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夢想甦醒的一日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3.9萬 字

「抓住,這隻手指」——
小時候。
很小,很小的時候。
儘管這麼說,也只不過是度過一半的人生的時候。
做完老毛病的定期檢查之後,直接回家,我被這樣吩咐着。
但是,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實在是太美了。
在揚着頭走的時候,偏離了回家的道路,但是隻偏離了一點——
當我聽到笑聲,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小公園的門口了。
那是一個孤零零地建在住宅街區中的公園。一個很小的公園,大人們只要伸直兩個手臂就能從一端夠到另一端,而且這裏只有一個小小的沙坑和兩個鞦韆。
就在這樣一個封閉的空間裏有一些喧鬧的孩子們。他們好像是在玩着捉迷藏遊戲,短短的手臂手忙腳亂地來回揮動着。
其中,還有一些眼熟的小孩。那是在剛剛入學的私立小學裏上學的同班同學。大概是因爲已經玩膩了捉迷藏,想到了新的遊戲吧。
「抓住,『這隻手指』」——
一個孩子這樣說着,高高地舉起食指,然後其他的孩子們很快就撲過來。
公園裏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這裏,大家都把注意力投向了這邊。
其中也有幾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站在入口處的自己。
自己——
放鬆了一下抱着藥的手腕,然後怯生生地向着公園那邊伸了伸手臂。
咬着嘴脣。
手——放了下來。
孩子們的視線從自己身上離開了。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又重新回到了新的遊戲中。
總覺得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似的,移開了視線。
「……!」
那是一個像細長的棒子般的物體,大小和摺疊雨傘差不多。
但是我深知,背後響起的歡笑聲中並沒有夾雜着這樣的理由。
現在自己所處的狀況明顯的——很異常。
她頭腦中一片混亂,拼命地在想自己所處的狀況。
「亞梨子!」
因爲自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聽到大助的嘟噥聲,她的神志一下子清醒了。
如果真的被眼前的少年拆穿的話,將會怎樣呢?不用說,隨之而來的一定是一個對自己來說很壞的結果。
「抓住,這隻手指」——
自己已經無法再一次抓住它了。
甚至對毫無意義的妄想也已經習慣了。
「哎呀?」
牆角的梳妝鏡中映出了裹着毛巾、臉上流着淚水的少女的樣子。
少年結結巴巴地問道。
然而,勾畫出複雜的花紋,隨後又消失了的光輝,總覺得好像很熟悉似的——
接下來,一定——
一個少年站在門口,驚訝地看着這邊。
腦子裏一片混亂。
「你睡糊塗了……?」
「〈醫生〉……?」
可能是又發燒了。和遲鈍的思考能力相反,身體卻像羽毛一般輕飄飄的。感覺好像馬上就要飛起來,跑出去的似的。——如果真的全速地跑起來的話,可以甩開倦怠的頭嗎?
雖然體溫應該沒有任何變化,但是爲什麼眼淚是溫暖的呢?
從喉嚨的深處,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聽到腳步聲,抬起了頭。
母親吩咐我要早點回家。
這樣想着,我將自己沒有勇氣的一面隱藏了起來。
她知道他的名字。還有立場。——和外表不相符的、猶如惡魔般讓人恐懼的他,如果有對婦女施暴的嫌疑的話,那的確是個大問題。
從大助頭上飛過的是發着銀光的夢幻月光蝶。有着發光的銀色翅膀和四條觸角的它,是實際存在的一種與昆蟲不同的生命體。
那個名字不是衝着別人,而是衝着自己叫出來的。
「做、做下人的哪有懷疑主人的?你這個奴隸,太沒禮貌了!你這個垃圾!變態!色鬼!」
「……」
「啊……不、不好意思。我說得有點過了——」
這時,銀色的光輝飄進了房間。
因爲朝陽變得明亮的空間,和腦子中想象的完全不同。
那個時候抓不到的指頭,現在也一定在什麼地方被笑聲所包圍了吧?
太不對了。
少年的臉色大變。突然,她的心臟跳動了一下。
一邊揉着眼睛,一邊用手摸索着水瓶。
咚——從那種硬硬的觸感來判斷,它應該比用習慣了的水瓶要重。
而且,迎接自己的不是一位身穿白衣的青年——
「……」
藥屋大助。
臉頰很熱,頭腦也渾渾噩噩的。
「……?」
做了一個討厭的夢。
「你……真的是亞梨子嗎?」
「……」
眼睛睜得比以往都大,凝視着那個人。
「我知道了!不要再靠近了!我已經劃了一條線了,看,就在這裏!所以,請你不要在發出痛苦的叫聲了!否則會帶來很多麻煩的!請不要再進行蹩腳的騷擾戰術了!我平時不是經常這麼說嘛!」
「——喂,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啊!」
「……」
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發現少年依舊無法自控地顫抖着。
「你的臉很紅,不會是發燒了吧?」
自己所處的地方也不是煞風景的病房,而是寬敞的和式房間,牆上掛了很多照片,還有沒有統一感的海報。
「我、我……就是亞梨子啊!突然說什麼啊!」
「……」
雖然臉上還留有幾分稚氣,但是一旦被那對烏黑的大眼睛看過的話,就無法將它忘記了。平時甩來甩去的馬尾辮今天散開了,這樣的髮型,是第一次看到。平日裏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臉,今天也沒有了,相反卻一臉傷感地看着這邊。
那是一個附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身上,在吞噬他們的夢想的同時,賦予他們超能力的神祕生命體。對她來說,銀色的夢幻月光蝶比亞梨子的臉還要熟悉。
她再一次睜大了眼睛,看着旁邊。
她慌亂地環視了一下週圍,想找一個可以遮體的衣服。可是,卻什麼也沒有找到。於是,就披上了毛毯,遮住了穿睡衣的樣子。
不對。
實際上,如果真的跑起來的話,〈醫生〉一定會生氣的。不要說那樣做了,連五十米都跑不到,心臟就會悲嗚起來,這是毫無疑問的。
在經常請假的小學裏總是能聽到笑聲,但是自己卻從來沒有加入到那個圈子裏。
自己睡着的不是彈簧牀,而是鋪在榻榻米上的棉被。
〈蟲〉。
醫生告訴我避免劇烈運動。
和小時候相比,唯一的變化就是懷裏抱着的東西從小藥袋變成了一本連環畫。
因爲——
在陌生人一般的大助的威懾力的壓倒之下,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大助咂了咂嘴。看到那副不高興的嘴臉,不由得縮緊了身子。
一邊驢脣不對馬嘴地說着,一邊想着平常的「自己」和少年之間的關係。
「——嘁!」
「哎——」
「喂、喂……?等、等一下……這是什麼反映啊?」
爲什麼自己會認識他呢?
