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乘夢的螢火蟲

第二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4萬 字

2.00 大助 Part.3

大助在校內東奔西跑一大圈之俊,總算在美術教室找到他要找的人。

寂靜的美術教室裏,一位少女坐在中央的椅子上。

那是立花利菜。

利菜與雪白的畫布相互對望。原本就有着獨特美感的她,這樣做看起來就像是一幅畫。

她似乎在想些什麼,臉上露出平常在教室不常看到的神情。

大助靜靜打開門定進室內,一陣強烈的油味撲鼻而來。

「利花同學。」

大助喚了喚長髮少女,對方比預期中更誇張地嚇了一跳。

「什……什麼啊?原來是藥屋!」

轉過頭來望向這裏的利菜,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高中生。既不是平常很有活力、受歡迎的人物,也不是昨天偶然瞥見的憤怒少女。

「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要你管,你到底來這裏做什麼?」

當利菜把視線移回眼前的畫布時,她的側臉已經恢復一如往常,多變的表情。只不過現在看起來有點不高興。

大助將自己帶來的一張紙遞給利菜。

「老師叫我把這個交給你,因爲我是今天的值日生。」

「那是什麼?」

「獎狀啊,昨天不是有跟你提過?」

利菜似乎只是興趣缺缺地看着大助遞給她的獎狀,絲毫沒有伸手收下的打算。

「你能不能快點收下?我還有事情。」

「……抱歉,我問你這麼多也很奇怪吧……畢竟我們昨天才第一次見面……我好像因爲你肯跟我交朋友,就得寸進尺了……」

詩歌抬超頭來。

利菜的眉毛微微抽動了一下。

兩人朝向板凳走過去的途中,詩歌一直低着頭沒有說話。她有時候會瞄向大助。想開口卻又馬上低下頭去。

「饒了我吧,我跟人有約耶!」

——詩歌哭了……

利菜一臉不可置信地仰頭注視大助,然後才反應過來,伸手接下大助手上的獎狀。

大助心中很確定一件事情——不能丟下詩歌。

「咦?」

首先,得先問清楚詩歌的狀況。雖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只要詩歌願意笑,大助什麼都肯做。而且他不希望,詩歌只是露出那種偶爾纔會看到的靦腆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真正微笑。

利菜的聲音內充滿難以壓抑的憤恨,大助不高興地說道:

利菜的表情已經超越驚訝,變成無力了。

「恭喜你!」

大助看得出利菜對自己無所謂的態度感到生氣,且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一般撇過頭去。

「詩歌……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看耶,身體不舒服嗎?」

果然當時就算勉強自己,還是應該馬上趕去纔對——大助心中充滿悔恨,緊咬着嘴脣。

大助看到詩歌緊緊咬住牙根,一臉痛苦的模樣。

「在剛入學就讀的時候,我偶然看見一張放在美術教室的畫。雖然那張畫還沒有完成……卻很動人。當我聽說你得獎的時候,立刻想起那幅畫。」

詩歌臉上露出很焦慮的表情。

「總之,先散散步,讓情緒穩定一下吧!」

《蟲之歌》1 乘夢的螢火蟲 第二章插圖(1)
《蟲之歌》 · 1 乘夢的螢火蟲 · 第二章 · 第1張插圖

「這位同學在櫻架市主辦的第三屆風景繪畫比賽,以優越的才能與感性獲得優秀的成績,在此加以表揚。櫻架市市長……呃,這名字該怎麼唸啊?算了,不管他。」

「光只是這樣,就讓我覺得……我不能待在這裏……」

說着說着,大助已經是一邊笑、一邊講話了,而詩歌也看着視野中來往不斷的人們。

「因爲我最討厭像你這種人了!生長在幸福的家庭裏,完全沒有體驗過任何辛苦。卻只會用差別待遇看待附蟲者這種尚未明確的對象,真是無聊透頂!」

大助看着再度面向畫布的利菜,不禁嘆了口氣。雖然大助真的有點想把獎狀丟進垃圾桶,但是他不能這麼做。

「……昨天很抱歉,那麼晚了還打給你。」

「爲什麼突然扯到附蟲者啊?」

「對不起……我跟大助已經……」

「沒關係啦!就走到那邊的板凳爲止,應該可以吧?」

「這裏總是很安靜,一切都是徐徐地進行着。最近不管到這座城市的什麼地方,都會因爲施工,或者人們交談的聲音而顯得特別吵鬧,只有這裏不會那樣。因爲這裏什麼也沒有,我才很想待在這裏。班上同學都形容我是個『樸素』的人,不過我確實挺喜歡這樣的地方。」

好像自己一開口,就會讓詩歌的心情變得更黯淡一般。這樣一來,他根本沒辦法知道詩歌究竟是爲何而痛苦。

他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如此爲詩歌着想。

「非常抱歉啊,跟你無關還耽誤到你的時間……唉唉,你用那種態度給我的獎狀,我可是收得一點也不高興呢——沒差啦!就隨便放着吧!不然直接丟進垃圾桶裏面也行,比較省事。」

「……總覺得這裏好像另外一個世界。」

利菜像是瞪人一般,仰頭看着不自覺出聲的大助。

「詩歌,到底是怎麼……」

這位少女露出急迫的表情。大助一想到昨晚,當她講電話時或許也是這樣就覺得整個胸口被緊緊揪住。

「你不是常跟班上同學聊到嗎?比方說附蟲者出現了,或者如果附蟲者都消失了就好……之類的話題。這種是否實際存在都還未知的對象,你們還拿來說三道四,我聽了實在很厭煩!」

「是你說的那個可愛女友?你還沒有被甩啊?」

這座面積達數平方公里的廣大公園,已經成爲在地居民休閒的場所。可以從雜木叢生的山丘上一覽海洋,公園內吹拂着充滿潮水香氣的海風。

「看立花同學害臊的樣子,還挺有趣的呢!」

雖然笑了,詩歌卻笑得非常勉強。

輕咳兩聲後,大助在寂靜的教室內大喊:

「你……你是白癡啊?不會覺得很丟臉嗎?」

大助說完之後,利菜滿臉通紅地別過視線。

「因爲當我想起忘記把畫收起來,而折返美術室的時候,就看見你對着我的畫傻笑,真是噁心死了!噁心到讓人會做噩夢!」

大助在公園中央的廣場,抬頭望向靜靜地刻劃時間的時鐘塔。因爲放學後就直接跑過來這裏,所以大衣底下還穿着制服。

詩歌像昨晚在電話裏一樣,欲言又止。

昨晚在電話裏,大助便察覺到詩歌怪怪的。原本想要要馬上過去找她,詩歌卻說:

帶着狗兒出來的老人,還有推着嬰兒車的女性,從兩人身旁擦肩而過。

「會怕附蟲者是理所當然的吧?誰都會怕怪物啊!」

「我要回去了,立花同學也早點回家比較好,警衛下午一點會來這裏鎖門。」

「不過……還是有很多人……」

彼此互望一陣子後,詩歌心酸地垂下雙肩,大助則露出搞不懂詩歌真正想法的困惑表情

「詩歌,你來了!對不起,我剛好在想一些事情……」

過了幾分鐘之後,大助邊看着從眼前來來去去的人們。邊說道:

然而到了現在,昨天才見過面的詩歌,卻似乎被某種事物逼迫着。

「什……什麼啊!既然發現我了,幹嗎不叫我一聲?」

大助瞄了無視他的利菜一眼,轉身走向美術教室門口。

背後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大助回過神來。他一轉頭,便看見一位不知幾時來到這裏的嬌小少女站在那兒……是詩歌。

爲什麼想的不是別人,而是詩歌?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情緒。

他察覺到利菜一臉不悅的模樣,且依然坐在椅子上,目光冷漠地仰望着自己。

「該怎麼辦呢——我實在不很想收下呢」

詩歌雖然很猶豫,卻沒有反抗地從大助身邊慢慢走過去。

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

他很自然地加諸力量於緊握的拳頭上。

大助走過去,才發現詩歌微微低下的臉部,表情竟是一陣鐵青。

大助因爲擔心一邊講話,一邊壓抑聲音的詩歌,所以約她今天再碰一次面。電話對頭的詩歌不斷重複着「那個……我……」並好像想表達什麼似的。雖然詩歌對大助的提議感到困惑,卻還是答應再次見面。

『通告公園內各位市民,由於要臨時檢查各項設施,雖然還未到關閉時間。但是本公園即將關閉。非常抱歉給各位造成困擾,請各位從最鄰近的出口離開公園。重複一次。本公園由於要臨時檢查各項設施——』

但是大助卻非常肯定一件事情。

大助把獎狀遞到利菜眼前。

現在是距離約定時間的半個小時之前。

達成任務,準備離開美術教室的大助。瞄到一臉複雜地注視獎狀的利菜,不禁停下腳步。在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開口對利菜說:

利菜則是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可以跟大助交朋友,我真的很開心。現在也還是一樣開心,只是我……」

「呃——冠軍,立花利菜同學!」

以長春藤裝飾的時鐘塔時針,指出下午一點半的時間。

大助半自暴自棄地笑着回答:

只要是自己做得到的,管他什麼事情都——

雖然很想問,大助仍舊停止追問。

「這種東西,真的丟掉也無妨啊!」

「能夠獲頒獎狀,就代表那個人擁有值得讚賞的部分。如果不收下的話,會對給予你評價的人很失禮的。我從來沒有收過獎狀,所以很羨慕立花同學呢!」

「這跟立花同學無關吧?……如果你不想收下的話,我就放在旁邊羅!」

「不,沒關係的……那個……呃……就是……」

這裏是櫻架市有名的地點之一——櫻架市海濱公園。

大助覺得,自己很久沒有聽到詩歌清楚明白地講出一句話過了。然而好不容易聽到的聲音。卻又顯得相當陰鬱。

昨晚,大概是在櫻架車站道別後的幾個小時,他接到詩歌的來電。

突然,公園內的喇叭響起事務性的廣播聲音:

胸口的痛楚再次襲擊大助,而且比剛剛更劇烈,整顆心就像是被用力捏住一般。

相對於大助急着想把獎狀遞出去的態度。

「不……不是的!」

「……我其實看過立花同學的畫。」

「……糟……糟透了……」

利菜一臉驚訝地回過頭來。

「可……可是,我……」

大助滿臉笑容遞出獎狀。

就算坐在板凳上,也還是一樣的情形。

詩歌雖然煩惱了一會兒,卻被大助的態度逼到只能讓步答應。

利菜沒有回應大助的話。

「……我知道。」

聽到這句話,大助只好趕忙在電話里約了明天,也就是今天再碰一次面。

周遭響起騷動聲,大助來過這裏好多次,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形。

旁邊的幾名家庭主婦,手指着遠方大聲說道:

「那不是自衛隊嗎?爲什麼會在這裏?」

大助也跟着往她們手指的方向望去。

確實,可以在散步步道上看到好幾名穿着迷彩服的人影。

「……是附蟲者。」

不知是誰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周遭的人們臉色大變。嘈雜的人聲有如波紋一般擴散,迴盪着越來越大的聲響。

「是附蟲者……沒錯,臨時檢查一定是騙人的!」

「快……快點逃吧……要是不快逃的話,我們都會被附蟲者喫掉的」

「不……不要!我絕對不要遇到那種事!」

大助皺起眉頭。

「附蟲者?」

大助發現身旁的少女臉色大變,她一臉驚恐地看着疑似自衛隊的人影。

「詩歌,別擔心。馬上離開的話,就不會有事了。」

就算聽到大助的話,詩歌依舊鐵青着臉、動彈不得。

看見如此害怕的詩歌,大助莫名湧出一股怒氣。她原本看起來就相當煩惱了。這麼一來,不就更加無法好好談話了?

「真希望他們可以收斂一點。都是因爲附蟲者這些莫名其妙的傢伙,害得我們這種毫無關連的人受到困擾。光是最近的傳言,就已經鬧得雞犬不寧了。」

「如果真的存在的話,我可不想跟那些傢伙有所牽扯。」

大助的話纔剛脫口,詩歌便睜大眼睛望向他。

「詩歌,你怎麼了?」

〈蟬蟬〉完全不在意自己明顯受到忽視的事情,以輕快的腳步走進〈郭公〉的視線之內。少女柔軟的嘴脣,微微揚起一角。

登記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的附蟲者,又被登記上火種一號到十號的,僅有十個人而已。其中,能發現身爲火種一號的附蟲者〈郭公〉這件事情,本身就可以算是一個奇蹟。

「非常抱歉,本公園即將關閉,能否請您離開呢?」

然後,實際上捕捉附蟲者的,是原本就是附蟲者,但以在政府的統括管理之下爲條件,允許獲得某種程度自由的人們所扮演的角色。

詩歌留下簡短的一句話後,起身準備離開,

『其實還有一件事情,可以證明這次的任務是你的工作……關於這點我待會再向你詳細說明。你的配屬位置在北側入口處,裝備也已經送到那裏去了。爲了守住你自己的夢想,這次的工作就好好加油吧!』

雖然很想裝作沒聽到鈴聲。但〈郭公〉知道即使這麼做也於事無補,只好打消念頭,心不甘、情不願地接起電話。

對方雖然穿着跟〈郭公〉一樣的裝備,但從腰部束緊的大衣,以及將長髮系在耳朵上方,並綁成兔子般造型的打扮看來,可以知道是名少女。而從聲音跟身高,可以判斷出比〈郭公〉稍微年長一點點,大約十七、八歲左右。

「滾。」

「可惡……我也快要不行了嗎……」

『棒極了!你那種像老頭子的散步嗜好,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嘛!省得我去接你了。』

〈郭公〉在聽到公園內突如其來的廣播時,就已經有不祥的預感了。

他遵循廣播的指示來到出口的同時,懷中的行動電話鈴聲響起。那是最近以國、高中生爲中心,大受歡迎的〈爬行人生〉樂團的曲子。

「不要!」

〈郭公〉將放在桌上的另一個裝備——收納於槍套裏面的一把自動手槍裝配在大衣底下。最後套上皮製手套,便準備完畢。一個全身上下打扮得烏漆抹黑的人就這麼現身了。

冬天的乾燥冷風,吹拂着〈郭公〉身上的大衣,以及因穿戴防風眼鏡而倒豎起來的頭髮。

〈郭公〉知道〈蟬蟬〉討厭自己,也大概知道她討厭自己的原因。

男人的語氣雖然客氣,話中卻充滿執着的魄力,此時。另一個男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郭公〉對少女的這番話依舊毫無反應,他似乎以爲是沒什麼大不了的話題。想不到〈蟬蟬〉所透露的,竟是他意想不到的消息。

「我是第一次跟你搭檔,對吧?請多多指教啦,傳說中的火種一號附蟲者!」

2.01 THE OTHERS

「……」

相對於〈郭公〉愛理不理的態度,戴着防風眼鏡的少女——〈蟬蟬〉以歡樂的語氣說着。

「聽到了吧?」

看到目瞪口呆的大助,詩歌才及時回過神來。

在桌腳與地面焊接在一起的桌子上,放着一個格外牢固的黑塊。〈郭公〉隨意地拿起那玩意兒,將之戴上。

「我先聲明我不幹啊!這可不是「監視者」的工作,之前也……〈兜〉不在嗎?啊,對喔!去幫西南分部做事了。那〈蟬蟬〉呢?」

〈郭公〉甚至喜歡寒冷的感覺。因爲能感覺到溫度,就能證明自己還活着;會想抵抗寒冷,便代表自己有想要活下去的意願。他覺得,只要稍微……真的只要稍微重新看待周遭的事物,就意外地發現自己喜歡的東西還挺多的。

