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4.2萬 字
2.00 鯱人 Part.2
未閱讀短信數量——十八條。
——喂喂,太遲了!演播室的租用費,全都由你付了啊!
——我說呀,小鯱你真的沒有跟誰在交往嗎~?
——聽說在大馬路上發生了事故!阿鯱,你是路過那裏的吧?還活着嗎~?
——古文的課題……到底是哪一頁來的?
——上次跟你說的那部電影的DVD到手囉!要我借給你嗎?怎麼辦好呢?
早晨。
在自己房間的牀上醒了過來的鯱人,第一件事就是先確認自己的手機。
看到這一大堆未閱讀短信的內容,心裏鬆了一口氣。
鯱人的日常生活,正凝縮在這個小小的液晶畫面中。這些朋友們的聲音,將會把他帶回到跟往常無異的日子之中。
但是——
「……」
坐起身子,想要用手來擦擦額頭上冒出的冷汗,可是摸到的卻是觸感粗糙的繃帶。內心頓時湧起一股異樣感,他馬上拉起襯衣一看——只見上面有一塊大大的淤青。
鯱人馬上回想起昨天放學後發生的事情。
在騎着電單車放學回家的路上,在中心街的大馬路上遭到了一隻異樣的怪物——附蟲者和他的〈蟲〉追趕。被追趕的理由非常簡單,就是因爲被鯱人妨礙了痛快暴走中的附蟲者。
鯱人雖然有過死亡的預感,但是回過神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正俯視着倒在地上的附蟲者。
那時候,出現了一個突然向他襲擊的人。
那是一個明明沒有下雨卻穿着雨衣的奇特少女。從她在自己身邊自由自在地瞬間移動這一點來看,就可以明顯看出她並不是普通人。也許她並不是人類,而是幽靈之類的東西。
不管怎樣,總之鯱人就失去了意識,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見不到穿雨衣的少女身影了。鯱人彷彿要逃離那個倒在那裏一動不動的附蟲者似,騎上Solo就離開了現場。
「你想聽嗎?」
對了,那個女孩——
一直把她拉到了飲水處那裏。梨音依然露出一臉警惕的神情。從第三者角度看來,那就像是鯱人把梨音逼到了牆邊一樣。
鯱人隔着繃帶摸了摸額頭上的傷。
少女以清晰而流暢的聲音說道。冷靜下來的梨音說話的聲音,讓人聽起來非常舒服。
「早上好哦——」
「的確我經常會被誤會,但我其實不會那麼隨便跟女孩子搭話的!雖然我不知道有什麼樣的傳聞,不過那些都是騙人的,明白嗎?」
想到這裏,他就又想起了昨天遇到的另一個少女。
「嗨,你好啊。我是二年級的花花公子,請問名叫間崎梨音的女生在嗎?」
「我說啊,在一年級裏面,有個大概這麼高的,頭髮翹翹的……嗯,怎麼說呢,是一個靜不下來的女孩……」
懷着輕鬆的心情,對任何事情都不深入思考,過着快樂日子的鯱人。
「……不,還是算了。謝謝啦。」
「太好了。」
就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鯱人露出了率直的微笑。
「啊,怎麼了,你頭上的繃帶!是受傷了嗎?——啊!而且,你怎麼會知道我在哪個班的?」
但是,一個低沉的聲音卻在耳邊迴響起來。
發現自己反而讓後輩的女孩子不安起來,這次就輪到鯱人發慌了。
——一回到學校,同學們就馬上圍在頭上包着繃帶的他周圍。
「……」
果然不出所料,是個很有趣的少女。不知道爲什麼,只要看着她,就可以把不愉快的事情——比如昨天跟附蟲者之間發生的事情全部忘記。
「雖然時間上是沒有趕上……不過那只是因爲坐的巴士受到事故的影響而已。而且雖然遲到,結果也得到了那邊的寬容。所以,什麼事都沒有。」
「看起來好像很痛耶……小鯱,你沒事吧?」
昨天的自己一定是有什麼不對勁。可能因爲被同班的女生扇了一巴掌,弄得頭腦一片混亂吧。在跟附蟲者的戰鬥中出現的感覺,應該是「那一邊」的鯱人在極度緊張狀態下產生的偶然產物。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錯亂狀態了。
鯱人以笑臉作出回答後,同學們似乎總算放心下來了。聽完了鯱人所編造的電單車事故之後,話題就轉移到了昨天傍晚在大馬路發生的大規模事故上來。那個戴頭盔的附蟲者所引發的事件,似乎被作爲大型車失控事故報道了出來。
回覆了所有短信之後,鯱人做出了一個乾脆的決斷。
「——是的,非常重要的事。」
走到D班的時候,正好是短時班會結束的時刻。從教室裏走出來的老師以訝異的眼神瞥了學年不同的鯱人一眼,就馬上離開了。
面對把臉湊過來的鯱人,梨音很尷尬似的挪開了視線。
那纔是真正的自己。
到第一節課開始還剩下十分鐘的時間。
「嗚哇,這傢伙果然是遇上事故了!」
「卷着一條格子花紋的圍巾啦,我想應該是相當可愛的。」
「不過這也只是在有着『可愛』這個評價的女孩子裏面,按照你說的條件去找而得出的結果啦。一年D班,間崎梨音。沒有參加社團。聽說加入了什麼劇團……除此以外就不怎麼知道了。」
因爲本來並不抱有期待,這時候聽到他明確說出了名字,反而大喫了一驚。雖然很想逼問他到底是何許人也,不過因爲他已經開始了說明,就只好閉嘴聽他說了。
鯱人忍不住用食指彈了彈她的額頭,梨音連忙向要仰身避開,可是卻恰好把後腦勺撞在牆上。她捂着額頭和後腦,肩膀也顫抖了起來。
在停車場幫鯱人拉起電單車的那個一年級女生。爲了挽救她做乘坐的巴士,鯱人才會遭到那個本來毫無關係的附蟲者的追趕。
跟胸口的淤青一樣,那裏也感覺不到任何痛楚。
「你來找我們班有什麼事,鹽原學長?啊!難道又打算向女生們下毒手……D班的和平就由我來保護!」
從談話的主題中脫離出來,鯱人向其中的一名朋友小聲問道。無論在哪個地方都會存在一種情報通的任務,在鯱人的班上也有一個大肆炫耀自己網羅了校內所有女生情報的同學。
「格子花紋的圍巾嗎……雖然不能肯定,不過也許是間崎梨音吧。」
「……那個……」
轉身一看,只見一個少女的身影正向着這邊小跑過來。
「嗯?其它特徵呢?」
「……」
少女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但馬上又低下了頭,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概是對昨天的事感到在意吧,她並沒有回應鯱人的招呼。
鯱人不由自主地大聲說了一句,然後握住了梨音的肩膀。只是被拒絕了的話還好,但要是一直這樣子被誤會的話,他實在無法忍受。
我的容身之所,果然應該是在「這一邊」啊——
「因爲我想,如果因爲在停車場幫我的忙而害得你遲到的話,就太過意不去了。那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是嗎。」
「啊,咦?你怎麼了呢?」
梨音露出了滿臉的滿臉的笑容。鯱人不禁怦然心動。
「咦?是、是我嗎?怎麼,好像我還被同班同學背叛了啊?」
「那那那、那個……你、你找我有什麼事?」
「那個,到底可愛的後輩們是怎麼看我的啊……?難道真的」
雖說被捲入了不幸的事故,不過鯱人還是這樣子回到了原來的生活中。他已經不打算再跟這些危險事情拉上關係了。
「幸好不是撞車事故啊。只不過是摔倒而已吧?」
到底最後有沒有趕上她所說的那件急事呢——
「哎呀,我還以爲會死掉呢。我摔得很遠啊,就這樣咻的一聲——」
只要有領帶不同顏色的學生在走廊上走,就自然而然會吸引到一年級生的目光。於是他早就拋開顧慮,堂而皇之地在走廊上大步前進。
鯱人向那個剛要走出教室的女生說出了這句話,全班的視線馬上集中在他身上。而且還在瞬間內靜了下來。本來打算開個玩笑的他,面對這種意料之外的反應,只好擠出了僵硬的笑容:
「我——都——說——啦!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嘛。」
「交友聯誼會的事,你快決定去不去啊?」——突然被人這樣子大聲叫了一聲,整個教室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看來那花花公子的誤會就是這樣在校內流傳開來的吧。
但是鯱人對她卻並沒有什麼壞印象。自己之所以救她,也不是因爲受了誰的擺脫,只不過是自己心血來潮做的事而已。
他所去住的地方,是位於教學樓一樓的一年級教室。走下樓梯,向着D班的方向走去。
「……算了,反正也跟我沒關係啦。」
鯱人拉着驚慌失措的梨音的手臂,離開了教室的門口。
「在那之後……嗎?」
大概是一路急急忙忙地跑回來吧,氣喘吁吁的梨音抬起頭,看見了鯱人。彷彿一時間無法理解狀況似的,她一下子在鯱人的面前呆住了。然後,梨音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D班的教室,彷彿想起什麼似的,交叉着雙手打出一個「X」的記號。
他用手扣在拿自己開玩笑的那個朋友的脖子上,緊緊勒住了他,就連經常跟他在一起的朋友,也馬上拿這個作爲話題。
跟鯱人沒有關係。他也一直把自己是附蟲者的事實隱瞞到現在,也有自信可以就這樣生活下去而不被任何人發現。
明明有那麼多目擊者,事故原因卻變成了大型車的失控——雖然這裏面讓人感覺到誰在進行情報操作,但那也是跟他無關的事情。他根本不想知道能夠操縱新聞媒體的人到底是誰。
「我不會把你拿來喫掉的啦……總之,你先冷靜一下好不好?只不過是對昨天放學後的事有點在意而已啦。」
跟那呆愣的外表相反,在那一瞬間看到的雨衣少女的眼神是在非同尋常。就好像碰上了不該碰到的人一樣——而且,就好像總有一天會被她抓到似的……難以言喻的恐怖感。
回家之後,鯱人向家裏人說了句「騎電單車時摔倒了」,就馬上躺倒在牀上。
是在巴士差點被附蟲者撞壞的事故發生之後啊——看到彷彿想哭出來似的抬頭看着自己的少女,鯱人最後還是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啊嗚!好痛!嗚嗚……」
她再次抬起頭,斬釘截鐵地拒絕道。鯱人馬上就喪氣地垂下了腦袋。
「啊,那個……間崎同學還沒——啊,來了。」
「啊,說起來,最近你跟那個女孩很合得來嘛。進展順利嗎?」
這麼一想的話,鯱人就覺得跟那個學妹說一兩句怨言也應該不算過分。
說完,她就紅着臉低下了頭。
在跟同學們談話的期間,鯱人暗自嘀咕道。
在臉上露出輕快的笑容,自己向自己點了點頭。把昨天放學後的記憶從腦海中徹底清除掉。
昨天只不過是因爲所謂的女人運什麼的太差而已。
「啊,謝謝你啦。我想先借走她一會兒。」
「哦……請隨便。」
「不,已經足夠了……嗯。間崎梨音嗎。對了,聽說我在一年級裏面的評價是花花公子啊,是真的嗎?」
毫無疑問,那就是昨天幫他拉起電單車的那位少女。鯱人不禁在心底裏感謝那個同學的情報網的精確。
鯱人笑着向走進教室的女生打了個招呼。那是昨天扇了他一巴掌的少女。
「你要先好好聽別人說話。」
「我沒有。」
鯱人站起身來,走出了教室。
過了一會兒,班主任走了過來,短時班會開始了。說完了幾句簡單的聯絡事項之後,班主任就早早離開了教室。
「咦?……不,沒有啦,其實真的不是因爲學長的關係……」
在跟朋友們打鬧的過程中,鯱人感覺到腦海裏殘存的有關昨天那些事的影子正在逐漸消失。一邊面露微笑,一邊細細體味着這種實感。
她驚慌失措地四處張望,難道是打算找誰來救她嗎?鯱人再次爲自己的得不到人家的信任而大受打擊。
鯱人茫茫然地注視着黑板上的時鐘。
幾乎要把不安忘記得一乾二淨的鯱人,卻突然打了個寒顫,表情也馬上僵住了。
向那個朋友道謝之後,鯱人就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也沒有必要那麼在意嘛……鯱人在心裏苦笑道。
——你是附蟲者吧?
「即、即使是那樣,我還是覺得過意不去啦。就讓我補償點什麼吧……對了,下次我朋友會搞個活動,如果你有空的話——」
「我只是來問你,昨天在那之後又沒有趕上那件急事啦。因爲我還是覺得有點在意。」
「嗯,全部忘記吧。昨天的事只不過是一個惡夢而已。」
「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是真的沒有去玩的時間。」
「咦?」
「早上有劇團的早練,放學後又被芭蕾舞課程、英語會話和劇團訓練站滿了。而且星期六日都一直在打工……」
「劇團……就是那種舞臺演劇之類的?」
「是的!我的夢想是將來有一天能站在大舞臺上!」
梨音馬上精神飽滿地點了點頭。
夢想——
在聽到這個詞的瞬間,鯱人的心就劇烈跳動了一下。
據說〈蟲〉是爲了啃食人類的夢想而存在的。
——但是那些傳聞,也畢竟是傳聞而已。
身爲附蟲者的鯱人,根本沒有什麼夢想。只不過是每天過着快樂的日子而已。
正因爲如此,鯱人非常喜歡爲向着夢想努力的人鼓勁,因爲他們有着自己所不具備的東西。
鯱人微笑着放開了抓住梨音肩膀的手。
「希望你能實現。」
「是的!」
沒有夢想附蟲者,和擁有夢想的普通少女互相露出了微笑。
「不過,偶爾去舒緩一下壓力不也很好嗎?到你真的有空的時候,就給我聯絡吧。可以告訴我短信郵箱地址嗎?」
「啊,是的。請等一下。嗯……啊!這種狀況,難道是我在受騙嗎?鹽原學長果然就是花花公子——」
「不是不是。你別管那麼多,馬上把手機拿出來吧。快要開始上課了。」
鯱人跟拿出手機的梨音交換了短信地址。
「——你別以爲可以逃得掉。」
鯱人茫然地抬頭注視着少女。現在,他的能力還沒有解除。
——你合格了。
「你一定是因爲這種突發事態陷入了混亂吧。然後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襲擊。所以,也沒有戰鬥的理由——看你的樣子就好像想這麼說啊。」
面對這種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光景,鯱人馬上奔出了走廊。彷彿連呼吸都覺得浪費時間似的,一下子就衝下了樓梯。
「……!不,沒有——」
到底是在什麼方面合格了?自己到底將要被那個幽靈一樣的——不,簡直是一身「旅行者」打扮的那個人做些什麼呢?
