的呢喃。而在她有如祈禱一般垂着的頭底旁。有一滴小小的水滴落在地面上……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名爲娛蚣的青年的〈蟲〉,應該是被指定爲火種九號纔對。在成員衆多的〈蟲羽〉之中,是少數有排到編號指定的附蟲者之一。
「騙人……的吧?難道……」
「只爲了……這個原因……?」
「嗚……啊啊……!」
「只要自己好就夠了,是嗎?爲什麼你會有這種想法……身邊明明有着逐漸忘記夢想,而害怕被〈蟲〉喫盡夢想的人……既然你會成爲附蟲者,就表示你也有夢想吧?但是你——」
瞬間的寧靜包圍整座公園。
「住手啊!」
「怎麼會……騙人的吧?百足……」
女孩看到〈郭公〉,露出驚恐的表情,節節後退。她的腳邊出現一隻身長約一公尺的飛蟲。飛蟲載起女孩,打算以滑翔的方式躲避〈郭公〉
〈七星〉在瓢蟲背後張開巨大的翅膀。周遭所有物體全都開始震動,粉碎而去。
「當然是殺雞儆猴。」
但是瓢蟲卻對〈郭公〉的呼喚無動於夾。
「因爲她跟〈蟲羽〉在一起,我纔會把她變成缺陷者。如此一來,今後想要跟你們〈蟲羽〉有所接觸的人便會這麼想——只要跟〈蟲羽〉有關,就會被打成缺陷者。這樣就沒有附蟲者願意協助你們了。」
瓢蟲迅速操作〈七星〉放出微弱的衝擊波。夥伴的〈蟲〉便好似被接住一般在空中停滯。但是〈郭公〉卻趁這個空檔抵達目的地了。
就連〈郭公〉也難掩動搖之情。
長長的尖銳利爪從頭上有如降雨一般襲來!
「這……這不是真的吧?百足,你別這樣……你不是說要到國外去拯救各式各樣的人嗎……喂!」
瓢蟲看着呆呆站着的百足,低聲說道。
「住手——」
〈郭公〉咋舌,緊握住手槍。
「……!」
娛蚣怒吼着。它發出霹靂霹靂的詭異聲音,伸展着數百隻腳。包覆在堅硬外殼上的鉤爪挖開水泥地,切碎身邊的〈蟲〉。
「一號指定的附蟲者,目前總共有五個人。」
廣場所有人聽到〈郭公〉緊張的一句話,全都騷動起來。
〈蟲〉會一點一滴地侵蝕宿主的「夢想」。每當宿主使用〈蟲〉的力量時,就必須付出夢想當飼料作爲代價。而成爲附蟲者的人,會因此漸漸迷失自己的想法與願望。如果〈蟲〉在這個階段內被殺掉的話,雖然能免於一死,卻會因爲曾經被深深地侵蝕過「夢想」,而變成沒有感情、也沒有思考能力的「缺陷者」。
娛蚣一吼,繞到背後的局員們無一倖免,全部被彈飛至天空。
瓢蟲的態度突然轉變,她用軟弱的聲音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
成蟲化——
「……厄……!」
「你可別誤會了,特別環境保護局可沒有伸張正義的打算,我們只是聚集爲了守護自己的夢想,而願意做任何事的人羣。正義使者的家家酒遊戲,請你們自己慢慢玩吧!」
但在戰鬥即將再開打之前,一道呢喃聲迴響在廣場中。
「爲什麼殺了那個孩子的〈蟲〉?〈郭公〉!」
「你說……什麼?」
「只爲了這個原因,就足以把那孩子打成缺陷者嗎?就奪走她的夢想嗎?拿夥伴當誘餌、拿敵人當擋箭牌,只爲了奪走一個最弱小的孩子的一切嗎……?」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倘若〈蟲〉將宿主的夢想蠶食殆盡的話,又會怎麼樣呢?
那不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蟲〉,而是〈蟲羽〉的〈蟲〉。是〈郭公〉一手抓起身旁的〈蟲〉的腳,直接往瓢蟲的方向扔過來的。
「難道……!〈七星〉,攔下他!」
「上。」
巨大娛蚣瘋狂舞動的模樣,與其說痛苦,看起來更像是恍惚地放肆舞動一般。周遭的好幾只〈蟲〉被娛蚣舞動的足肢打飛出去。

「……百足?」
他的〈蟲〉突然朝天空站立而起,細長的身驅劇烈扭動,無數只腳拚命掙扎着。六隻眼睛閃爍着深紅色光輝。
如果傾全力對抗的話,〈郭公〉應該不至於打輸。然而這個賭注太危險了,現在已經不是可以選擇手段的情況。
〈郭公〉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舉槍瞄準,從遠距離朝娛蚣開槍。
但是下一秒,視野中的茶色頭髮青年突然跪倒在地。
但是,有隻蟲突然衝進瓢蟲的視野裏面。
「我要宰了你……」
娛蚣的鉤爪延伸數公尺,並有如鞭子般揮舞着,將空氣劃破。被打飛的局員們,身體各自噴出大量血液。
「……什!」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們無法躲開上百隻爪子,一個接一個被刺穿。每個局員雖然都以自己的〈蟲〉當擋箭脾,避開致命傷,卻都沒辦法再站起來了。
〈郭公〉聽見瓢蟲有如慘叫般的聲音。
這句話讓少女的怒氣完全超過沸點。
〈郭公〉簡短而明確地向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成員們下達命令。
〈七星〉瞬間停下動作。
〈七星〉咆哮着。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成員們全都不約而同地停下動作,
「……爲什麼……」
〈郭公〉眼前有一個小小少女——
「可惡……竟然成蟲化了!」
瓢蟲嘴角揚起笑容,那是嘲笑。
「爲什麼是那孩子!那孩子……那孩子她……!既不是〈蟲羽〉,也不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只是個小小的……但是你爲什麼……!」