自我防範的本能啓動了。在腦子裏思考之前,語言已經脫口而出了。
「啊,別後退!好像我對你做了什麼似的——啊,對了,這是新的騷擾戰術?」
「什,什麼嘛!那麼看着我?在懷疑嗎?」
我爲自己沒能邁出最後一步而傷心,而覺得可憐,而感到羞愧。而後轉過身去,背對着公園。
「啊啊啊啊啊!」
突然——少年像舊病發作了一般,肩膀誇張地抖了起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一之黑亞梨子。
逐步後退的是,除了臉上貼了一個橡皮膏之外再也找不出什麼特別之處的少年。樸素的髮型和平凡的容貌,從體格上來看也就是一箇中等身材的人。儘管他穿着熟悉的制服,但是從他繫着的領帶可以看出正準備去上學。
在觸摸的瞬間,棒子的表面到處閃耀着銀色的光輝。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樣子,很奇怪呀!」
厚厚的窗簾的縫隙中射進來一道清晨的陽光。
這次抱着小藥袋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經沒有再仰頭看天了。
「……」
隨後,用睡衣的衣角擦了擦眼淚,掀開毛毯坐了起來。
到了中學,就被關到了醫院裏。
沒有敲門聲,病房的門被打開了。
接觸到這個同齡男子的視線,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現在的打扮。於是,臉一下子變得通紅,慌亂地拉緊了睡衣的領口處,但是事實上那裏的紐扣並沒有開。
一臉害羞的一之黑亞梨子。
感覺到了眼角的淚水,她醒了過來。
遮住窗子的也不是窗簾,而是舊式的隔扇和滑窗。
突然,視線變亮了。
「……」
棒子本身就是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看來你就是睡糊塗了!」
「……」
少年掃興地往回走。
「突然看到中學三年級的女生的態度,很是喫驚啊!」
一之黑亞梨子是赫魯斯聖城學園中學部的三年級學生,而且當然是女孩子。
「你缺席晨練,那個叫師範的奶奶生氣了!快點準備準備去上學。」
厭煩地撓着頭,大助準備離開,但是馬上又停下來。
「啊,還有,昨天晚上有人聯絡你,有一個留言。」
回過頭來的少年,指着亞梨子的手。在她的手上有一根銀色的棒子。
「『那根棒子』的性能倒是可以保證,不過在使用的時候會發生什麼完全是未知數。如果引起了無法預料的事情……總之,你要努力點,爭取運用自如。還有,『不得退貨』——那個棒子的製作者說的。」
聽到這裏,呼吸一時間中止了。
無法預料的事情。
現在,那該不會真的降臨到我的身上了——
「……」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無從知道。
只有,那個看似是造成一切的東西,早就是註定的了。
一臉驚愕地摸着棒子——抿嘴一笑,抬頭看着同住的少年。
「——是啊。那個東西很可怕啊。我會注意的。」
「真是的,這個頑固女……之前不是說什麼它的性能超高;因爲夢幻月光蝶只有一隻,所以不想嘗試……等等,囉囉嗦嗦地列舉一大堆的藉口的嘛,現在怎麼只有一個『加油』了?那些也要等到用過一次之後再說吧!」
「沒有辦法了,既然是特意爲我做的,我必須心存感激啊!」
「——」
早上,一醒來就擠走了亞梨子的人格,將摩理的人格顯現出來。
「這、這個是違反校規的吧?還是中學生就這樣把腿露在外面,太暴露了吧?今天的風又很大,這樣下去內衣好像都會被看到了——」
站在梳妝鏡前,動了動手腳,然後做出一個高雅的笑臉。
「你在一些人中還是很有名氣的。因爲做什麼都不守規矩。自覺點吧!」
不,與其這樣說,不如說——因爲生病應該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摩理,竟然還記得之後的事情,這一點是最異常的。
這些,都沒有辦法很清楚地回憶起來。
「請讓我來享受一下這僅有的……幸運?」
「……別總是沉默的摩挲着我的後背!在模仿〈克洛洛〉嗎?」
「受到最強大的惡魔關心,真是光榮之至啊!」
這是偶然重合的奇蹟嗎?
還是——所有的一切只不過是不尋常的〈蟲〉——夢幻月光蝶引起的,誰都無法預料的現象之一?