被她這樣嘲笑,鯱人只感覺全身的血都湧了上來。
戌子放下了球棒,輕輕地推了一下鯱人的胸口。呆站着的他僅僅是這樣就被撞到了柵欄之上。
轉眼間,曲棍球棒的前端已經抵住了鯱人的下巴。
在登上屋頂的鯱人眼瞳中,映照出悠然佇立的少女身影。
就好像在做噩夢一樣。
要被殺掉——
「嗚嗚——」
放下心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
難道這次就爲了殺掉我而——
「就讓你親身體會一下吧,不管你做什麼,都不可能從我手上逃掉的。」
「剛好是相反啊,相反。你並沒有不戰鬥的理由。」
「使用力量吧。」
再挺着微微隆起的胸脯的戌子身上,已經感覺不到殺氣了。
心臟跳動的聲音正劇烈地刺激着耳膜。冷汗也沿着脊背淌了下來。
就在他拿梨音開玩笑的時候,校內的上課鈴聲響起了。
「啊啊,等一下。我還有其他搞笑的俏皮話——」
「……那麼。」
明白了對方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戰勝的對手後,鯱人已經沒有了逃跑和戰鬥的想法。這樣一想通的話,就連恐懼帶來的頭腦混亂也全部消失了。鯱人也很清楚,只要她有這個意願的話,隨時都可以做到這一點。
回想起來,內心不禁一陣戰慄。
「我要怎麼做?既然你要叫我『記住』,也就不是要殺掉我了吧?」
鯱人一下子回過神來,重新面向梨音。
不,懸掛這種表達還不算合適。正確來說,應該是上下倒轉地用雙腳「站」在天花板上。
不管怎麼說,現在都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
我根本沒有想那樣的事。
從鯱人的身體上,釋放出了紅色的光芒。在空中呈現出〈秋茜〉姿態的光芒化作了一道閃光,戌子連逃避的時間也沒有就被刺中了。
整理了一下呼吸,他就悄悄從準備室裏探出臉來,觀察了一下走廊的情況。
「快、快還給我,我的短信地址!我對欺詐是絕對不——啊,哪個?怎麼了呢,臉色好像很差啊?」
冰冷的寒風向他迎面吹來。
「你現在正在想些什麼——對聰明的我來說簡直是瞭如指掌。」
「明明是倒着站在這裏,爲什麼我的裙子沒有翻過來?你一定是對這個感到疑問吧?你真是夠色的呢。呵呵,這裏是有機關的。其實這條裙子是——」
橙色的〈秋茜〉從戌子身上飛了起來,回到了鯱人的身上。
昨天在雨衣之下應該是穿着一邊穿洞的牛仔褲纔對。但是因爲注意力都被雨衣吸引了過去,根本沒有餘力去顧及那種事情。
雨衣少女的身體,正懸掛在天花板之上。
「那、那種笑容是怎麼回事!我果然是被騙了嗎!」
一年級生們都紛紛走進各自的教室。
「……!」
「……?」
「學長……啊,剛纔的是上課鈴聲嗎?不知爲什麼,跟平常有點不一樣呢。是一種讓人頭痛的聲音……」
「在到處都是金屬的城市裏,我是無敵的。你給我好好記住吧。」
走在突然變得毫無人氣的走廊上,鯱人頭腦陷入了一片混亂。
鯱人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起來。同時,戌子的身體也被增加了重量,隨着一陣「喀啦卡啦」的聲音,地板上出現了裂縫。
封住了戌子的行動、並把自身體重變爲零的他,只要從屋頂上跳下去的話——
戰戰兢兢地睜開眼一看,只見戌子保持着用球棒抵着自己脖子的姿勢,固定在眼前。她冷冷地望着一臉恐懼的鯱人,露出了嘲笑。

跟剛纔那種不合時宜的呆愣表情完全判若兩人,穿着雨衣的戌子的視線變得異常鋒銳。
窗外,在學校正門旁邊的停車場的頂棚上,正站着一個黃色的人影。明明沒有下雨卻穿着雨衣雨鞋的娃娃臉少女。脖子上掛着電單車用的防風眼鏡。嘴裏咬着棒棒糖的那副模樣,絕對不可能看錯。
心臟正在激烈地捶打着他的胸腔。在跟梨音說話的期間已經忘記的、昨天跟附蟲者的戰鬥,這時候又再次掠過了腦海。
鯱人終於領悟了戌子的能力。
第二次向窗外看去的時候,停車場的頂棚上已經看不見雨衣少女的身影了。
從四樓通往到天台的地方,被一道鎖着的柵欄擋住了。但是鯱人卻輕輕一蹬牆壁,以高跳越過了柵欄。
鯱人抬頭看向天花板,不由得馬上愣住。
正在被注視——
察覺到鯱人之後,獅子堂戌子一下子做起了身子,紅着臉說道:
聲音從自己的頭上傳來。
「你是附蟲者,正在遭到不明人物的襲擊。在這種狀況下,你還有什麼不戰鬥的理由?如果不想死的話,就戰鬥吧。如果想生存的話,就在被打倒之前戰鬥吧。如果不想成爲無法思考的缺陷者,就好好想一下。如果忘記了爲生存而掙扎的話,在那一瞬間,你就已經輸掉了。」
爲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就連這種疑問,鯱人也沒有想到。
一陣紫電的光芒掠過了正要翻身跳下去的鯱人的視野。
爲什麼自己會被那種來歷不明的傢伙追趕,根本就莫名其妙。難道她是那個祕密組織的殺手,因爲自己目擊了什麼重大的祕密,所以被追殺嗎——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就只有這一類老掉牙的情節推測。
「……!」
雖然很想認爲那是幻覺,但是他的全身卻感覺到一股刺痛般的視線。這種令人難以呼吸的緊張感,絕對不是什麼錯覺。
「那、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鈴聲?是、是嗎?也許是把——那麼我先回去教室了。之後再給你聯絡。」
剎那間,纏繞着紫電的戌子已經逼近到鯱人的眼前。明明已經被鯱人的能力增加了幾十倍重量的球棒,卻被她輕而易舉地揮了起來。
在一屁股摔在地上的鯱人面前,戌子用球棒對準了他。
「……嘿,手到擒來。」
不就是因爲你莫名其妙地向我發動襲擊嗎!
但是意料中的衝擊,卻等了好久也沒有出現在身上。
來到一樓,向着通道另一頭的走廊跑去。那正是昨天被同班的女生扇了一巴掌的,跟體育館相連的通道。
戌子散發出的強烈殺氣,起到了導火線的作用。
不知不覺、鯱人已經小跑了起來。他心無旁騖地向着階梯走去。
「竟然說我是『那種人』,你真是太沒禮貌了。你要叫我做獅子堂戌子大人才行。」
磁力——
他反射性地朝着跟少女相反的方向——特別教學樓奔去。登上了位於走廊盡頭的樓梯,沿着二樓的通道跑進了理科準備室。
正當鯱人爲了回到自己教室而轉過身的時候,卻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我明明沒有做過什麼會被那種人盯上的事啊……!」
正當他衝口而出地想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卻被戌子的話打斷了。
那是因爲鯱人以能力把自己的重量轉移到少女身上,然後再進行增幅的結果。這樣一來,少女的身體應該擁有汽車般的質量了。那並不是人類的體力可以挪動的重量。
「嗚、嗚哇——!」
被逼到了絕境,鯱人彷彿被誰操縱着似的舉起了手臂。以食指和中指在空中划動,並向着戌子指去。
鯱人擠出了笑容,然後快步轉身離去。從背後傳來了梨音「如果你發一些奇怪短信的話,我是不會回覆的!」的聲音。
預感到死亡的到來,鯱人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哎呀,昨天才跟你見過的呢,鹽原鯱人。」
鯱人跑到了樓外,沿着圍繞校舍牆壁的緊急樓梯奔了上去。隨着匡匡的腳步聲,向着樓上急速飛奔而去。
「喂喂——人家本來是打算用沙鐵沾滿全身,叫一句『怪獸KABIGON!』來嚇你一跳的耶。你別在人家準備的時候闖進來嘛。」
「你覺得我能自由行動很奇怪嗎?我穿的衣服上嵌有金屬纖維,這根球棒也是鋼製的。在追趕你的途中,我也應該說過吧。關於裙子和沙鐵的話……你就是因爲漏掉了這些關鍵詞,所以現在才被我把握着性命。」
當時,在鯱人面對着倒在地上的附蟲者的時候,就是那個雨衣少女不由分說地向自己發動了攻擊。還沒等自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那個少女就踢來了一腳,然後好像還說了句什麼話。
「在意志受挫的狀況下選擇的逃走,只會給你帶來敗北。」
「……!」
「嗯?」
但是在踏上走廊的時候,卻看見在中庭滾來滾去的雨衣少女已經在迎接自己了。
「是、是錯覺……吧?」
來到樓梯的時候,鯱人的視野中出現了少女的身影——她正佇立在鞋箱所在的那條通道上。頭戴防風眼鏡,隨風翻飛的雨衣表面不斷迸射出紫電。
如果眼前的少女是附蟲者,並且能像鯱人控制重力那樣操縱磁力的話,這一切都可以理解了。在裏面藏着鋼筋骨架的校舍內,即使倒立在天花板上,或者利用引力和排斥力進行高速移動,也是可以做到的吧。如果操縱的磁力足夠強大的話,即使被鯱人的能力增加了重量,也還是能夠加以操縱的。
「你還真是傻瓜呢。爲什麼要逃?爲什麼不嘗試去戰鬥?」
「噢,糟糕!今天第一節課是移動教室——」
現在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已經被名爲獅子堂戌子的怪物盯上了。僅僅是因爲自己使用了一次長年以來都隱藏着的能力。
「唔,看來你已經理解了自己的立場呢。佩服佩服。」
戌子一臉高興地笑着,然後用球棒撫摸着鯱人的腦袋。鯱人的心中頓時萌生出一股殺意。
「——在這個國家裏,有一個名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組織。」
雨衣在二月的寒風中輕輕飄動,戌子開始講述了起來。
據她所說,所謂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是一個爲了管理附蟲者而設立的政府機關名稱。在這個國家裏,還有除了鯱人以外的衆多附蟲者,那個組織就對這些附蟲者進行搜索、捕獲、管理和隔離,有時還會將他們訓練成局員來爲組織服務。
「……哦,原來如此。」
鯱人苦笑了起來。
對於過着普通生活的他來說,那實在是難以置信的內容。可是,其中也有合乎道理的部分。既然自己作爲附蟲者而存在,那麼有人認爲像自己這樣的人放着不管的話就會有危險,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那麼我就要被帶到那個名叫特環的地方,然後被隔離開來嗎?」
鯱人抬頭望着蔚藍的天空,眯起了眼睛。
已經無法再回到目前的生活了嗎——
這麼一想,他就越發對這些快樂的日子感到留戀。
不停收發短信的手機。
自由自在地在路上馳騁的Solo。
深深地吸進肺部的新鮮的空氣。
自己也許已經不能再隨心所欲地觸碰到了。
「……向那個女孩要來得短信地址,還真是浪費了呢。」
很想再跟那個名叫間崎梨音的女孩多說幾句話。
鯱人一直在想着這些事。
在不斷晃動的巴士中,梨音緊張得臉都扭曲了起來。甚至還有一種氣悶的感覺。
「嗯,聽說在吹奏樂部的發表會上決定了要在全國大會出場什麼的……而且還在家長聯合會上說要組織個後援會呢。」
光是從鞋箱裏拿出鞋子的動作,也會讓手腳關節傳來一陣痠痛。
最近有一個聲音正在纏着梨音。
「NO!NO!現在可不能想一些多餘的事啊,梨音!」
「……啊?戰士?」
「——不痛!」
肩膀抽搐似的顫抖了起來,梨音不禁抱住了腦袋。
「——先生的孩子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如果合格的話,梨音至今爲止的努力就能得到回報。
並非別的,正是那部作爲梨音夢想起點的音樂劇,即將由日本的大規模劇團重現於眼前。而且還因爲擔當重要角色的演員突然無法出演的關係,而舉辦了一場緊急試演甄選會。在試演中合格的人,還可以參加之後到各地的巡迴公演。
胸口的急劇跳動聲,並不是因爲想着鯱人的事情,也不是由於匆忙趕車的緣故。
梨音目前正在不斷碰壁。
只要被扎爾看中,就可以接受真正百老匯級別的指導。而且也聽說過,有人在他的推薦下獲得過海外公演的擔當角色。
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鼓起了兩腮。
「如果不願意的話,你就儘管逃避好了。只要我在這個城市裏,就一定會把你找出來。正如剛纔的捉迷藏一樣,我絕對不會讓你逃掉。如果想從我手裏逃掉的話,就必須變得比我更強。」
她抿着嘴脣,向自己暗示道。
扎爾·哈里希是以名劇「BEAST」爲開端成爲知名演員的、參加了百老匯初回公演的一名角色。年幼的梨音也同樣是被他的高超演技所壓倒的其中一人。
她感到一陣頭疼。自己也許比想像中要疲勞得多吧。
其標題就是——「BEAST」。
「嗯,本來至今爲止應該都在拚命努力的啊……這樣一來全部都白費了。」
「如果你在我離開這個城市之前變得比我更強大的話,我就再給你自由吧。你要好好努力哦——」
「我在這個城市裏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在我了結那件事之前,我就先把你的事情保留着不說出去吧。然後,在這段期間內——」
眺望着窗外流過的HORANTO市街道景色的梨音,已經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
梨音瞪大了眼睛。
不知爲什麼,她對繼續前往訓練場感到一陣恐懼,於是按下了下車的按鈕。巴士馬上就停了下來,梨音彷彿要躲避別人視線似的從巴士裏走了下來。在梨音下車的同時,車上有一團黑色的煙霧升騰了起來,離開了巴士。大概是巴士排出的廢氣之類的東西吧。
在毫無休息時間的訓練和學習的日常生活中,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了。最近就連在學校上課的期間,也只能勉強抑制着自己的睡意。
聽了這句話,她就感到渾身坐立不安了。心跳不斷加速,已經無法維持正常的心態。
鯱人一時間無法理解戌子的話中含義。
不僅如此,在梨音放學的時候,也看不見那輛Solo單車的影子了。大概是早退,或者根本就偷懶沒來上學吧。
關於鹽原鯱人這個二年級生的評價,即使是可以奉承也無法用「好」來形容。同學甚至還一臉認真地向她警告說「要小心啊」。
「連一條短信也不發給我,學長的確是個花花公子呢。」
可以說,梨音就是爲那一天而努力至今的。
「唔,又偷懶了嗎?鹽原學長。」
「你具備了戰鬥的才能。你將要在我的手上,成爲一流的戰士。」
下個月,在HORANTO市觀光名勝「Orange Land」舉行的音樂劇。
自從跟比自己高一年級的、名叫鹽原鯱人的學長相遇以來,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在幫助他拉出電單車的第二天,她還被鯱人纏着跟他交換了短信郵箱地址。
鯱人今天是不是也在哪裏玩耍作了呢?