——現在,只有在日本發現會啃食人類夢想的〈蟲〉

「……哎呀,不想理我嗎?你還是這麼木訥啊……還是說,強悍的〈郭公〉大人,根本不屑跟火種五號的我說話?」

蘊含潮水香氣的空氣裏面,混雜了少許硝煙的臭味。公園內的某處,似乎已經開始戰鬥了。

不知是何處飛來的綠色昆蟲,停在低聲呢喃的〈郭公〉肩上。〈郭公〉瞪着悠哉地甩甩長觸角的蟲子,抱怨道:

少女甩開大助的手,並推開他的肩膀。

現階段幾乎所有的附蟲者都是火種,但是在這之中,可以被區分階級的附蟲者則算是少數。

〈郭公〉說完之後,男人們臉色蒼白地離去。反正自衛隊的工作,不過就是驅離羣衆罷了。

他並不討厭〈蟬蟬〉。

〈郭公〉嘆了口氣,走出卡車。

『等一下,這可是你的工作喔!』

「……怎……麼會……」

〈郭公〉聽到對方的話,不悅地抱怨起來:

〈郭公〉對於對方連「是我啦」這句話都不肯聽完,便逕自以輕佻語調說話的態度,打從心裏感到不高興。

那是以金屬與橡膠製造的大型防風眼鏡。那個防風眼鏡除了眼睛部分以外,連額頭和耳朵都可以完全遮蔽,並且裝置了遮光鏡片,導致從外面看不見〈郭公〉的眼睛。雖然具備有高性能攝影機與無線電功能,但它最主要的功用,是不讓一般民衆看見〈附蟲者〉這些怪物的容貌。

「……不……不是……剛剛是……」

「是我——」

對於自己刻意的消遣,對方卻絲毫不爲所動,〈郭公〉不禁對這個人厚臉皮的程度嘆口氣。

若以他們的立場來說,應該只是想以眼還眼,用怪物對付怪物纔對。

「嘖,又是那個笨女人……」

〈郭公〉每次在穿着裝備的時候都會想到這點。他很清楚自己身上這堆嚴密的配備,與其說是降低來自外界造成的傷害,更重要的目的是隱匿情報!如此一來,相關單位在面對媒體的詢問時,只要回答:「全身打扮得烏漆抹黑的人?纔沒有這種人存在呢!」就可以了。

他並不討厭冬天。

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這所簡稱特環的組織,實際上並不存在。不論官員或民衆,在身爲普通「人類」的局長之下的幹部或提供情報者,分別都混在其他組織裏面過着生活。他們一旦接獲附蟲者出現的情報,就會以「特別環境保全事物局」的身份行使各種特權,併爲了捕捉附帶蟲着而出動,這麼做的理由,是爲了讓政府從未公開承認的附蟲者,繼續維持其不被公開的立場。

「——這是什麼意思?」

「……?」

〈蟬蟬〉是負責東中央分部的局員,也是少數有登錄上號碼的附蟲者之一。她所隸屬的〈戰鬥班〉,其主要任務是負責捕捉,以及消滅尚未登記在政府名冊上的附蟲者。

「!」

但是,周圍卻沒有半個自衛隊成員。或許是爲了佈下防止一般人或媒體進入的戒嚴體制。纔沒有多餘的人力可看守……也或許是刻意不靠近這裏。

隨着〈蟲〉的型態不同,可以分類成同化型、分離型、特殊型三種。另外,純粹論戰鬥能力的話,相當優秀的附蟲者被歸類爲「火」種;擁有某種特殊能力的則是「異」種;因爲某些特殊原因,而擁有重要性或隱匿性的叫做「祕」種。這些種類分別會依其危險度,劃分成一號到十號等十種階級。

毫無人煙的公園入口處,站着一位不知何時來到現場的人。

〈郭公〉再度對着行動電話說道:

『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的意思啊!』

爲了進行戰鬥而準備的裝備,已經放在自衛隊的軍用卡車裏面。

「真是被你的食慾打敗了……到底要喫掉我多少的夢想才甘願啊?」

詩歌轉過頭來,露出驚愕的神情。

「我要回去了。」

雖然說是發現,詳細的真相卻不得而知。至少,〈郭公〉所隸屬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是這樣說明的。

他穿上位於關節部分,用合成樹脂黏上強化纖維的戰鬥服,並在雙腳套上長度及膝的軟金屬製長靴,更在這些衣服外面,披上與外表不符,意外輕盈的漆黑色長大衣。聽說這件大衣可以承受數百度的高溫,不過,處在這麼高溫的環境下,估計不論大衣會不會有事,裏面的人應該會先完蛋吧?

〈郭公〉緊咬住牙根,往公園的入口走去。

〈郭公〉心想:應該是後者吧……誰會在知道對方是怪物的情況下,還樂意接近呢?

丟下這句話,〈郭公〉切斷行動電話的通話,一邊嘆氣,一邊走了出去——

他回過頭看看〈蟬蟬〉,那個綁着兔子頭的少女開心地笑道:

雖然還沒有完全消除暈眩,但畢竟仍有一絲餘力,不能因爲這點小事就倒下。

「詩歌,你等等……」

他突然感到一陣暈眩,連忙扶住身旁的樹木。意識瞬間混濁,讓他呆站在原地……

『重複一次,本公園由於要臨時檢查各項設施——』

大助急忙抓住少女的手臂。

「聽說四年前變成缺陷者的異種一號附蟲者——〈冬螢〉,昨天從隔離設施逃走了。」

雖然好像想說什麼,詩歌卻又馬上閉口。一臉悲傷地看了一下大助後。迅速轉身跑開。

「……!」

『唷,〈郭公〉,你好嗎?』

「等着瞧吧……總有一天……」

而是正好相反,

「在最糟的地方,你要知道嗎?」

『那可得好好保重啊!你現在在哪裏啊?』

「咦?」

……爲了隱瞞我的存在,非得作到這種地步嗎?不過,是該隱瞞沒錯啦!

『我簡單說明一下狀況。總之,這次的對手是那些既英勇又可悲的反抗軍——〈蟲羽〉的成員們,而且還是他們的頭領親自登場。沒錯,就是你正在「監視」的對象。光就這點,就足以顯示這次的案子是你的工作啦!』

而〈郭公〉則從春天開始,被調派到主要任務是監視特定附蟲者動向的〈監視班〉。

「這段話怎麼聽都是在消遺我吧?」

〈郭公〉知道自己的心臟差點像破裂似地狂跳了一下。

〈郭公〉無視少女,環視四周寂靜的公園。

大助問道。然而詩歌的視線卻如同逃避似地低下頭去。

「我說〈郭公〉啊,你聽說那個消息了嗎?」

公園的喇叭播送着事務性的廣播聲音。廣播纔開始不到十分鐘,〈郭公〉視野可及之處已經看不到半個一般市民了。取而代之出現的,是在迷彩服上面穿着防護裝備的強悍男人們。

「……聽到你的聲音我就突然肚子痛了,頭好像也開始痛了起來。說真的,症狀相當嚴重。」

大助完全無法動彈,只能茫然地目送詩歌的背影離去。

〈郭公〉聽着對方歡樂的聲音,不禁在眼鏡底下皺起眉頭。

「嘖……」

成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的附蟲者,會因其能力與性質被區分開來。

〈郭公〉的視線追蹤着突如其來的開朗聲音。

〈郭公〉皺起眉頭,完全聽不懂對方的意思。〈郭公〉非常清楚,現在正在跟他講電話的人有多麼聰明,反正對方這次一定又是有所企圖了。

「喂,你這小子……他可是特環的……」

「〈郭公〉,辛苦啦!」

「啊哈哈,你果然嚇到了!我想也是,四年前把〈冬螢〉變成缺陷者的不是別人,正是你〈郭公〉呢!我當時還不是附蟲者,所以不太清楚。不過資料上面有提到,那件案子是讓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大半局員都變成缺陷者的大騷動,對吧?」

少女的聲音帶着幾分嘲諷。

——〈冬螢〉竟然逃走了……?

四年前的記憶,像閃光一般甦醒。

越過完全無法相信是現實的枯槁大地,穿過無數趴在地上的同伴身軀之後。才抵達的場所。

那裏是個夢幻到簡直讓人以爲……過去所有景象全部都是假象的地方。

在那個寂靜的住宅區裏,光是微弱如積雪滑落的聲音,便足以造成震耳欲聾的聲響。他在那裏對着那名幼小的少女說話。

而轉頭過來的少女眼眸,已經漸漸失去光澤了——

「正確一點來說,不是她自己逃跑,而是某個人讓〈冬螢〉逃出去的樣子。」

下意識握緊拳頭的〈郭公〉,再次聽到兔子頭少女的聲音之後,纔回神過來。

「啊哈,看來〈郭公〉挺有興趣的嘛!畢竟是連同你在內,只有五個人的一號附蟲者。如果再度交手的話,也無法保證〈郭公〉會獲勝,搞不好〈冬螢〉可以扳回一城喔?」

「……」

〈郭公〉無言地瞪向〈蟬蟬〉。

「哇——好可怕,〈郭公〉生氣了呢!怎麼辦——我會被殺的——」

〈郭公〉將視線從刻意搖擺頭部、狀似反抗的少女身上移開。

目前尚未確定〈蟬蟬〉消息的正確度,但這對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來說,肯定是一件大事。

獨自在一旁吵鬧的〈蟬蟬〉突然安靜下來,一改過去的態度,露出試探性的低沉口吻:

「不過,從你的反應看來,讓〈冬螢〉逃走的,應該不是你吧?」

〈郭公〉靜靜地與〈蟬蟬〉的視線交錯,他很清楚,打從提到〈冬螢〉逃走的消息時,自己就已經遭到懷疑了。

「監視〈冬螢〉的,是跟我同爲火種五號的〈波江〉就現階段確認到的附蟲者裏面,並沒有多少人能夠擺脫〈波江〉的監視。你本來就跟〈冬螢〉有所牽扯,所以被中央本部懷疑了喔!最壞的情況,可能還會下達反省命令呢……至於我爲什麼會這麼清楚,是因爲我昨天才跟土師先生一起去了中央一趟。你也知道土師先生有很多敵人的,所以需要有保鏢跟隨。」

「……這是真的嗎?」

——又發生相當麻煩的事情了……

他聽到〈冬螢〉的消息,首先產生的是不耐煩的情緒。

「咦咦?討厭啦——」

〈郭公〉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王牌。而特環不得不承認〈蟲羽〉的頭領與〈郭公〉是相同等級的附蟲者。在相隔數年後又發現的一號指定附蟲者,當然讓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幹部們感到惶恐。他們趕忙將〈郭公〉從戰鬥班調派到監視班,讓〈郭公〉一邊監視、一邊牽制對方。

土師回應的聲音,甚至可說帶着幾分奸笑。而對土師的回答感到驚訝的是兔子頭少女。

說完這些話之後,這次總算是真的切斷通訊了。

「不愧是〈郭公〉,看起來挺冷靜的呢!不過,我的腦筋似乎比較靈光,我已經大概猜到土師的目的了。」

〈郭公〉皺皺眉。土師來了?專司指揮工作的他,爲什麼要特地跑到前線來?

——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的意思啊!

如果只論逃走的話,她可能是被「某人」給帶走的也說不定。但是,如果講到從缺陷者的狀態重新站起來,可就沒有這麼單純了。她很有可能是在自己的意志驅使下,回到這座城市的。

發現一位極爲特殊,而且強大的附蟲者。

相對於擁有數名強力號碼指定附蟲者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蟲羽〉們之所以可以擴展到現在的規模,全都是他們頭領的功勞。擁有壓倒性戰鬥能力的〈蟲羽〉頭領,已經葬送掉許多特環局員的生命。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認爲其存在乃是一大憂患,最後決定將〈蟲羽〉的頭領登記爲最重要的危險因子。

「〈郭公〉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現在應該做什麼。沒錯,關於〈冬螢〉的事情,只要〈波江〉繼續監視,我們隨時都可以採取行動。我想說的是,比起那件事情,現在更應該專注於眼前的敵人——也就是〈蟲羽〉上面。畢竟,對手可是跟〈冬螢〉一樣,同爲一號指定的附蟲者——〈瓢蟲〉呢!」

火種五號局員〈波江〉——〈郭公〉有聽說對方是一位女性,看來有必要見個面,瞭解一下實際的狀況,

「我想你們應該知道了,這次的對手是由附蟲者所組織的反抗軍,俗稱〈蟲羽〉的成員們。如果是過去常出現的雜碎對手的話,靠〈蟬蟬〉一個人就可以處理。不過,今天因爲〈蟲羽〉的女王和親衛隊出現,所以臨時請〈郭公〉出動。〈郭公〉和〈蟬蟬〉以外的非指定局員,請徹底貫徹將目標引導至〈郭公〉所在位置的工作。要是不小心刺激到〈蟲羽〉,讓他們的頭領認真鬧起來的話……你們會很輕易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喔!」

現在,另外一位異種一號〈冬螢〉出現了。

〈郭公〉咋舌。

土師這句話,讓正打算翻閱內頁的〈郭公〉停下動作。

兔子頭少女聽到土師沉靜的一句話,立刻端正姿勢。

〈郭公〉接下手冊後,看了看封面。封面上印着黑色的「局外祕」三個大字,以及對違反規定者的懲處方式等。

〈郭公〉看了那個似乎很開心的兔子頭少女一眼,又開始讀起手上的資料。

如果從缺陷者狀態中重新站起來的消息是真的,那麼,附蟲者們肯定會爭先恐後鎮定〈冬螢〉。畢竟,每個人都想擺脫自己可能變成缺陷者的恐懼,也想獲得能夠從〈附蟲者〉這種不尋常狀態之中解脫的線索……

他緊盯着寫着「局外祕」的那份資料,隨後用兩手抓住冊子。

「呵,按照以往慣例,〈HARUKIYO〉包含在我們要殲滅的對象之中,但這一次可以不管他們。請各位好好記住優先順序——最重要的任務是殲滅〈蟲羽〉〈冬螢〉的事情,只要我們有意願,隨時都可以處理掉。關於她的情報,我想對各位附蟲者來說,應該不單單只是頗具吸引力的話題而已,但還是希望各位能先耐住性子。至於〈HARUKIYO〉嘛……他們這回應該只是來觀望的。好了,祝各位作戰順利!」

土師的臺詞在腦中響起。

〈郭公〉在心中喃喃說道。

土師的語氣淡泊,沒有任何緊張感。但是,公園內的局員們應該相當動搖……就像剛剛聽到〈蟬蟬〉帶來消息的〈郭公〉一樣。

「值得驚訝的,目前尚未接獲〈冬螢〉的〈蟲〉也復活的報告。我打算暫時讓〈波江〉繼續監視,觀察〈冬螢〉的狀況。這也是爲了察看隔離設施「東—33」地區,俗稱「GARDEN」的研究成果呢!』

「OK,我會找別的機會再給他一份的!下次要不要順便獻上花圈啊?」

——那個笨蛋回來做什麼?既然都重生了,就更應該趕快逃到遠方去啊……!