「我知道所有的一號指定者是哪些人。瓢蟲。你是這五個人裏面,最弱的一個。」
〈郭公〉雖然靠着敏捷的動作躲開攻擊,但也不是毫髮無傷。他的大衣被撕裂。從皮膚冒出鮮血。他光是要躲開攻擊就很喫力了,所以被逼得又跟青年拉開距離。
「現在只能靠我們兩個了,動作再慢的話,就無法解決了!」
瓢蟲看到〈郭公〉前進的方向,便因爲發現什麼而恍然大悟。
百足那對漸漸失去情感的黯淡雙眼,捕捉到他們跑過來的身影。
空氣霹靂啪啦地震動起來,在場所有附蟲者全都像是被震撼住一般佇立不動。
殘存的黑色大衣羣衆像是回過神一般,全體攻向〈蟲羽〉們。另一方面。〈蟲羽〉則很明顯地怯懦了。
然而〈郭公〉卻毫不猶豫地把少女扔在地上。並將手槍準星對準毫無防備的飛蟲頭部。
「如果他完全成蟲化就不妙了,一班繞到那傢伙背後!在成蟲之前傾全力殺掉娛蚣。」
「……媽媽……」
在場所有人看到這幅血淋淋的景象。全都呆住了。
只要〈蟲〉攝取足夠的夢想,達到可以讓自己變化的程度。就會首次反叛宿主,脫離宿主獨立爲成蟲。然後被榨乾到一滴也不剩的宿主便會死亡——
「不過我們肯定會比你們長壽就是了。」
〈郭公〉瞄了殘存的夥伴一眼。他們雖然一度振奮起來,但是在親眼看到瓢蟲「認真」起來的模樣之後,全都喪失鬥志了。
那就是成蟲化。
巨大的槍聲響徹雲霄。
娛蚣的腳被打飛好幾只,然而卻沒有命中身體。看來必須再靠近一點,要不然就是提高手槍的威力,不管做出哪一種選擇,〈郭公〉都不可能平安無事。
「嗚啊啊啊啊!」
百足的哀嚎跟娛蚣的咆哮聲重疊。就連身爲他夥伴的〈蟲羽〉成員的〈蟲〉,也被不斷揮舞的細長足肢撕碎倒地。
「百足……你振作一點啊,喂……」
「瓢蟲,快逃……我……已經不行……了……!快點逃吧……!快點逃吧……不然,我的〈蟲〉會……」
「你在說什麼啊,喂……」
「瓢蟲!那傢伙已經沒救了,死心吧!」
〈郭公〉忍着疼痛,對瓢蟲叫道。
瓢蟲回頭望向〈郭公〉。
「但……那麼做的話,百足會變成缺陷者的……」
「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可是……」
「……只要還活着,總有一天會有救的!」
〈郭公〉大叫。
如果趁蜈蚣正在發狂的這個機會,瞄準遠處的百足,應該可以準確命中吧?這麼一來〈蟲〉就會失去宿主,在化爲灰燼之前消失。
但是。〈郭公〉卻只有把眼前的娛蚣放在眼裏。從四年前,他舉槍對着〈冬螢〉開始後,他便發誓——從今以後,不論別人說什麼,他都會遵守只針對〈蟲〉來攻擊的方式。
〈郭公〉吶喊的聲音大半被娛蚣的咆哮聲給掩蓋,但瓢蟲似乎聽得很清楚。戴着狗面具的少女睜大雙眼。
〈郭公〉灌注全身的力量,娛蚣已經不是壓抑住能力就可以對抗的對手了。
「瓢蟲,快逃……既然這樣,就讓我把那傢伙……如果是我現在的〈蟲〉的話……」
「你只是一股腦兒地憎恨自己的遭遇,害怕〈蟲〉。並且遷怒他人罷了。你很怕,怕得不得了。然後就想把這一切都歸罪到某些事物上。」
「哈,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
「不怕啊……」
「別插手這次的事。過去因爲你們都一直旁觀。所以我也沒有采取行動;但是如果打算對〈冬螢〉下手的話,我會把你們當成敵人看待。」
〈七星〉在瓢蟲背後張大它那對巨大的雙翅。
無言佇立着的〈郭公〉,背後出現人的氣息。
〈郭公〉看着土師身邊的〈蟬蟬〉,雖然她看起來很像一直盯着土師,眼神卻如同喪失生氣的死人一般。
「如果是〈冬螢〉的話……」
「〈蟬蟬〉,站起來。」
「沒有啦,小鬼頭!」
〈郭公〉平靜,卻很確實地答道。
有些人是因爲受傷而倒地,也有些人則是毫髮無傷地倒地。後者大概是因爲自己的〈蟲〉被殺了吧……不過,幾乎所有人都是因爲想打倒成蟲化的〈蟲〉,而反被打倒的。
「笨女人,你太慢下定決心了……」
〈郭公〉一回頭,看見一位小個子的人,站在倒下的樹木旁邊,
〈郭公〉將目光從梅身上移開,再度望向倒在地上的兩人。
〈郭公〉不發一語,看着青年身後的瓢蟲。
梅說到這裏突然閉嘴了,大概是因爲〈郭公〉緊緊捏着拳頭的關係。
「你想說你不一樣嗎?你既不怕〈蟲〉,也不怕他人的眼光嗎?」
「可惡……可惡……」
那位無法分辨是少年還是少女的人物,以乾淨透明的嗓音說着。他的語氣並沒有輕蔑瓢蟲之意,甚至帶着幾分落寞。
〈七星〉發出的衝擊波,瞬間將巨大的娛蚣碎成粉末。
腦中浮現四年前的景象。
「我們跟你們有哪裏不一樣了?……不,你們是更骯髒的傢伙吧?是一羣不只害怕〈蟲〉害怕政府,所以拚命拍政府馬屁的差勁傢伙!」
那位少女站在舉着槍的他面前哭泣。少女並非懼怕他,也不是害怕〈蟲〉,只是流着透明的淚水,微笑着——。
久瀨崎梅與現身時同樣,無影無蹤地消除了氣息。
「果……果然生氣了嘛!我還是快趁捱揍之前回去好了。〈郭公〉,掰掰啦!如果彼此還可以活着再見面就好了。」
瓢蟲逼近恥笑着自己的〈郭公〉,並且猛力抓住〈郭公〉的大衣。
寂靜包圍公園的人口廣場。
「我不知道啦!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也不想懂!」
他低頭望着完全昏厥過去的土師,跟倒在土師身邊的〈蟬蟬〉。
瓢蟲說不出話來,放開大衣。
「我有從〈蟬蟬〉那裏聽說關於〈冬螢〉這位附蟲者的情報。我們一定會找到她,把她救出來。然後,也會救出所有變成缺陷者的夥伴。〈郭公〉,在那之前,你給我記住……!」