我至今爲止做的所有事情,也許會全部白費——
對於每天過着訓練和打工生活的梨音來說,光是被異性搭話就已經算是一件很大的事了。
但是自那以後,鯱人就變得很少出現在校內了。在交換了短信地址之後,也沒有收到一次他發來的短信。
背對着太陽的獅子堂戌子,說出了意料之外的臺詞。
鹽原鯱人的「基礎訓練」。
回頭向走廊那邊望去,只見面露笑容的同學們正慢慢地向這邊走來。是接下來要到街上去玩嗎?還是說要去參加社團活動?不管怎樣,他們都是在過着謳歌青春的生活,每天大概也很開心吧。
她小聲地自我鼓勵道。
一臉困惑的鯱人,和看起來很開心似的露出笑容的戌子。
「是不是碰上了很糟糕的對象呢?不過,嗯……」
——現在開始。
「……真討厭,渾身都在打顫啊。」
——今天,是上次參加的試演會二次審查公佈結果的日子。
在梨音的耳邊,隱約傳來了一個奇妙的聲音。
本來的話,這應該是在負責出演劇團的內部進行角色補充的,但是在擔當日本公演顧問的扎爾·哈里希的強烈要求下,才舉行了以預演形式進行的試演甄選會。
自稱無敵的少女高聲宣言道。
到昨天爲止都是一個普通高中生的自己,要成爲戰士?到底該把什麼跟什麼連起來纔會得出這樣的想法?眼前這個少女是不是有毛病?
「哎呀呀,是怎麼回事呢?」
嗖的一聲,球棒帶着風聲指向了鯱人。
緊咬着嘴脣的梨音所抓着的扶手,發出了「嘎吱」的響聲。
「今天又偷懶了嗎?」
在放學鈴聲響起後,她理所當然地比誰都更快一步奔出教室。
當她出了正門向巴士車站走去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坐的那一路巴士恰好到站。於是她馬上以全速飛奔起來,勉強趕上了巴士。
這是從被班主任叫去商量升學問題,後來沒能及時趕上試演甄選會的那一天開始的。起因就是那時候她幫助了一個因爲拉不出電單車而苦惱的男生。
「好像是在帆蘭戶高校讀書的孩子吧?應該是二年級的。」
小時候到國外旅行,她曾經看到過一部名叫「BEAST」的音樂劇。自從對那種無比壯大恢宏的場面保有憧憬的那一天起,她就開始渴望着自己有一天也能站在同樣的舞臺上。
「嗚……」
關上鞋箱蓋子後,她就飛也似的奔出了外面。
就像敲打着金屬似的尖銳破裂音。彷彿從頭上貫穿到腳趾一樣,是一種非常不快和污穢的聲音。明明聲音大得出奇,可是卻只有梨音能聽到。
放學後的所有空餘時間,都幾乎被劇團的訓練和學習填得密不透風。就連跟同學玩耍的記憶,都幾乎沒有過。
她模仿着英國起源的悲劇「皇帝」中的動作,氣勢十足地把拳頭高高舉起。平時堅持進行着發聲練習的梨音的通透聲音,在無人的樓梯間迴盪。
在晴空之下正面相對的兩名附蟲者。
梨音低着頭,咬住了下脣。
坐在梨音旁邊座位上的兩個主婦之間的對話,傳進了梨音的耳中。
「我給你一個機會吧。」
環視周圍,只見其他乘客們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們似乎並沒有聽到。
「……NO!NO!不能那麼懦弱!反正能做的事我全部做了!嗯。」
梨音一邊跑一邊抱着腦袋,就像法國劇「女王之墓」中苦惱的女主角一樣仰天叫道。
對梨音來說,這簡直是求之不得的機會。
間崎梨音的放學離校時間相當早。
梨音每次放學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在停車場裏尋找那輛藍色電單車的身影。
「那個,聽說已經取消了,好像是因爲本人辭退了出場資格啊。」
「今天我也要努力訓練!噢——!」
「就由我來對你進行訓練。」
今天劇團訓練的時間也很緊迫。在匆忙往正門跑的途中,她的視線就自然而然地向停車場看去。
又來了——
不去想那些多餘事的話,可能會輕鬆很多。捂着胸口的手在不停顫抖。
而且,在鯱人說出「花花公子什麼的都是誤會」那句話的時候露出的認真表情,看起來非常有成熟感,一點也不像只比自己大一年的人——
也許真的能站在作爲自己夢想起點的舞臺之上——
那就是鹽原鯱人和獅子堂戌子——新舊的狂戰士開始交替的萌芽瞬間。
在劇團訓練中受到監督斥責,在芭蕾舞培訓中也被其他學生趕超了。雖然也可以說是因爲疲憊的關係,但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如果是梨音的才能已經達到極限的話……
因爲她有自己的夢想。
「……」
「呼……真讓人心跳加速……」
面露笑意的那兩個中年女性的聲音,聽起來顯得格外陰險。
「好痛——」
但是,如果不合格的話——
抓好扶手,用手按住劇烈起伏的胸口。
什麼都全部白費——
對梨音來說,現在甚至可以說是人生最大的轉折點。
2.01 The Others
但是,梨音並沒有覺得羨慕。
「聽說因爲失戀而大受打擊,所以無法重新振作起來了。難得有那樣的才能,這種問題還真是……」
「……!」
鯱人瞪大了眼睛。因爲他還以爲自己要被不由分說地扔進隔離設施裏面去。
梨音在比目的地早了兩個站的車站下了車。那正是幾天前發生事故的十字路口附近。可以看到施工人員正在爲了修復道路而攔住了部分車道。
從這裏也可以走路前往訓練場。梨音爲了讓心情冷靜下來,於是走進了路旁的便利店。
「……NO,NO。我必須糾正害怕就逃避的壞習慣。」
梨音站在雜誌販賣區,小聲嘀咕道。
不管怎麼說,梨音在所屬劇團裏也是備受期待的一員。但是一旦到關鍵時刻就會因爲過度緊張而無法發揮本來的水平,這就是她的壞習慣。
「真想到別處去玩玩呢。」
梨音依然站在雜誌販賣區,小聲嘀咕道。
這樣的想法,還真好久沒有過了。
追求夢想的日子,讓她覺得非常快樂。但是一旦到了自己的夢想面臨考驗的時候,就會突然變得不安起來。
至今爲止還沒有能做出過令人滿意的演技。因此,她就對自己沒有自信,也無法想像自己獲得成功的樣子。
不認爲自己的夢想會實現——
這樣的預感,更令最近的梨音無法集中精神在訓練之中。
「說過要帶我去玩的人,也完全見不到影蹤。」
鼓起兩腮的梨音在腦海中想起來的人,就是鹽原鯱人。
對於他說一起去玩的那件事,現在的梨音很可能會一口答應下來。
從自己的夢想中逃離出去。
這對她來說彷彿是一種非常甜美的誘惑。
「呼啊!對不起,這個……不用袋子了……!」
聽到從店內傳來的一聲大叫,梨音馬上回過神來。
「鹽原學長?」
「這是誤會啦,戌子。你冷靜點慢慢說,好嗎?」
這句話,不知爲什麼讓自己心裏癢癢的,然而卻喚醒了一種至今爲止從沒有過的感情。
「爲什麼?有什麼關係嘛。你也用名字來稱呼我吧。如果不叫的話我就再給你彈額頭了哦。」
一邊用手擋着向自己揍過來的曲棍球棒,一邊露出一如往常地笑容。
「好輕浮……」
到達練習場的時候,她已經喘氣喘得連肺都快要裂開來了。幾乎連走路的力氣也沒有,踩着搖搖晃晃的步子踏進了門口。
從聲音就可以聽出,那是自己的一位女前輩,也就是這個女子劇團的領隊。
「請,請別那麼大聲叫人家!還有別直接叫我的名字!就算是親密的朋友之間也是有禮儀的!」
但是梨音之所以沒有感到氣憤,恐怕是因爲鯱人臉上露出的表情吧。可以看出,在那滿面的笑容之中,的確充滿了發自內心的對梨音的羨慕之情。
看見梨音沉默不語的樣子,鯱人彷彿這才記起來似的向她看去。
「啊,沒有沒有。我每天都那麼開心啊。」
但是梨音卻因爲害怕知道結果,而來到了這樣的地方。
「……啊!」
不要緊,自己的夢想還沒有中斷——
不知道爲什麼,鯱人露出了一臉放心的樣子。那股興奮勁兒,就像好幾年沒有跟人說過話一樣。
如此說着的鯱人,卻沒有任何煩惱的跡象。
無法繼續忍耐兩人的視線,梨音什麼也沒說就跑出了店子,
頭盔以皮帶掛在脖子上懸垂在背後,防風眼睛則掛在前胸。
心臟突然怦怦地猛烈跳了一下。
「恭喜你。」
「你、你偷懶不上學,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嘛?就是因爲你這樣,才被人叫做花花公子啊!」
面對紅起了臉的梨音,鯱人說道:
走進更衣室之後,看見許多年齡各異的劇團團員已經在裏面了。梨音爲了不讓人看到自己的臉,只是低調地打了個招呼就走到了櫥櫃的面前。
要是在途中沒有下車的話,現在的自己應該已經知道試演甄選會的結果了。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看樣子似乎很生氣。全身都散發出一種厲鬼般的壓倒性氣勢,白白浪費了那張可愛的臉蛋。
梨音彷彿感覺到自己的劇烈心跳聲稍微平靜了一點。她面對着自己的櫥櫃,緊緊地把合格通知書抱在胸前。
好、好輕浮——
聽到鯱人說要爲自己打氣,以爲自己對他來說是一個特別的存在——對於自己的這種想法,她感到非常羞恥。
是對試演會合格的喜悅嗎?
「我、我……」
那是一個明明天氣晴朗萬里無雲、卻作一身雨衣雨鞋的奇妙打扮的少女。
「鯱……鯱人學長……」
「……」
梨音抱著書包低下了頭。她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臉紅的樣子。
跟鯱人見面後一度消失的不安,又再次湧上了心頭。
「啊……」
「無論是多少次我都要說!而且你那種『只要隨便應付一下的話到時候就沒問題』的馬虎態度一眼就能看出來了。既不打算認真去幹,可是也不打算逃跑——喂喂!你快收起那嬉皮笑臉的笑容!」
梨音提高警惕——或者應該說是因爲害羞的關係,向後倒退了幾步。
「至今爲止我也培養過不少個學生……可是偷懶的陋習這麼難除掉的學生,你還真是第一個呢。一旦放鬆警惕你就不見了蹤影,害得我無法集中精力去做別的事。今天的懲罰跟平常不太一樣,你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吧。」
「所以,我很想爲梨音打氣哦。」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隨時聽你訴苦,跟你談心啊。我想你偶爾也需要放鬆一下,如果覺得難受的話,就找我吧。不過就算你不找我,我也會找你的。」
戌子也同樣直直地注視着梨音——跟面對鯱人的時候不一樣,那是一種冷淡的銳利目光。那種感覺,就好像被猛獸盯着一樣,令人不寒而慄。
「現在可不是想這些多餘事情的時候,我要振作點纔行……」
「咦……」
拿着飲料瓶的鹽原鯱人向着梨音這邊轉過身來。他身上正穿着學校規定的運動服,渾身都被汗水溼透了。
馬上就遭到了他的反攻。如果老實說自己每天都到停車場看的話,也太沒面子了。不是梨音一時說不出話,沉默了起來。
打開信封一看,只見上面寫着前幾天試演甄選會的結果。
梨音用前發擋着自己腫起來的眼睛,然後低着頭轉過了半身。
梨音這麼想着,但是又馬上搖了搖頭。
「你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理解自己的立場?這可不是懷着吊兒郎當的心情就能生存下去的世界,而且你根本就沒有幹勁,光是這點訓練你就打算逃跑的話——」
「不,沒有啦……我也不知道在幹什麼,真的。每天都要從Orange Land到這裏跑上好幾個來回,到底有什麼用啊。首先是基礎體力什麼的,根本就是莫名其妙。」
自己並不是逃了出來。現在的自己不可以去考慮除演劇之外的事情——她拚命地自我安慰道。
合格——
「雖然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帶你去玩,不過你如果有什麼煩惱的事,就儘管聯絡我吧。」
鯱人拿着飲料瓶高舉雙手,滿臉堆笑地說道。
被他這樣子大聲叫出自己的名字,梨音不禁紅起了臉。明明只是跟他說過幾次話,他卻像長年的好友似的向自己打招呼。被異性呼喚自己的名字,除了父親之外,這還是第一次。
「好,很不錯。對不起啦,我沒能給你發短信。而且現在不僅是梨音,就連其他人我也很難抽時間來發啊。啊——果然跟梨音在一起的話就有一種被治癒的感覺呢!在疲累的時候還真是特別有效。」
面對他那無憂無慮的笑容,梨音的心不禁噗通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梨音繃緊了臉,無可奈何地被他逼到了角落裏。
那雨衣少女一走進店內,就把揹着的曲棍球棒抵着鯱人的脖子。咬着棒棒糖的嘴角,露出了殘忍的笑意。
本來的話,自己是應該對這句話感到氣氛纔對吧。雖然只能以一句「一點也不考慮人家的感受」來概括,不過她還真是沒有料到他會說得這麼幹脆。
「嗯,其實也沒必要那麼認真,所以我也只是隨便做做就算了。」
當梨音剛想要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視野中卻出現了一輛停在便利店門口的Vespa電單車。
「有着明確的目標,不斷努力,不斷煩惱……無論是哪一樣,都是我不具備的東西啊。我根本就沒有夢想什麼的。」
在參加試演會二次審查的那一天,自己因爲跑得急而撞上了她。
「看,你在煩惱的話,就證明你在努力了嘛。因爲向着某個目標拚命努力的人,無論是誰都會煩惱的啊。」
「對不起啦,梨音。我要走了。」
「那個……鯱人學長,你難道沒有煩惱嗎?」
在公衆面前開始說叫起來的戌子,和一臉笑嘻嘻地左耳進右耳出的鯱人。
鯱人訝異地注視着沉默不語的梨音。
「……對不起,學長……」
這樣下去,要是再不說話的話,說不定會被他抱過來。腦海裏浮現出「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這句話。
「你就打算以這個爲藉口來偷懶嗎,給我反省一下——」
「間崎同學。」
看到站在付賬臺前面的少年,梨音不禁瞪大了眼睛。
又逃出來了。
「梨音?」
心裏湧起了一股小小的勇氣,感覺現在直接到訓練場去也沒有問題了。
「今天只不過是碰巧見到了認識的人……如果連招呼也不打的話,作爲一個人也太有問題了吧?對啦,就是那個親密的朋友之間也要講禮儀嘛……」
「咦?從Orange Land跑到這裏……那到底有多少公里……」
「所以,我很羨慕梨音你哦。」
看着面露笑容的鯱人,梨音的臉馬上沒有了表情。
梨音不禁一臉茫然地注視着眼前的少年。
「梨音!真的很巧啊!」
這麼一問,鯱人就微笑着擺了擺手。
看到喋喋不休地向鯱人說教的少女,梨音心中又湧現出一種從沒有過的感情。
從兩人互相直呼名字的情況來看,那位少女對鯱人來說大概是比梨音更親密的人吧。
爲自己打氣。
「啊~真是的,我已經聽你說過三百遍同樣的話了啊。」
「咦?梨音,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去上學呢?」
他是在爲自己擔心——梨音的心已經沒有餘力去這樣想了。
「咦?」
那特徵鮮明的外表,梨音也曾經見過。
「糟糕!」
「是、是的。」
「梨音你呢?怎麼樣了?有沒有好好向着夢想努力?」
戌子揮動着球棒說道:
鯱人也同樣看着那走下Vespa的人物。
「看來也沒必要問了,你應該還在拚命努力吧。」
謝謝你——
鯱人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喝下了一口礦泉水。一口氣喝掉半瓶水之後,他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看到吞吞吐吐的梨音,鯱人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但是他馬上微笑道:
對方交到自己手上的,是一個信封。
「……」
鹽原鯱人露出了笑容——那種笑容,說得好聽點就是平易近人,說得難聽點就是輕浮了。身材纖瘦、有着中性容貌的他,的確是很容易討女孩子喜歡。梨音在心裏想道。
還是說對無視鯱人的行爲感到歉疚呢?