〈郭公〉當着少女的面,用雙手把連看都沒看的資料撕碎,並且將碎紙屑隨意扔掉。

「依照負責監視〈冬螢〉的局員〈波江〉所說,似乎是有某人協助〈冬螢〉逃脫。受傷的〈波江〉,雖然無法確認主要嫌犯是何等人物……我卻從繼續監視的〈波江〉那兒,獲得幾個很有意思的情報。那位〈冬螢〉似乎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活,並且再度回到這座櫻架市了」

〈郭公〉在防風眼鏡後方皺了一下眉頭。

「鏘——這就是那份資料!來,這是〈郭公〉的份!」

原本以爲土師的話到此爲止,不過他的聲音又立刻出現。

〈火種一號〉——

那是名叫〈蟲羽〉的附蟲者集團。他們的目的是——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捕捉到新發現的附蟲者之前,搶先一步予以保護。據說現在不單隻有附蟲者,也有贊同他們想法,並加以協助的一般民衆存在。

〈蟬蟬〉看到〈郭公〉的樣子,馬上變了表情。

「在場知道這個代號的局員,我想應該是屈指可數吧?對方是因爲四年前,被〈郭公〉殺害了〈蟲〉,而變成缺陷者的異種一號附蟲者。如果我說,這樁案件是賠上我們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半數局員的案件,大家應該就會比較容易理解事情的嚴重性了吧?那個〈冬螢〉,昨天從收容她的隔離設施「東—33」地區逃脫了。」

「嘖……」

「……」

除了知道他們的頭領被其夥伴稱爲〈HARUKIYO〉,以及局內相當少數夥伴的〈蟲〉曾目擊過以外,此集團的一切都是謎。與擁有壓倒性人數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和〈蟲羽〉相反,他們可說是貫徹極少數精銳成員的團體。身爲頭領的HARUKIYO,也是指定爲異種一號的附蟲者。

「研究?那是什麼?在那邊做了什麼事情嗎?真了——不起。」

「對了、對了!剛剛忘記說,這次我也有來到現場。所以請各位別讓敵人靠近我所在的公園南門啊!另外老調重談,別忘了錄影,結束!」

「特環局員,都到達配屬位置了嗎?」

「好了,既然開始執行任務,這邊就有一件事情得跟公園內所有局員們交代清楚。不過世界上就是有太多口風不緊的人,我想或許有人已經知道這件事情,而這樣下去,會在統率方面招致混亂。負責各區布屬的人,請將那份資料交給在場所有的人。」

〈郭公〉咬緊嘴脣,下意識地在大衣中握緊拳頭。

〈郭公〉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不過他的心情卻跟〈蟬蟬〉一樣。光是〈蟲羽〉就夠難處理了,現在又跑出其他棘手的對象。

〈郭公〉皺起眉頭。

一切狀況正在快速地改變中。

「那麼,昨天開會的結果怎樣了?〈波江〉稍微瞄到那個帶走〈冬螢〉的犯人,其實很像〈郭公〉的報告……那不就足以對〈郭公〉下達反省命令了嗎?」

〈郭公〉依然將視線放在公園上,沒有回答。

所謂的HARUKIYO,是除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蟲羽〉之外的第三勢力附蟲者集團。

「呃——〈蟬蟬〉向分部長緊急報告、緊急報告!〈郭公〉連看都沒看,就把交給他的資料撕爛了,這算不算是反叛特環的行爲呢?」

「你差不多可以開口說句話了吧?如果你不喜歡〈冬螢〉的話題,那我們可以換一個啊!」

「——火種五號局員〈蟬蟬〉。」

過去以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蟲羽〉〈HARUKIYO〉等擁有一號等級附蟲者的三個組織們互相牽制,形成一股抗衡的局勢。雖然彼此之間的狀態絕對稱不上和平,但確實維持着微妙的平衡關係。

他全然不解這個擔任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分部長的男人,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成功捕捉到〈冬螢〉的,是當時纔剛加入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沒多久的年幼附蟲者——

〈蟬蟬〉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還是默默忍下來。她將怒氣轉移方向,狠狠地怒視〈郭公〉……

「關於她回到自己誕生,同時也是四年前被打成缺陷者的這塊土地的原因不明。因爲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可以知道這座城市對她來說是最危險的地方。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爲她纔剛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甦過來,還處於混亂狀態所致。」

〈郭公〉在心中抱怨的同時,對土師的行動產生一些疑惑。

〈蟬蟬〉冷冷地盯着〈郭公〉,順勢將手放在自己被防風眼鏡遮住的耳朵上面,輕咳一聲。

「姑且不論總是偷偷摸摸的〈HARUKIYO〉那幫人,爲什麼〈蟲羽〉要和我們對抗?你不覺得附蟲者很厲害嗎?根本就是超能力者嘛!其中,我們特環局員又算是萬中選一的菁英分子,他們爲什麼不肯成爲我們的夥伴呢?」

土師的口氣跟他講話的內容相反,相當輕佻。

附在防風眼鏡上的小型喇叭,冒出熟悉的聲音。

「對了,說到HARUKIYO就讓我想到,他的同夥好像也出現在這座公園了。雖然不確定,不過有目擊情報傳到我這邊來。」

〈郭公〉一臉悠哉地無視少女。

「喔——你是想表示『與我無關』嗎?原來你會表示出這種態度啊,嗯——」

她故意假裝慌張的語氣說着。少女報告完畢後,「嘻嘻」地笑了一聲,轉頭望向〈郭公〉。

土師繼續以一如往常的輕佻語氣說道:

〈郭公〉當然依舊無視於她……

「……啊!」

那是一道冷靜,甚至含有幾分笑意的聲音。跟沒多久前和〈郭公〉講手機的是同一個人物。

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對着〈郭公〉說道:

〈蟬蟬〉用甜美的聲音丟出這番話。

他就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分部的部長——土師圭吾。

「可……可是……是,很抱歉。」

「好——」

「如果是愚笨的小雜兵,就會像我剛剛那樣子想吧?」

四年前——

〈蟬蟬〉發出驚訝的叫聲。

「……!」

〈郭公〉因爲完成這項重大任務,而獲得火種一號這個最強附蟲者的稱號。

代號是〈郭公〉

爲了對抗政府隱匿、壓制附蟲者的做法,在這短短一年內,發生了全國附蟲者聯合起來組織黨羽的事件。

「怎……!爲什麼……」

但是土師卻違背〈郭公〉心中的憂慮,繼續以輕佻的語氣說道:

就算完全不被理會,〈蟬蟬〉似乎也不太介意。該說她是少根筋嗎?還是說,她原本就不指望〈郭公〉回應她的話。

〈蟬蟬〉雖然一副很佩服地喧鬧起來,〈郭公〉卻無法像她那般單純地相信。土師所說的內容實在太過唐突,時機也過於恰巧。

本身的〈蟲〉曾遭到殺害,再從缺陷者的狀態中重生的例子。可說是前所未聞。至少〈郭公〉到現在爲止,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

土師圭吾肯定在策劃着什麼計劃。從他的樣子看來,目前的事態正照他的打算進展着。

〈蟬蟬〉完全不管從剛纔就不發一語的〈郭公〉,很開心地自言自語。

「這麼一來,〈冬螢〉她可成了當紅炸子雞呢!」

〈郭公〉這回可真是啞口無言了。

以〈冬螢〉之名登記爲異種一號的附蟲者。在被發現的幾天之後,就因自己的〈蟲〉遭到殺害而被捕捉起來。

〈蟬蟬〉將手伸進自己的大衣裏面,取出一份像是薄薄的手冊般的東西。

然而,〈郭公〉也不能假裝自己沒聽到,關於始終監視〈冬螢〉的〈波江〉所提出的證詞。

「〈冬螢〉——」

〈蟬蟬〉露骨地擺出一臉不悅的表情。

「請注意不要說出擾亂統率的發言……坦白說,本部的命令不過是個形式罷了。他們也很清楚,只有〈郭公〉能夠對抗〈冬螢〉〈瓢蟲〉〈HARUKIYO〉等一號指定的附蟲者們。』

不管怎麼想,剛剛土師講到的內容,都不是現在應該提起的事。這麼一來,別說統率了,反而會造成反效果。現在的局員們,肯定滿腦子都想着〈冬螢〉的事情吧?根本不可能讓他們專注於眼前的敵人身上。

〈蟬蟬〉也以質疑的口吻嘀咕着,看來她也不知道這件事情。

「是……是的!」

〈郭公〉無言地撇開臉,望向生長着雜樹林的山丘……〈蟬蟬〉的兔子頭卻闖入他的視線中。

「你一定認爲自己一個人就綽綽有餘了吧?」

防風眼鏡下的〈郭公〉皺了皺眉。

「別以爲你是土師的愛將,就這麼得意!」

〈郭公〉與〈蟬蟬〉眼神交錯。她雖然滿臉笑容

聲音卻充滿敵意……看來,她總算顯露真正的情緒了。

「我馬上就會踢掉你,然後成爲特環的頭號附蟲者,這就是我的夢想。

〈蟬蟬〉露出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

「〈郭公〉,你的夢想是什麼?」

〈郭公〉被問到之後,抬頭看看天空。在無比澄淨的長空盡頭,飄着好似抹過水泥的雲層。

看來快要下雨了……

這個時期,一般人都會希望下一場雪吧?期待幾天後的聖誕夜會是個白色聖誕節。

「總之,希望聖誕節能下一場雪。」

少女聽到總算肯開口的〈郭公〉如此說道,歪了歪腦袋。

就在此時,遠方響起爆炸聲。聲音斷斷續續爆發,漸漸遠離〈郭公〉等人所在的北側入口。

「……?」

如果依照土師的作戰安排,應該會將戰鬥行爲往這邊誘導過來纔對。但是照現況看來,與北門處於相反位置的南門會變成戰場。

〈郭公〉想到這裏時,突然回想起方纔少女的一番話——我會踢掉你。

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身爲夥伴的人所該講的話。

〈郭公〉回過頭的動作,與〈蟬蟬〉叫出自己的〈蟲〉的動作,幾乎是同時發生。

「沒有你需要擔心的事情。至少到目前爲止,事情都照我的計劃進展着。雖然還是有些事情讓我有點介意啦!」

〈蟬蟬〉悠哉的語氣,從正打算朝南邊衝去的〈郭公〉背後傳來。

「瓢蟲,既然目的已經達成,你應該先行撤退。讓我們親衛隊引開〈郭公〉的注意力吧!」

《蟲之歌》1 乘夢的螢火蟲 第二章插圖(2)
《蟲之歌》 · 1 乘夢的螢火蟲 · 第二章 · 第2張插圖

雖然是壓抑過的聲音,卻可以聽得很清楚,〈郭公〉重新面對眼前的敵人。

「他就是〈郭公〉,大家應該都有聽說過吧?他的〈蟲〉跟我們的分離型不同,是屬於同化型,很特別的。」

雖然是約兩隻手就可以抓住的大小,但光是它身上暗褐色外殼、四隻閃爍着的複眼,便充分顯示出它是異形。外型有點像蟬,不過六枚巨大的翅膀與身體相比之下,實在是大到相當突兀。

或者,對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人來說,反而比較希望跟〈蟲羽〉之間,能夠維持如此膠着的狀態——〈郭公〉在心中暗自付度。

「〈蟬蟬〉!你是認真的嗎?」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成員們所包圍的,是一羣身材完全不統一的人們。唯一共通的,就是他們全部都戴着模仿狼,或者狐狸等動物形狀的白色面具。用以遮住自己的眼睛與鼻子等部位,好幾個幾個面具站在斜陽底下的光景,讓人有超脫現實的感覺。

〈郭公〉在被超音波漩渦直接命中的前一瞬間,向前奮力跳躍。在與〈蟲〉融合之後,他便成爲擁有遠超越常人運動能力的少年,輕鬆地飛越少女頭頂。

——那傢伙真的有可能反叛嗎?

蟬在挖開地面、揚起塵土之後現身。

之後,槍身冒出數只觸手,纏住〈郭公〉全身。觸手跟〈郭公〉的身體同化,項頸與臂膀部位的大衣已破裂,底下浮現出鮮豔的綠色與黑色花紋。

「不——行!你再陪我玩一下嘛!」

「嗚……!」

「有點介意?」

也就是說,他明知讓自己在這種情況下當誘餌,是相當危險的事情,卻仍舊特地把〈蟬蟬〉交給敵人,好讓她成爲聚集所有敵人到同一個地點上的材料。該說他大膽?還是狡檜?總之,這策略真的相當了得。以他的實力來說,早就能夠擔任中央分部幹部的職位。看來中央分部的人對他多少有些警惕,纔會刻意將他隔離在外。

「正好,我就連你跟那個眼鏡男一起收拾掉吧!」

面對〈郭公〉拉開距離的動作,發出巨大聲響的蟬依然靜靜地待在原地。吵雜的聲音越來越大,而蟬的身軀也隨着聲音漸漸晃動起來。

就算看到少女方纔的表現,〈郭公〉還是有點難以相信。

「真的來了嗎?那個笨蛋!」

郭公蟲的身體沒入手槍之中。

面具集團開始聚集到位於中央的少女周圍。

白麪具們突然騷動了起來.

沉重的槍聲響起。

「〈郭公〉……又是你嗎?」

「少礙事!」

超音波風暴又再度捲起。

更遑論〈蟬蟬〉自己剛剛纔說過,她的夢想是成爲特環第一的附蟲者。〈郭公〉直覺認爲這番話應該是真心的。

「你的臉色居然如此鐵青,一點都不像總是很酷的〈郭公〉呢!你這麼擔心土師嗎?」

褐色的蟬迅速往旁邊跳躍,以千鈞一髮的間隙躲過槍彈。走道對面的木製長凳被打成碎片。

〈①注:郭公蟲,外觀近似虎甲蟲的昆蟲,觸角多呈短棍棒狀。成蟲的上翅會特化成硬鞘,叫做「鞘翅」,膜質的下翅則收在鞘翅下。〉

〈郭公〉看到青年露出輕浮的笑容,防風眼鏡後方的眉頭不禁皺起。

〈郭公〉強忍住意識,用力蹬了一下地面跳開。

〈郭公〉一邊全力奔跑,一邊思考着……

〈郭公〉重整體勢、舉起手槍後,再度聽到遠方傳來爆炸聲響。聲音聽起來比剛纔的更遠。

叫做瓢蟲的少女被白麪具的同伴問到,表現出明顯的厭惡態度回答:

「……可惡!」

以〈蟬蟬〉爲中心,周遭的所有事物都像是從內側膨脹一般爆炸開來。巨大的樹木、步道上的長凳、頭頂上方的路燈,全部都在慘烈地震動之後碎成粉末。

因爲〈郭公〉登場,而成爲互相對視的戲碼的廣場上,響起一股冷靜的聲音。

少女瞪了青年一眼。

「郭……郭公?就是他嗎……?」

〈郭公〉大吼一聲,揮舞着沒有握槍的手臂。綠色的〈蟲〉被這超乎常人的怪力打飛,整個頭部粉碎。

〈郭公〉將手伸向自己的背後,從藏在大衣底下的槍套中取出一把自動手槍。

「……!」

〈郭公〉被這麼一說,也只能悶不吭聲。

戴着無框眼鏡的青年,以不合時宜的輕佻口吻說道。

異形蟬開始振動翅膀。

「難得你會發出這麼大的叫聲,你就這麼擔心我嗎?」

他就是土師圭吾,僅以二十八歲的年紀,便擔任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分部部長。

「〈波江〉的狀況有點……也罷,反正這很快就可以查個清楚。你無須想太多。既然〈蟬蟬〉脫隊了,就請你多花過去兩、三倍的力氣彌補這個空缺吧!」

〈郭公〉迅速躲進樹木後面。高大的杉樹從內側爆開,碎成粉末。

〈蟬蟬〉是火種五號的附蟲者,儘管她整體戰鬥能力不及〈郭公〉,但依然是一位強大的附蟲者。現在這種狀況之下,〈蟬蟬〉的背叛舉動,對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來說,是一大打擊。