「爲什麼只有附蟲者得接受這種待遇?爲什麼要遇到這麼慘的事……我們也是普通人啊……只是因爲有着小小的夢想,就被〈原始三隻〉盯上……我們的夢想很特別嗎?是誇張到非得用這種結果收尾的夢想嗎?我們只是有着想要追求的東西而已啊……」
瓢蟲扔下這句話之後,在雨中離開了。
「你等一下下喔……我馬上就會救你……」
「……」
百足皺起眉頭,驚覺地回過頭望去。
「〈郭公〉,你這是什麼意思……!跟我一戰啊!」
瓢蟲緊緊握住拳頭,看得出她在拚命強壓怒氣。
所有事情結束,海濱公園中央恢復寧靜。殘存的附蟲者們的身影。一滴雨水正好打溼〈郭公〉與瓢蟲中間的地面。
〈郭公〉平靜地接下瓢蟲的怒罵,反而讓少女更加生氣。
〈郭公〉對着瓢蟲的背影說道。
梅的話語中蘊含着難以壓抑的期待感。
「下次再殺了你……如果繼續讓「額外的人」看下去,我真的會爆炸。」
土師在〈郭公〉腳邊小聲呻吟了一下,想必是快要清醒了。
「你這樣……會死的。」
「瓢蟲……?」
「同樣身爲附蟲者,沒道理放着可能知道這種方法的人不管。而且就算是〈郭公〉。也沒辦法一邊與瓢蟲對戰,一邊應付我們吧?」
梅立刻投以純真的回答。
幼小的面容看似純真,乍看之下難以判定性別。身上夾克的左袖、褲子的右褲管都被剪開,用皮帶拴着。在這麼冷的天氣之中,暴露尚未發育成熟的手臂與腿部的打扮,只能說是非常奇特。
「抱歉……你生氣了嗎?」
那個人不只是因爲被雨淋溼,頭髮纔會特別亮麗,連一雙偌大的眼睛看起來都是水汪汪的。
「你知道『GARDEN』在哪裏吧?你帶領這邊的缺陷者們,到「東—33乙區域去,」
「不過,決定權還是在〈HARUKIYO〉手上喔!因爲不管怎麼說,都不可能放着從缺陷者復甦的附蟲者不管嘛!瓢蟲也說過了……目前還不知道〈冬螢〉的〈蟲〉是否復活,對吧?也就是說,附蟲者有可能恢復成普通人類咯?」
因爲土師命令他放走瓢蟲。
少女聽到〈郭公〉的命令,不僅沒有回應,連頭也沒點一下,只是靜靜地轉身,走到倒在地上的附蟲者們身邊。
「相較之下,瓢蟲還是一樣軟弱呢……我想,大概連我都可以打贏現在的她吧!」
「你講出來的話有點矛盾,而且〈郭公〉不是對〈冬螢〉沒有興趣嗎?你連資料都撕破了。既然這樣,誰要得到她都……」
「……那是什麼?」
瓢蟲愣愣地環顧寂靜的周遭,低聲說道。越下越大的雨水淋溼少女的頭髮。
〈郭公〉嚴厲地說道。
「我不否認,實際上來的都是這種人。」
「還有其他事情比這個更可怕……」
〈郭公〉並不打算繼續追擊瓢蟲。
一旦變成缺陷者的人,就再也無法取回感情。
少女倏地抖了一下肩膀。跟方纔盛怒、散發出壓倒性氣魄的她判若兩人。
〈郭公〉瞪了百足一眼。
〈郭公〉對背後的少年說道:
穿過早已消失氣息,猶如已經溶解在空氣中的〈蟲〉之間,走向倒在地上的某兩個人身旁。
瓢蟲頭也不回地撂下這句話後,便在越下越大的雨勢之中奔跑離去。〈七星〉縮小成如同氣球般的大小,尾隨在主人身後。
當〈郭公〉再也看不見少女的背影時,他在廣場上移動。
「反正你應該也聽到〈冬螢〉的情報了……幫我帶話給〈HARUKIYO〉」
於是梅便咬緊下脣,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回答:
「如果是她的話,或許就會懂了吧……那傢伙應該知道,真正可怕的是什麼……」
對於〈郭公〉的警告,百足報以一個悠然的笑容。
戴着狗面具的少女走向倒在地上的百足身邊,跪下之後喃喃說了些話。〈郭公〉聽到「……對不起。」那應該不只是純粹道別的話,她大概原本是真的打算要救出百足的。
然後,〈蟬蟬〉便若無其事地起身,看也不看倒在一旁的土師,只是用渾沌的眼睛直直盯着〈郭公〉瞧,一位喪失所有情感,只留下兩頰淚水痕跡的缺陷者在這裏。
「沒關係……只要瓢蟲沒事……〈蟲羽〉就一定會毀掉你們特環。創造出我們的容身之處……」
「UME,你又在偷看?連瓢蟲也發現了。」
「百足,對不起,都是我害你喫了這麼多苦……」
如果她要帶走倒下的夥伴們,就一定得再跟〈郭公〉一戰。這麼一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援軍就會趕來,將瓢蟲逼人絕境。如果事情真的演變成這樣,那她就是白白浪費掉夥伴們爲了可以讓她逃走,而特地做出的犧牲了。
不知不覺間,除了〈郭公〉和瓢蟲以外的人,全都無一倖免地倒在地上。
瓢蟲咬咬嘴脣,站起身來。
「所以我才說你很弱。」
〈郭公〉沉默不語,注視着眼前的少女。
「〈郭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郭公〉呼出一口氣,將手槍收進大衣底下的槍套裏,在他身上的綠色、黑色斑點正逐漸透明化,慢慢消失。
「〈郭公〉真的很強呢!」
瓢蟲咬牙,別開視線。
自己的〈蟲〉被殺害的附蟲者,會變成喪失夢想與感情的「缺陷者」。雖然身體機能不會有所變化,但是缺陷者只會接收來自外界的命令。因爲沒有任何慾望,所以只要不給予命令的話,就會餓死,或者因爲別的原因而喪命。
「你發現了啊?我想應該又是〈UME〉吧……你不帶走你的夥伴嗎?」
「怕〈蟲〉是理所當然的吧!既然遲早會被喫盡夢想而死,那大家都應該會怕啊!你居然說這是遷怒?說得可好聽,還不是你們……還不是你把我們的歸宿都奪走了!不就是你們將夢想被喫。不斷逃避世俗目光的附蟲者們逼上絕路的嗎?明明……明明同樣都是附蟲者……」
活着再見面——〈郭公〉聽到這句話時,加強了握緊拳頭的力道。身爲附蟲者,根本沒有任何保障下次可以平安再會。
名叫百足的青年,好似要保護狗面具少女一般,將她藏在背後。
〈郭公〉說道。
〈郭公〉冷淡地說道:
「……這算什麼嘛……」