滴落在腳邊的一滴眼淚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感情,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2.02 The Others
一塊飛舞在HORANTO市上空的骯髒布片,正緩緩向下飄落。
在染成了橙色的天空中隨風左右搖擺,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布片所掉落的地方,是HORANTO市的中心街。
那片骯髒的黑色布片,落在一個佇立在人行道上的男人頭上。
『……』
男人那向上彎曲的嘴巴已經裂開到接近耳朵旁邊的位置。面露詭異笑容的男人,從下巴發出咯啦咯啦的顫動聲。
那塊骯髒布片就像生物一樣蠢動起來,纏繞在男人的身體上。它逐漸覆蓋了男人的全身,並形成了一頂跟他頭形相吻合的連衣風帽,把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追蹤「王」的兩個「容器」,難道要拒絕我的暗示嗎。一個已經消失,另一個正在被迪歐的孩子追趕……真是白費心機。』
男人抬頭看着HORANTO市的天空。被霓虹燈照射出來的臉頰一片焦黑,一部分乾燥的皮膚已經從臉上脫落了。
在帽子的邊緣,爬出了一團白色的東西。掉落在地上的那團東西,原來是一條小小的毛毛蟲。並不僅僅是一條,毛毛蟲一條一條地相繼從風帽裏面冒出來,掉落在地面上。
在男人的腳邊爬着大量的毛毛蟲,可是跟他擦身而過的行人卻完全沒有留意。就好像根本看不見他似的,男女老少都默默地在男人的身邊走了過去。
『可是,應該也不可能察覺到我們還有其他的碎片……』
嘶嘶!男人拖着腳邁出了步子。積聚在腳邊的毛毛蟲,也順應這男人移動了起來。
『這個臨時容器也不會堅持得太久……在得到新的容器之前,娛樂一下也似乎不錯。』
明明沒有風,但是包裹着男人的布片卻一直在不停飄動。從風帽中隱約可以窺見的男人的左眼——那隻沒有瞳孔的白色眼球,突然向着某個方位看去。
男人的臉上露出了笑意。
即將成爲新容器的人們,已經處在黑色污穢物的影響之下。
就好像看着過去的自己一樣。
出來迎接戌子的人,是擔當支部長助理的女性。在跟支部的情報班進行聯絡的時候,戌子聽說了是她主動要求擔當把自己帶進設施內部的領路人。
「如果是他的話,作爲我的後繼者也應該沒有任何不足之處吧。」
間崎梨音。果然還是有可能造成障礙——
現在,她已經連親人們的面容都無法清楚地會想起來了。
「現在這個季節,可以的話我還是不想露宿街頭呢。這跟上次路過東方中央支部時的待遇還真是天壤之別啊。那裏也有一個名叫『火巫女』的有培養價值的學生在,更重要的是那個新支部長代理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但是因爲發生了〈冬螢〉的逃脫事件而沒能跟她道別,真是遺憾呢。」
但是按照戌子的推測,他這種「壞掉一半」的狀態,應該是由別的原因造成的吧。
「戌子?」
「嗯……那個還真是有點困擾呢。」
戌子已經不記得自己出生的地方了。
「啊啊,那好像是叫做五郎丸柊子的……不過根據我這邊收到的情報,她一點都不像那個土師圭吾的代理人,是個無能的——不,應該是缺少事務經驗的人吧。」
雖然也不是討厭鄉下,但戌子還是認爲自己適合在都會生活。置身於大量人潮之中的時候,就能感應到衆多的波動互相交錯,讓她覺得非常舒服。
戌子認爲,鯱人的確值得自己把所有掌握的戰鬥技術都教給他。不管用什麼樣的手段,也要把他培養成一流的戰鬥員。
「我說啊……那個什麼戰鬥員什麼戰士的東西,我總覺得自己不適合幹那個啊。在不久之前,我還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啊。」
「爲中央本部特殊班所屬的〈淺蔥〉提供支援是支部的義務,道謝就不用了。如果對提供的住處有不滿意的話,我也可以用最高級的帳篷和睡袋跟你交換的啊?」
「反正你也不用嘛,拉扯哪個地方也沒什麼區別啦!」
長年以來,鯱人說他一直都抑制着自己身爲附蟲者的能力。但是即使在那段時間裏,〈蟲〉也依然在一點點地啃食着宿主的夢想。封閉在內的宿主精神被一點一點地侵蝕,逐漸偏離了原來身爲人類的健全精神狀態。
「你不用想起來了。」
「明白啦,你別拉扯我嘛!」
要寄宿在哪一方的身上,就要看容器自身了。
「——你之前說過沒有夢想吧,自己明明是附蟲者。」
但是戌子卻對他的反應產生了一種危機感。
「支部長在等着呢,我們快走吧。還有——」
看到靜靜地眯起眼睛的戌子,鯱人訝異地問道:
在名叫梨音的少女離開之後,戌子就馬上扯着鯱人的耳朵走出了店外。
2.03 戌子 Part.2
鯱人甩來了戌子的手,一臉不滿地瞪着她看。跟高出一個頭的鯱人相對視的話,光是對上視線也很費勁。
目送着鯱人背影的戌子,卻露出了跟他相反的滿意表情。
聽見戌子若無其事地笑着說完,鯱人就轉眼看向被晚霞染成了金黃色的大馬路。
先不說身體能力,作爲附蟲者操縱能力所必需的靈活思維、瞬間判斷力、能力本身的擴展性等等都完全無可挑剔。
女性跟戌子肩並肩地走向建築物入口,同時皺着眉頭說道:
男人一直在說着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自言自語。
「你好,支部長助理。沒想到是你有你來親自出迎,真是倍感榮幸啊。」
實際上,他現在進行的這種訓練的密度,已經相當於戌子當初計劃的三倍以上了。儘管嘴裏說着各種各樣的怨言,但鯱人還是輕而易舉地做到了。就好像要補回自己隱藏着附蟲者身份的那段時間一樣。
「如果不行的話,就只有把你作爲不合格者送到隔離設施去了啊。那樣的話,你就連普通高中生也做不來了吧?也不能跟剛纔的女孩去玩了。」
「你要的東西已經從西中央支部的開發班送到這裏來了,不過那個真的沒問題嗎?看起來只不過是一些糖而已啊。」
鯱人一邊用手指搔着臉頰,一邊以輕鬆的口吻說道。完全沒有任何緊張感。
戌子彷彿在鼓勵似的拍了拍鯱人的肩膀,可是鯱人卻一臉無奈的表情。
一個是花費了漫長年月才慢慢成熟起來的絕望,另一個則是新鮮而濃厚的絕望。男人就是嗅到了那種絕望的味道,纔來到這裏的。絕對不會讓他們逃跑。
「初次見面,〈淺蔥〉。你真的是那麼一副打扮呢。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了。」
戌子面對着鯱人,問了一個完全毫無關係的問題。
戌子從Vespa上走了下來,摘下防風眼鏡掛在脖子上。接着,那道金屬大門馬上打開,從裏面走出來一箇中年女性。
會想起來,自己對城市裏的氛圍和空氣感到舒適,是從獨自到各地旅行的時候開始的。
「嗯。」
「什麼人?是學校的學妹啊。雖然不久前才見過她,不過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啊。跟她在一起會很開心,或者說捉弄她會很有趣吧。聽說夢想是要當個演員呢。」
以自嘲的口吻嘀咕了一句,戌子把Vespa停了下來。
她來到的地方,是位於中心街角落的一座高樓。厚厚的牆壁使它跟周圍的建築物拉開了距離,隔着金屬製的大門,可以看到裏面警備員的值班室。
朝着某個地方,在夜幕下的街道上飛馳。
這座大樓,是管轄HORANTO市的當地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支部。據說表面上是以政府直屬的調查機關設施爲名義的。
『我感覺到啊……現在也依然束縛着我的人們所潛伏的地方……』
「來,快回去訓練。現在應該還剩下一個來回吧。」
戌子在全國各地兜兜轉轉,以儘量找出更多的附蟲者爲使命。因此,她並不會長期逗留在同一個地方、所以就反而喜歡上了那些植根於各地的人潮和空氣。
在走到停放在店子前面的Vespa旁邊的時候,鯱人就掙扎着做出抵抗。
至今爲止戌子也訓練過衆多的附蟲者,但是鯱人的天生素質的確是卓越超羣。
「你不用擔心,只要按我說的去做的話,你一定能成爲強大的戰士。」
戌子注視着少女離去的方向,心裏想道。
「我肚子餓得快要死了,可以在途中喫點東西嗎?」
那將會導致現在的「壞掉一半」的狀態發生崩潰,鯱人作爲一名戰士就會出現巨大的缺陷。
鹽原鯱人這個新找到的學生,對接受訓練的動機依然很不明確。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一旦放鬆監管的話,他就會馬上偷懶。根本沒有絲毫作爲面臨戰鬥的戰士的覺悟。
當時的她只不過是沉醉在自己力量之中。她看在眼裏的就只有敵人,能讓她感到高興的就只有殲滅敵人時的鮮血和悲鳴。
戌子一邊順着車流行駛,一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對我們特殊型的附蟲者來說,這是常有的事。夢想被扭曲,或者是完全忘記了。不過這對戰鬥員的戰鬥並不造成障礙。」
戌子能留在HORANTO市的時間很好。但是她決心一定要把鯱人培養爲最強的戰士。
看他的樣子,至少現在跟少女之間還不是戀愛的關係。但是剛纔梨音那種慌亂的反應,毫無疑問意味着對方對鯱人是有所意識的。
一直使用附蟲者能力的話,自己的夢想,甚至連精神都會被〈蟲〉所啃食。自從在某個任務中受了重傷以來,戌子就失去了對自己的〈蟲〉的抵抗能力。即使是現在這個時候,她的身心也在慢慢地、同時也確實地不斷消耗着。
「當然不會沒區別!會被扯掉下來的!」
兩人穿過大門,向着建築物走去。在支部範圍內的各個地方,都裝滿了監視攝像頭和紅外線感應器。與其說是堤防外敵,倒不如說是爲了防止地下的收容設施、訓練設施中的附蟲者局員們逃脫吧。
面對一臉笑容的戌子,中年女性卻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大概是對這個年紀幾乎比自己小一半的少女說話的方式感到怪異吧。她本來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好像放棄了似的,只是「嗯」地點了點頭。
作爲候補的容器有兩個。
「不,應該是完全相反吧。算了,怎麼也無所謂。」
「我生長的地方,感覺也跟這個城市很像。」
「既然這樣,你就馬上去吧。可別忘記我教你的跑法啊。」
她甚至覺得,自己一直在尋求的東西,現在終於找到了。
「……」
如果想起來的話,就會讓壞掉的精神面暴露出來。
同時,身爲〈浸父〉的目擊者、同時也擁有豐富戰鬥經驗的戌子則作爲知情者被傳召到支部歷來。
「……?」
但是在捨棄現在這個臨時容器之前,削弱一下「敵人」的力量也未嘗不可。
這句話並不是謊言。
大概是因爲近海的緣故吧,就連中心街的道路上,都能感覺到海潮的味道。
「……真是個好城市。明明是都會,卻沒有閉塞感。」
戌子以笑容掩飾着內心的想法,揮起了曲棍球棒說道:
戴上防風眼鏡和頭盔,騎上Vespa,扭動了油門。
「對了,鯱人——她是你什麼人?」
——可是她一直攀到了離最強稱號僅有一步之遙的位置,其中所付出的代價卻相當大。
「的確是啊。要是我打算想起來的話,意識就好像馬上飛到別處去一樣的感覺。頭腦一片空白,變得什麼也無法思考。」
但是,除了這些之外——他還潛藏着比預料中更爲出色的才能。
「咦,這是什麼啊。看上去就已經古古怪怪的。」
〈浸父〉在這個城市裏,於短期內生成了多個附蟲者——從戌子口中聽說了這個事實的當地支部,馬上就進入了警戒狀態。
真是礙事的存在。按照情況的輕重,或許要趁他不知道的時候由我親手——
那是她隸屬於戰鬥班、終日以執行任務爲己任的時候沒有過的想法。
戌子扔給他的,是一根棒棒糖。就跟她含在嘴裏的棒棒糖一樣。鯱人一臉不滿地接了過來,然後奔了起來。
在那位女性的話中,讓人有一種帶刺的感覺。大概是由於對說話高高在上的戌子感到不滿,已經被提拔到中央方面擔任要職的年輕新人有所妒忌吧。
「蠢貨!你就舔着這個忍耐一下吧!」
鯱人似乎馬上就恢復了好心情,一邊笑一邊說。
鯱人回答道。
「我忘了給你道謝呢,謝謝你幫我準備了暫時居住的地方。不過那個酒店,淋浴時的出水好像不夠猛呢,難道沒有其他更好的地方嗎?」
她還記得的,就只有自己成爲附蟲者時的事情了。在年紀還小的當時,應該也曾經有過許多快樂的回憶。但是人生中最惡劣的瞬間,卻像是貼在視網膜上抹不掉似的,無論如何也忘記不了。
有可能成爲新容器的兩個人,應該很快就會屈服於那污穢的聲音吧。到那個時候,男人才會獲得真正的容器,得到本來的力量。
戌子笑着搖了搖嘴裏含着的棒棒糖。她喫的這種糖是特製的東西,負責開發的是西中央支部。是隻爲了戌子而特別製造的東西。
「因爲要是沒這個的話,我就活不長久了。」
「……?總之那些都由支部長保管着,之後你再把它領走吧。」
進入大樓之後,只見正面有一個前臺。在寬廣的一樓大廳,配備有手槍的警員正在那裏守候着。
雖然一眼看上去是座很普通的大樓,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通往裏面的通道隔着極其厚實的牆壁,而且在不起眼的地方還隱藏着高感度的攝像頭。
根據聽來的消息,這裏的地下是訓練設施和收容所,地上是情報班和由少數普通人構成的職員辦公室。不僅各層都被好幾重隔離牆分離開來,而且還聽說附蟲者局員本來應該是從別的地方出入這裏的。
從外看來是一座難以攻陷的城寨,從裏看來是一座戒備森嚴的牢獄——
雖然無法跟中央本部的地下要塞和東中央支部的「GARDEN」相提並論,但這種針對附蟲者的構造也可以說是各支部根據地的共通點了。