「……喂,怎麼回事?那個招人煩的動作。」
「是嗎。……那你可以告訴我爲什麼你攥緊了拳頭,並且把目標鎖定在我的手上嗎?這次,是想直接攻擊嗎?先聲明一下,如果你認爲我會一直不反擊的話,那麼你一定會遭殃的!」
但是,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
「我知道了!我放手,行了吧?好,那我就走了!這回,你可不要亂叫了啊!」
1
說着,她向鏡子中的自己優雅地鞠了一躬。
「咦?我、我沒有生氣啊!」
「可能嗎?最近,因爲特別指示,各地的問題兒童都被召集到本部了,真是鬱悶啊。而且,那些傢伙們,好像開始對你有興趣了……」
說起來,摩理是怎樣將自己的〈蟲〉——夢幻月光蝶,留給亞梨子的呢——
因爲從來沒有被男生接觸過,所以不由得叫了出來。
就在這時,大助發現女孩不在身邊了,於是回過頭去。
說着,把手放在腰間,向着鏡子中的好朋友請求着。
「是、是啊。你也就是過過嘴癮,說說罷了!這個變態,垃圾,嗯——」
然而,正如他所說,「事到如今,你到是在意起那樣的事情了,怎麼可能?」。這麼說來,也就是說——亞梨子和大助是那樣的關係?只要不是戀人關係,就不可能連被看了內衣都不在意。至少,在摩理的知識範圍內是這樣的。
「……」
當她再次抬起頭的時候,發現那裏有一個微笑着的陌生的女孩。
進一步來說,表面上看來,摩理的人格也是非常地不安——但是僅憑她是強行將亞梨子的人格排擠掉之後出現的這一點,就可以看出那是很薄弱的。摩理只記得那個時候的事情像做夢一般。
另外,他是和自己相同種類的附蟲者。他也從屬於那個叫做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那是一個將〈蟲〉隱藏起來,對捕獲到的附蟲者進行訓練,然後把他們作爲職員進行操縱的特別組織。爲了監視被那個叫做夢幻月光蝶的特別的〈蟲〉附着的亞梨子,大助才被安排與之同住的。
有一種——非常非常不好的預感。
如果現在腦子裏還留有生前的記憶的話,又該怎麼回答呢?
摩理一邊照顧着自己的裙子,一邊跟着大助往前走。偶爾,少年也會回過頭來看看,但是那一定是瞪她兩眼纔算善罷甘休。
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的自己。
在前面走着的少年的名字叫做藥屋大助。
緊接着,朝着臉色劇變的蒼白的大助,一邊把手卡在腰間,一邊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是上帝一時衝動,賜給我的獎賞嗎?
好像出了點小錯誤。
傳聞中的藥屋大助,今天卻和自己走在一起,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爲了確認這一切是否是幻覺,摩理偷偷地摸了摸大助的後背。對於這樣的她,大助依然遵守着剛纔的警告——不要回頭。
「這個裙子是不是太短了?」
撲通一聲,大助肩上的運動包掉在了地上。
看起來好像是一種發生了很大變化的信賴關係,不過,自己並不懂得人情世故什麼的。可能現在中學生之間的交往就是這個樣子的。
「今、今天的大助比以往都大膽,所以只是有點喫驚。」
然而,其中的每一次,都是亞梨子的身體處於危險之中的時刻。
大概是已經習慣春風了吧。走出一之黑大宅的大助和銀色的夢幻月光蝶毫無感受,迅速地向學校走去。
少年冷靜地撿起書包,一臉認真地用雙手抓住了摩理纖弱的肩膀。外表看來很鎮定,但是眼神卻遊離不定。
風很大,可以看到遠處天空中的厚厚的雲。從側面吹來的風中多少含着些水分,這是因爲那些是雨雲吧。肺裏充滿了嫩芽飄香的早春的空氣。
他是生前素爲謀面的,和自己同爲同化型的附蟲者。
途中,偶然和一對高中生模樣的青年男女擦肩而過,於是看向他們。如果是戀人的話,應該是像他們一樣手牽着手吧?
「你好像生氣了?是我做了什麼惹你不開心的事情嗎?」
儘管不是戰鬥的時刻,爲什麼自己——
「不、不是——嗯,嗯——」
說着,食指一指臉頰,臉上浮現出了有些僵的笑容。
「總、總之,你再回頭,我就殺了你!瞧,攥緊的拳頭就在這裏呢!就用這個有點尖的部位衝着你的眉心,捶進去三釐米。」
爲了能讓自己鎮定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偷偷地打開了自己的書包。一碰到藏在裏面的銀色棒子,霎那間,金屬的表面浮現了耀眼的花紋。
這次好像纔是正確的。大助一臉安心地改變了身體的方向,一邊小聲嘟噥着「這次的騷擾讓我的精神受到了傷害啊……」,邁步向前走去。
——你打算附着在作爲好朋友的女孩身上,總有一天佔領亞梨子的身體嗎?諸如此類的事情他也說過。
不管怎麼樣,都要躲開藥屋大助懷疑的目光。
如果真的能這樣簡單地解釋清楚的話,就好了吧?
現在的自己同時擁有着花城摩理和夢幻月光蝶——兩者的記憶。
總覺得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好像與那根具有超能力的棒子——這個媒介有關。可能是因爲製作者的本事高明吧,那個武器明顯的具有溫度,而且爲了配合夢幻月光蝶,對於並非原本宿主的亞梨子進行了協調,從這些方面來看,可以說是最棒的武器。
除了〈醫生〉之外,這是第一次得到異性的誇獎。頓時,摩理臉紅了。
「……」
「哎……可、可是!」
無法預料的事情。
「囉、囉嗦!我有自由的做自己的事情的權利,對吧?你只要安靜地向前走就好了!因爲你只有這點能力!請不要把你那髒乎乎的臉朝我這邊!很噁心的!」
自己之所以知道那些事情,是因爲看到了夢幻月光蝶的緣故嗎?
掀開毛毯,身體變得像羽毛一般輕。如果有一個反作用力的話,一定會像彈跳一樣飛起來的。雖然還有些發燒,但是身體卻很輕便,這種反應並非心理作用。
輕巧地踢起腳下的棒子,然後用右手抓住了滴溜溜地轉動的它。
笑着目送着那個扔下這句話的少年。
「你還是很聽話的嘛,大助。特環的職員都這樣嗎?」
那麼,摩理今天終於實現了那個願望,不是嗎?
那個時候,自己是怎麼回答的呢?
如果回答是Yes的話——
仰頭望着夢幻月光蝶的自己的表情,在亞梨子的臉上一定沒有出現過。那個交織着懷疑與諷刺的好友的微笑,至少是摩理從未見過的。
「不用說得那麼具體。動起真格的來還真有點嚇人。可是你爲什麼連回頭都不讓呢,我……」
爲什麼會記得呢?