瓢蟲雖然想笑,卻無法好好露出笑容。
「要是可以的話,我也很想正大光明地跟〈郭公〉和瓢蟲說話啊
百足的身體顫抖幾下之後,便虛脫倒地。瓢蟲避開視線,沒有去看百足倒下的樣子。她緊緊握住拳頭,淚水弄溼了乾燥的水泥地。
「我知道了,我會告訴他。」
〈郭公〉只知道,他是與〈蟲羽〉同樣受到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監視的〈HARUKIYO〉成員之一。但是,〈郭公〉並不打算將梅出現的事情,報告給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知道,就算對象是土師也一樣。
「你不知道嗎?所以你才比我弱。」
瓢蟲瞪了〈郭公〉一眼。
久瀨崎梅。
過去大家都是這麼認爲的。
〈冬螢〉——
「那個笨蛋……爲什麼跑回櫻架市來了……」
〈郭公〉仰望下着雨的天空,雨滴被防風眼鏡彈開,凝結成水滴,從他的臉頰滑落。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絕對不可能放過從缺陷者恢復的附蟲者。就這點而言,〈HARUKIYO〉和〈蟲羽〉的立場也一樣。過去,因爲彼此抗衡而維持許久的三大勢力,這個平衡狀態即將瓦解。而〈冬螢〉毫無疑問地是引發此事的起因。
——我的夢想是……找到能允許我留下來的地方……
這四年之間,〈郭公〉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微弱的聲音。〈郭公〉想起因爲擁有強大能力,而獲得異種一號稱號的嬌小附蟲者少女。
「乾脆不要有夢想,或許還比較輕鬆一點呢……」
沒有人能夠回應少年小聲的呢喃。
2.02 詩歌 Part.3
詩歌朝着公園出口奔跑着。
大助最後露出的表情,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他應該會以爲……詩歌是因爲拒絕他,纔會推開他的肩膀的……他的表情瞬間變得很哀傷。
少女耳邊出現微弱的「喀哩喀哩」聲響,她知道自己的〈蟲〉出現在脖子上。
她轉動脖子回望,如同雪花一般白晰軀體的蟲停在自己的肩膀上。雖然外型很像螢火蟲,蟲子身上的八隻腳卻也是一片雪白。蟲子頭上的四個複眼,足以證明它不是存在於自然界的昆蟲。
「我果然……不可能恢復成普通人……」
詩歌眼中噙着淚水,咬緊嘴脣。
她原本以爲——說不定有機會……
就算無法完全抹去不安,內心深處仍不禁會抱着期待——或許自己可以恢復成普通人。這麼一來,或許有機會和大助一直相處下去——
只是這份淡淡的期待,已經被打散得無影無蹤。
白色螢火蟲,那就是寄生在詩歌身上的〈蟲〉。
就在此時,等在出口附近的防風眼鏡成員們突然慌張起來。
「好了,趁現在快逃!」
穿過森林之後,詩歌衝上一道緩緩的斜坡。這裏是森林盡頭,眼前有一道柵欄,但是——
他們因爲突然失去立足點,而從愕然立定的白麪具少女面前慌張逃開。
她對突然落淚的自己感到訝異
再也無法跟大助見面了,也沒有任何理由可以留在這座城市了,但是。
冰冷的雨水沾溼詩歌的短髮,水浸透到衣服裏面,冷空氣凍穿她的身體。不過詩歌卻依然待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什麼?女生……?」
詩歌喫驚了一下,凝視着少女。她想起昨晚的事情,不禁笑了出來。
一道淚水從詩歌的眼眸滑落。
彷彿狂風一般的衝擊漩渦劃過詩歌身旁,襲擊防風眼鏡的人們。將將地面掀起,並徹底破壞柵欄的衝擊波,吞沒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隊員。他們甚至無法抵抗,一個也不剩地被擊飛。
在更過去一點的地方,一羣戴着臂章的記者們大聲叫道:
一片、兩片……純白的雪花穿插在雨水之間,從天空飛落而下。
可是,來到這裏的附蟲者,卻毫無疑問地將被打倒。那是不屬於特環,跟詩歌有着同樣境遇的附蟲者。
兩人跨過被打得殘破的柵欄,跑在寂靜的漆黑道路上。
少女快速地從躲在樹叢裏的詩歌面前經過。雖然她警戒着周遭的狀況,卻沒有察覺躲在入口另一端的敵人。少女沒有停下腳步,打算接近出入口。
——如果真的存在的話,我可不想跟那些傢伙有所牽扯。
直到兩人跑到距離市中心有段距離的廣場之後,跑在前面的少女才停下腳步。
戴着白麪具的少女從背後的森林出現,少女身旁跟着一隻從未見過的巨大瓢蟲。完成工作的瓢蟲身體正逐漸縮小。
好不容易纔遇見他,還想着今後要好好相處……從此卻再也不能見面,這太讓人感到寂寞了……
另外,還有穿着漆黑色大衣的人混在黑衣人之中,他們戴着機械式防風眼鏡遮住臉孔。
「瓢蟲她——朝着——」
防風眼鏡集團所站立的地面,在發出聲響後崩毀。
詩歌吸了一口氣,躲在樹叢裏面。原本以爲是自己在公園的事情泄漏出去……看來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
詩歌的身體搶先思考一步,逕自有了動作。
詩歌確認戴面具的少女平安無事之後,便跳出樹叢。她避開出入口,衝進森林裏面。
急忙用大衣袖子擦拭臉頰。
很湊巧的是,那裏正好是詩歌第一次和大助交談的地點。
「呼……哈……對不超,纔剛見面就這樣拖着你到處跑……」
不管是想辯解還是做什麼,只要詩歌待在大助身邊,大助遲早會發現真相。只要詩歌一天是附蟲者,這件事情就永遠不會改變。而要是大助知道真相後,又會做出什麼反應呢?