那是名個子高挑的男人,五官雖然還算挺端正的,臉色卻蒼白地猶如病人。一身商務西裝的身影,在這淨是些外觀奇特的人羣之中,顯得特別突兀。

〈①注:百足,蜈蚣的別稱。〉

每當背後傳出巨大聲響時,周圍的樹木就逐一從內側遭到破壞。

當〈郭公〉再度舉起手槍的同時,蟬鳴聲忽然靜止下來。

〈郭公〉扣下扳機。

當〈郭公〉與〈蟬蟬〉在對峙的同時,敵人似乎也朝公園的反方向前進着。

〈郭公〉背向〈蟬蟬〉,全力往南方奔馳。他離開路面鋪設平坦的散步步道。衝進森林。

那是數十個人,以及相同數量的〈蟲〉的影子,而在集團最角落位置的是——

〈郭公〉站到土師旁邊抱怨:

激烈的氣壓在變化後襲向〈郭公〉,遠超過人類聽力範圍的超音波風暴包圍〈郭公〉全身。

〈蟲〉在少女的腳邊出現。

「〈蟬蟬〉,你這是幹什麼?難道你……」

一隻亮眼的綠色大〈蟲〉像是要擋住去路一般,從他眼前冒出。

他通過散步步道後,瞥見前方有無數人影來回奔波着。

〈郭公〉掀起大衣,直接衝進化爲戰場的廣場中央。

站在白麪具集團中心的,是一位戴着狗面具的人。在面具集團們因爲〈郭公〉的中途闖入,而陷入困惑的情況之中,只有那個人依然抬頭挺胸地站在原地。雖然看不見對方的臉,但從聲音和體型看來,應該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吧?長及肩膀的豔麗黑髮,以及清楚明亮的聲音,就算本人不願意,還是很容易引人注目。

「沒錯。但是〈郭公〉不一樣,你不知道,過去有多少夥伴被他害成缺陷者……」

這名叫做〈蟬蟬〉的少女,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裏面頗有名氣。她仰慕東中央分部部長土師圭吾,仰慕到曾經被調查是否跟土師有特殊關係。雖然不知道這件事情的真僞,但是她竟然叛離到反抗軍去?而且還是擺脫了那個在謀略和小把戲方面,可謂天才的土師的掌控之下?

蟬高速摩擦背上的翅膀。

如果在這裏正面迎戰〈蟬蟬〉的話。應該就不會打輸了。但在那之前,必須先確認一件事。

「……我也想叛離了。」

場中迴響起尖銳的鳴聲。

「你認爲我會輸給他嗎,〈百足〉①?」

「嘖!〈郭公〉!」

〈郭公〉無視驚訝不已的少女,再度飛奔而出。他橫越過池塘,接着從位在公園中央的草皮正中間穿過去。

「你沒想過會有局員叛離到〈蟲羽〉那邊去嗎?不過,我一直很想會會你呢!」

〈郭公〉在公園裏狂奔,並順手按下耳邊的無線電開關,卻只有吵雜的噪音傳進耳裏,完全聽不清楚任何聲音。

但下一瞬間,蟬便突然消失蹤影。手槍擊出的子彈,在空無一物的地面上爆出大洞。

「……!」

「在儲存過力量之後,我的〈蟲〉可不會輸給你的手槍!」

受到破壞性超音波的影響,〈郭公〉的視野扭曲,並承受有如翻攪整個腦袋般的激烈痛楚。

就在廣場的人們察覺到〈郭公〉出現,並同時回過頭時,他趁這個機會,一口氣移動到與廣場相反的另一邊去。

〈郭公〉一面抱怨,一面穿過樹林。就在他衝到一座小池塘前時,一團黑影從天而降,那是抓着自己〈蟲〉的腳部的少女。

——身爲火種五號附蟲者的〈蟬蟬〉,她的〈蟲〉有兩種能力。

「騙人的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不也說過,〈蟲羽〉的目的不在於戰鬥,而是去拯救更多的附蟲者嗎?」

「喂,瓢蟲……那是誰啊?他跟〈蟲〉融合了嗎……?」

「不愧是〈郭公〉,你已經發現啦?不過,還是遲了點喔!」

瓢蟲身邊的的茶色頭髮男子低聲說道,那是個戴着狐狸面具的青年。

接着,一邊旋轉、一邊高速貼近而來的影子出現在〈郭公〉眼前。〈郭公〉急忙一蹬地面躲開影子,一聲巨響在他背後響超。

蟬停在露出扭曲笑容的〈蟬蟬〉腳邊。不光是翅膀,連整個身體都開始劇烈地振動起來。

一隻不知道從何處冒出的綠色昆蟲回應呼喚,飄降在手槍前端,那是一隻擁有異常長度觸角,特徵與名爲「郭公蟲」①的昆蟲很相像的〈蟲〉。

「土師……你到底在盤算什麼?剛剛那番與〈冬螢〉有關的事情也是如此,我真的完全搞不懂哪些是你的真心話,更別說那些什麼研究之類的話題……」

瞬間與〈蟲〉同化的〈郭公〉,朝褐色的蟬扣下扳機。

「你不會的啦!你應該還沒有實現與〈冬螢〉之間的約定吧?」

「真可惜,你只答對了一半喔!我其實已經知道〈蟬蟬〉跟〈蟲羽〉之間有所串通了。正確來說,好像是我甩了她這件事情,成了她背叛的契機。雖然失去貴重的戰力很可惜,但以我們的立場來說,最好是能讓他們聚集在同一個地方,所以我纔在最後稍微利用她一下。」

「光是要應付〈蟲羽〉跟〈HARUKIYO〉就夠辛苦了,居然還鬧起內部分裂……土師那傢伙在搞什麼鬼啊?」

一種是摩擦翅膀產生超音波,一種是儲備力量之後,使出高速衝撞。其中,後者擁有足以匹敵〈郭公〉手槍的強大威力。

「聽你的口氣,你應該已經知道變成這種狀況的原因了吧?還是說,你是爲了找出背叛者,而特地製造出這種情況的?」

〈郭公〉將視線從持續爭執的瓢蟲身上移開,掃到站在狗面具少女身旁的小女孩。她是在白麪具集團中唯一露臉的人。

「那傢伙就是這次戰鬥的起因嗎?」

面對吐露簡潔疑問的〈郭公〉,瓢蟲將小女孩藏到背後。

「沒錯。這孩子爲了拯救差點從廣場樓梯摔下去的母親,而使用了自己的〈蟲〉。但是的母親卻逃走了。一邊說自己的小孩是怪物,一邊比誰都迅速地逃開。」

瓢蟲咬了咬嘴脣。

「爲什麼……爲什麼這孩子非得遭遇這麼悲慘的事情?就因爲她是附蟲者嗎?她可是那位母親的親生小孩!這種事情不會太過分了嗎……?」

「哈哈!」

土師的笑聲迴響在廣場上。

「以國家的立場來看,附蟲者本身就是礙事的存在,是擁有可怕戰鬥力的怪物啊……雖然現在還沒有被國外知道有附蟲者存在,但這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如果承認這種怪物的存在的話,將無法估量國內外會產生多大的動盪。最壞的情況,就是其他國家會斷定附蟲者爲生物兵器,進而侵略本國。」

少女提高聲音吼道:

「竟然說是生物兵器……!」

「說是生物兵器還算可愛的了。你們比生物兵器還要可怕。因爲你們不是任何人的夥伴。不知道你們何時會做出什麼事情。我們遲早會找出生出你們的〈原始三隻〉,讓〈郭公〉消滅他們。接着只要消滅你們這些殘存的附蟲者,國家就可以恢復平穩了。瓢蟲,爲了保障世界和平,還請你協助我們一下,如何?」

少女明顯地點燃怒氣,她身邊的白麪具們也全都散發着憤怒的氣息。

「也就是叫我們去死嗎?」

「我可沒這麼說。只要將〈蟲〉殺掉,讓你們成爲缺陷者的話,就可以饒你們一命。所以我和〈郭公〉都只會攻擊〈蟲〉而已。不過,特環裏面有很多人不聽我的命令就是了。所以,我覺得你們應該要感謝遇到我……」

「土師。」

〈郭公〉打斷土師的話,青年輕浮地聳聳肩膀。

「什麼叫做只攻擊〈蟲〉……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吧?你知不知道你和〈郭公〉到底害多少人失去容身之處?」

少女緊緊咬住牙根的聲音傳到〈郭公〉耳裏。

「就算我們是附蟲者,也應該要有個歸宿……!你卻將這些歸宿一個個摧毀掉!我們也是很努力地活着……我們也是很普通的人……!爲什麼得因爲『爲了國家』這種理由而非死不可啊!我們只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要找出自己的容身之處而已!」

〈郭公〉一邊迅速地站起來,一邊對身旁的土師說道:

公園的天空在不知不覺間,被黑色雲層覆蓋住了。

〈郭公〉被提醒之後,伸手摸摸防風眼鏡,按下太陽穴附近的開關。硬化鏡片的畫面上顯示出「REC」三個文字。

土師的手迅速伸進懷裏,從西裝底下掏出一把手槍.那是一把與纖瘦的青年很不搭調的大口徑自動手槍。

不論敵我,在場所有人全都發出慘叫。

「嘖……!」

〈郭公〉看了倒在地上的土師一眼,舉起手槍。

土師射出的槍彈,準確地擊穿娛蚣的眼睛。

——〈郭公〉的視野被衝擊波形成的大浪填滿。

「……我總有一天,也會像這樣在影像中變成缺陷者吧:」

一匹〈蟲〉被衝擊波直接命中,全身噴出體液,粉碎得無影無蹤.在遠處的一名特環局員,當場全身無力倒在地面。

冷靜的呢喃聲與沉重的炮聲重疊。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救他啦?」

〈蟲〉的吵鬧聲響徹廣場。

「拜託你啦!我是爲了看到人類的夢想被〈蟲〉喫掉的瞬間,才擔任這項工作的。」

從水泥地面上掀起,足以吞沒所有事物的狂風也隨之吹起。

「……我會服從命令。」

〈蟬蟬〉看着土師,緩緩倒下……就這樣再也動不了了。

「囉唆!只要能打倒〈郭公〉,這點小事算什麼?」

僅只一次攻擊,就讓入口廣場四分之一的面積化爲荒地。不論敵我,都對這離譜的破壞力感到喫驚而呆立不動。

這時候,兔子頭的少女從白麪具集團的後方出現,

「當你變成缺陷者的時候,就是特環消失的時候,同時也是這個國家再也無法控制附蟲者們而毀滅的時候,希望你能有這份認知。」

外殼較薄的〈蟲〉在發出慘叫聲的同時全身粉碎。〈蟬蟬〉操縱的〈蟲〉的攻擊。對其他〈蟲〉能夠發揮絕佳威力。

「什麼嘛!原來你還沒有把她打成缺陷者?我還以爲你已經處理掉了!」

〈蟬蟬〉的身體有如被電到一般抽搐。

「〈蟬蟬〉,你沒事嗎?當那傢伙的對手很辛苦吧?」

「演員似乎都到齊了……那就請你們互相殘殺吧!各位附蟲者們。」

「說得好,我也太亂來了……!」

「〈郭公〉,我只告訴你。沒必要在這裏和瓢蟲一決勝負,過招幾次之後就放她走吧。」

土師依然自在地站着,繼續用單手扣下扳機,接連射出的槍彈埋進看來很堅硬的〈蟲〉外關節裏。娛蚣蟲雖然還想撲上來,卻在準確命中的槍彈牽制之下,徐徐後退。

子彈射完之後,土師以簡潔俐落的動作從懷裏掏出彈莢裝填。空彈莢掉到地面的同時,他已經再度開始連續射擊了。每當槍聲響起,反作用力便打在土師身上,然而土師的白晰面孔上,甚至浮現淺淺的笑容。

但是,黑色大衣的身影又擋在瓢蟲面前。

「在這場戰鬥中,能殘存下來的就是贏家.」

「OK、OK啦!沒問題的。」

「喔喔……嗚喔喔喔喔!」

「你真可靠。人啊,該擁有的就是理解自己的朋友和優秀的部下。而你當然是前者。」

〈郭公〉看着嘴角泛起微笑的青年,靜靜地不說話。他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個男人到底已經預測到哪一步了?或許連這次成爲戰鬥原因的小女孩,逃進這座公園裏的這件事也都——

看到夥伴因爲〈蟲〉被殺掉而倒下,瓢蟲臉色大變,捂着耳朵說道

土師的聲音迴響在廣場中。

在蟬停下攻擊之後。再度與郭公蟲同化的手槍擊出子彈。命中蟬的腹部。噴出大量體液的蟬當場被彈飛。

超越人類聽覺範圍的超音波漩渦,包住整個廣場。

〈蟬蟬〉突然臉色大變,奔向土師。

土師的槍彈射穿蟬的翅膀,但是土師也被蟬撞個正着,整個人滾到〈郭公〉腳邊去。倒在地面的土師口中流出血塊。

瓢蟲大叫,〈七星〉朝〈郭公〉放出衝擊波。

「就是這樣!要是能消滅你們特環的話,附蟲者就能找到容身之處了!我也可以找到容身之處!這是我的夢想!」

「終於追到了。〈郭公〉跑步真是超快的,要是我的〈蟲〉可以飛長距離就好了。」

「去死!去死吧!像你這種人爲什麼會比我……!」

〈①注:瓢蟲的〈蟲〉是瓢蟲科的七星瓢蟲,故以〈七星〉稱之。〉

「別這樣說嘛!你以爲是誰教你使用手槍的?雖然我無法對抗瓢蟲,至少還可以派上一點用場啊……話說你啊,應該沒忘記錄影吧?」

兩次連續的巨大手槍的槍聲,在娛蚣的利牙撲上來前一秒響起。

——〈郭公〉實在很想盡量控制力量,但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郭公〉一邊忍住直穿腦門的劇痛,一邊舉起手槍。但是他的雙手卻顫抖不已,無法好好瞄準。〈蟬蟬〉的攻擊給了與〈蟲〉融合的〈郭公〉超乎想像的創傷。〈蟲〉從手槍中分離出來,痛苦地暴動着。

「嗚啊!」

「…………」

是土師。他舉起手槍,瞄準飛撲而來的蟬。

「〈蟬蟬〉,你怎麼連夥伴都攻擊?你在想什麼?快停手!」

戴着狐狸面具的青年叫道。

與槍身同化的郭公蟲觸角開始搖擺,〈蟲〉的寶藍色複眼閃爍着光芒,子彈發出尖銳聲音,在與槍管融合的口器之中高速旋轉。

「不、不要……土師先生!」

蟬儲存好力量之後,高速飛向在原地難以動彈的〈郭公〉。〈蟬蟬〉打算藉由衝撞,來攻擊暫時解除融合的〈郭公〉

「圭吾,你趕快走開好不好?你在旁邊我會分心.」

在瓢蟲的〈蟲〉所捲起的狂風停止下來的時候,一隻身軀巨大如牆壁的〈蟲〉跳到〈郭公〉面前。那是隻全長超過十公尺的巨大娛蚣。

瓢蟲爲了保護青年,將〈七星〉移動到蜈蚣前面,與巨大身軀相反的細小足肢只是梢梢蠢動,便足以讓地面發出如同地鳴般的震動。

戴着狗面具的少女與〈郭公〉之間,掀起一陣強烈的狂風。

「……你說什麼?」

〈郭公〉問道。瓢蟲忿忿然地說:

一道人影插進〈郭公〉與蟬之間。

是〈蟬蟬〉從頭頂飛降下來的大蟬摩擦着翅膀。

「百足,你別勉強!這些人交給我……!」

「〈郭公〉,死吧!」

「〈郭公〉,你真是沒用啊!這樣也算是火種一號的附蟲者嗎?」

要是活生生的人體被這麼一撞,不可能會沒事。

身爲巨大娛蚣主人的青年毫不退縮,讓自己的〈蟲〉撲向土師。

「啊啊,擁有相同夢想的同志,竟然得互相對抗、彼此受傷,真是悲慘的命運啊……」

身爲自己分身的〈蟲〉所受到的創傷,會強烈影響到宿主的精神。茶色頭髮的青年,面部表情扭曲地按住胸口。

這就是讓瓢蟲可以與〈郭公〉同屬火種一號的〈蟲〉——〈七星〉。

土師小聲低語。〈郭公〉瞪了他一眼之後,青年也不覺得有任何愧疚,用食指推了推眼鏡,繼續說道:

〈郭公〉灌注力量到舉槍的手臂上。

「……!」

戴着狐狸面具的青年,在遠處痛苦地彎下腰。

戴着防風眼鏡跟白色面具,隱藏住面孔的附蟲者們,一口氣散開。

〈郭公〉用跟郭公蟲融合的手槍瞄準娛蚣。有如大炮一般的炮擊聲響起,在巨大娛蚣的腹部上挖出大洞。

「〈蟬蟬〉!」

瓢蟲大叫之後,從她背後出現一團巨大的甲殼團塊。半球狀的體表上長着無數像是腫瘤一般的突起物,上面浮現七顆紅色斑點。

「〈七星〉①!」

「我應該說過,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她還有別的角色該扮演。」

有如呼應〈蟬蟬〉的叫聲般,蟬發出的音波更加劇烈了。

這隻身上甲殼分成好幾截,看來活像巨大娛蚣的〈蟲〉的身體,有如橡膠一般延展開來。並以銳利的尖牙撲向〈郭公〉,打算咬碎他.