以前摩理的人格出現的時候,大助是一名叫做〈郭公〉的戰士。
然後又眯着眼睛,合上了書包。
他曾經這樣問過:讓我們的武器相互交叉吧!
「既然那樣,你不要隨便胡亂使用它。像昨天晚上那樣,作爲打我的兇器使用之類的也是禁止的!」
「……」
被別人說是漂亮了。
「對我,有興趣?」
對於死後的事情,雖然不是很清晰,但是還能想起來,而生前自己所經歷過的事情,在腦子裏卻像是煙靄瀰漫一般灰濛濛的,無法思考。
到現在爲止,摩理的人格已經不止一次地操縱過亞梨子的身體。
「喂喂喂喂喂?喂,你到底怎麼了?事到如今,你到是在意起那樣的事情了,怎麼可能?平時總是不在意,還踢腿什麼的你,怎麼覺得暴露了?因爲春天?是因爲春天來了嗎?」
記憶都是儲存在哪裏的呢?
「呼呼。」
亞梨子——模樣的摩理,壓住裙子的下襬,臉上泛起了潮紅色。扭扭捏捏地邁着內八字步跟在了少年的後面。
「早上好,亞梨子!」
銀槍和手槍。
蔚藍的天空中,浮現出溫暖耀眼的朝陽。
它真的發生了。
又往腦子裏輸入了這樣一條新信息。
「如果你是故意強加幾句惡毒的話,那麼就快點閉嘴吧!如果你還想保持着漂亮的形象的話。」
就這樣,摩理反覆地考慮着,而夢幻月光蝶卻在這張素昧平生的臉上飛來飛去。
正如夢幻月光蝶曾經的宿主——花城摩理的夢想一般——充滿幸運和絕望的一天開始了。
「——啊,啊啊。是嗎?」
亞梨子和大助是一對戀人。
習慣用肌膚去感受清晨的空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哎呀呀呀呀!」
儘可能的想翻弄出那時的記憶,但是頭腦依然一片混亂。
「……」
指尖離開了大助的身體,開始環視自己周圍的東西。
他們徑直地向被清晨的空氣所包圍的住宅街區走去。
風很大,用自己不習慣的方式梳起來的馬尾辮被吹到了一邊。
從湊在井邊聊天的婦女們身邊走過。一對老年夫婦牽着小狗,回頭看着快步前進的他們。還有一輛載滿學生的校車帶着發動機發出的重低音,超過他們向遠方駛去。
這些再平常不過的場景無情地奪走了摩理的思考能力。
溫暖的陽光和瘋狂地吹着的大風,毫無道理地讓人有一種愉快的心情。
自己,現在還活着。
這種實實在在的感覺,讓摩理鬥志昂揚。
自己擊退亞梨子而出現的理由以及生前的記憶等等。
都無所謂了。
「亞梨子?」
她小跑着超過了走在前面的少年。
「我先走了,大助!」
那個時候,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浮現出了怎樣的笑容?目瞪口呆地目送她離去的大助的表情很奇怪,於是笑容越發深了。
已經忍無可忍了。對於裙子的下襬什麼的,逐漸地都拋於腦後了。
跳過收垃圾的人放下的垃圾袋,然後抓住電線杆,轉過拐角。隨之跳上人行道上的護欄,爲了保持平衡,她張開了雙臂向前走去。
隨後,在綠色信號燈忽閃忽滅的時候,滑了下去,專門挑人行橫道上的白色漆道,跳着過去了。
剛一回到人行道上,眼前就駛過了一輛自行車。在險些撞倒的節骨眼上,急停了下來。接着迅速一轉身,讓自行車過去了,之後,又跑了起來。
更多。
「怎麼叫那個名字啊!太直接了吧?」
那個白色的眼鏡——
她不能隨隨便便地行動,讓大家對她產生懷疑。——而這也只不過是藉口罷了。
「搞什麼過於專業的設定!這個,就算不借,西園寺也可以自己製作的。還有,浪費什麼才能……那個,什麼時候被戴上眼鏡了,我還沒玩呢!還沒玩呢,九條!」
想這樣,一直一直跑下去。
「空着又怎麼樣呢?從作輪盤輸的手勢來看不是外行,還有讓我確認空教室,我怎麼覺得這一切都是陰謀啊!」
「哎,藥屋!反正也沒事情,我們玩遊戲機吧?我從家裏帶來了!沒關係的,看,只有板類遊戲,一點都不難打。」
同學們按照自己的意願分成組,開展自己喜歡的活動。而寫在黑板上的「自習」兩個字根本就是無言的主張。
而惠那和多賀子都是亞梨子的朋友。摩理對那件事情也是相當瞭解的。
這對可怕的二人組究竟是有什麼目的呢?他們爲什麼會出現在摩理的前面呢——?