戴着防風眼鏡的人抓準一般民衆更加喧鬧的時機,開始包圍入口。他們背後有一羣帶着來福槍、身穿迷彩服的人,好像是在等待什麼出現一樣。
「依照某相關人士所說,內閣在極機密之下創設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就是因應〈蟲〉之案例的主要單位,這件事實也——」
詩歌在沒得商量的情況下被拉住,就像被少女拖着跑一般地跟隨着。
兩人只見過一次面,當時的記憶卻成了詩歌心中無可取代的寶物。
「……?」
詩歌本來想辯解,心中卻有某樣東西低聲對詩歌呢喃道:
但是他們卻沒能將話說完。
「啊。等一下!你……」
詩歌看見森林後方有好多道影子開始蠢動。
有如刺傷一般的痛楚貫穿胸口。
昨天也不過是跟大助第一次碰面而已……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會因爲再也見不到這樣的對象而哭泣?
幾名戴着防風眼鏡的人。絛地出現在柵欄後方。或許是正在巡邏……看到詩歌的身影,他們也嚇了一跳。
周遭受到影響,也產生了變化。
已經過了四年的現在,他在做什麼呢?現在也依然守護着自己的夢想嗎?
背後雖然傳出呼喚她的聲音,詩歌卻沒有停下腳步。儘管詩歌覺得少女不是自己的敵人,然而自己目前已經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盯上,不要見面對彼此都好,
詩歌知道戴着白麪具的少女,跟正打算從樹林沖出來的防風眼鏡人們都嚇到了。
既然是他們要襲擊的對象,對手毫無疑問是附蟲者吧?
詩歌雖然搞不清楚目前的狀況,但至少明白應該不是自己被發現了。依此情形,暫時先藏匿在這裏,等這些人都離開後會比較妥當。
「拜託,請救救她!」
四年前的那個時候,他們曾稍微交談過。以詩歌的立場來說,明明處在不知道何時會遭遇〈郭公〉襲擊的情形下,她卻仍記得那段時間,意外地讓她感到快樂。總有一股眼前的少年與自己相像的感覺,是擁有同樣夢想的相似之人。
他自稱〈郭公〉,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成員之一,
詩歌看到白色的螢火蟲,還有入口處那些防風眼鏡人。不禁想起四年前相遇的少年的面容。
途中雖然有經過幾條人潮較多的道路,但兩個人都沒有停下腳步。看到戴着面具的少女。過往行人都因爲感到詭異而回頭觀望。
少女倚着停在一旁的工程車說道。
黑衣集團將大聲叫喊的記者們推出公園入口。
雪白的螢火蟲發出小小的振翅聲,停在樹叢的葉片上。它靠近詩歌臉頰旁邊,似乎也同樣在窺視黑西裝男子們。
「難道是〈蟲羽〉的同夥——」
帶着微微光輝的雪花,很快包圍住人口附近。
詩歌有種不祥的預感,便急忙拍掉自己的〈蟲〉。
詩歌看着停在自己肩頭上的〈蟲〉,擠出乾涸的聲音說道。
昨晚打電話給大助的時候也是如此。當時,只是因爲孤單而痛苦……纔不禁想聽聽他的聲音罷了。然而當聽到大助聲音的時候,內心卻很奇妙地平靜下來。
一道人影從出口的反方向跑向這裏。似乎是位以奇妙的白色面具遮住臉孔,個子比詩歌還高的少女。少女現在應該是把自己的〈蟲〉藏起來了,周圍沒有看到類似的異形怪物身影。
如果要逃,現在就是大好機會。既然特環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別的附蟲者身上,只要往別的方向逃開,應該就可以順利脫逃了。
應該怎麼辦——踩踏水灘的聲音,傳進躲在樹叢裏面思考着的詩歌耳中。
某樣東西抓住僵在原地的詩歌的手。

「壞掉吧……」
黑西裝人的叫聲混雜在雨聲之中,傳到詩歌耳裏。戴着防風眼鏡和穿着迷彩服的人們。都退到入口那一頭的森林去了。看樣子,是要埋伏正往這邊逼近的某人。
詩歌是附蟲者。
過了一會兒之後,一滴雨水滴在詩歌的臉頰上。她抬頭仰望天空,雨勢很快就變大了。停在葉片上的螢火蟲,爲了躲雨而回到詩歌的衣襟裏。
「……!」
大助剛纔抓住詩歌的手臂時,詩歌的〈蟲〉竟不知不覺地停在大助肩上,而且眼睛閃爍着鮮紅色光輝。
「啊……對不起……因爲之前碰過有點類似的事情,所以我不禁……」
可是,自己是附蟲者的事實卻不容改變。就算是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由缺陷者的狀態復甦過來,唯獨這點還是不可能改變。
「也想再跟〈郭公〉見一次面呢……」
難以忍受的痛楚在詩歌胸口陣陣迴盪。
他們很快便從詩歌眼前消失。要是被這麼多人偷襲的話,就算是相當強悍的附蟲者也不可能撐得住。這裏充滿着強烈的緊張感。
詩歌來到東側出口,停下腳步。
居然不能夠再見面,我不要這樣——
詩歌在心中暗自呢喃。
不論辯解與否,結果都是一樣的……
白色的螢火蟲在詩歌面前飄起。它在空中發出嘎哩嘎哩的聲音膨脹身體,並且全身散發出純白色的光輝。
雖然因爲防風眼鏡而無法看清對方的長相,但是詩歌眼中的〈郭公〉非常堅強。他看起來好像在忍耐着什麼,而且非常努力地活着。
「聽說本公園出現附蟲者,這是真的嗎?」
詩歌發現自己的臉很自然地笑開了。明明剛纔就還在哭泣……她實在對自己的態度有些錯愕。
「怎……怎麼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動作快!」
「既然你還在我身邊……如果你可以早一點現身的話,就不用……」
雨在不知不覺間停了。
入口周圍有好幾位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徘徊,他們以銳利的眼神巡視離開公園的民衆。
大助——
「啊……」
純白色螢火蟲在收縮變小之後,回到詩歌肩膀上。同時,飄降的雪花也如同幻影般消失了。
——爲什麼要流淚?