「咕嗚!」

「嗚啊!」

巨大的炮擊聲響起,擁有普通子彈無法比擬的高速旋轉力與速度的槍彈,正面迎擊衝擊波!

「土師……先生……」

「……所以才組織這種反抗軍嗎?」

靠着本身強化過的腳程,應該可以躲過這次的攻擊。然而他若是躲開的話,倒在地上的土師就會被衝擊波吞沒。

那半球形軀體聳立於大地的模樣,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座小山丘。〈七星〉揮動比瓢蟲身高還長兩倍,有如岩石一般的翅膀,並咆哮着。

瓢蟲、〈蟬蟬〉,還有戴着狐狸面具的茶色頭髮青年,衝向土師跟〈郭公〉

是前任特環局員〈蟬蟬〉瓢蟲問她:

不論敵我,在這之間的〈蟲〉全都被蟬撞飛出去。

〈郭公〉沒有漏掉〈蟬蟬〉在聽到土師這番話時,一瞬間變臉的表情。兔子頭少女好像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是又立刻作罷。

槍聲幾乎在土師被撞飛的同時響超,蟬的哀嚎聲響徹廣場。

蟬鳴在此時達到最高點。

「親衛隊上前!保護瓢蟲!」

〈郭公〉和土師連忙猛蹬地面,往旁邊一跳,以便躲開大浪,卻因爲衝擊波巨浪的攻擊範圍太寬廣,導致兩人無法完全避開,跌倒在地面上.

「嗚……厄……!」

瓢蟲放出的衝擊波與〈郭公〉擊出的子彈激烈碰撞之後,彼此抵銷。衝擊波遭到破壞後,一分爲二成兩道漩渦,剛好避開倒在地上的土師。

〈郭公〉越過土師,跳進衝擊波的餘波之中。他穿過揚起的塵土。一直線朝瓢蟲衝去。

但是,卻有個東西衝出來擋住他。

「嗚喔喔喔喔喔!」

戴着狐狸面具的青年——百足怒吼着。巨大娛蚣站直身子,伸出無數雙噁心蠕動的腳,銳利的鉤爪從四面八方撲向〈郭公〉。

「不可以,百足!」

瓢蟲大叫。

〈蟲羽〉的成員數量雖然遠多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然而擁有編號的附蟲者人數卻非常稀少,是完全以瓢蟲一個人的力量爲中心所形成的組織。名爲娛蚣的少年的〈蟲〉,當然不可能敵得過〈郭公〉。

但是——

「……嘖!」

〈郭公〉胸口突然一陣抽痛,眼前產生短暫的暈眩。

方纔槍擊消耗的力量,似乎比預料中還多。這麼一來,就不太適合在此與瓢蟲正面對決了。

〈郭公〉躲開將行進方向偏轉成直角的娛蚣的攻擊,無言地高舉一隻手。

剩下的特環局員們接收到暗號指示,一口氣衝向〈蟲羽〉們。

海濱公園瞬間化爲戰場。

瓢蟲咋舌一聲,因爲她的〈蟲〉太過強悍,一旦進入混戰狀態,反而無法自由地發揮戰力。

但是〈七星〉放出來的小規模衝擊波,卻還是能夠一匹接着一匹,粉碎掉特環的〈蟲〉。

「大家退下!正面衝突的話,我們沒有勝算!」

雖然瓢蟲大聲呼喚,〈蟲羽〉的成員們卻似乎因熱中於與敵人作戰而沒有聽見。叫作百足的青年,也在面對兩名戰鬥員的情況下陷入苦戰,離瓢蟲越來越遠了。

〈郭公〉獨自朝向某一點,在戰場中穿梭前進。

數名局員遵從〈郭公〉的指示,繞到逐漸變化的娛蚣背後。

〈郭公〉在心中補充道。

〈郭公〉一邊叫喊、一邊率領剩下的局員朝娛蚣奔去。

——過去鮮少發生編號指定附蟲者成蟲化的案例。〈郭公〉雖然目擊過幾次成蟲化的過程,

她抓住茶色頭髮青年的肩膀,軟弱地呼喚着:

〈七星〉遵從主人的命令,張開巨大的雙翅。

〈郭公〉咬牙,現在殘存的局員戰力太少了……

〈郭公〉靜靜地看着瓢蟲。

但那幾乎是一些沒有編號指定的〈蟲〉罷了。即使如此,要擊退成蟲化後的〈蟲〉,還是需要三個以上的編號指定附蟲者。

〈郭公〉突然沒頭沒腦地說道:

「我絕對要殺了你!然後我會創造附蟲者的容身之處!」

〈蟲羽〉的領頭——瓢蟲狠狠地怒視〈郭公〉,面具底下出現一道淚痕。

正打算站起來的小少女突然抽搐一下。隨後全身有如凍僵般硬直,如同慢動作影像,緩緩地倒向地面。

——〈冬螢〉也一樣。

就是成爲此次戰鬥起因的附蟲者女孩。

但是——

瓢蟲緩緩走近按着自己胸口,縮成一團的青年。

「……瓢蟲!」

〈郭公〉的腳卻比飛蟲還快,在迅速追到之後。抓住少女的衣領,把少女從蟲身上拖下來。

〈七星〉有如呼應瓢蟲的怒氣一般,劇烈地拍振翅膀。

戴着狐狸面具的青年痛苦地大叫。

瓢蟲的叫聲與沉重的槍聲重疊。

〈郭公〉叫了戴着狗面具的少女。

「瓢蟲!他已經沒有救了!快點動手啊!」

〈郭公〉覺得自己好像聽到少女非常非常細微的呢喃。而在她有如祈禱一般垂着的頭底旁。有一滴小小的水滴落在地面上……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名爲娛蚣的青年的〈蟲〉,應該是被指定爲火種九號纔對。在成員衆多的〈蟲羽〉之中,是少數有排到編號指定的附蟲者之一。

「騙人……的吧?難道……」

「只爲了……這個原因……?」

「嗚……啊啊……!」

「只要自己好就夠了,是嗎?爲什麼你會有這種想法……身邊明明有着逐漸忘記夢想,而害怕被〈蟲〉喫盡夢想的人……既然你會成爲附蟲者,就表示你也有夢想吧?但是你——」

瞬間的寧靜包圍整座公園。

「住手啊!」

「怎麼會……騙人的吧?百足……」

女孩看到〈郭公〉,露出驚恐的表情,節節後退。她的腳邊出現一隻身長約一公尺的飛蟲。飛蟲載起女孩,打算以滑翔的方式躲避〈郭公〉

〈七星〉在瓢蟲背後張開巨大的翅膀。周遭所有物體全都開始震動,粉碎而去。

「當然是殺雞儆猴。」

但是瓢蟲卻對〈郭公〉的呼喚無動於夾。

「因爲她跟〈蟲羽〉在一起,我纔會把她變成缺陷者。如此一來,今後想要跟你們〈蟲羽〉有所接觸的人便會這麼想——只要跟〈蟲羽〉有關,就會被打成缺陷者。這樣就沒有附蟲者願意協助你們了。」

瓢蟲迅速操作〈七星〉放出微弱的衝擊波。夥伴的〈蟲〉便好似被接住一般在空中停滯。但是〈郭公〉卻趁這個空檔抵達目的地了。

就連〈郭公〉也難掩動搖之情。

長長的尖銳利爪從頭上有如降雨一般襲來!

「這……這不是真的吧?百足,你別這樣……你不是說要到國外去拯救各式各樣的人嗎……喂!」

瓢蟲看着呆呆站着的百足,低聲說道。

「住手——」

〈郭公〉咋舌,緊握住手槍。

「……!」

娛蚣怒吼着。它發出霹靂霹靂的詭異聲音,伸展着數百隻腳。包覆在堅硬外殼上的鉤爪挖開水泥地,切碎身邊的〈蟲〉。

「一號指定的附蟲者,目前總共有五個人。」

廣場所有人聽到〈郭公〉緊張的一句話,全都騷動起來。

〈蟲〉會一點一滴地侵蝕宿主的「夢想」。每當宿主使用〈蟲〉的力量時,就必須付出夢想當飼料作爲代價。而成爲附蟲者的人,會因此漸漸迷失自己的想法與願望。如果〈蟲〉在這個階段內被殺掉的話,雖然能免於一死,卻會因爲曾經被深深地侵蝕過「夢想」,而變成沒有感情、也沒有思考能力的「缺陷者」。

娛蚣一吼,繞到背後的局員們無一倖免,全部被彈飛至天空。

瓢蟲的態度突然轉變,她用軟弱的聲音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

成蟲化——

「……厄……!」

「你可別誤會了,特別環境保護局可沒有伸張正義的打算,我們只是聚集爲了守護自己的夢想,而願意做任何事的人羣。正義使者的家家酒遊戲,請你們自己慢慢玩吧!」

但在戰鬥即將再開打之前,一道呢喃聲迴響在廣場中。

「爲什麼殺了那個孩子的〈蟲〉?〈郭公〉!」

「你說……什麼?」

「只爲了這個原因,就足以把那孩子打成缺陷者嗎?就奪走她的夢想嗎?拿夥伴當誘餌、拿敵人當擋箭牌,只爲了奪走一個最弱小的孩子的一切嗎……?」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倘若〈蟲〉將宿主的夢想蠶食殆盡的話,又會怎麼樣呢?

那不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蟲〉,而是〈蟲羽〉的〈蟲〉。是〈郭公〉一手抓起身旁的〈蟲〉的腳,直接往瓢蟲的方向扔過來的。

「難道……!〈七星〉,攔下他!」

「上。」

巨大娛蚣瘋狂舞動的模樣,與其說痛苦,看起來更像是恍惚地放肆舞動一般。周遭的好幾只〈蟲〉被娛蚣舞動的足肢打飛出去。

《蟲之歌》1 乘夢的螢火蟲 第二章插圖(3)
《蟲之歌》 · 1 乘夢的螢火蟲 · 第二章 · 第3張插圖

「……百足?」

他的〈蟲〉突然朝天空站立而起,細長的身驅劇烈扭動,無數只腳拚命掙扎着。六隻眼睛閃爍着深紅色光輝。

如果傾全力對抗的話,〈郭公〉應該不至於打輸。然而這個賭注太危險了,現在已經不是可以選擇手段的情況。

〈郭公〉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舉槍瞄準,從遠距離朝娛蚣開槍。

但是下一秒,視野中的茶色頭髮青年突然跪倒在地。

但是,有隻蟲突然衝進瓢蟲的視野裏面。

「我要宰了你……」

娛蚣的鉤爪延伸數公尺,並有如鞭子般揮舞着,將空氣劃破。被打飛的局員們,身體各自噴出大量血液。

「……什!」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員們無法躲開上百隻爪子,一個接一個被刺穿。每個局員雖然都以自己的〈蟲〉當擋箭脾,避開致命傷,卻都沒辦法再站起來了。

〈郭公〉聽見瓢蟲有如慘叫般的聲音。

這句話讓少女的怒氣完全超過沸點。

〈郭公〉簡短而明確地向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成員們下達命令。

〈七星〉瞬間停下動作。

〈七星〉咆哮着。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成員們全都不約而同地停下動作,

「……爲什麼……」

〈郭公〉眼前有一個小小少女——

「可惡……竟然成蟲化了!」

瓢蟲嘴角揚起笑容,那是嘲笑。

「爲什麼是那孩子!那孩子……那孩子她……!既不是〈蟲羽〉,也不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只是個小小的……但是你爲什麼……!」