「我們走吧。」
在支部長助理的帶領下,戌子穿過前臺直接向着電梯走去。在周圍東張西望的時候,她發現天花板上有着無數穿透型的洞孔。難道是爲了在緊急時候釋放催淚彈嗎?該不會是毒氣彈吧。
「在跟支部長說話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可以嗎,〈淺蔥〉?」
「嗯?可以啊,你隨便問吧。」
在等電梯的期間,女性抬頭望着顯示樓層數的指示燈,說道:
「在這個城市,真的有〈浸父〉嗎?」
「……是什麼意思呢?」
「我聽說,你……在每到一個支部,都會說幫忙對戰鬥員進行訓練,然後又收下謝禮吧?而且偶爾會因爲過於激烈的訓練,而逼得戰鬥員無法重新站起來什麼的……」
「因爲中央本部很小氣,我的旅行資金很快就用盡了。所以到了在各地的支部的時候也會擔任兼職教官。有些人沒能承受住我的訓練也是事實啊,要不要我幫你們的局員也訓練一下?」
「——你就算想敲詐我們支部也是沒有用的。」
支部長助理以冷冷的視線瞥了戌子一眼。
戌子依然笑容滿面地眯起了眼睛:
戌子抓起了支部長助理的衣領,一把扔到了敞開的電梯門之外,然後向着發出「呀……」的一聲悲鳴的女性說道:
「……!啊……啊……」
「——我就特別免費給你來一次指導吧。」
從天花板上空出的小洞中,噴出了某種氣體。
全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那是一陣污穢的鐘聲。
爲什麼特環對〈原始三隻〉會採取如此消極的態度呢——
「地下有附蟲者局員是吧。這個支部裏最強的局員,是幾號指定?」
讓建築物那一邊的電梯門互相排斥,視野瞬間變得開闊起來。
「怎麼,難道……!」
平時是個冷酷的戰士,憤怒起來就是一個兇猛的狂戰士。
面對默默地轉身面對着電梯門的女性,戌子抹去了臉上的笑容。
黑色的長袍,和沙啞的聲音。還有——老人的臉孔。
察覺到異常後,警備員馬上就衝了過來,同時把手按在手槍上。
「……!」
瞬間,一股強烈的瘴氣撲面而來。
以戌子爲中心,紫電的波紋向四周擴展了開來。在穿過整座大樓的衝擊作用下,支部長助理和警備員們的臉都扭曲了起來。
一陣破裂般的金屬音,在大樓的最高層響起。
佇立在房間中央,俯視着如同供奉給神靈的貢品一樣橫躺着男人——本來應該在這裏跟戌子會面的支部長那完全變了樣的身體——是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人物。
戌子瞪了一眼,警備員們就馬上僵住了似的動彈不得了。戌子的磁場不僅可以讓子彈的軌道發生偏差,甚至擁有破壞導彈的誘導感應器的威力。
戌子喝斥了一聲,支部長助理才一臉畏怯地回答道:
目睹瞭如此悽慘光景之後,戌子跟佇立在房間中央的人影正面相對。
那就是戌子身爲純粹的戰士所固有的習性。過去隸屬於戰鬥班的時候,憤怒起來的戌子不分敵我、把他們全部擊倒在血泊之中的實例也不是一次兩次。
「太礙事了,快下去。」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知道〈淺蔥〉的過去而不帶警衛地站在我面前的人,你是第二個。第一個是你剛纔稱爲無能的五郎丸支部長代理。如果想活得長久一點的話,你或者就像她一樣信任我,又或者帶一打左右的護衛再出來吧。」
高速移動中的戌子,在被隔離牆完全封鎖之前衝過了通道。
感覺到的波動,也同樣跟〈浸父〉相一致。
那就是〈淺蔥〉在特環內爲人所懼的理由了。
「嗚……!」
戌子身上的雨衣飄動了起來。對急劇混亂起來的磁場作出反應,牆壁的按鈕中迸出了火花。
戌子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從地下傳來的附蟲者們的波動,正在一個個地消失。
一旦生起氣來,就停不下來——
「太弱了——已經被幹掉了。」
支部長助理的愕然表情,轉眼間就消失在牆壁的另一邊。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明明對附蟲者感到恐懼,可是對於生成附蟲者的〈原始三隻〉卻完全沒有動手的打算。中央本部只會對〈第三隻〉進行積極的情報收集,而地方支部給人的感覺就是什麼都不幹,光是盼着他們儘快離開自己的管轄區域。
帶來這陣寒意的源頭正在移動。彷彿從腳趾向頭頂湧上來似的,那污穢的波動逐漸從地下向地上升上來。除了職員用的電梯之外,大概還有其他到達上面樓層的途徑吧。
「咦?爲、爲什麼問那個……」
「是、是五號指定……!現在正在地下進行下個任務的會議——」
面對走廊盡頭的那道門扉,戌子揮動了曲棍球棒。帶着強大磁場的球棒一下子就把木製的門扉擊得粉碎。
倒在中間的人,是一個身穿辦公西裝的中年男性。從局員守護着他的各種痕跡看來,大概應該就是這個支部的支部長了。
「快點回答我!」
「……」
戌子拉着滿臉蒼白的支部長助理的手,強行讓她乘上了電梯。
污穢的長袍隨風飄起,隱藏在裏面的面容在剎那間表露了出來。
『你要問我的目的嗎,我的孩子啊……』
在地上鋪了絨毯的房間裏,許多人倒在了地上。其中也有裝備着特環指定用品的局員,但是似乎並沒有任何人還維持着意識。
「你也應該把握到狀況了吧,蠢貨!現在這個支部受到了攻擊。」
戌子用雨鞋一踢電梯,支部長助理的肩膀頓時抽搐了一下。她害怕得渾身打顫,連身體都不會動了。
在倒下來的書架下面,有一包紙袋被整個壓扁了。從破碎的紙袋中,可以看到已經被壓成粉碎的棒棒糖。那是本來應該分配給戌子的東西。
『你就把這當作是警告和復仇吧……』
明白到那是睡眠氣體之後,戌子馬上以圍巾覆蓋着嘴巴。大概是自動防禦系統把以強硬方法闖進來的戌子當作是敵人了吧。
「你趕快去確認受害情況。建築物內的一般人員,也讓他們儘快躲避到室外。在地下還能行動的局員,就讓他們組成小隊,讓他們待機隨時候命。現在馬上!」
戌子感到的憤怒,完全是來自另一個方面。
面對愣愣地望着自己的女性,戌子露出了兇惡的笑容:
告知建築物損壞的警報聲響起,各層樓的障壁起動也開始了倒數。亮起了紅色的異常指示燈,戌子所在的職員用電梯被切斷了電源。
隨着一陣沉重的衝擊聲想起,電梯到達了一樓。由於被戌子的磁力所吸引,電梯以遠高於通常的速度落了下來。
一陣寒意掠過了戌子的身體。
戌子無視一臉狼狽的支部長助理,暗自咂舌。
踢了好幾次電梯,支部長助理還是沒有動。雖然她小聲地發出「住、住手……」的命令,可是戌子依然一邊喊「快按啊!」一邊踢着電梯。
戌子露出了嚴肅的表情,揮動着從背後拔出的曲棍球棒,擺出了迎戰架勢。
「什、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
戌子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那裏正是最高層。通道上閃爍着異常警告燈,警報正以最大音量在周圍迴響。
剛纔感應到的波動是——
「〈淺蔥〉從現在開始進入殲滅態勢。」
空氣如同帶有粘稠性一樣的不快感。
那就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所掌握的其中一隻原蟲指定——〈浸父〉的特徵。被〈浸父〉變成了附蟲者的戌子自己,也對他的外表有着同樣的記憶。
「如果你們先拔出槍的話,我就會爲了自衛而向你們發動攻擊。不要說是手槍,就算是導彈也對我毫無作用。」
在電梯中擺出了迎戰架勢的戌子,在瞬間帶着殘像消失了。通過讓埋在地下的鋼筋跟自己的身體相斥而進行了瞬間移動。
「〈浸父〉……!」
「〈浸父〉出現了,我會幫你們搜索,然後你們就給我錢——就是爲了說出這句話,我才提供了虛假情報……你是覺得我想要這樣做吧?特地由支部長助理來迎接我,也是爲了先給我警告嗎?」
裏面擺着一張看上去很貴重的外國產桌子,那是一個寬廣的房間。
隨着一點點地接近波動的源頭,戌子的全身也收到了一股強烈波動的衝擊。
從腳下的地板上,湧起了像煙一樣的黑色粒子——瘴氣。觸及瘴氣的支部長助理的臉,一下子就失去了血色。警備員和前臺小姐也同樣感到渾身脫力。
「什……什麼……」
「快點按下按鈕!快按啊!」
能感應到異常磁場的戌子的能力,感覺到了遠離自己雙腳的下方出現了一股巨大的波動。曾經記住過的波動,如果不隔上一段長時間的話,是絕對不會弄錯的。
「連一個按鈕都按不了,你還真夠無能的。既然無能的話,那麼弄壞了也沒問題吧。」
她不禁瞪大眼睛,俯視着腳邊。
在隸屬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附蟲者當中,對擁有自由在國內各地移動的戌子抱有過度警戒心的局員並不在少數。正因爲至今爲止已經遇到過各種各樣的人,所以她並不會幼稚到會對支部長助理這種露骨的無理言辭感到憤慨的地步。
因憤怒而忘我的戌子,隨着心跳的加速而恢復了理性。
那是因爲戌子利用自己的能力讓電梯向上急速上升的緣故。通過把開着門的電梯和下面地板的磁力變爲同極使其發生相斥作用,以時速數十公里的速度向樓上升去。
知道到達剛纔感應到的波動的坐在樓層爲止,也沒有花上三秒鐘。把電梯跟周圍的鋼筋變爲異極,令電梯瞬時停止下來。同時也不忘把自己的身體和電梯變爲同極,防止因爲慣性作用而撞上電梯頂部。
瞪大了眼睛的支部長助理的身姿,被一陣黑色霧靄般的東西遮擋住了。
戌子戴起掛在脖子上的防風眼鏡,抬頭看着電梯的頂部。
雨衣飄飄的戌子威風凜凜地走進了電梯。但是女性卻呆愣在原地動也不動。
機械音的倒數聲已經數到了零,通道依次被隔離牆擋了起來。
噗通——
掩蓋整個視野的黑色瘴氣,彷彿被烈風吹散一樣全部消失。那是因爲戌子所展開的領域跟污染的領域發生了抵消的緣故。除了身穿雨衣的戌子之外,其他人都會觸碰到其間產生的靜電而麻痹,但也應該比受到精神污染而讓身體出現異常要好一點。
「我要把這座大樓納入我的領域之下,雖然可能會有點麻痹,不過你們就忍一下吧。」
也是戌子被變成附蟲者時詛咒之音。
戌子面無表情的把手握在背後的曲棍球棒上。支部長助理馬上害怕得臉也扭曲了起來。
「——在裏面嗎。」
戌子睜大雙眼,展開了自己的能力。
盯着滿臉蒼白的支部長助理,戌子正打算揮起球棒。就在這時——
是精神污染嗎……!真糟糕,沒有接受過專門訓練的人,根本無法承受——
「你害怕跟這樣的孩子一起被關在密室裏嗎?我可不知道支部長在哪一層樓,你快點給我按下按鈕。說趕緊走的人可是你啊!」
「你不合格。」
從打開的窗戶中,吹來一陣疾風。
「沒有附蟲者誕生的跡象……」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們在執行警戒態勢之前那麼悠哉遊哉了。比起對〈浸父〉的搜索,你們反而集中精力對我至今爲止的行動和報告進行取證嗎?」
但是,存在於戌子眼前的是——
『從今以後就盡情畏懼着我的影子吧,人類們……』
挪動着沒有瞳孔的白色眼球看向戌子的,是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男人」。在白色的毛毛蟲爬來爬去的長袍裏面,還隱約可以看到藍色的襯衣和黑色腰帶。
「你、你到底是……誰……?」
戌子乾澀的低吟聲,在充滿血腥味的房間裏迴響起來。
2.04 戌子 Part.3
特殊型的附蟲者,是由原蟲指定之一的〈浸父〉所生成的。
獅子堂戌子,也同樣是特殊型的附蟲者。在幼小的時候,她也是在〈浸父〉的引誘下成了附蟲者。
〈浸父〉藏在那污穢帽子裏面的容貌,是一個駝背的老人,除了戌子以外的特殊型附蟲者也有着統一的目擊證言,來自極少數普通人的目擊情報也是一樣。所以,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就把老人的姿態認定爲〈浸父〉的體。
但是剛纔在長袍中看到的,卻是一個無法稱之爲老人的年輕男性。雖然因爲肌膚顏色有點發黑而無法判斷其人中,但外表上的年齡應該是不會有錯的。
「難道……你不是〈浸父〉嗎……?」
戌子緊握着曲棍球棒,茫然地站在那裏。
在今年年初,戌子私下從朋友口中聽說過,他已經把〈浸父〉打倒了。
他並不是會撒謊的那種人。正因爲如此,戌子纔會對這個城市裏依然有特殊型附蟲者誕生的現狀感到可以。
如果事實只不過是〈浸父〉還活着的話,那還可以理解。但是連姿態也發生了變化,就已經超出戌子的預料範圍外了。
『我還記得你啊……由我最初的『碎片』生成的孩子啊……』
站在被悽慘地撕裂了身體的支部長身旁,〈浸父〉先後倒退了一步。
『過去你在絕望之中,懷抱着一個絕對無法實現的夢想……即使在今天,你也好像一直在痛苦掙扎啊……』
面露笑容的男人的臉孔,又再次隱藏在帽子之下。從剛纔開始就聽到他的沙啞聲音,可是男人的嘴角卻幾乎完全沒有動過。
骯髒污穢的鐘聲在周圍響起。
至今爲止,都是在中央本部和東中央支部等中央地域展開着大規模的戰鬥。
「你所說的好機會,就是指中央本部所進行的實驗嗎……!」
在裝上地面之前的瞬間,戌子立刻擴大自己的領域形成磁場,通過與埋藏在地下的金屬管之間的排斥作用進行急劇減速,雨衣飄飄地落在地上。
「我要去追趕襲擊了支部的〈浸父〉,你也快去安全的地方避難吧。現在還無法肯定你不會受到襲擊。」
金屬製的街燈馬上被砍成兩截。玻璃的碎片四處飛散,行人們都驚慌地跑開了。
同時,如果是自己所屬的中央本部在隱瞞真相的話,那麼他們一旦知道自己獲悉了這件事——恐怕馬上就會派人來暗殺自己吧。名叫殲滅班的怪異部隊的存在也在一部分人之間流傳過。
在戌子正想要反問的時候,瘴氣就像是退潮一般從她面前退開了。
——不,暫時還不能斷定。