在強風的吹動下,教室的窗戶吱吱嘎嘎地響着。漫天飛舞的黃沙打着玻璃,發出了聲音。
在圍住學校校園的圍牆的末端,櫻樹形成了一個很大的影子。
但是,只有一個是事實。
如果知道現在的人格是花城摩理的話——他究竟會採取怎樣的行動呢?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就在那陰暗處裏,佇立着一個奇怪的人影。
「幹什麼呢,亞梨子!快遲到了,快點!」
這就是赫魯斯聖城學園中等部三年級學生一之黑亞梨子所屬的班級的教室。
同班的同學們安心地把視線移開了。教室裏又恢復了剛纔的混亂。
想再跑的更多。
「是死神,還是附蟲者等等……真是傷腦筋啊!」
預備鈴響了,這時,大門的前面還三三兩兩地有一些學生。摩理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斷斷續續地喘着粗氣。
「你幹什麼呢,亞梨子?亞梨子。你也來玩吧?『用藥屋玩的升官圖』!」
對於憑着自己的力氣跑到了學校這件事情,別提她有多高興了。
至少一定會努力將我復原成亞梨子的。也有可能會二話不說,就向我發出攻擊呢。
包括莫名其妙的死神,也包括藥屋大助。
突然出現在視野中的是一個很高的人,他的肩膀上扛着一個像大棒子似的東西。——除了大鐮刀,沒有更好的叫法了。那個物體有一個彎而長的刀刃,和一個相比之下更長的手柄。這個比那個高個子的人還要大出很多的鐮刀上,帶有一種被腐蝕後的深灰色。
這次並沒有藉助於〈蟲〉的力量。之所以這樣說的證據是,才跑了幾分鐘,身上就滲出了汗水,而且呼吸也很亂,疲勞的手和腳在運動的時候,都很喫力。
不由得想起了大助的話,很快失去了興致。
惠那回過頭來。
另一方面,亞梨子——借用一之黑亞梨子的身體的摩理,一個人默不做聲地在喧鬧的學生中繃着臉待着。
在他們離開的時候,她留意到少女頭上戴着的東西。
雖然用雙手捂住了臉,但是還不是忍不住笑出來。其他的學生們都好奇地回過頭來看這個站在校門口嗤嗤地笑着女孩——摩理。
晚到的大助,一邊喘着粗氣,一邊催促道。
「嗯,升官圖?連模型都有,真精緻!哇啊啊啊,這是什麼呀!看起來好像變成了全部是處罰政策的遊戲!而且主語是全部是『我』!」
摩理嚇了一跳,慌忙地抬起頭來。
這時,這個名詞浮現在了腦海裏。

她語無倫次地說着,打開了寫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的教科書。
那是摩理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狀況。
除此之外,對於摩理來說,同年級的同學都只不過是一次都沒有說過話的人罷了。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和他們打招呼,而且她不能和其中的任一個對視。
摩理的視線和蝴蝶的觸角同時朝向了同一個方向。
手持大鐮刀的人本身的樣子,極其不尋常。雖然已經春天了,可是他卻穿了一身很合身的皮革西裝。從他那有些細長卻又頗有肌肉的身材可以看出,應該是個男士,但是因爲整個臉都被帶着鏡片的類似防毒面具的裝備蓋住了,也不敢妄下斷言。包括上面滿是拉鎖的手套和長靴在內,他身上所有的東西都生鏽了,而且已經潰爛了。
這時,在空中飛舞的夢幻月光蝶發出了耀眼的光芒。
另外,在手持大鐮刀的人的身邊,還站着一個身材矮小的人。如果那個人是死神的話,那麼這個就應該是小惡魔吧?從她那還未成熟卻圓潤的腰肢可以看出,應該是個女孩。她的衣服很時髦,因爲背對着這邊,所以看不到臉。
「……」
剛眯着眼睛把棒子放回書包裏,背後就傳來了打招呼的聲音。
看着像亞梨子一般開朗地笑着的摩理,大助輕輕地皺起了眉頭。
夢幻月光蝶都有如此反應了,看來他們是附蟲者,而且他們很有可能已經發出什麼能力了。
冷着臉又重新握了握手中的棒子,就在這時,小惡魔突然像嚇了一跳似的,抖了抖肩膀。
「……你想說什麼?」
如果可以的話,哪怕延長一秒鐘,摩理也會充分享受它的,誰也別想阻止。
但是,在摩理所知道的範圍內,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奇怪的職員。
她們是給人以文雅的印象的西園寺惠那,和言談高雅的、總是笑嘻嘻的九條多賀子。和多數出生在資產家家庭中的同校同學一樣,她們也出生在名門望族,從得到了很好的護理的頭髮和氣色不錯的皮膚就可以略見一斑。
「下面是我了!哪個呢?6!『讓藥屋大助超出中學生的範圍』!對呀,現在這個時間,調理實驗室應該是空出來的!」
「等等,等等,大助。看,這裏只有一個了,『只有本人在這裏停的時候,藥屋大助才能得到拒絕權的』,是這樣的吧?」
這是生前一天都沒能來的中等部的教室。
這真是一段充滿了無意間獲得生存的喜悅的時間。
回過頭來,抿嘴一笑。
好像被她的殺氣震懾到了一般,伸手就去抓旁邊的死神的手腕——但是,又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把手收了回來。好像發生了什麼口角一般,兩個人一起離開了。
2
「……」
別說惠那、多賀子和大助了,同班的同學們一個不落的個個表情都僵住了。那一刻,時間像停止了一般,大家都睜大了眼睛瞪着亞梨子,那是一種看到了異類的眼神。
和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管理的裝備很像。
事實上,她只是不知道自己怎麼做纔好。
心臟像碎裂了一般,跳得很快。因爲肺部缺氧,她痛苦地呻吟了起來。喉嚨也很痛,眼角還湧出了大顆的眼淚。從鬱鬱蔥蔥的樹上落下的露水,掉到了摩理的皮膚上,然後飛濺開來了。
「啊哈哈!」
「啊哈……!啊哈……!」
「不知道什麼是自習嘛!上當了吧,混蛋大助!」
話音未落,原本嘈雜的教室突然間安靜了下來。
但是,現在——她清楚自己怎麼做就可以加入到那個笑聲的圈子裏去了。
摩理突然站了起來,衝着大助把教科書扔了過去。
笑聲,總是會從遠方傳過來。因爲沒有自信,怕被拒絕,所以至今爲止,一次都沒能加入到那個圈子裏過。
哪怕,再多一點——不。
「已經出3代了。一、二、三……嗯——,好像在『給藥屋大助戴上眼鏡,往耳邊吹氣。要真這麼做。』啊,眼鏡也準備好了。」
這種疲勞和生病的疲勞相比,完全不同。那種疲勞是一種只會讓人感到沉重、黑暗、鬱悶的東西。
「現在,走吧!」
「說什麼還有一絲希望,讓他參加,結果呢,卻是高手的手法!」
然後,沿着出現在眼前的白牆跑去,很快就到了赫魯斯聖城學園的正門。這時可以看到矗立在學生專用安全通道的對面的現代化教學樓。
頭上的夢幻月光蝶的眼睛依舊發着紅光。
「嗯。」
「但、但是現在是自習時間,如果不好好學習的話——。」
聚集到藥屋大助的座位上玩遊戲的是兩個女同學。
但是不管風怎麼刮,都沒有影響到教室裏的同學們——
是人類?還是黃泉路上的使者?