「我知道所有的一號指定者是哪些人。瓢蟲。你是這五個人裏面,最弱的一個。」

〈郭公〉雖然靠着敏捷的動作躲開攻擊,但也不是毫髮無傷。他的大衣被撕裂。從皮膚冒出鮮血。他光是要躲開攻擊就很喫力了,所以被逼得又跟青年拉開距離。

「現在只能靠我們兩個了,動作再慢的話,就無法解決了!」

瓢蟲看到〈郭公〉前進的方向,便因爲發現什麼而恍然大悟。

百足那對漸漸失去情感的黯淡雙眼,捕捉到他們跑過來的身影。

空氣霹靂啪啦地震動起來,在場所有附蟲者全都像是被震撼住一般佇立不動。

殘存的黑色大衣羣衆像是回過神一般,全體攻向〈蟲羽〉們。另一方面。〈蟲羽〉則很明顯地怯懦了。

然而〈郭公〉卻毫不猶豫地把少女扔在地上。並將手槍準星對準毫無防備的飛蟲頭部。

「如果他完全成蟲化就不妙了,一班繞到那傢伙背後!在成蟲之前傾全力殺掉娛蚣。」

「……媽媽……」

在場所有人看到這幅血淋淋的景象。全都呆住了。

只要〈蟲〉攝取足夠的夢想,達到可以讓自己變化的程度。就會首次反叛宿主,脫離宿主獨立爲成蟲。然後被榨乾到一滴也不剩的宿主便會死亡——

「不過我們肯定會比你們長壽就是了。」

〈郭公〉瞄了殘存的夥伴一眼。他們雖然一度振奮起來,但是在親眼看到瓢蟲「認真」起來的模樣之後,全都喪失鬥志了。

那就是成蟲化。

巨大的槍聲響徹雲霄。

娛蚣的腳被打飛好幾只,然而卻沒有命中身體。看來必須再靠近一點,要不然就是提高手槍的威力,不管做出哪一種選擇,〈郭公〉都不可能平安無事。

「嗚啊啊啊啊!」

百足的哀嚎跟娛蚣的咆哮聲重疊。就連身爲他夥伴的〈蟲羽〉成員的〈蟲〉,也被不斷揮舞的細長足肢撕碎倒地。

「百足……你振作一點啊,喂……」

「瓢蟲,快逃……我……已經不行……了……!快點逃吧……!快點逃吧……不然,我的〈蟲〉會……」

「你在說什麼啊,喂……」

「瓢蟲!那傢伙已經沒救了,死心吧!」

〈郭公〉忍着疼痛,對瓢蟲叫道。

瓢蟲回頭望向〈郭公〉。

「但……那麼做的話,百足會變成缺陷者的……」

「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可是……」

「……只要還活着,總有一天會有救的!」

〈郭公〉大叫。

如果趁蜈蚣正在發狂的這個機會,瞄準遠處的百足,應該可以準確命中吧?這麼一來〈蟲〉就會失去宿主,在化爲灰燼之前消失。

但是。〈郭公〉卻只有把眼前的娛蚣放在眼裏。從四年前,他舉槍對着〈冬螢〉開始後,他便發誓——從今以後,不論別人說什麼,他都會遵守只針對〈蟲〉來攻擊的方式。

〈郭公〉吶喊的聲音大半被娛蚣的咆哮聲給掩蓋,但瓢蟲似乎聽得很清楚。戴着狗面具的少女睜大雙眼。

〈郭公〉灌注全身的力量,娛蚣已經不是壓抑住能力就可以對抗的對手了。

「瓢蟲,快逃……既然這樣,就讓我把那傢伙……如果是我現在的〈蟲〉的話……」

「你只是一股腦兒地憎恨自己的遭遇,害怕〈蟲〉。並且遷怒他人罷了。你很怕,怕得不得了。然後就想把這一切都歸罪到某些事物上。」

「哈,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

「不怕啊……」

「別插手這次的事。過去因爲你們都一直旁觀。所以我也沒有采取行動;但是如果打算對〈冬螢〉下手的話,我會把你們當成敵人看待。」

〈七星〉在瓢蟲背後張大它那對巨大的雙翅。

無言佇立着的〈郭公〉,背後出現人的氣息。

〈郭公〉看着土師身邊的〈蟬蟬〉,雖然她看起來很像一直盯着土師,眼神卻如同喪失生氣的死人一般。

「如果是〈冬螢〉的話……」

「〈蟬蟬〉,站起來。」

「沒有啦,小鬼頭!」

〈郭公〉平靜,卻很確實地答道。

有些人是因爲受傷而倒地,也有些人則是毫髮無傷地倒地。後者大概是因爲自己的〈蟲〉被殺了吧……不過,幾乎所有人都是因爲想打倒成蟲化的〈蟲〉,而反被打倒的。

「笨女人,你太慢下定決心了……」

〈郭公〉一回頭,看見一位小個子的人,站在倒下的樹木旁邊,

〈郭公〉將目光從梅身上移開,再度望向倒在地上的兩人。

〈郭公〉不發一語,看着青年身後的瓢蟲。

梅說到這裏突然閉嘴了,大概是因爲〈郭公〉緊緊捏着拳頭的關係。

「你想說你不一樣嗎?你既不怕〈蟲〉,也不怕他人的眼光嗎?」

「可惡……可惡……」

那位無法分辨是少年還是少女的人物,以乾淨透明的嗓音說着。他的語氣並沒有輕蔑瓢蟲之意,甚至帶着幾分落寞。

〈七星〉發出的衝擊波,瞬間將巨大的娛蚣碎成粉末。

腦中浮現四年前的景象。

「我們跟你們有哪裏不一樣了?……不,你們是更骯髒的傢伙吧?是一羣不只害怕〈蟲〉害怕政府,所以拚命拍政府馬屁的差勁傢伙!」

那位少女站在舉着槍的他面前哭泣。少女並非懼怕他,也不是害怕〈蟲〉,只是流着透明的淚水,微笑着——。

久瀨崎梅與現身時同樣,無影無蹤地消除了氣息。

「果……果然生氣了嘛!我還是快趁捱揍之前回去好了。〈郭公〉,掰掰啦!如果彼此還可以活着再見面就好了。」

瓢蟲逼近恥笑着自己的〈郭公〉,並且猛力抓住〈郭公〉的大衣。

寂靜包圍公園的人口廣場。

「我不知道啦!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也不想懂!」

他低頭望着完全昏厥過去的土師,跟倒在土師身邊的〈蟬蟬〉。

瓢蟲說不出話來,放開大衣。

「我有從〈蟬蟬〉那裏聽說關於〈冬螢〉這位附蟲者的情報。我們一定會找到她,把她救出來。然後,也會救出所有變成缺陷者的夥伴。〈郭公〉,在那之前,你給我記住……!」

「爲什麼只有附蟲者得接受這種待遇?爲什麼要遇到這麼慘的事……我們也是普通人啊……只是因爲有着小小的夢想,就被〈原始三隻〉盯上……我們的夢想很特別嗎?是誇張到非得用這種結果收尾的夢想嗎?我們只是有着想要追求的東西而已啊……」

瓢蟲扔下這句話之後,在雨中離開了。

「你等一下下喔……我馬上就會救你……」

「……」

百足皺起眉頭,驚覺地回過頭望去。

「〈郭公〉,你這是什麼意思……!跟我一戰啊!」

瓢蟲緊緊握住拳頭,看得出她在拚命強壓怒氣。

所有事情結束,海濱公園中央恢復寧靜。殘存的附蟲者們的身影。一滴雨水正好打溼〈郭公〉與瓢蟲中間的地面。

〈郭公〉平靜地接下瓢蟲的怒罵,反而讓少女更加生氣。

〈郭公〉對着瓢蟲的背影說道。

梅的話語中蘊含着難以壓抑的期待感。

「下次再殺了你……如果繼續讓「額外的人」看下去,我真的會爆炸。」

土師在〈郭公〉腳邊小聲呻吟了一下,想必是快要清醒了。

「你這樣……會死的。」

「瓢蟲……?」

「同樣身爲附蟲者,沒道理放着可能知道這種方法的人不管。而且就算是〈郭公〉。也沒辦法一邊與瓢蟲對戰,一邊應付我們吧?」

梅立刻投以純真的回答。

幼小的面容看似純真,乍看之下難以判定性別。身上夾克的左袖、褲子的右褲管都被剪開,用皮帶拴着。在這麼冷的天氣之中,暴露尚未發育成熟的手臂與腿部的打扮,只能說是非常奇特。

「抱歉……你生氣了嗎?」

那個人不只是因爲被雨淋溼,頭髮纔會特別亮麗,連一雙偌大的眼睛看起來都是水汪汪的。

「你知道『GARDEN』在哪裏吧?你帶領這邊的缺陷者們,到「東—33乙區域去,」

「不過,決定權還是在〈HARUKIYO〉手上喔!因爲不管怎麼說,都不可能放着從缺陷者復甦的附蟲者不管嘛!瓢蟲也說過了……目前還不知道〈冬螢〉的〈蟲〉是否復活,對吧?也就是說,附蟲者有可能恢復成普通人類咯?」

因爲土師命令他放走瓢蟲。

少女聽到〈郭公〉的命令,不僅沒有回應,連頭也沒點一下,只是靜靜地轉身,走到倒在地上的附蟲者們身邊。

「相較之下,瓢蟲還是一樣軟弱呢……我想,大概連我都可以打贏現在的她吧!」

「你講出來的話有點矛盾,而且〈郭公〉不是對〈冬螢〉沒有興趣嗎?你連資料都撕破了。既然這樣,誰要得到她都……」

「……那是什麼?」

瓢蟲愣愣地環顧寂靜的周遭,低聲說道。越下越大的雨水淋溼少女的頭髮。

〈郭公〉嚴厲地說道。

「我不否認,實際上來的都是這種人。」

「還有其他事情比這個更可怕……」

〈郭公〉並不打算繼續追擊瓢蟲。

一旦變成缺陷者的人,就再也無法取回感情。

少女倏地抖了一下肩膀。跟方纔盛怒、散發出壓倒性氣魄的她判若兩人。

〈郭公〉瞪了百足一眼。

〈郭公〉對背後的少年說道:

穿過早已消失氣息,猶如已經溶解在空氣中的〈蟲〉之間,走向倒在地上的某兩個人身旁。

瓢蟲頭也不回地撂下這句話後,便在越下越大的雨勢之中奔跑離去。〈七星〉縮小成如同氣球般的大小,尾隨在主人身後。

當〈郭公〉再也看不見少女的背影時,他在廣場上移動。

「反正你應該也聽到〈冬螢〉的情報了……幫我帶話給〈HARUKIYO〉」

於是梅便咬緊下脣,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回答:

「如果是她的話,或許就會懂了吧……那傢伙應該知道,真正可怕的是什麼……」

對於〈郭公〉的警告,百足報以一個悠然的笑容。

戴着狗面具的少女走向倒在地上的百足身邊,跪下之後喃喃說了些話。〈郭公〉聽到「……對不起。」那應該不只是純粹道別的話,她大概原本是真的打算要救出百足的。

然後,〈蟬蟬〉便若無其事地起身,看也不看倒在一旁的土師,只是用渾沌的眼睛直直盯着〈郭公〉瞧,一位喪失所有情感,只留下兩頰淚水痕跡的缺陷者在這裏。

「沒關係……只要瓢蟲沒事……〈蟲羽〉就一定會毀掉你們特環。創造出我們的容身之處……」

「UME,你又在偷看?連瓢蟲也發現了。」

「百足,對不起,都是我害你喫了這麼多苦……」

如果她要帶走倒下的夥伴們,就一定得再跟〈郭公〉一戰。這麼一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援軍就會趕來,將瓢蟲逼人絕境。如果事情真的演變成這樣,那她就是白白浪費掉夥伴們爲了可以讓她逃走,而特地做出的犧牲了。

不知不覺間,除了〈郭公〉和瓢蟲以外的人,全都無一倖免地倒在地上。

瓢蟲咬咬嘴脣,站起身來。

「所以我才說你很弱。」

〈郭公〉沉默不語,注視着眼前的少女。

「〈郭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郭公〉呼出一口氣,將手槍收進大衣底下的槍套裏,在他身上的綠色、黑色斑點正逐漸透明化,慢慢消失。

「〈郭公〉真的很強呢!」

瓢蟲咬牙,別開視線。

自己的〈蟲〉被殺害的附蟲者,會變成喪失夢想與感情的「缺陷者」。雖然身體機能不會有所變化,但是缺陷者只會接收來自外界的命令。因爲沒有任何慾望,所以只要不給予命令的話,就會餓死,或者因爲別的原因而喪命。

「你發現了啊?我想應該又是〈UME〉吧……你不帶走你的夥伴嗎?」

「怕〈蟲〉是理所當然的吧!既然遲早會被喫盡夢想而死,那大家都應該會怕啊!你居然說這是遷怒?說得可好聽,還不是你們……還不是你把我們的歸宿都奪走了!不就是你們將夢想被喫。不斷逃避世俗目光的附蟲者們逼上絕路的嗎?明明……明明同樣都是附蟲者……」

活着再見面——〈郭公〉聽到這句話時,加強了握緊拳頭的力道。身爲附蟲者,根本沒有任何保障下次可以平安再會。

名叫百足的青年,好似要保護狗面具少女一般,將她藏在背後。

〈郭公〉說道。

〈郭公〉冷淡地說道:

「……這算什麼嘛……」

瓢蟲雖然想笑,卻無法好好露出笑容。

「要是可以的話,我也很想正大光明地跟〈郭公〉和瓢蟲說話啊

百足的身體顫抖幾下之後,便虛脫倒地。瓢蟲避開視線,沒有去看百足倒下的樣子。她緊緊握住拳頭,淚水弄溼了乾燥的水泥地。

「我知道了,我會告訴他。」

〈郭公〉只知道,他是與〈蟲羽〉同樣受到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監視的〈HARUKIYO〉成員之一。但是,〈郭公〉並不打算將梅出現的事情,報告給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知道,就算對象是土師也一樣。

「你不知道嗎?所以你才比我弱。」

瓢蟲瞪了〈郭公〉一眼。

久瀨崎梅。

過去大家都是這麼認爲的。

〈冬螢〉——

「那個笨蛋……爲什麼跑回櫻架市來了……」

〈郭公〉仰望下着雨的天空,雨滴被防風眼鏡彈開,凝結成水滴,從他的臉頰滑落。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絕對不可能放過從缺陷者恢復的附蟲者。就這點而言,〈HARUKIYO〉和〈蟲羽〉的立場也一樣。過去,因爲彼此抗衡而維持許久的三大勢力,這個平衡狀態即將瓦解。而〈冬螢〉毫無疑問地是引發此事的起因。

——我的夢想是……找到能允許我留下來的地方……

這四年之間,〈郭公〉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微弱的聲音。〈郭公〉想起因爲擁有強大能力,而獲得異種一號稱號的嬌小附蟲者少女。

「乾脆不要有夢想,或許還比較輕鬆一點呢……」

沒有人能夠回應少年小聲的呢喃。

2.02 詩歌 Part.3

詩歌朝着公園出口奔跑着。

大助最後露出的表情,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他應該會以爲……詩歌是因爲拒絕他,纔會推開他的肩膀的……他的表情瞬間變得很哀傷。

少女耳邊出現微弱的「喀哩喀哩」聲響,她知道自己的〈蟲〉出現在脖子上。

她轉動脖子回望,如同雪花一般白晰軀體的蟲停在自己的肩膀上。雖然外型很像螢火蟲,蟲子身上的八隻腳卻也是一片雪白。蟲子頭上的四個複眼,足以證明它不是存在於自然界的昆蟲。

「我果然……不可能恢復成普通人……」

詩歌眼中噙着淚水,咬緊嘴脣。

她原本以爲——說不定有機會……

就算無法完全抹去不安,內心深處仍不禁會抱着期待——或許自己可以恢復成普通人。這麼一來,或許有機會和大助一直相處下去——

只是這份淡淡的期待,已經被打散得無影無蹤。

白色螢火蟲,那就是寄生在詩歌身上的〈蟲〉。

就在此時,等在出口附近的防風眼鏡成員們突然慌張起來。

「好了,趁現在快逃!」

穿過森林之後,詩歌衝上一道緩緩的斜坡。這裏是森林盡頭,眼前有一道柵欄,但是——

他們因爲突然失去立足點,而從愕然立定的白麪具少女面前慌張逃開。

她對突然落淚的自己感到訝異

再也無法跟大助見面了,也沒有任何理由可以留在這座城市了,但是。

冰冷的雨水沾溼詩歌的短髮,水浸透到衣服裏面,冷空氣凍穿她的身體。不過詩歌卻依然待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什麼?女生……?」

詩歌喫驚了一下,凝視着少女。她想起昨晚的事情,不禁笑了出來。

一道淚水從詩歌的眼眸滑落。

彷彿狂風一般的衝擊漩渦劃過詩歌身旁,襲擊防風眼鏡的人們。將將地面掀起,並徹底破壞柵欄的衝擊波,吞沒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隊員。他們甚至無法抵抗,一個也不剩地被擊飛。

在更過去一點的地方,一羣戴着臂章的記者們大聲叫道:

一片、兩片……純白的雪花穿插在雨水之間,從天空飛落而下。

可是,來到這裏的附蟲者,卻毫無疑問地將被打倒。那是不屬於特環,跟詩歌有着同樣境遇的附蟲者。

兩人跨過被打得殘破的柵欄,跑在寂靜的漆黑道路上。

少女快速地從躲在樹叢裏的詩歌面前經過。雖然她警戒着周遭的狀況,卻沒有察覺躲在入口另一端的敵人。少女沒有停下腳步,打算接近出入口。

——如果真的存在的話,我可不想跟那些傢伙有所牽扯。

直到兩人跑到距離市中心有段距離的廣場之後,跑在前面的少女才停下腳步。

戴着白麪具的少女從背後的森林出現,少女身旁跟着一隻從未見過的巨大瓢蟲。完成工作的瓢蟲身體正逐漸縮小。

好不容易纔遇見他,還想着今後要好好相處……從此卻再也不能見面,這太讓人感到寂寞了……

另外,還有穿着漆黑色大衣的人混在黑衣人之中,他們戴着機械式防風眼鏡遮住臉孔。

「瓢蟲她——朝着——」

防風眼鏡集團所站立的地面,在發出聲響後崩毀。

詩歌吸了一口氣,躲在樹叢裏面。原本以爲是自己在公園的事情泄漏出去……看來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

詩歌的身體搶先思考一步,逕自有了動作。

詩歌確認戴面具的少女平安無事之後,便跳出樹叢。她避開出入口,衝進森林裏面。

急忙用大衣袖子擦拭臉頰。

很湊巧的是,那裏正好是詩歌第一次和大助交談的地點。

「呼……哈……對不超,纔剛見面就這樣拖着你到處跑……」

不管是想辯解還是做什麼,只要詩歌待在大助身邊,大助遲早會發現真相。只要詩歌一天是附蟲者,這件事情就永遠不會改變。而要是大助知道真相後,又會做出什麼反應呢?