「……!」
接着響起陣陣地鳴。
——你的夢想跟我很像呢……
「別再說是新品種病毒,我們聽膩這種藉口啦!乖乖承認〈蟲〉的存在又不會怎麼樣!」
詩歌的聲音如同鐘聲一般染遍周遭。這並不是詩歌自己發出的聲音,那聲音是從全身散放着純白色光芒的螢火蟲身上傳出來的。
少女盯着詩歌的臉,瞧了一會兒之後,總算「喔——」地一聲,興趣缺缺地別開目光。她拿下白色面具,露出真面目。
好漂亮的人啊——
這是詩歌對眼前少女的第一印象。她的年紀大概跟詩歌差不多,感覺卻完全不同。細長的眼睛雖然帶着幾分惡作劇的感覺,卻也同時給人很溫柔的印象。詩歌覺得……她生起氣來的樣子應該會很可怕吧?
「也罷,這樣欠你的人情就算還了……剛剛是你救了我的,對吧?」
詩歌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是……是的。」
少女微笑了,純真的笑容,讓人無法聯想她纔剛跟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激戰過。少女朝詩歌伸出手。
「我叫立花利菜,你呢?」
「啊……」
詩歌不知該如何是好。
名叫利菜的少女臉色一沉。
「不想說出名字嗎?」
「……不是的。」
詩歌微微搖頭。
「我是杏本——詩歌。」
詩歌說完,握住利菜伸出來的手。利菜的手非常溫暖,只是握着,便讓人產生安心感。甚至會有股衝動,想要永遠握着她的手。
利菜高興地眯起眼睛。那是沒有任何陰影,完全信任詩歌的笑容。詩歌不禁臉紅起來。
「詩歌,叫我利菜就好了。還有,講話不用這麼客氣啦!」
「是……是的——嗯……」
詩歌一邊點頭,一邊又想起跟大助的對話,於是笑開了。
2.03 THE OTHERS
利菜的語氣雖然輕鬆,所講的話卻有着難以言喻的沉重感,或許是過去看過太多壯志未酬的附蟲者了。不,或許她是把自己現在的遭遇,跟詩歌的境遇重疊在一起也說不定。
「〈冬螢〉在剛剛的公園裏面。」
「好心的大哥哥現在可以陪你聊聊喔!」
「天曉得。但讓〈蟲羽〉們聽到的話,應該就會相信吧?「GARDEN」有着可以讓附蟲者變回普通人的祕密,他們就會這麼想。」
詩歌急忙搖頭。
被夜晚的黑暗所包圍的空地,迴響着少女那帶點嫺靜,卻又充滿喜悅的聲音。
「可是,我要是跟他見面。一定會給他帶來麻煩!如果真相泄漏出去後,他一定會怕我……我絕對不要這樣……」
從這名青年現在的舉止看來,實在很難想像他是剛纔昏倒在地的人。顯然昏倒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但還是讓人有點難以想像。
詩歌抬頭注視抱着自己的少女。
「不過,討厭還是討厭,喜歡的還是喜歡!而且不管今後發生什麼事,也一定不會比現在更痛苦了。不管是對詩歌……還是對對方來說。」
「果然。不過,你這樣做太沒有意義了。沒道理因爲是附蟲者,就不能跟想見的人見面吧。」
利菜再度轉頭面向這邊的時候,已經恢復原本的表情。她開朗地笑着並以調皮的口吻說道:
「這根本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是附蟲者又怎麼樣?連想做的事情都沒做就死了的話,那不就跟蟲子一樣了嗎?既然我們無法改變身爲附蟲者的事實,就更該去做想做的事情!」
「啊,我是指以附蟲者來說啦!我過去看過很多附蟲者,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像詩歌這樣笑得如此直率的……吧……」
「到這裏就好。」
「是……是大助嗎?呃……那個……剛纔很抱歉……」
土師似乎一點也不介意〈郭公〉那話中帶刺的態度。
「我一點也……不幸福。」
「……」
詩歌緊握的雙手加強了力道。
「好像有人……不,抱歉,應該是我多慮了。」
「不,你在煩惱。讓我猜猜看吧?我猜是〈冬螢〉,對吧?」
「……到底哪些是你的計劃?你剛剛說過,要我放過瓢蟲一馬——」
利菜的一番話讓詩歌想起大助。他是不是也算過來「搭訕」的呢?
輕浮的聲音從敞開窗戶的駕駛座傳來。青年戴着鏡片破裂的眼鏡。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談……談情……?」
「況且,不管別人說什麼,我們都是正常人。當然還是會想……去找想見面的人……」
利菜笑咪咪地放開詩歌,用食指比了比詩歌疼痛的胸口。
少女以與方纔截然不同的寂靜聲色說道。
但是,一想起大助,胸口又是一陣悸動。咬緊脣,詩歌低下頭去。
「怎……怎麼了?」
大助的行動電話號碼,已經熟悉到不用看紙條也記得。詩歌雖然只打過一次,但是她卻毫不猶豫地按下號碼。
話纔剛說完,詩歌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她低下頭咬緊嘴脣。
說罷,寂寞地笑道:
「這種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什麼「GARDEN」的研究?一定是你亂說的,對吧?」
利菜看着抬起頭來的詩歌,露出開朗的微笑……
「不過,真難得看到像你這樣笑得很幸福的女生!」
「〈郭公〉,你有什麼煩惱嗎?」
「什麼……」
土師的語氣依然相當愉快。每當他有任何邪惡計劃的時候,就會用這種口吻說話。而〈郭公〉通常也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土師利用。
利菜把行動電話交給滿臉通紅的詩歌之後。便離開空地。正當詩歌盯着行動電話瞧的時候。利菜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說道:
「是這樣嗎?不過……」
「喂,你的夢想是什麼?」
時間已經是深夜了,傍晚下起的雨水早已停滯。滿天繁星俯視着櫻架市。
利菜笑了。
「……沒……沒有這回事。」
「我……想要歸宿。想要一個我可以留下,允許我留下的容身之處……」
「咦……?」
〈郭公〉對坐在駕駛座的土師說道。
詩歌咬住嘴脣。