如暴風雨般的吵鬧與天氣無關,是在教室裏自然發生的。
那裏很吵,充滿了比想象中還要活躍的氣氛。可能習慣了寂靜的病房的緣故吧,在同學們分貝很大的聲音的包圍下,她甚至有些耳鳴。
死神。
馬尾辮從下到上在空中劃出了一個半圓形。剛纔一直低着頭的摩理一轉身,順勢把頭仰向了天空,然後放聲地笑了起來。
「抓住,那個手指」——
在感覺到視線的同時,身體也不由得動了起來。轉眼之間,從書包裏拿出銀色的棒子,在手中轉了一圈之後,緊緊地握住。
儘管如此——感覺卻很舒服。
「死神的話,要把他們剁碎到什麼程度,纔會死呢?」
藥屋大助,說不定他纔是摩理真正的死神——
可能是因爲不能被知道爲了完成任務被特環派來潛入這裏的事情吧,大助在同學們面前一直表演着普通學生的角色。原本被稱爲惡魔的他,甚至在女同學面前淚眼朦朧,可以說演技達到了逼真的地步。
這樣許願的摩理,甚至沒注意到,一瞬間,頭上的夢幻月光蝶的眼睛裏發出了紅色的光芒——
——各地的問題少年們將會被召集到本部,真是鬱悶啊。
可能是爲了把已經死了,卻還存留在這個世界上的自己帶回陰間纔來的。
「……!」
既然連摩理這樣超出尋常的人都存在,那麼可以不開玩笑地說這兩種可能性都是有的。
惠那和多賀子也表現出一副安心的樣子,只有大助一臉不解地壓着鼻子。
「因爲突然說了奇怪的話,所有就從她開刀了!下一個是亞梨子,那就快開始吧!一會兒就能用了。」
「你們好像根本就沒有把被課本打得鼻子出血的我放在眼裏,誰讓我正直呢,算了,大家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饒過你們了。」
「好了,好了。我們知道了。……,是吧?『讓藥屋大助抱起新娘,根據氣氛往前走。』——哈哈哈哈哈哈!」
「怎麼了你,亞梨子?聲音好奇怪啊!」
「唉,都留到最後一起用!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氣勢很重要!對了,大家都轉過一圈了,接下來該多賀子了吧!」
「啊……該我了……那一縷希望……」
如果是亞梨子的話,一定會這樣笑吧?會這樣說吧?這樣動吧?
好朋友的言行——浮現在腦海中,然後那樣表演出來。
「唉呀,『給藥屋大助穿上女式的體操服』!」
「……!」
「藥屋逃跑了!亞梨子!」
「乖乖地服從命令,大助!否則把你當球踢!」
只要模仿着亞梨子的樣子,就一定能進入這個圈子的。
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是花城摩理,大家都和平時一樣開心地笑着。開始的時候,還一直因爲害怕穿幫而十分緊張,漸漸地居然都能夠從容地應對這種狀況了。
沒有想到的是,一大幫人一起大笑原來比想象的還要開心。
「啊哈哈哈!」
可以說,這種快樂能夠讓人忘記了時間的存在。
對於過去的自己來說,時間只是一個令人討厭的東西。在孤獨的病房裏,每天一直聽到的鐘表時針和秒針震動的聲音,在她看來,這都是和死亡緊密相連的。
不是一個人,而是和誰在一起消磨時間,就如同現在這樣的——是幸福嗎?
「……」
「……!」
在惠那和多賀子的大叫之下,穿着體操服的摩理一下子回到了現實之中。
就這樣,自習的時間結束了,因爲下一節課是體育,所以大家都往操場走去。
可能是將摩理和亞梨子對調的原因,那個武器突然不見了。
的確是藏在這個書包裏了。雖然同樣是過去的事情,有些記憶都很模糊了,而今天一天的記憶卻異常地清晰。
即使以後真的會變成這樣,那麼在沒有穿幫之前,至少自己還能夠沉浸在生存的喜悅中——
她仔細地體會着今天的這種幸運。
在大助之後,又被別人誇臉蛋漂亮了。
沒有用手絹,而是直接用手擦了擦嘴邊的水,揚起了頭。
大概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吧?最開始的時候,對於蝴蝶長着一雙紅色眼睛等現象,還以爲只有作爲宿主的自己才能看得到呢。
回頭一看,身後的大助表現出了一臉的驚訝。大概是在體育課上就先回教室來了。
是否應該和他說一下棒子消失的事情呢?