戴着防風眼鏡的人抓準一般民衆更加喧鬧的時機,開始包圍入口。他們背後有一羣帶着來福槍、身穿迷彩服的人,好像是在等待什麼出現一樣。

「依照某相關人士所說,內閣在極機密之下創設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就是因應〈蟲〉之案例的主要單位,這件事實也——」

詩歌在沒得商量的情況下被拉住,就像被少女拖着跑一般地跟隨着。

兩人只見過一次面,當時的記憶卻成了詩歌心中無可取代的寶物。

「……?」

詩歌本來想辯解,心中卻有某樣東西低聲對詩歌呢喃道:

但是他們卻沒能將話說完。

「啊。等一下!你……」

詩歌看見森林後方有好多道影子開始蠢動。

有如刺傷一般的痛楚貫穿胸口。

昨天也不過是跟大助第一次碰面而已……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會因爲再也見不到這樣的對象而哭泣?

幾名戴着防風眼鏡的人。絛地出現在柵欄後方。或許是正在巡邏……看到詩歌的身影,他們也嚇了一跳。

周遭受到影響,也產生了變化。

已經過了四年的現在,他在做什麼呢?現在也依然守護着自己的夢想嗎?

背後雖然傳出呼喚她的聲音,詩歌卻沒有停下腳步。儘管詩歌覺得少女不是自己的敵人,然而自己目前已經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盯上,不要見面對彼此都好,

詩歌知道戴着白麪具的少女,跟正打算從樹林沖出來的防風眼鏡人們都嚇到了。

既然是他們要襲擊的對象,對手毫無疑問是附蟲者吧?

詩歌雖然搞不清楚目前的狀況,但至少明白應該不是自己被發現了。依此情形,暫時先藏匿在這裏,等這些人都離開後會比較妥當。

「拜託,請救救她!」

四年前的那個時候,他們曾稍微交談過。以詩歌的立場來說,明明處在不知道何時會遭遇〈郭公〉襲擊的情形下,她卻仍記得那段時間,意外地讓她感到快樂。總有一股眼前的少年與自己相像的感覺,是擁有同樣夢想的相似之人。

他自稱〈郭公〉,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成員之一,

詩歌看到白色的螢火蟲,還有入口處那些防風眼鏡人。不禁想起四年前相遇的少年的面容。

途中雖然有經過幾條人潮較多的道路,但兩個人都沒有停下腳步。看到戴着面具的少女。過往行人都因爲感到詭異而回頭觀望。

少女倚着停在一旁的工程車說道。

黑衣集團將大聲叫喊的記者們推出公園入口。

雪白的螢火蟲發出小小的振翅聲,停在樹叢的葉片上。它靠近詩歌臉頰旁邊,似乎也同樣在窺視黑西裝男子們。

「難道是〈蟲羽〉的同夥——」

帶着微微光輝的雪花,很快包圍住人口附近。

詩歌有種不祥的預感,便急忙拍掉自己的〈蟲〉。

詩歌看着停在自己肩頭上的〈蟲〉,擠出乾涸的聲音說道。

昨晚打電話給大助的時候也是如此。當時,只是因爲孤單而痛苦……纔不禁想聽聽他的聲音罷了。然而當聽到大助聲音的時候,內心卻很奇妙地平靜下來。

一道人影從出口的反方向跑向這裏。似乎是位以奇妙的白色面具遮住臉孔,個子比詩歌還高的少女。少女現在應該是把自己的〈蟲〉藏起來了,周圍沒有看到類似的異形怪物身影。

如果要逃,現在就是大好機會。既然特環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別的附蟲者身上,只要往別的方向逃開,應該就可以順利脫逃了。

應該怎麼辦——踩踏水灘的聲音,傳進躲在樹叢裏面思考着的詩歌耳中。

某樣東西抓住僵在原地的詩歌的手。

《蟲之歌》1 乘夢的螢火蟲 第二章插圖(4)
《蟲之歌》 · 1 乘夢的螢火蟲 · 第二章 · 第4張插圖

「壞掉吧……」

黑西裝人的叫聲混雜在雨聲之中,傳到詩歌耳裏。戴着防風眼鏡和穿着迷彩服的人們。都退到入口那一頭的森林去了。看樣子,是要埋伏正往這邊逼近的某人。

詩歌是附蟲者。

過了一會兒之後,一滴雨水滴在詩歌的臉頰上。她抬頭仰望天空,雨勢很快就變大了。停在葉片上的螢火蟲,爲了躲雨而回到詩歌的衣襟裏。

「……!」

大助剛纔抓住詩歌的手臂時,詩歌的〈蟲〉竟不知不覺地停在大助肩上,而且眼睛閃爍着鮮紅色光輝。

「啊……對不起……因爲之前碰過有點類似的事情,所以我不禁……」

可是,自己是附蟲者的事實卻不容改變。就算是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由缺陷者的狀態復甦過來,唯獨這點還是不可能改變。

「也想再跟〈郭公〉見一次面呢……」

難以忍受的痛楚在詩歌胸口陣陣迴盪。

他們很快便從詩歌眼前消失。要是被這麼多人偷襲的話,就算是相當強悍的附蟲者也不可能撐得住。這裏充滿着強烈的緊張感。

詩歌來到東側出口,停下腳步。

居然不能夠再見面,我不要這樣——

詩歌在心中暗自呢喃。

不論辯解與否,結果都是一樣的……

白色的螢火蟲在詩歌面前飄起。它在空中發出嘎哩嘎哩的聲音膨脹身體,並且全身散發出純白色的光輝。

雖然因爲防風眼鏡而無法看清對方的長相,但是詩歌眼中的〈郭公〉非常堅強。他看起來好像在忍耐着什麼,而且非常努力地活着。

「聽說本公園出現附蟲者,這是真的嗎?」

詩歌發現自己的臉很自然地笑開了。明明剛纔就還在哭泣……她實在對自己的態度有些錯愕。

「怎……怎麼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動作快!」

「既然你還在我身邊……如果你可以早一點現身的話,就不用……」

雨在不知不覺間停了。

入口周圍有好幾位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徘徊,他們以銳利的眼神巡視離開公園的民衆。

大助——

「啊……」

純白色螢火蟲在收縮變小之後,回到詩歌肩膀上。同時,飄降的雪花也如同幻影般消失了。

——爲什麼要流淚?

「……!」

接着響起陣陣地鳴。

——你的夢想跟我很像呢……

「別再說是新品種病毒,我們聽膩這種藉口啦!乖乖承認〈蟲〉的存在又不會怎麼樣!」

詩歌的聲音如同鐘聲一般染遍周遭。這並不是詩歌自己發出的聲音,那聲音是從全身散放着純白色光芒的螢火蟲身上傳出來的。

少女盯着詩歌的臉,瞧了一會兒之後,總算「喔——」地一聲,興趣缺缺地別開目光。她拿下白色面具,露出真面目。

好漂亮的人啊——

這是詩歌對眼前少女的第一印象。她的年紀大概跟詩歌差不多,感覺卻完全不同。細長的眼睛雖然帶着幾分惡作劇的感覺,卻也同時給人很溫柔的印象。詩歌覺得……她生起氣來的樣子應該會很可怕吧?

「也罷,這樣欠你的人情就算還了……剛剛是你救了我的,對吧?」

詩歌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是……是的。」

少女微笑了,純真的笑容,讓人無法聯想她纔剛跟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激戰過。少女朝詩歌伸出手。

「我叫立花利菜,你呢?」

「啊……」

詩歌不知該如何是好。

名叫利菜的少女臉色一沉。

「不想說出名字嗎?」

「……不是的。」

詩歌微微搖頭。

「我是杏本——詩歌。」

詩歌說完,握住利菜伸出來的手。利菜的手非常溫暖,只是握着,便讓人產生安心感。甚至會有股衝動,想要永遠握着她的手。

利菜高興地眯起眼睛。那是沒有任何陰影,完全信任詩歌的笑容。詩歌不禁臉紅起來。

「詩歌,叫我利菜就好了。還有,講話不用這麼客氣啦!」

「是……是的——嗯……」

詩歌一邊點頭,一邊又想起跟大助的對話,於是笑開了。

2.03 THE OTHERS

利菜的語氣雖然輕鬆,所講的話卻有着難以言喻的沉重感,或許是過去看過太多壯志未酬的附蟲者了。不,或許她是把自己現在的遭遇,跟詩歌的境遇重疊在一起也說不定。

「〈冬螢〉在剛剛的公園裏面。」

「好心的大哥哥現在可以陪你聊聊喔!」

「天曉得。但讓〈蟲羽〉們聽到的話,應該就會相信吧?「GARDEN」有着可以讓附蟲者變回普通人的祕密,他們就會這麼想。」

詩歌急忙搖頭。

被夜晚的黑暗所包圍的空地,迴響着少女那帶點嫺靜,卻又充滿喜悅的聲音。

「可是,我要是跟他見面。一定會給他帶來麻煩!如果真相泄漏出去後,他一定會怕我……我絕對不要這樣……」

從這名青年現在的舉止看來,實在很難想像他是剛纔昏倒在地的人。顯然昏倒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但還是讓人有點難以想像。

詩歌抬頭注視抱着自己的少女。

「不過,討厭還是討厭,喜歡的還是喜歡!而且不管今後發生什麼事,也一定不會比現在更痛苦了。不管是對詩歌……還是對對方來說。」

「果然。不過,你這樣做太沒有意義了。沒道理因爲是附蟲者,就不能跟想見的人見面吧。」

利菜再度轉頭面向這邊的時候,已經恢復原本的表情。她開朗地笑着並以調皮的口吻說道:

「這根本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是附蟲者又怎麼樣?連想做的事情都沒做就死了的話,那不就跟蟲子一樣了嗎?既然我們無法改變身爲附蟲者的事實,就更該去做想做的事情!」

「啊,我是指以附蟲者來說啦!我過去看過很多附蟲者,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像詩歌這樣笑得如此直率的……吧……」

「到這裏就好。」

「是……是大助嗎?呃……那個……剛纔很抱歉……」

土師似乎一點也不介意〈郭公〉那話中帶刺的態度。

「我一點也……不幸福。」

「……」

詩歌緊握的雙手加強了力道。

「好像有人……不,抱歉,應該是我多慮了。」

「不,你在煩惱。讓我猜猜看吧?我猜是〈冬螢〉,對吧?」

「……到底哪些是你的計劃?你剛剛說過,要我放過瓢蟲一馬——」

利菜的一番話讓詩歌想起大助。他是不是也算過來「搭訕」的呢?

輕浮的聲音從敞開窗戶的駕駛座傳來。青年戴着鏡片破裂的眼鏡。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談……談情……?」

「況且,不管別人說什麼,我們都是正常人。當然還是會想……去找想見面的人……」

利菜笑咪咪地放開詩歌,用食指比了比詩歌疼痛的胸口。

少女以與方纔截然不同的寂靜聲色說道。

但是,一想起大助,胸口又是一陣悸動。咬緊脣,詩歌低下頭去。

「怎……怎麼了?」

大助的行動電話號碼,已經熟悉到不用看紙條也記得。詩歌雖然只打過一次,但是她卻毫不猶豫地按下號碼。

話纔剛說完,詩歌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她低下頭咬緊嘴脣。

說罷,寂寞地笑道:

「這種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什麼「GARDEN」的研究?一定是你亂說的,對吧?」

利菜看着抬起頭來的詩歌,露出開朗的微笑……

「不過,真難得看到像你這樣笑得很幸福的女生!」

「〈郭公〉,你有什麼煩惱嗎?」

「什麼……」

土師的語氣依然相當愉快。每當他有任何邪惡計劃的時候,就會用這種口吻說話。而〈郭公〉通常也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土師利用。

利菜把行動電話交給滿臉通紅的詩歌之後。便離開空地。正當詩歌盯着行動電話瞧的時候。利菜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說道:

「是這樣嗎?不過……」

「喂,你的夢想是什麼?」

時間已經是深夜了,傍晚下起的雨水早已停滯。滿天繁星俯視着櫻架市。

利菜笑了。

「……沒……沒有這回事。」

「我……想要歸宿。想要一個我可以留下,允許我留下的容身之處……」

「咦……?」

〈郭公〉對坐在駕駛座的土師說道。

詩歌咬住嘴脣。

一股輕柔的觸感圍繞詩歌。自己因爲被雨水淋溼而冷透的身體,從內心深處溫暖了起來。

「跟我的夢想很像呢!」

〈郭公〉無法判斷土師的意圖,感到陣陣煩躁。他已經大致預料到〈冬螢〉沒有恢復成普通人類,所以不會太喫驚。但是關於特地讓〈蟲羽〉的頭領瓢蟲和〈冬螢〉接觸一事,就不太能接受。如果兩個一號指定的附蟲者湊在一起,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就真的沒有勝算了。

「嗯——詩歌真是善良呢!」

「是男生吧?」

「不是……吵架……」

「……咦?」

「可是……」

「詩歌也很想跟那個人見面吧?」

「我會創造給你,我會創造一個能讓詩歌永遠安心活着的容身之處,就這麼說定囉!」

利菜還是興致索然地應了一聲。但是馬上又很開心地笑着說道:

利菜略帶不悅地盯着詩歌。與其說生氣,倒比較像是小孩子鬧彆扭。是個表情豐富的少女。

利菜似乎在思考些什麼,而沒有說話,接着靈機一動地說道:

「既然這樣,就沒有什麼好迷惘的啦!你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吧?你有手機嗎?沒有的話,我的借你。我去附近買果汁過來,你就趁這段時間好好談情說愛吧,幸福小妹!」

利菜微笑着,那跟方纔開朗的笑容不同,是頗爲成熟的淺笑。

「嗯!」

「都到這一步了,還有什麼好煩惱的?」

土師揚起嘴角,好似看透〈郭公〉的想法般說道:

痛楚又輕輕地刺了胸口。

「對……對不起。因爲……真的跟之前遇到的狀況很像……」

「……我應該不是吧?我已經快搞不懂自己了。」

他們兩人乘坐的高級房車,停在櫻架市郊外的一座廢棄工廠旁。雜生的藤蔓纏繞好幾圈在外露的鋼筋上。

「喔——」

「那個成爲開戰原因的少女,也是我刻意讓她逃進公園,並安排〈蟲羽〉過來的。瓢蟲逃跑之後,會跟〈冬螢〉接觸,不過瓢蟲似乎尚未發現自己遇到的是〈冬螢〉到此爲止都照着我安排的劇本在走——對了。對了,〈冬螢〉依然還是附蟲者。她不僅是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甦,連〈蟲〉也跟着復活了。」

利菜說到一半,神色突然嚴峻起來。她轉頭面向背後的草叢。直直盯着。

利菜露出驚訝的表情。雖然她想做出個開朗的笑容,卻弄巧成拙,變成苦笑。

「難道說,剛剛你講到「之前」遇到的人,就是讓你露出幸福笑容的對象?」

「喜歡的人就是喜歡,這種心情是沒有辦法改變的。如果連這種情緒都要壓抑。那我們還能有什麼未來呢?這麼一來,才真的會變成只會傷害他人的可悲怪物了,不是嗎?」

「啊啊,原來如此。難道你是……爲了自己是附蟲者的事情煩惱?」

「果然哪!我就猜應該是這麼一回事!不過,你們吵架了嗎?」

詩歌的臉瞬間漲紅,利菜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啊?」

一時之間,詩歌對這唐突的問題感到疑惑。但馬上就老實回答:

「你認爲或許會給別人造成困擾這件事情。比自己的感受更重要,是嗎?我有點羨慕你呢……我一定沒有辦法像你這樣想。」

「可是……!」

「利菜也很善良……雖然我不太會形容,不過你卻很擔心才第一次見面的我……而且,利菜給人的感覺很溫暖呢!」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害怕瓢蟲跟〈冬螢〉有所接觸一事吧,〈郭公〉?」

〈郭公〉瞬間不說話,瞪視着土師。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啊?」

〈郭公〉聽到土師乾脆的回答,不禁瞪大眼睛。

詩歌瞪大眼睛,利菜則是嘆了口氣。

「呃……不……」

詩歌感到一陣困惑,問利菜道:

再兩天後就是聖誕節的夜空中,已經可以從雲縫中窺見閃耀的繁星了。

「大概是因爲詩歌太可愛了,所以被跟蹤狂盯上了吧?就算不是跟蹤狂,也應該有很多男生向你搭訕纔對!」

〈郭公〉從路燈底下仰望夜空。

詩歌雖然搞不清楚狀況,愣愣地站在原地,但立刻就回神過來,看着行動電話。

利菜緊緊抱着詩歌,並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詩歌不禁大聲說道:

少女輕眨一下眼睛之後,消失在空地。

「我在公園也說過了,〈波江〉時時刻刻監視着〈冬螢〉,她隨時都可以採取行動。只不過這並不表示我們隨時可以捕捉到〈冬螢〉,那位異種一號的——對了,對了,這回她被更改成「祕」異種一號了。總之,她的力量太過於強大,就算你出馬也不見得可以打贏。要是讓她獨自行動,她肯定會提高警覺,這樣反而難以抓到空隙。」

〈郭公〉聽到這裏,總算也瞭解土師的打算了。

「……所以讓她跟〈蟲羽〉變成一夥,等她放心之後,再想辦法找出她落單的機會,是吧?」

「答對了!一旦有了夥伴,就會在不知不覺中依賴對方,然後產生弱點。只要能針對這個弱點,我想就算不用派你出馬也可以打贏。然後。只要失去〈冬螢〉的話,〈蟲羽〉的動搖就會擴大。接着便會產生讓我們可以趁虛而入的機會。真可謂一箭雙鵰啊!」

「會這麼順利嗎?」

「應該不可能吧!」

土師爽快地答道。但滿心歡喜的笑容卻一點也沒有改變。

「任何事情都會有意外發生,不過那又怎麼樣?只要有我和你在,無論什麼困難都可以度過。我總是思考着不要失去你,並讓我們能夠獲得勝利的最佳計策,而以此進行着每一步。接着只要你好好完成最棒的工作就夠了,希望你能儘快交出擔任瓢蟲監視者的成績。還沒有發現〈蟲羽〉的據點嗎?」

「我還沒有習慣監視者的工作啦!」

「既然可以狡辯,就表示你還滿有餘力的!」

土師發出悶笑聲,並從車內瞄了一眼靠在車上的〈郭公〉。

「不過,關於撕碎〈冬螢〉的資料,你可是喫虧囉!所謂的女孩子,在經過四年的變化,可是會可愛到判若兩人的地步!畢竟以學年來論的話,就是從小學升到高中的程度呢!當然會有很大的變化,我認爲有一看的價值唷!」

〈郭公〉聽到青年這麼說,向他問道:

「……〈冬螢〉爲什麼能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甦過來?」

「當然是「GARDEN」的研究成果啊!」

「……」

「好啦、好啦,我道歉,不要這樣瞪我啦!」

土師一邊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一邊笑着回應:

「現階段來說,其實很難判斷。畢竟她原本就是一名擁有很多不合理因素的附蟲者,而且在這次的案子上,又有人幫助她。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是對方或許跟〈冬螢〉有點關係。不過,這麼一來就比較可以理解了,這次的案子是許多不合理因素重疊之下造成的結果。包含從缺陷者的狀態中復活的方法,過去從來沒有任何手段能夠擺脫附蟲者狀態。不過,只要能夠捉到〈冬螢〉的話……只要能夠追溯到不合理的源頭,或許就能掌握什麼情報了。」

車內響起「喀當」一聲,土師把駕駛座的椅背向後壓倒。

「……我忘了給你這個。」

「還是儘可能苟延殘喘吧……我們只有這個優點了。」

或許是彼此的〈蟲〉,感應到兩者之間有着同樣的夢想吧……

〈郭公〉說罷,把積存在肺部的空氣一口氣吐出來。看着白雲隱沒在黑夜之中,走離汽車。

「每當我眼看別人前途多量的夢想被毀滅的瞬間……就會有某種感觸從體內湧現,是種彷彿重生的感覺。」

「彼此彼此啦!爲了容身之處,而犧牲其他附蟲者的傢伙。該不會還以爲自己是正常人吧?」

土師輕快地微笑說道:

——難怪她像你一樣強悍。

「我用這股憤慨養活她,她成了我活下去的目的。你認爲還有什麼比這更緊密的聯繫?我之所以沒跟上頭報告她的事情,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撓我們。」

「……要是那傢伙的〈蟲〉泄露出去,可是一件大事呢……儘管啃食別人的夢想卻不會生出其他附蟲者,但是她的〈蟲〉卻跟〈原始三隻〉一樣,擁有吞噬他人夢想的能力。」

「對我來說,這種想法可是每日必做的課程呢!」

「如果我是神就好了……這麼一來,我就可以實現世上所有人的夢想。或許你會笑我,不過我真的這麼認爲,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夠同樣幸福。」

「說得正確點,是『憤慨』。」

土師喃喃說道。

「……我偶爾會想死的不得了。」

「那傢伙的狀況這麼糟嗎?」

「〈郭公〉,我們要獲勝,我們不能輸,我們有不能失去的夢想。爲了達成夢想,只能儘量利用可以利用的東西,就像利用〈冬螢〉那樣。」

「…………」

「話雖如此,我想這多半也是假情報吧?中央本部是部長帶頭的怕事集團,如果不收集一點情報給他們聽,他們可是會坐立難安的。而且就算這情報是真的,也沒什麼意義了。」

「然後你就看我們錄給你的影像,以便增加自己的夢想,是吧……」

「這是什麼?」

〈郭公〉聽到土師的話,停下腳步。他回頭凝視黑色高級房車,半開玩笑地問道:

第一次跟名爲〈冬螢〉的附蟲者對峙時……不知爲何,〈郭公〉就是無法立刻扣下手槍的扳機。

「沒問題的,她只會喫我一個人的夢想而已。」

〈郭公〉曾經對土師提過這件事情。青年聽到這兩人之間的「約定」後,諷刺地笑道。

〈郭公〉看着手上的東西,是一件跟明信片差不多大小的信封。信封的一角,還繫了緞帶。

「我們可不是神啊!」

「雖然我自己也希望真相是這樣。不過,像人類這種死纏爛打的生物,應該沒有打不過的對手吧?所謂的〈蟲〉,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只是個莫名的對手罷了。」

「…………你瘋了。」

土師對〈郭公〉的回應報以嘲笑。

「都是一樣的,不過,如果你想要這麼分別的話……」

然而,一直到最近……他纔有種豁然醒悟的感慨。

從後照鏡反射出的青年,眼神瞬間改變。他舉起〈郭公〉交給他的碟片,直盯着看。

〈郭公〉稍微思考一會兒後,將信封收進大衣裏面。

「對,我們是空虛又脆弱的人類。爲了守護唯一重要的事物。只能夠不斷地掙扎。」

「老樣子,還是一樣被束縛在病牀上,還是一樣認爲自己的症狀只是單純的生病,還是一樣喫着我的夢想而活。我每天真的會爲了她天生盲目這件事情而感謝神。或者說,我該感謝美麗的〈暴食〉,把她的〈蟲〉變成可以靠啃食他人的夢想而活下去的體質。」

「是忘記了嗎?我猜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想要交出來吧……對了,這個就給你當回禮吧!」

「就我偷看中央本部資料庫得到的情報來說,似乎是無名研究者進行無聊實驗時的失敗品。就是說,沒有什麼起源可言,只是隨性出現又消失的人生岔路罷了。如果能夠活捉〈原始三隻〉的話,或許能夠查出真相也說不定。」

「〈冬螢〉啊……對彼此來說,那都是個很痛苦的首次任務。」

〈郭公〉無奈地苦笑,回應上師的話:

〈郭公〉伸手摸摸自己的臉,一張小型碟片隨着空氣泄出的聲音,從防風眼鏡裏面彈出。土師從窗口收下碟片之後,嘴角一揚。

土師說到一半,突然猛烈咳嗽起來。〈郭公〉回頭望向車內,因爲周遭太過黑暗,看不清楚土師的表情。青年的側臉在路燈映照之下,似乎比平常更爲孱弱。而咳嗽的症狀,也明顯地不光只是方纔的戰鬥所造成。

「但是,我卻因爲那項任務而獲得今天的地位。而你的夢想,就是能獲得一個需要自己的容身之處,不也算是實現了?」

對這意外的答案,〈郭公〉不禁瞠目結舌。

「被需要跟被利用是兩回事啊……」

〈郭公〉笑了。

倚靠在汽車上的〈郭公〉,和坐在駕駛座上的土師。兩個人就這樣,好一段時間都沉默地,一動也不動。

青年的語氣比過去更憎添了幾分諷刺。在他話中所蘊含的情感,想必比〈郭公〉想像的還要更爲沉重。

「是我原本打算送給我最心愛的她的聖誕禮物,只是她的身體又出了狀況,這東西自然就用不到咯……不過,她好像也很期待就是了。」

「我偶爾會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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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蟲之歌 前傳 第零卷 夢的伊始&夢之黃昏

  1. 01插圖
  2. 02夢的伊始·序章
  3. 03夢的伊始·第一章
  4. 04夢的伊始·第二章
  5. 05夢的伊始·第三章
  6. 06夢的伊始·第四章
  7. 07夢的伊始·終章
  8. 08夢之黃昏·序章
  9. 09夢之黃昏·第一章
  10. 10夢之黃昏·第二章
  11. 11夢之黃昏·第三章
  12. 12夢之黃昏·第四章
  13. 13夢之黃昏·終章
  14. 14後記

第二卷蟲之歌 1 乘夢的螢火蟲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第三卷蟲之歌 2 喚夢的火蛾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終曲 a Heart
  10. 10後記

第四卷蟲之歌 3 翱翔的夢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曲 Girls
  8. 08後記

第五卷蟲之歌 bug 1st.舞夢的銀槍

  1. 01插圖
  2. 0201.傳夢的銀槍
  3. 0303.沉夢的假日
  4. 0404.託夢的獵人
  5. 05後記

第六卷蟲之歌 4 燃夢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曲 A refrain
  8. 08後記

第七卷蟲之歌 bug 2nd.被夢囚禁的戰姬

  1. 01插圖
  2. 0205.被夢想囚禁的戰姬
  3. 0306.發誓離夢想而去
  4. 0407.反映夢想的波紋
  5. 0508.急於成就夢想的惡魔
  6. 06後記

第八卷蟲之歌 5 徘徊夢中的蟲蛹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曲 Closed and beginning
  7. 07後記

第九卷蟲之歌 bug 3rd.逐夢的花園

  1. 01插圖
  2. 0209.狙擊夢想的花園
  3. 0310.迎接夢想的心願
  4. 0411.迷失夢想的旅途
  5. 0512.演奏夢想的人偶
  6. 06後記

第十卷蟲之歌 6 導夢的旅人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曲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第六章
  10. 10終曲 Traveler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蟲之歌 7 玩夢的魔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曲 a Drop
  8. 08後記

第十二卷蟲之歌 bug 4th.載夢的方舟

  1. 01插圖
  2. 0213.關閉夢想之塔
  3. 0314.承載夢想的方舟
  4. 0415.守護夢想的魔法使者
  5. 0516.維繫夢想的溫暖
  6. 06後記

第十三卷蟲之歌 8 擾夢的刻印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restart
  9. 09後記

第十四卷蟲之歌 bug 5th.夢想假寐的迷途者

  1. 01插圖
  2. 0217.迷失在夢中的孩子
  3. 0318.操縱夢想的精靈
  4. 0419.送達夢想的郵遞員
  5. 0520.夢想甦醒的一日
  6. 06後記

第十五卷蟲之歌 9 贖夢的魔法師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release
  9. 09後記

第十六卷蟲之歌 bug 6th.戀夢的罪人

  1. 01插圖
  2. 0221.翻閱夢想的司書
  3. 0322.憧憬夢想的訪客
  4. 0423.追逐夢想的蝸牛
  5. 0524.戀夢的罪人
  6. 06後記

第十七卷蟲之歌 bug 7th.夢想高漲的鳴動

  1. 0125.締結夢想的密約
  2. 0226.夢想高漲的鳴動
  3. 0327.夢想萌芽的集會
  4. 0428.反抗夢想的說書人
  5. 05後記

第十八卷蟲之歌 bug 8th.架夢的銀蝶

  1. 01插圖
  2. 0229.夢想降臨的呼喚
  3. 0330.無法忘卻夢想的沉眠
  4. 0431.夢想閃耀的祈禱
  5. 0532.寄託夢想的銀蝶
  6. 06後記

第十九卷蟲之歌 10 欺夢的聖者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a tree
  9. 09後記

第二十卷蟲之歌 11 毀滅夢想的預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曲 Go to war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蟲之歌 12 夢想覺醒的迷宮〈上〉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曲
  7. 07後記

第二十二卷蟲之歌 13 夢想覺醒的迷宮〈下〉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曲
  9. 09後記

第二十三卷蟲之歌 14 歌頌夢想的蟲羣〈上〉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曲
  7. 07後記

第二十四卷蟲之歌 15 歌頌夢想的蟲羣〈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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