大概是通過別的途徑跑上這裏的吧。轉身一看,只見遲了一步到達這裏的支部長助理正癱坐在地上。她正看着倒在地上不動的支部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說的好機會,到底是什麼?」
看來,今後很有必要謹慎注意自己的行動。
纏繞着紫電的戌子瞬間移動到的地方,是在披着長袍的〈浸父〉的上空,以倒掛在空中的狀態,猛力揮動了曲棍球棒。
但是,這場戰鬥說不定正在逐漸擴展到覆蓋全國的地步。
混在夜幕之中,披着長袍的背影正沿着大樓牆壁向下滑落,帶着大量的毛毛蟲,向着HORANTO市的街道落去,
雖然不能完全相信〈浸父〉所說的話,但是越聽他說,就越發現跟自己所知道的情報相吻合。
長袍翻飛的〈浸父〉正一點點地遠離戌子。
〈浸父〉輕輕一躍,站在打開的窗戶之上。
在戌子的腦海中,事實和〈浸父〉的話語逐漸連成一體。
在彼此的領域互相牽制的房間裏,戌子和〈浸父〉以正面相對峙。
「……!」
戌子也不是單純到會把敵人的情報全部當真的地步。可是戌子掠過腦海的那個推測,卻是一個足以讓她發生動搖的結論。
戌子咂了咂嘴。現在沒有時間跟他們說明狀況。
〈浸父〉已經跳躍到另一棟大樓上。戌子一邊說,一邊以瞬間移動來到了〈浸父〉的身邊。
喉嚨感到無比干燥,擠出喉嚨的聲音也變得相當嘶啞。全身都冒出了冷汗,握着曲棍球棒的手臂也開始微微發抖。
浮現出教會映像的霧靄,被戌子展開的磁場領域抵消了。其間產生的靜電,正閃動在雨衣表面。
確立了對抗精神干擾能力的集中精神法的並非別人,正是戌子。以強烈的意志保持自我,把睡魔般的陶醉感盡數驅散。
「……!」
戴起防風眼鏡的戌子,已經捕捉到落在地上的長袍的身影,他越過了牆壁,正向着中心街的方向移動。至今爲止,她都從來沒有接到過有關〈浸父〉襲擊支部的報告。〈浸父〉自己則稱之爲復仇。
正當戌子要從窗戶跳下去的時候,從背後傳來了一陣悲鳴聲。
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生改變——
混凝土的牆壁深深地陷了下去。由於加速的曲棍球棒造成的衝擊,污穢長袍的下襬被打飛了。
戌子拿起曲棍球棒轉了一圈,然後展開了能力。
在她到訪東中央支部的時候發生的〈冬螢〉從中央本部逃脫的事件。
戌子有這樣的預感。
「不會讓你逃的——」
以毫釐之差躲開了球棒直擊的〈浸父〉,呈直角改變了行進方向,向着大樓的頂點滑行而去。
支部長助理所帶領的,是裝備有特環特有的長大衣和防風眼鏡的局員們。看他們的動作似乎是戰鬥班,但是面對眼前的場面還是喫驚得全身僵硬。
戌子馬上就追了上去,站在窗邊上。
在充滿了房間的瘴氣中,可以隱約看見一座有着尖尖屋頂的建築物。在那殘舊腐朽的小建築物頂部的生鏽大鐘,正在緩緩地前後晃動。
戌子以直覺領悟了〈浸父〉話中的含義。

『只有我被奪走了自由……在最開始的那個時刻,由我釋放出去的唯一碎片,也被亞里亞的孩子消滅了……』
難道——
人行道上的行人們馬上發出了悲鳴。
戌子的心跳越來越快了。
〈浸父〉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充滿房間的瘴氣濃度進一步升高。
〈浸父〉在空中高高躍起,站立在道路另一側的高層大廈牆壁上。
戌子也同時瞬間移動到了高樓旁邊。面對跟毛毛蟲一起沿着牆壁表面逃走的〈浸父〉,戌子也同樣在依靠鑲嵌在牆壁上的金屬製窗框進行追蹤。
恐怕那是要拼上性命的事情吧。但同樣也只有熟知中央本部、擁有長年戰鬥經驗和擅長隱蔽行動的戌子才能做到的事情。
聽說中央本部正在進行着某種實驗。但是實驗中卻發生了意外事故,出現了好幾名逃脫者。由於錄影了當時混亂情況的〈光碟〉落到了東中央支部的手上,這些事才被暴露了出來。
「你可別以爲能輕易地把現在的我啃食掉啊……〈浸父〉!」
「你說過是警告和復仇吧。那你就告訴我其中的含義好了。爲什麼要襲擊支部?」
附蟲者是禁止在公衆面前使用能力的。但是戌子認爲,比起遵守規則,殲滅眼前的原蟲指定要來得更重要。
「還有『碎片』到底是指什麼?在被我親手殲滅之前,你就先回答我吧。」
開端是去年的聖誕平安夜,〈冬螢〉從東中央支部的收容設施逃脫的事件。由於身爲數量稀少的一號指定的〈瓢蟲〉死亡,對立組織的力量均衡發生了崩潰。
「等、等一下……!」
「你說的被囚禁……難道是被特環所囚禁的意思嗎?可是你現在就在我面前——」
爲戌子而準備的那些棒棒糖,已經被一根不留地壓得粉碎,看來也只有放棄了。
留下一個刺耳的聲音,骯髒的長袍就從窗戶向外跳了下去。爬在地上的毛毛蟲也跟隨在後,向着屋外落去。
〈原始三隻〉是超常的存在,人類不可能理解其行動和思維。至今爲止的普遍認識都應該是這樣。
『我的孩子啊……我並沒有打算消滅你……』
「爲了那個目的,我也要在這裏把你打倒。」
『但是,我卻得到了好機會……』
「如果〈浸父〉說的話沒錯,那麼就如我所料……現在就連在我眼前的〈浸父〉,也不是本體的話——真正的〈浸父〉就是被中央本部隱藏了起來。」
說到一半,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對於自己所推導出來的答案,戌子不禁感到一陣戰慄。
無視了〈浸父〉說的話,戌子也瞬間移動到街燈旁邊。從地上對準了〈浸父〉,並藉助高速移動的勢頭揮起了球棒。
『你要問我這個嗎,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在舊的碎片已經消失、新的碎片被釋放出來的現在……不管是向你們人類復仇,還是要把你們徹底吞食掉,我也可以爲所欲爲了……就讓我在享受你們的恐懼的同時,慢慢等候王來解放我的時刻吧……』
關於這件事的詳細情況,戌子也私下從五郎丸支部長代理口中聽說過了。
以〈浸父〉爲中心,瘴氣噴湧了出來。
「……!」
『你還是老實離開吧……否則的話,就算是我的孩子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
「——在這個城市裏做完該做的事之後,看來還有必要潛入一次中央本部呢。」
維持着戰鬥姿態的戌子,在腦海裏迅速思索了起來。
『只要你們繼續束縛着我,你們就將永遠陷入對我復仇的恐懼之中……』
〈浸父〉的邪惡笑容,已經肯定了戌子的推測。
現在的自己,正逐漸接觸到有關〈蟲〉和附蟲者的重大祕密——
那是已經被明確化的〈浸父〉能力的其中一種——「教會」。一旦從現世被拉進那個隔絕的領域的話,大部分人類都會失去正常的思考能力。
好機會?
「恐怕……那將會成爲我最後的工作了。」
戌子也跟着跳過了牆壁,以瞬間移動追趕着〈浸父〉。
以利落的口吻說完,戌子看了看被倒下來的書架壓破的紙袋。
潛入中央本部,揭開被隱藏的真相。
『只有我,現在依然被束縛着……既不是艾爾比奧雷妮,也不是亞里亞·瓦利,只有我從以前到現在都被囚禁着……』
裂開的長袍帶着毛毛蟲一起飛到了空中,纏繞在道路旁的街燈上。釋放出瘴氣的長袍逐漸復原,〈浸父〉在街燈上恢復了原來的姿態。
也就是說,〈第三隻〉的真正名字是亞里亞·瓦利嗎?這樣一來,艾爾比奧雷妮就是〈暴食〉的真名。
「你不是就像人類一樣嗎,〈浸父〉……」
任憑夜間的溼潤空氣吹拂着全身,戌子以自由落體的方式向着HORANTO市的夜景落去。
『——除了寄宿在跟附蟲者之王相聯繫的兩個『容器』身上的碎片之外,我還成功把另外的新碎片投放到世間……』
「剛纔你說過碎片吧……難、難道……」
戌子的曲棍球棒從頭頂切裂了骯髒的長袍。
「你說是『復仇』……?」
「不會讓你得逞的,你的什麼復仇。都會被我所阻止。」
她馬上轉身,從窗戶上跳了下去。
「艾爾比奧雷妮……?亞里亞·瓦利……?」
說自己打倒了〈浸父〉的那個戌子的朋友,是被〈第三隻〉變成附蟲者的同化型附蟲者。
附蟲者之王,這又是戌子沒聽過的詞語。
『我所得到的好機會,就等於是你們的傲慢……你們企圖利用我的碎片,結果讓我乘着混亂之際,釋放出了新的碎片……』
戌子反射性地向後跳開,同時集中起精神。
「逃跑也是沒用的,〈浸父〉。」
身上纏繞着紫電的戌子,繼續進行了瞬間移動。她越過了〈浸父〉,飛舞在夜空之中。
曲棍球棒上帶着她全身體重和以能力生成的磁場,從屋頂對準地面的方向沿直線揮出一擊。
「我甚至不會給你使用能力的機會。」
落到地上後,戌子把球棒轉了一圈,抬頭向上方看去。
只見在那幾十米高的大樓牆壁上,被刻上了一條巨大的裂縫。在那如同巨大生物的爪痕一般的破壞痕跡中,被切裂了長袍的〈浸父〉被擊飛了開來。
在悠然佇立的戌子身旁。〈浸父〉隨着骨頭碎裂的聲音從上面掉了下來,然後在被壓扁的毛毛蟲上面慢慢站起了身子。
「果然這種程度還不能消滅你嗎……不過看來物理攻擊也不是完全無效呢。」
站在地面上的〈浸父〉沒有了右手。被戌子切斷的右手,正在別的地方被毛毛蟲團團圍住。
「……果然……」
新冒出來的毛毛蟲把右臂搬了過來。它們爬上了男人的身體,把手臂貼上了肩膀的切斷面。
『這個容器無法承受我的碎片……說到底,也只是爲了來到這個地方的臨時容器……』
「你說什麼?」
無視了提出反問的戌子,〈浸父〉馬上轉身離去。
正當戌子想要追上去的時候,視野卻突然扭曲了起來。
「——嗚。」
全身突然脫力,戌子不由得單膝跪地。
視野發生變形,強烈的疲勞感襲向全身。
「……可惡,振作點啊,我這該死的身體……!」
扭曲着臉,把口中含着的棒棒糖咬碎,甜味馬上在嘴裏擴散開來。
「雖然我不知道什麼浸父不浸父的,不過簡單來說,就是隻要見到那傢伙就追上去,那就沒問題了吧。」
鯱人離開了沿海道路,進入了中心街前的一家快餐店的停車場,並脫下了頭盔和防風眼鏡。
「針對你的拘捕命令已經發出。同時也下達了遭遇抵抗時可以進行殲滅的許可。」
現在因爲不是戌子的對手,所以才裝作聽她的話而已。
「喲,是我啊。嗯,辛苦啦。雖然今天你的訓練項目已經結束了,但是很抱歉,現在又多了一個項目。」
「……可惡!」
她轉身向〈浸父〉逃走的方向看去,但是那披着長袍的身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最強的戰士?那種東西,跟我沒關係——
鯱人嘆了一口氣。就是因爲自然而然地說出這種話,纔會被人誤會成花花公子的吧。
跟輕佻的口吻相反,鯱人的行動非常迅速。急劇加速的電單車向這國道飛奔而去。
「你要小心別死掉。就是這樣,快努力幹吧。」
似乎感覺到了戌子的反抗意志,長大衣局員們的〈蟲〉都同時向她襲來。
接下來,就是以基礎訓練爲名義的跑步。通過使用能力來跑步,讓自己的動作和附蟲者的能力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說白了就是單純的刁難而已。像傻瓜一樣被迫跑上一段遠距離,偶爾還會被騎着Vespa的戌子追來追去。
在短短的幾秒鐘內,長大衣的局員們都無一例外地倒在了地上。
「這是請求增援時由中央本部發出的命令。目擊了〈浸父〉的人就只有你——〈淺蔥〉了。你儘快回到支部向我們說明詳細情況。」
她捂着額頭恨恨地抱怨道。
是嗎……原來他沒有使用能力來抵抗,是想防止因爲波動而被感應到自己的所在地——
她拿着曲棍球棒轉了一圈,然後收回到背後。
「啊……那個雨衣女孩,如果不說話,穿得正常點的話,也是很可愛的嘛。可以跟梨音勢均力敵呢。」
戌子向手機裏說話的聲音,和巷子裏的無數悲鳴聲混在了一起。
——最近怎麼總不露面!我說你是不是忘記了樂隊練習了啊?
由於能戰鬥的時間變得極端短暫,戌子被調離了戰鬥班。作爲強大的戰士爲人所懼的戌子,從二號指定被降級爲三號指定,同時也失去了戰場這個容身之所。
舔着棒棒糖,過了一段時間,戌子感覺到意識重新開始變得鮮明起來。
「行了,你先聽我說。只是一次捉迷藏啦。不就之後,就會有一個蓋着黑布的男人去往你那邊,那傢伙就叫做〈浸父〉。你應該是能看見那傢伙的,而且只看一眼就可以明白那傢伙是誰。」
——什麼嘛,你不是說要來參加活動的嗎!下次見到你一定捶你一拳!
「果然,我還是適合留在『這一邊』啊。」
戌子茫然地注視着包圍在自己身邊的局員們。
——喲,花花公子!明明是花花公子,就別無視我們的聯誼會啊!現在到哪兒玩去了!
戌子把身體靠在牆壁上,怒罵聲迴響在高樓間的昏暗巷子裏。
戌子再次確認了一下〈浸父〉消失的方位。
「我改變主意了。我一定要去,如果你們想阻止的話,就儘管用實力來試試吧。」
由手腳上注入力量。無論是體力還是精神力,都恢復到了相當的程度。
簡短的說完,戌子就繼續追往〈浸父〉逃跑的方向。
「我沒有打算抵抗,但是可以說出理由嗎?爲什麼要對我下達拘捕命令?」
不僅僅是肉體,就連精神也消耗得很厲害。
「嗯?有時間反駁,倒不如快點行動吧。啊啊,你可以用電單車的,可別忘記我教你的事情啊。你還問被他逃掉了會怎樣?那當然是後果嚴重啦。至少也要讓你三天喫不上一顆米。啊,對了,我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戌子準備把曲棍球棒收回到背上。局員們立刻鬆了口氣似的安心了下來。
由於對自己感到失望而一度喪失的感情又再次重燃了起來。
——現在要決定春假旅行的計劃!請馬上將有空的日期申報上來!
面對露出陰笑的戌子,身穿長大衣的局員們馬上動搖了起來。
「——不,等一下。」
戌子吐出了棒棒糖的棒子,以顫抖的手拿出新的棒棒糖含在嘴裏。
戌子咬緊牙關邁出了步子,注視着〈浸父〉逃跑的身影。
嘴邊自然而然的露出了苦笑。
鯱人駕着愛車以全速向中心街駛去。那家餐廳是今天跑步項目的起點,同時也是終點。
不僅僅是這樣。
——喂喂,你幹嘛請假不上學啊?生病了?還活着嗎?