一股輕柔的觸感圍繞詩歌。自己因爲被雨水淋溼而冷透的身體,從內心深處溫暖了起來。
「跟我的夢想很像呢!」
〈郭公〉無法判斷土師的意圖,感到陣陣煩躁。他已經大致預料到〈冬螢〉沒有恢復成普通人類,所以不會太喫驚。但是關於特地讓〈蟲羽〉的頭領瓢蟲和〈冬螢〉接觸一事,就不太能接受。如果兩個一號指定的附蟲者湊在一起,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就真的沒有勝算了。
「嗯——詩歌真是善良呢!」
「是男生吧?」
「不是……吵架……」
「……咦?」
「可是……」
「詩歌也很想跟那個人見面吧?」
「我會創造給你,我會創造一個能讓詩歌永遠安心活着的容身之處,就這麼說定囉!」
利菜還是興致索然地應了一聲。但是馬上又很開心地笑着說道:
利菜略帶不悅地盯着詩歌。與其說生氣,倒比較像是小孩子鬧彆扭。是個表情豐富的少女。
利菜似乎在思考些什麼,而沒有說話,接着靈機一動地說道:
「既然這樣,就沒有什麼好迷惘的啦!你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吧?你有手機嗎?沒有的話,我的借你。我去附近買果汁過來,你就趁這段時間好好談情說愛吧,幸福小妹!」
利菜微笑着,那跟方纔開朗的笑容不同,是頗爲成熟的淺笑。
「嗯!」
「都到這一步了,還有什麼好煩惱的?」
土師揚起嘴角,好似看透〈郭公〉的想法般說道:
痛楚又輕輕地刺了胸口。
「對……對不起。因爲……真的跟之前遇到的狀況很像……」
「……我應該不是吧?我已經快搞不懂自己了。」
他們兩人乘坐的高級房車,停在櫻架市郊外的一座廢棄工廠旁。雜生的藤蔓纏繞好幾圈在外露的鋼筋上。
「喔——」
「那個成爲開戰原因的少女,也是我刻意讓她逃進公園,並安排〈蟲羽〉過來的。瓢蟲逃跑之後,會跟〈冬螢〉接觸,不過瓢蟲似乎尚未發現自己遇到的是〈冬螢〉到此爲止都照着我安排的劇本在走——對了。對了,〈冬螢〉依然還是附蟲者。她不僅是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甦,連〈蟲〉也跟着復活了。」
利菜說到一半,神色突然嚴峻起來。她轉頭面向背後的草叢。直直盯着。
利菜露出驚訝的表情。雖然她想做出個開朗的笑容,卻弄巧成拙,變成苦笑。
「難道說,剛剛你講到「之前」遇到的人,就是讓你露出幸福笑容的對象?」
「喜歡的人就是喜歡,這種心情是沒有辦法改變的。如果連這種情緒都要壓抑。那我們還能有什麼未來呢?這麼一來,才真的會變成只會傷害他人的可悲怪物了,不是嗎?」
「啊啊,原來如此。難道你是……爲了自己是附蟲者的事情煩惱?」
「果然哪!我就猜應該是這麼一回事!不過,你們吵架了嗎?」
詩歌的臉瞬間漲紅,利菜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啊?」
一時之間,詩歌對這唐突的問題感到疑惑。但馬上就老實回答:
「你認爲或許會給別人造成困擾這件事情。比自己的感受更重要,是嗎?我有點羨慕你呢……我一定沒有辦法像你這樣想。」
「可是……!」
「利菜也很善良……雖然我不太會形容,不過你卻很擔心才第一次見面的我……而且,利菜給人的感覺很溫暖呢!」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害怕瓢蟲跟〈冬螢〉有所接觸一事吧,〈郭公〉?」
〈郭公〉瞬間不說話,瞪視着土師。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啊?」
〈郭公〉聽到土師乾脆的回答,不禁瞪大眼睛。
詩歌瞪大眼睛,利菜則是嘆了口氣。
「呃……不……」
詩歌感到一陣困惑,問利菜道:
再兩天後就是聖誕節的夜空中,已經可以從雲縫中窺見閃耀的繁星了。
「大概是因爲詩歌太可愛了,所以被跟蹤狂盯上了吧?就算不是跟蹤狂,也應該有很多男生向你搭訕纔對!」
〈郭公〉從路燈底下仰望夜空。
詩歌雖然搞不清楚狀況,愣愣地站在原地,但立刻就回神過來,看着行動電話。
利菜緊緊抱着詩歌,並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詩歌不禁大聲說道:
少女輕眨一下眼睛之後,消失在空地。
「我在公園也說過了,〈波江〉時時刻刻監視着〈冬螢〉,她隨時都可以採取行動。只不過這並不表示我們隨時可以捕捉到〈冬螢〉,那位異種一號的——對了,對了,這回她被更改成「祕」異種一號了。總之,她的力量太過於強大,就算你出馬也不見得可以打贏。要是讓她獨自行動,她肯定會提高警覺,這樣反而難以抓到空隙。」
〈郭公〉聽到這裏,總算也瞭解土師的打算了。
「……所以讓她跟〈蟲羽〉變成一夥,等她放心之後,再想辦法找出她落單的機會,是吧?」
「答對了!一旦有了夥伴,就會在不知不覺中依賴對方,然後產生弱點。只要能針對這個弱點,我想就算不用派你出馬也可以打贏。然後。只要失去〈冬螢〉的話,〈蟲羽〉的動搖就會擴大。接着便會產生讓我們可以趁虛而入的機會。真可謂一箭雙鵰啊!」
「會這麼順利嗎?」
「應該不可能吧!」
土師爽快地答道。但滿心歡喜的笑容卻一點也沒有改變。
「任何事情都會有意外發生,不過那又怎麼樣?只要有我和你在,無論什麼困難都可以度過。我總是思考着不要失去你,並讓我們能夠獲得勝利的最佳計策,而以此進行着每一步。接着只要你好好完成最棒的工作就夠了,希望你能儘快交出擔任瓢蟲監視者的成績。還沒有發現〈蟲羽〉的據點嗎?」
「我還沒有習慣監視者的工作啦!」
「既然可以狡辯,就表示你還滿有餘力的!」
土師發出悶笑聲,並從車內瞄了一眼靠在車上的〈郭公〉。
「不過,關於撕碎〈冬螢〉的資料,你可是喫虧囉!所謂的女孩子,在經過四年的變化,可是會可愛到判若兩人的地步!畢竟以學年來論的話,就是從小學升到高中的程度呢!當然會有很大的變化,我認爲有一看的價值唷!」
〈郭公〉聽到青年這麼說,向他問道:
「……〈冬螢〉爲什麼能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甦過來?」