說着,笑着和朋友們一起走出了更衣室。
看了一眼在頭上忽閃着翅膀的夢幻月光蝶,頭歪到了一邊。
在摩理從前的記憶中,只有痛苦的東西。
「是,啊……平時的亞梨子很猛呢!」
一個叫亞梨子的同年級的女生出現在病房裏的那段日子。
說不定還會引起戰爭呢。
那是一個十分卑鄙、殘酷——而又充滿誘惑力的想法。
「……」
「呼呼!」
「沒什麼。只是做一下下節課的準備。」
像針刺一般,心裏閃過一絲疼痛。
沒想到,惠那和多賀子正盯着她的臉看呢。
在心底這樣說道。
一想起伴着死亡一路走來的自己,就會覺得,如果現在能夠再多享受一下現在的生活該多好啊。
好像有所懷疑似的,大助皺起了眉頭,而摩理也撅起了嘴巴。
好像是在體育課上沒有運動夠的緣故吧,實在有些坐不住。
和一個叫一之黑亞梨子的女孩一起共度過一段時間。度過了一段很短的時間,在那個時候。
拿起水瓶。
對於害病的自己而言,這些都只是令人不爽的東西。
想到這裏,感到一陣寒氣向自己襲來。
將視線從夢幻月光蝶身上移開,進入了教室。
下一節課應該是數學。雖然不討厭,但是光是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就讓人覺得很無聊。
突然一道銀色的光從視線的一端閃過,摩理很快抬起來頭。
在教室附近的水龍頭喝了水之後,嗓子發出了這樣的聲音。並非是灌到水壺裏的礦泉水,而是帶着漂白粉味道的自來水。儘管如此,還感覺非常美味,真是奇怪。
一打開放在自己桌子上的書包,摩理的臉一下子僵了起來。
「亞梨子小姐?」
「沒、沒什麼。走吧!」
「說什麼呢?好像我不是女孩子似的。」
「……」
今天的體育課的內容是馬拉松。在瘋狂的大風中,和惠那一起以大助爲獎品進行了比賽,儘管結果自己輸了,但是,意外的是,自己並沒有因此而懊惱。好強的自己第一次嚐到了讓人神清氣爽的敗北之感。
刺眼的目光和一直在變強的大風。震耳欲聾的別人的大叫聲。討厭的老師的又臭又長的講話。在運動中不小心受的小傷。被風吹亂的頭髮。午後的睏意,以及無精打采——
「……」
那就是那根銀色的棒子。
如果,這是以前的我的願望的話——
「亞梨子?」
「亞梨子?幹什麼呢?」
這樣想着的時候。
「嗯?」
摩理只有亞梨子一個朋友,而亞梨子卻不然。
現在,讓摩理感覺到快樂的東西,全部都是屬於亞梨子的。
然而,摩理的心裏卻咯噔一下。
「……必須要爲下一節課做準備了。」
「今天,偶爾像女孩子一樣地笑……總覺得,有點奇怪呢。」
摩理自以爲很有信心的演技,好像還是有些不協調。摩理本以爲自己很瞭解亞梨子的事情,但是,相比之下,和亞梨子相處時間更長的這兩個女孩子好像對一些微小的差異更敏感。
本來想把教科書取出來的,但是卻發現本來應該待在裏面的東西不見了。
原來如此,是「猛」啊。的確,比起女孩子氣來,猛這個詞更適合亞梨子。
惠那嘟噥道,旁邊的多賀子也點頭表示同意。
而且,說不定什麼時候,摩理真的會變成亞梨子了呢——
「亞梨子!」
自己的心裏也不能很快給出答案。
只要摩理一直表演亞梨子,這段幸福的時光就決不會消失的。
說着,轉過身來,先一步朝教室走去。
這句話,只是個玩笑罷了。
瞬間——它的眼睛又發出了紅色的光。
「……咦?」
「亞梨子。我有話想對你說,到教室外面來一下——」
「你們兩個人是不是已經忘記我是女孩子這回事了?」
她想起來了。
「亞梨子?上課鈴聲響了?」
不,自己曾經經歷過那樣的日子。
「喂,大助!」
摩理抿嘴一笑,如同亞梨子一般。
大助毫無感興趣地說道,隨後強拉着一直被抓着的亞梨子的肩膀。
然而。摩理卻一直站在課桌前不動,反抗着少年的手。
「唉,算了。」
摩理的真實身份還沒有暴露,而且誰都不會相信,現在的亞梨子不是真的亞梨子。
突然被什麼人從後面抓住了肩膀,驚訝之餘,她挺直了身體。
「……」
代替了唯一的好朋友。
真想更多地享受一下這樣快樂無比的每一秒鐘。
她又一次陷入了沉思之中。
「……」
然而,摩理卻沒有將這些表現在臉上,臉上又一次出現了一之黑亞梨子式的笑容。
可能就是那個時候,摩理第一次體會到了幸福的感覺。
這是上帝賜予的一天。
我,變成亞梨子……。
然而,現在,這些都是最讓她神清氣爽的時刻。
在走廊的窗戶對面,出現了飛舞的夢幻月光蝶的身影。看着那條銀色軌跡,自己的思考減慢了。
「怎、怎麼會這樣……爲什麼——」
然而仔細一看,蝴蝶好像一直都是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飛舞的。
想到這裏,臉上浮現出了微微的笑容。說到第一次到摩理的病房來探病的亞梨子,在病房前,嘟嘟囔囔地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最後拿起水瓶——
「什麼嘛,擺出那個表情。我做上課的準備,有什麼不妥嗎?做奴隸的,對主人不要這麼任性好不好?」
如果摩理和亞梨子交換的事情暴露的話,大助一定不會沉默視之的。
後來——怎麼樣了呢?
「亞梨子,說起來,長得還真漂亮呢!」
因此,理所當然,她們也稱呼她亞梨子這個名字。
如果是現在的摩理,好像飛到了天上一般。
因爲努力地想要把以前的事情想起來,所以整個人變得渾渾噩噩的。
「嗯,唉,怎麼說呢……」
「……怎麼了?惠那,多賀子!」
可是不管怎樣,就是不能清晰地想起生前的記憶。
自己親身感覺到的一切都和生存的實感息息相關。
「今天放學後……我們也去調查吧?」
亞梨子小聲地說道。大助點着頭「啊」了一聲,好像理所當然一般。
關於調查的內容,就不言而喻了。
花城摩理。換句話說,去調查生前的自己。
「我,今天體育課有些累了……想去保健室稍微休息一下。」
「……」
「即使不做出那樣的表情,也沒有關係。我想放學前就可以恢復了。」
大助看着臉上浮現出微弱笑容的摩理,又皺緊了眉頭。
太奇怪了,不是嗎?不愧是身爲火種一號的強人,有着連一點點不協調感都不放過的強大的洞察力和注意力——
「沒事吧?」
「……咦?嗯,嗯,沒事。別擔心。」
被亞梨子和〈醫生〉以外的人關心,實在是她始料未及的。這時,惠那和多賀子正朝着小聲地做出回答的摩理這邊走來。
「亞梨子,怎麼了?」
「好像身體不舒服,正要去保健室呢。」
「啊,你一個人行嗎?」
「行,完全沒問題!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爲了不讓讓她們看出自己帶有着動搖表情的臉,逃也似地離開了教室。
走在走廊上,臉上又恢復了自然的笑容。
「嗚呼呼。」
被傳說中的惡魔〈郭公〉如此嚴肅地詢問「你沒事嗎?」,可能是看到自己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情了。
她咬着嘴脣,從防波堤上跳了下來。等到大助追上來,就用充滿責備的眼神仰望着少年的臉。
「負責保健的醫生不在的事情,好像是真的。問一問其他的醫生,就可以揭曉答案……」
即使這樣,〈醫生〉的關心還是讓她很開心——
那個時候,究竟是怎樣的開心呢?