朦朧的意識逐漸恢復了清醒。由於補充了鐵分,手腳也終於能自由活動了。
2.05 鯱人 Part.3
「好啦好啦,追加項目是吧,明白了。」
「——不過,如果沒跟那傢伙碰上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嗯——我還真是想跟那個什麼〈浸父〉先生見一見,跟他來一場捉迷藏呢。」
在通話結束的時候,戌子全身迸發出來的紫電也消散無蹤了。
戌子殘留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在腦海中掠過。就好像許多張照片被慢慢從邊角開始撥掉似的,重要的部分都變得朦朧起來,然後完全消失。
「能戰鬥的時間又減少了……我的心和身體,爲什麼這樣不爭氣……!」
未讀短信有十三條。
現在,戌子的身心都已經變得疲憊不堪了。過去在察覺到自己強大能力的副作用時,戌子的身體已經發展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戌子的雨衣帶起了紫電。
「——啊啊,沒事的。我已經氣過頭,變成無奈了。隨便你們要拘捕也好愛怎麼都行,儘管來吧。」
那是裝備着長大衣和防風眼鏡的人們。那十幾個戰鬥員,全部都釋放出了自己的〈蟲〉。
也就是說,是不是被戰鬥所喜歡。這是跟戰鬥者本人的意志毫無關係的。
面對口出怒言的戌子,局員們都變了臉色。流露出明顯的警戒心,擺出了迎戰的架勢。
「到了這裏的話,那所謂的〈浸父〉也不回來了吧。啊,肚子好餓。」
又一次被戰鬥扔在後頭了——
在運動服外面套上一件大衣的鯱人,正一臉微笑地扭動起車把。由於車子出然衝出去的關係,頭盔的位置稍微向後偏離了一點,於是他就把扣在脖子上的皮帶收緊。
「放下武器吧,〈淺蔥〉。」
一旦想到了逃離戌子魔掌的辦法,他馬上就會放棄無聊的訓練。
「中央本部所屬〈淺蔥〉,請你跟我們一起來吧。」
恐怕沒有比被戰場嫌棄的戰士更可悲的存在了——
已經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的疲憊身體,隨時都在進行着到終結時刻之前的倒計時。也就是等於隨時抱着一個定時炸彈。
她首先告訴自己的,是有關活用附蟲者能力的具體方法。關於怎麼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應用自己的能力,鯱人已經聽她說了很多次了。她偶爾還會潛入鯱人的家裏,在睡覺前和起牀後都一直接受着戌子的「講課」。
不管怎麼說,這樣一來今天的訓練就結束了——他做出了這個決定。
「呼……呼……」
「好啦,那就回去吧。」
「好啦好啦,我會好好幹的。嗯,當然會很認真幹啦。」
作爲戰士最不可缺少的要素,並不是本人是否喜歡戰鬥行爲。
「斷那麼一根兩根骨頭,你們就忍一忍吧。光是在面對我的時候沒有死掉,你們就應該感激我了。」
正當戌子想要再次追趕〈浸父〉的時候,周圍突然出現了多個氣息。
「不合格,不合格。豈止是零分,簡直是負分了!事到如今還說這個有什麼用……!而且你難道要說對局員進行訊問要比殲滅〈浸父〉更優先嗎?你們以爲東中央的五郎丸部長代理是爲了什麼才利用那個傀儡部長改變了命令系統的?就是爲了在這種時候撇開中央本部的命令,按照支部自身的判斷來採取隨機應變的行動啊!」
正要走下電單車的時候,口袋裏震動了起來。他拿出手機,打開了液晶畫面。
爲什麼呢?自己明明有着戰鬥所需的一切,可是卻一次又一次地受到了命運的妨礙。
「嗚……!」
局員們慢慢地逼近了戌子。戌子嘆氣道:
他的想法跟當天屈服於獅子堂戌子的時候毫無分別。
在面向沿海國道的一家餐廳的停車場上,傳來了Solo電單車的引擎聲。
無視了正要進入戰鬥態勢的局員們,戌子拿出了手機。按下號碼之後,對方馬上就接了電話。
「你們全都不合格。」
「……還不行。」
然後就是懲罰。每次被發現偷懶,她就會不由分說地以曲棍球棒揍他一頓。當然,鯱人不可能敵得過戌子,所以他身體上的淤青也一直有增無減。
湧上來的這股感情,與其說是悔恨,倒不如說是類似於悲哀。
「你就把那傢伙抓住吧。那樣的話,今天的訓練就結束了。」
果然,那個少年有着成爲最強戰士的素質——
「……哦。」
「……是怎麼回事?」
自從跟那個名叫獅子堂戌子的少女相遇以來,他就整天沉浸在鍛鍊之中。如果不敢的話她就威脅說要把他關到那個什麼特環的組織裏去,所以她想怎麼樣擺佈鯱人都沒問題。
產生了一種類似直覺得感覺,戌子不由得顫抖了起來。
——聽說你感冒了,是真的嗎?要我來看看你嗎?
最重要的是機遇。
「這樣的地方,並不是我的葬身之所。最後的一刻,我必須作爲戰士——」
「啊啊,又是這樣嗎……」
又積了一堆還沒時間回覆的短信。
毫無感情地在嘴裏說着這些話,鯱人的身影離餐廳越來越遠了。
由於肉體上的疲勞已經恢復過來,戌子站了起來。可是這樣一來又感到一陣暈眩,只能用手按在牆壁上支撐着身體。閃光一瞬間掠過了視野。
光是看着短信,就讓他放下心來。
什麼獅子堂戌子,什麼戰鬥,什麼訓練,什麼〈蟲〉的……那些非日常的世界,像自己這種普通人是不應該去碰的。
鯱人應該存在的地方,還是這個理所當然的、近在眼前的世界。
什麼都不想,只是過着快樂的日子,這樣才符合鯱人的性格。
「……」
——難道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或者夢想嗎?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間崎梨音。如果從她那種有着明確目標的人看來的話,自己也許會是一個馬馬虎虎混日子的人吧。
「……無所謂啦,我就這樣好了。」
對於四處遊蕩玩樂的現狀,他並沒有任何不滿。
——慶祝!首條短信!那麼,梨音平時是在學校飯堂喫飯?還是喫便當?雖然不能帶你去玩,但我可以請你喫午飯啊。是跟學校飯堂的大叔相熟的我才知道得特別菜單哦!
在給其他朋友回短信之前,他首先就向梨音告訴自己的短信地址發了一條短信。
他故意沒有提起傍晚在街上見面時的事情。如果這樣也沒有回覆的話,他就打算不再騷擾她了。
對於只見過幾次面的梨音,爲什麼他會那麼在意呢?
其中的理由,就連自己也不清楚。
「不知爲什麼,總覺得不能放着她不管呢。」
收起手機,從電單車上走了下來。其他的短信就邊喫飯邊回好了。總之如果不先填飽肚子的話,自己可能就會餓得倒下來的。
「……!」
但是正當鯱人想要走進店裏的時候,視野中突然掠過了一個黑影。
那個披着一塊黑布的影子,從馬路過面那座高樓的側面牆壁上溜了進去。
那是一個以人類不可能做到的動作,在夜幕下的街道穿行的長袍身影。
那羣毛毛蟲向上隆起,從底下把鯱人連車一起拋到了空中。
〈浸父〉在人行道上來了個直角轉彎,衝進了夾在高層大廈之間的巷子裏。
有一個用污穢的風帽遮掩住臉面的怪物,正負是着茫然呆站在那裏的孩子——
「我都說不會讓你跑掉的。」
自己明明那麼厭惡戰鬥,現在想來簡直就像幻覺一樣。
而寄放的地方,毫無疑問就是「這一邊」——作爲附蟲者的鯱人的真正姿態……沉醉在戰鬥中的那一瞬間。
下一瞬間,鯱人就高高地飛上了空中。無法跟上他跳躍的速度,纏在身上的毛毛蟲都被盡數揮落。
孩子所在的白色房間被一陣黑色的霧靄侵蝕了。就好像被帶到別的空間去似的,周圍充滿了骯髒的空氣。
「哈哈哈!被無視了嗎!不過無所謂,我會自己追着你跑得,對了,你——」
鯱人從電線跳落到地面上,繼續追趕〈浸父〉。
黑色長袍從圍觀的人羣中竄了出去,一般人似乎並不能看到他。鯱人繼續追趕着那黑色長袍。
「嘻哈!沒有回答!」
在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一個白色的房間,裏面有一個用毛毯裹着身子的孩子。那個孩子緊緊抱住了自己的身體,蒼白的嘴脣正微微抖動。
——鯱人,你使用能力進行的戰鬥,就跟我完全一樣。
鯱人的視野染成了一片橙色,自己的能力範圍正在急速擴展開去。
側着腦袋,不斷用右手拍打車把。感覺不到疼痛,直到皮膚裂開,鮮血滴落地面,才終於恢復了感覺。
皮膚被咬破,肩膀重重地撞在地上——在鯱人的身體深處,湧起了一股衝動。
鯱人向着走在前面的黑長袍伸出了食指和中指。
再摔倒的衝擊中劇烈翻滾的同時,鯱人用手掌一拍地面。
下一瞬間,鯱人就越過了那堆毛毛蟲,撲到了〈浸父〉的跟前。然後,他直接抓起那黑色長袍,用力一蹬地面。
橙色的〈秋茜〉化作了閃光,光槍瞬時刺進了那黑色的長袍上。
鯱人的雙眸狠狠地盯住了〈浸父〉。
從鯱人身體中,飛起了一隻橙色的〈秋茜〉。
這一點,另一個鯱人已經知道了——
從轉過身來的黑長袍裏面,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球盯住了鯱人。黑色的霧靄——瘴氣頓時瀰漫了開來,地面上爬着無數條白色的毛毛蟲。
從高空中俯視那陰暗的路面,只見一縷白色的漣漪正在向外擴散開在。大量的毛毛蟲撒滿一地,〈浸父〉在地面上變成了一灘肉醬。
他無意識地向着在大樓牆壁上跑得那個黑影追去。
大概是放棄逃跑了吧,〈浸父〉停下了腳步。他改變了身體的方向,從正面盯住了鯱人。
鯱人可以把自己的體重改變爲零到幾百公斤以上的任何數值。
彷彿在眺望遠方似的把手架在額頭上,向路面陷了下去的地方望去。
「你可不可以把那個還給我啊?」
「……哈哈。」
巨大的震動搖撼了整條巷子。
兩個鯱人之間的境界線,開始變得越來越模糊了——在身體沉浸於興奮中的同時,在內心深處也存在着一個冷靜思考的自己。
在戰場上,有着鯱人所遺忘了的「痛覺」。
享受着日常生活的鯱人,和在戰鬥中才會出現的鯱人。
『……我過去曾挽救了年幼的你,難道你現在要以我爲敵嗎……』
下一瞬間,孩子所站的地方,是在一座殘破不堪的建築物——「教會」的前面。
『……愚蠢之徒……』
鯱人以輕鬆的動作拍了拍額頭,然後露出了陰險的淺笑:
對,鯱人以前也曾經見到過這個身披污穢長袍的傢伙。正是這個記憶和預感,讓鯱人發生了突變。
「嘻哈!」
鯱人已經得到了確信。
「——我們,曾經在哪裏見過面吧?」
但是在目擊了這一幕後,鯱人的時間馬上停止了下來。
大樓的牆壁被磨擦出痕跡,地面也陷了下去,黑色長袍以可怕的勢頭往地面墜落。長袍中傳出了肉和骨頭被壓碎的「啪嘶」的聲音,橙色的光芒也同時從長袍上消失了。
「好勒——!」
「現在的我,可能比沒乘電單車的時候更強哦。」
隱約感覺到的,如同麻痹感一樣的、甜蜜而難受的感覺。
「真噁心啊。那是什麼啊?你的能力?」
鯱人揮下了手指,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那就是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忘掉了的痛覺。
就好像棒球投手似的,鯱人甩動着〈浸父〉,然後用盡全力把他向地面扔去。
正當〈浸父〉打算沿着直角爬上高樓牆壁的時候,鯱人用手指向他指了一下。
「嗚哇——噢!」
彷彿要擊穿鼓膜似的。是一個非常刺耳的聲音。那個孩子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表情也因爲憤怒和憎惡而扭曲了起來。
自己的哭聲,把做着白日夢的鯱人拉回到現實中來。
鯱人一邊以猛烈的速度向前飛馳,一邊向並肩走在人行道上的黑色長袍說道:
彷彿回想起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但是,他同時也預感到那是不應該去回想起來的東西。
抬起前輪的Solo逼近了〈浸父〉的後腦。一般人的話,在這種速度下被電單車輾到肯定是必死無疑的。
『……』
出現在眼前的污穢長袍,毫無疑問飄蕩着一股戰場的氣味。
他伸出手來抓住了街燈。
「喂,你就是戌子說得那個〈浸父〉嗎?聽說我們好像要來一場捉迷藏哦。Are you Ready?」
「——啊,我是說如果你還活着的話啦。」
「嗯……」
〈浸父〉不斷在狹窄的巷子裏拐來拐去,繞着中心街到處跑。
鯱人笑了笑,然後再次用力扭動油門。急速旋轉起來的車胎揚起煙塵,Solo從快餐店的停車場中衝了出來。
「不過你,真的比戌子差得遠呢。」
「嗚啊!」
從戌子那裏學來的能的使用方法,那就是準確控制重量的移動,以及把握微妙的時間差。
從周圍的各種物體、建築物和自行車之上,都各飛起了一隻〈秋茜〉。整個視野已經被那幾十甚至幾百只〈蟲〉填滿了。
重量陡然激增的電單車,向着〈浸父〉猛衝過去。跟剛纔不一樣,這次他不可能再放出毛毛蟲了。
「真可惜。」
那僅僅是一瞬間的事情。
痛楚。
從骯髒的長袍裏面,如巨浪般地噴出了無數毛毛蟲。
「沒有啦——我總覺得,好像有點很重要的東西放在你那裏了啊。」
〈秋茜〉從高高飛上空中的Solo上分離了開來。鯱人抓住電纜轉了個圈,然後乘着電單車落在一條纖細的電線上。
——感覺到戰鬥的氣味了。
疲勞已經消失,從身體的深處不亂湧現出力量。內心有一種馬上想釋放出自己能力的衝動。
曾經在戰鬥中覺醒過來的「那一邊」的鯱人,很敏感地捕捉到了戰鬥的誘惑。
「嘻哈哈!」
在瞪大了眼睛的孩子身旁,響起了一個破裂般的金屬音。
「噢,那樣纔行嘛!」
〈浸父〉帶着白色的毛毛蟲,跑進了陰暗的巷子裏——不知道是不想使用能力,還是根本不把鯱人放在眼裏,他似乎沒有正面作戰的打算。
「不對不對,我覺得就是因爲你,我才遭到了很過分的對待啊。」
『你甘願投身於瘋狂之中嗎,我的孩子啊……不要跟我接觸……』
面對從空中俯視下來的鯱人,〈浸父〉無言地抬頭加以注視。
大馬路晃動了起來。
『你會後悔的……』
戴上防風眼鏡,騎上了電單車。但是剛要扭動油門,卻發現自己的手失去了握力——因爲剛纔不顧一切地解放出力量,身心的消耗也非常顯著,手完全使不上勁。