「當然是「GARDEN」的研究成果啊!」
「……」
「好啦、好啦,我道歉,不要這樣瞪我啦!」
土師一邊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一邊笑着回應:
「現階段來說,其實很難判斷。畢竟她原本就是一名擁有很多不合理因素的附蟲者,而且在這次的案子上,又有人幫助她。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是對方或許跟〈冬螢〉有點關係。不過,這麼一來就比較可以理解了,這次的案子是許多不合理因素重疊之下造成的結果。包含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活的方法,過去從來沒有任何手段能夠擺脫附蟲者狀態。不過,只要能夠捉到〈冬螢〉的話……只要能夠追溯到不合理的源頭,或許就能掌握什麼情報了。」
車內響起「喀當」一聲,土師把駕駛座的椅背向後壓倒。
「……我忘了給你這個。」
「還是儘可能苟延殘喘吧……我們只有這個優點了。」
或許是彼此的〈蟲〉,感應到兩者之間有着同樣的夢想吧……
〈郭公〉說罷,把積存在肺部的空氣一口氣吐出來。看着白雲隱沒在黑夜之中,走離汽車。
「每當我眼看別人前途多量的夢想被毀滅的瞬間……就會有某種感觸從體內湧現,是種彷彿重生的感覺。」
「彼此彼此啦!爲了容身之處,而犧牲其他附蟲者的傢伙。該不會還以爲自己是正常人吧?」
土師輕快地微笑說道:
——難怪她像你一樣強悍。
「我用這股憤慨養活她,她成了我活下去的目的。你認爲還有什麼比這更緊密的聯繫?我之所以沒跟上頭報告她的事情,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撓我們。」
「……要是那傢伙的〈蟲〉泄露出去,可是一件大事呢……儘管啃食別人的夢想卻不會生出其他附蟲者,但是她的〈蟲〉卻跟〈原始三隻〉一樣,擁有吞噬他人夢想的能力。」
「對我來說,這種想法可是每日必做的課程呢!」
「如果我是神就好了……這麼一來,我就可以實現世上所有人的夢想。或許你會笑我,不過我真的這麼認爲,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夠同樣幸福。」
「說得正確點,是『憤慨』。」
土師喃喃說道。
「……我偶爾會想死的不得了。」
「那傢伙的狀況這麼糟嗎?」
「〈郭公〉,我們要獲勝,我們不能輸,我們有不能失去的夢想。爲了達成夢想,只能儘量利用可以利用的東西,就像利用〈冬螢〉那樣。」
「…………」
「話雖如此,我想這多半也是假情報吧?中央本部是部長帶頭的怕事集團,如果不收集一點情報給他們聽,他們可是會坐立難安的。而且就算這情報是真的,也沒什麼意義了。」
「然後你就看我們錄給你的影像,以便增加自己的夢想,是吧……」
「這是什麼?」
〈郭公〉聽到土師的話,停下腳步。他回頭凝視黑色高級房車,半開玩笑地問道:
第一次跟名爲〈冬螢〉的附蟲者對峙時……不知爲何,〈郭公〉就是無法立刻扣下手槍的扳機。
「沒問題的,她只會喫我一個人的夢想而已。」
〈郭公〉曾經對土師提過這件事情。青年聽到這兩人之間的「約定」後,諷刺地笑道。
〈郭公〉看着手上的東西,是一件跟明信片差不多大小的信封。信封的一角,還繫了緞帶。
「我們可不是神啊!」
「雖然我自己也希望真相是這樣。不過,像人類這種死纏爛打的生物,應該沒有打不過的對手吧?所謂的〈蟲〉,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只是個莫名的對手罷了。」
「…………你瘋了。」
土師對〈郭公〉的回應報以嘲笑。
「都是一樣的,不過,如果你想要這麼分別的話……」
然而,一直到最近……他纔有種豁然醒悟的感慨。
從後照鏡反射出的青年,眼神瞬間改變。他舉起〈郭公〉交給他的碟片,直盯着看。
〈郭公〉稍微思考一會兒後,將信封收進大衣裏面。
「對,我們是空虛又脆弱的人類。爲了守護唯一重要的事物。只能夠不斷地掙扎。」
「老樣子,還是一樣被束縛在病牀上,還是一樣認爲自己的症狀只是單純的生病,還是一樣喫着我的夢想而活。我每天真的會爲了她天生盲目這件事情而感謝神。或者說,我該感謝美麗的〈暴食〉,把她的〈蟲〉變成可以靠啃食他人的夢想而活下去的體質。」
「是忘記了嗎?我猜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想要交出來吧……對了,這個就給你當回禮吧!」
「就我偷看中央本部資料庫得到的情報來說,似乎是無名研究者進行無聊實驗時的失敗品。就是說,沒有什麼起源可言,只是隨性出現又消失的人生岔路罷了。如果能夠活捉〈原始三隻〉的話,或許能夠查出真相也說不定。」
「〈冬螢〉啊……對彼此來說,那都是個很痛苦的首次任務。」
〈郭公〉無奈地苦笑,回應上師的話:
〈郭公〉伸手摸摸自己的臉,一張小型碟片隨着空氣泄出的聲音,從防風眼鏡裏面彈出。土師從窗口收下碟片之後,嘴角一揚。
土師說到一半,突然猛烈咳嗽起來。〈郭公〉回頭望向車內,因爲周遭太過黑暗,看不清楚土師的表情。青年的側臉在路燈映照之下,似乎比平常更爲孱弱。而咳嗽的症狀,也明顯地不光只是方纔的戰鬥所造成。
「但是,我卻因爲那項任務而獲得今天的地位。而你的夢想,就是能獲得一個需要自己的容身之處,不也算是實現了?」
對這意外的答案,〈郭公〉不禁瞠目結舌。
「被需要跟被利用是兩回事啊……」
〈郭公〉笑了。
倚靠在汽車上的〈郭公〉,和坐在駕駛座上的土師。兩個人就這樣,好一段時間都沉默地,一動也不動。
青年的語氣比過去更憎添了幾分諷刺。在他話中所蘊含的情感,想必比〈郭公〉想像的還要更爲沉重。
「是我原本打算送給我最心愛的她的聖誕禮物,只是她的身體又出了狀況,這東西自然就用不到咯……不過,她好像也很期待就是了。」
「我偶爾會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