從周圍的物體上飛了起來的〈秋茜〉,刺在了〈浸父〉的身上。由於重量被變成了原來的好幾倍,黑長袍的速度也急速減慢了。
咕嚕——以雙腳夾着的電單車頓時在空中轉了個圈。重量被減少到近乎於零的鯱人和電單車,就跟紙做的模型差不多。時速十公里的慣性法則,也幾乎對他不起作用,
他用雙腳支在牆壁上,沉下了身子。
「YES!YES!呀哈——掉下來,掉下來了!喂喂,你還活着嗎?」
閃光的〈秋茜〉刺進了〈浸父〉的身上。
一氣呵成地改變了前進方向,然後鬆開了抓住街燈的手。在落地後衝進了狹窄的巷子裏的鯱人和電單車上,〈秋茜〉飛了回來。恢復了原來重量的Solo繼續追趕着〈浸父〉。
「沒辦法,去確認一下吧……嗯,怎麼?」
鯱人並沒有剎車,反而進一步加速。從鯱人和他所乘的電單車中,飛起了一隻〈秋茜〉。
「呀哈哈!」
但是那些看熱鬧的人擋在了中間,看得不怎麼清楚。
轉眼間,鯱人和〈浸父〉已經越過了高樓,兩人的身體的頓時被橙色的光芒所包圍。
毛毛蟲的巨浪一下子蓋住了滿臉厭惡得扭曲的鯱人。車胎上卷滿了毛毛蟲,整個倒在了地上。全身都被毛毛蟲的口器咬住的鯱人,以猛烈的勢頭摔在了地面上。
——真狡猾,爲什麼只有我一個……
——最重要的是初速。本來的話,如果要增大初速,就必須消耗跟重量成比例的巨大動能。就跟玩具豆豆槍和手槍射出子彈所需要的力量不同那個道理一樣。
戌子的講課聽起來太多理論性的東西,很難理解。
——但是你卻可以用射出豆豆槍的力量,來發揮出大炮的威力。奔跑的初速雖然還是要依靠人類的腳力,但是如果體重爲零的話,那種速度就無法顧及了。在得到充分的初速之後,接着就增加重量。也就是說,你也可以跟我一樣實現瞬間移動,把這一點應用在敵人身上的話就會產生出極其可怕的破壞力。
鯱人根本不需要用頭腦來理解,戌子已經讓他的身體深深地體驗到這一點了。光是平時跑步也要使用能力,進行着以最低限度的力量發揮出最大限度效果的訓練。
結果,就出現了眼前的狀況。
體重爲零的鯱人就像紙片一樣高高飛起,被增加了質量的〈浸父〉就像死青蛙一樣摔在地上,呈現出難堪的醜態。
自己已經把戌子教的東西成功地實踐了出來。鯱人感覺到,現在的自己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哎喲喲,唔——真是飛得很爽呢,嘻哈哈!」
如同棉花一樣無聲無息,鯱人輕輕落到了地面上。他沒有理會撕碎的衣服和流血的身體,毫無防備地向着〈浸父〉走近。
「〈浸父〉先生——你還活着嗎——?如果死了的花,就抱歉啦。」
戌子所說的最強戰士,現在他終於能理解了。
鯱人非常強。
不,從今以後還會不斷變強。
世界上並沒有鯱人無法破壞的東西——
一個刺兒的金屬音,在周圍響了起來。
那是鐘聲。
從呈現大字型倒在地上的〈浸父〉身上,噴出了烏黑的瘴氣。在鐘聲響起的時候,周圍的空氣就馬上遭到了污染。
「……!」
鯱人的淺笑消失了。
能把一切都侵蝕殆盡的黑色領域,已經延伸到了他的腳邊。雖然他想要馬上發動能力來向後跳開,但能力卻發動不開來。
「真是壯觀的巨蛋球場呢。」
『……現在是新聞時間。首先是有關HORANTO市中發現了奇怪屍體的事件——』
「這下子你就給我好好歸天吧,〈浸父〉。」
「這個國家有着許許多多的機會,所有的人都爲了得到它而閃耀着光彩。」
——合格。
『……爲自己的愚蠢而後悔吧,我的孩子……』
「爲了你生成了我們這樣的戰士感到後悔吧。」
這個國家充滿了各種可能性,也就意味着各種各樣的機會吧。
扎爾坐到後排車座上,負責駕駛的工作人員也馬上坐上了駕駛席。
工作人員們也循着扎爾的視線看去,同時露出了笑容。在停靠於路旁的小車的另一邊,設置在巨蛋球場側面的一個大型屏幕,正顯示出正在進行比賽的隊伍標誌。
「不,沒有問題。從以前開始我就整天會頭痛了。而且我也希望能儘量指導一下演員們的演技。而且最終試演會也臨近了啊。」
他的視線落在的地方,是「Orange Land」的其中一個設施——「Concertagebou」宮殿。進行公演的大堂就在那裏面。今晚是它來確認場地的。
這是一個非常富足、貧富差距很小的國家。雖然扎爾曾經在世界各地打轉,但他還從來沒見過比這個國家更富足的地方。在他的故鄉南美也有着明顯的平富差距,作爲第二故鄉的合衆國也有着許多的貧民街。
在這個HORANTO市裏,扎爾也找出了好幾個有才能的學生。
到底怎麼回事,剛纔的我……真的是我嗎?
在鐘聲響起的過程中,鯱人感覺到自己被他吸走了某種東西。從胸口裏面、從內心深處、最重要的東西正在迅速被吸走——
彷彿空氣本身正在劇烈顫動似的強烈磁場,把「教會」撕裂成兩半。
演員們在訓練中也非常認真。
「抱歉,我停了下來。好,我們回去吧。」
「是累了嗎?那就讓我把時間表安排得寬鬆一點吧。」
在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的工作人員看着倒後鏡說道:
長袍在風中飄動了起來,離開了男人的身體,一邊飄動一邊浮了起來。
抬頭向天空望去。
又是那個聲音。彷彿敲打在開裂的金屬上一樣的、讓人感覺很不愉快的聲音。
「爲什麼赤牧市的屍體會跑到這樣的地方來呢,真是讓人噁心。」
「說不定,屍體是自己走來這裏的啊?」
黑暗不斷被切裂,映照在空中的教會姿態也逐漸霧化消失了。
「的確是呢。」
從鯱人的腳邊湧起了瘴氣。
「都不像是剛死了一兩天的人。」
戌子笑了笑,用手指向鯱人。
「看來還是先讓警察機關來回收,再進行情報收集比較好。雖然還留有謎團,但是,嗯……也算是告一段落吧。」
通過扎爾的指導和學生們的努力,公演一定會取得成功。
跟第一次遇到戌子的時候不一樣,這一次記得非常清楚。
雖然並沒有本來應該存在的十字架,但是從瘴氣中出現的的確是教會。
「不知道爲什麼,最近老是耳鳴得厲害。」
看見鯱人的樣子,戌子在斷氣的男人臉上踢了一腳,
面對那皮膚已經腐爛、散發出腐敗臭味的屍體,鯱人不禁挪開了視線,終於倒在了地面上。衰弱到極點的身體,正逐漸被睡魔所包裹。
簡短地回答了一句,扎爾就把視線轉向了窗外。
「你合格了,鯱人。」
正視着遺體,鯱人頓時愕然,胸口又再次湧起了嘔吐的衝動。
他以爲已經把〈浸父〉打倒了,所以根本沒有提防。本來由鯱人支配着的領域,已經被擁有壓倒性壓力的瘴氣吞沒了。
「——一旦得意忘形就忘了提高警惕了吧,蠢貨——」
飛舞着黃色的雨衣,少女落到了地面上。把手裏的球棒轉了一圈,收回到背後。
知道答案的,並非別人,正是扎爾自身。
「嗚嗚嗚……」
『遺體被判斷爲死亡十天以上,關於具體死因和特徵等情況將會通過司法解剖來判明。同時,從本人所持的物品中,可以確認遺體是居住在赤牧市的二十九歲公司職員,有可能是在死後被人運送到HORANTO市,目前在尋求目擊者證言的同時——』
覆蓋在鯱人身上的瘴氣,被紫色的閃光切成兩段。
他確信這一點。
在風車走道上走了一會兒,扎爾看見靠近這邊的車道上停着接送自己的小車。
夢想——
跟日本方面的工作人員,相處得還不錯。
是「教會」。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日本製的液晶電視,雖說是小型的車載用電視,但顯示出來的畫面還是相當鮮明清晰的。
侵蝕鯱人的其中一部分瘴氣,被吸收到了倒在地上的〈浸父〉身上。
伴在身旁的一名工作人員,很驚訝似的抬頭看着扎爾。即使在祖國周圍也很少見到像他這麼高大魁梧的體軀,來到這個國家之後就更加顯眼了。
「冷靜點,那並不是你殺的。這東西、不管怎麼看——」
他只明白到,那是一個強大無比、身經百戰的戰士所帶來的結果。
夜晚亮燈後「Orange Land」非常美麗,那條風車林立的走道,成了情侶和父母孩子們的休憩場所。
是我,殺掉的——
小車開動了。
「呼……!呼……!」
扎爾向那邊一看,不禁發出了感嘆地聲音。
「……嗚!」
工作人員們的反應也多種多樣。既有點頭同意的人,也有不以爲意地聳了聳肩膀的人。
「但是,你逼得〈浸父〉使用能力這一點,也是值得讚賞的。多虧這樣,我才感應到了這個地方。」
鯱人——恢復了正常意識的鯱人的心臟,就像被狠揍了一拳似的猛烈跳動起來。不管怎麼說,那個男人都不像還有呼吸的人。
感覺就像意識被連根拔起似的。一股強烈的脫力感襲向全身,鯱人一下子跪了下來。
扎爾打從心底裏稱讚道。
啓動引擎後,車載電視也自動打開了電源。
「嗚……!」
「真羨慕生長在這裏的孩子們。」
在這個富饒的國家裏,少年少女們到底會追求一些什麼呢?
2.06 The Others
對於環遊世界發掘演員才能的扎爾來說,跟如同未經打磨的寶石一樣的學生們的相遇,是他無可替代的寶物。
在眼前展開的光景。
鯱人扭曲着臉,看向男人的屍體。
看來是正在播放新聞。雖然聽不懂日語,但扎爾卻聽到了「HORANTO」這個目前自己所在的城市名稱。
在雨衣少女——獅子堂戌子的腳邊,倒着一個男人。
取而代之出現在眼前的,是覆蓋着整個天空的巨大建築物的形象。在殘破腐朽的尖尖屋頂上,掛着一個鏽跡斑斑的鐘。
胸口中湧起一陣想吐的悶氣,蜷縮着身子。
扎爾打心底裏這麼想道。
「我送您回去酒店吧。」
鹽原鯱人的「基礎訓練」。
對他們加以指導,並培養成最好的演員,是扎爾的使命。
就在鯱人的心即將屈服的瞬間——
在這個國家裏,只要工作的話,就一定能活下去。如果對職業不挑剔的話,那麼大部分的人都應該可以找到工作,社會上也對弱者提供了完善的保障。
折磨着鯱人的瘴氣也已經消失。他喘着粗氣,以雙手按在地上。
「怎麼了呢,哈里希先生?」
「唔……」
在電視畫面中,兩個報道員打扮的男女正坐在一起讀出新聞的原稿。
被砍成兩段的瘴氣,正繼續被一點點切碎。只看見一個影子,以絕對不停留在〈浸父〉領域內的動作,從四面八方貫穿着這個空間。
「這個國家的建築物,無論哪個都是那麼漂亮。」
扎爾捂着腦袋,回過頭來。
大概是因爲看到扎爾注視着電視畫面,所以就迎合了他的話題吧。
預計在下個月舉行的舞臺共研,將會在「Orange Land」進行。
意識朦朧的鯱人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鐘聲停止了。
扎爾注視着畫面。
任何人都會懷有對未來的憧憬。
剛纔還能看見的星空,已經被瘴氣侵蝕了。
嘴裏說出了連自己也覺得不好笑的笑話。因爲那是一個跟扎爾毫無關係的新聞。理所當然,受害人也不是他所認識的人。
「哈哈哈,您是說Walking Dead吧?電影裏也有呢。」
就在工作人員發出笑聲的時候——
「……!」
就像頭部被狠揍了一下似的,巨大的響聲震撼了扎爾的耳膜。
又是那個聲音。
好像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似的、一種破裂金屬的敲擊聲。因爲聲音過於刺耳,扎爾只感到一陣暈眩。
「——真是夠悲慘的啊。」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陰險聲音,扎爾不禁猛然抬起臉來。
映照在倒後鏡上的駕駛座上的男人,臉上正露出淺薄的笑意。就好像跟剛纔換了個人似的,一副令人不快的表情。
扎爾捂着不斷耳鳴的腦袋,扭曲着臉。
「是怎麼回事?」
「是剛纔的新聞啊。受害者因爲幼小時懷抱的夢想遭遇了挫折,最後才當上公司職員的。聽說還感到相當絕望呢。」
「……新聞裏,是這麼說的嗎?」
「嗯,說得很清楚呢。聽說他在當上公司職員後,也還是無法放棄夢想。還真是夠戀戀不捨的。」
扎爾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在司機的肩膀上,彷彿有什麼黑色的煙霧飄了起來。
難道在吸菸嗎?扎爾一邊這麼想一邊向他的手看去,可是司機的雙手都牢牢地握着方向盤。他已經不想再繼續看到司機那副陰險的表情了。
「……那些事,可以請你別再說了嗎,我感覺有點不舒服。」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心彷彿正在被飄蕩在車內的黑色霧靄侵蝕污染似的。映照在窗戶上的自己的面容,竟然顯得出乎意料的蒼白。
扎爾懷着怒氣盯視着司機。
在到達酒店之前的這段時間裏,巨大的金屬音和男人的低語聲都沒有停止過。
「可是,這也許是一個幸福的結局呢。在無法放棄夢想的人生中,就算活着也沒什麼意義。」
在密室的車中,扎爾並沒有可以逃避的地方。曾經滲透着憤怒的表情,也逐漸弱化扭曲了起來。
我是不一樣的。培養有才能的孩子們稱爲最好的演員,是我的使命。對於登上舞臺這一點,我並沒有留戀——
「想放鬆自己——他一定是這麼想的吧。充滿留戀的人生,簡直就是活地獄。」
「嗚嗚……嗚嗚……」
「我叫你不要再說了。」
扎爾抱着腦袋,皺起了眉頭。
我……難道是通過把自己重疊在有才能的學生們身上,來實現自己的夢想嗎……?
每次聽到那開裂的金屬敲擊聲,他就會失去冷靜的思考能力。
沒有留戀……就因爲想讓自己相信這一點,才通過培養學生來逃避嗎?
那個聲音又再次響了起來。
「嗚嗚嗚……」
「不要說、不要再說了……」
「在悲哀悽慘的人生中,他終於能逃脫出來了啊……」
聽到的聲音,是一個跟司機完全不相符的沙啞聲音。
絲毫不在乎扎爾的制止,司機那充滿惡意的話語依然在繼續。
就好像受到責備的人是自己一樣,心中湧起了一股不快感。
這種自我安慰的話,也實在很滑稽。
捂着耳朵的扎爾,連倒後鏡上的男人已經沒有挪動嘴巴也沒有發現。
「他是解放出來了啊,從自己的夢想裏……呢?」
「也就是那種無法放棄不可能實現的夢想的愚蠢之人,最後的可悲末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