「留言?」
「如果真的撒謊了,你想怎麼辦呢?不會真把我當成犯人一樣對待吧?說起來,今天出現的〈獵人〉是一個什麼樣的傢伙,甚至連這個你也不想知道了?」
「這個嘛……」
正面迎接着夕陽,頓時心中升起一種揪心的哀愁。然而,夕陽和她在病房時看到的感覺不同,絕不是不快。
在下午的課程結束的鈴聲中,摩理邁着輕快的步伐走在走廊裏。
儘管在生前的時候,〈醫生〉也經常爲摩理的身體擔心,但那是因爲她患有絕症纔得到瞭如此待遇,因此,他們互相之間有的只是虛僞的對話。
然而預想的偶發事件卻始終都沒有發生。
「……大助,你幹什麼呢?」
髒髒的塑料袋瞬間飛滿了橙色的天空。
大助安靜地說道。
她的臉上再一次出現了笑容,邁着輕快的步伐朝大助走去。
「你……剛纔一直在哪裏?」
摩理剛一走進教室,惠那和多賀子就很快回過頭來。一看到兩個朋友寫滿擔心的臉,更加高興了。
傍晚,並不意味着太陽永遠地沉下去了。
「變成缺陷者的職員留下什麼話了嗎?」
甚至是一種太適合現在的摩理的、無法比擬的感覺。
「總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就憑藉那麼一個簡直可以說可笑的留言就懷疑我,真不可思議。首先,往返於中心街和學校,得需要多長時間呢。從學校裏出來,然後再在下課之前回去,這怎麼可能呢?」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線索嗎?」
「『獵人已經回來了,請轉告給那個附蟲者。』——好像就是這樣被命令把這句話轉告給發現自己的人。」
「嗯?」
摩理嘆着氣,回過頭來。
正是因爲活着,所以才得以感受這一切。
「亞梨子,沒事了嗎?」
還有汽車的喇叭聲,和流在河裏的帶着青草氣息的水的味道。
但是,大助卻面無表情。而〈霞王〉竟然像是聽着別人的事情一般,在恐嚇着路過的野貓玩。
借用一之黑亞梨子身體的摩理用右手按住了紛亂的頭髮,左手按住了裙子的下襬。她仰望着變得越來越小的塑料袋子,直到它在高樓的後面消失爲止。
大助哼了一聲,表示肯定。然後把目光從摩理身上移開,抓了抓頭。
沿河的河堤因爲受到城市裏排出的廢氣的污染,而形成了一個陳舊的街道風貌。而隔着國道相望的另一側,卻是一個像隔着時代一般,高樓林立的現代化城市。
摩理這樣說道。大助和〈霞王〉都同時睜大了眼睛,凝視着她。
馬尾辮一甩,她回過頭來,說道。
缺陷者,就是自己的〈蟲〉被殺掉的附蟲者。落到了失去感情和記憶,只會遵循別人的命令的,甚至行屍走肉的下場。
這些小小的細節,讓心情越來越好了。
說着,少年抓住她的手腕,強拉着朝教室外面走去。
對在赤牧市裏理所當然地存在的所有的東西,都有一種出生後第一次感覺到的新鮮感。
3
「亞梨子。」
「什、什麼嘛?有什麼事嗎?」
如果要從赫魯斯聖城學園去鬧市區的話,需要繞很遠的路。
大助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街道被夕陽染成了金黃色。
只要摩理能享受現在的世界,那樣的記憶沒有也罷。
滿臉通紅的被少年強拉着,正如他所說的,被拉倒了走廊裏。
一定——是不值錢的東西吧?其實自己一直想不起來的東西也只是那樣的東西。
「大、大助?等、等一下,在這個地方,突然,啊啊——」
「再問一次,你真的一直都待在保健室嗎?亞梨子。」
從摩理後面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傳來了大助的問話。這之前好像一直在和別人講電話似的,現在終於可以和摩理說話了,她放心了。
「呵呵。」
「你要是一直在等我暴露出自己的缺點的話……未免有點過分啊?」
飛起的揚沙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和少年低沉的聲音重疊着。
她鼓着臉,大叫不滿。這時,大助和〈霞王〉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對於向前走着的摩理來說,根本無從知道他們兩個此時的表情。
〈霞王〉和花城摩理本人素不相識。
在離赤牧市市中心很近的地方,有一條一級河流。聽說那條河早在戰國時期,曾經被用作護城河,後來用混凝土加固過。在作爲上游地區的地方,以及離海很近的地方,至今還留有屋頂形畫舫。
「不,唉——這麼多麻煩事,我也希望不是你呢。怎麼說呢,關鍵是時間。」
說話這麼隨便的,是一個把雙手交叉着放在腦後的金髮少女。那是以長相高雅、說話用語低俗著稱的同年級學生〈霞王〉。她和大助一樣,都是特環的職員,到現在爲止,好像還請她協助過什麼。
如此說來,雖然沒有什麼特點,但是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在風的聲音面前不服輸的他的聲音卻並不討厭。
「……」
「——今天下午,在街道的中心處發現了缺陷者。」
從比人行道高出一截的防波堤上向下俯視的時候,發現在滿臉疑惑的大助的旁邊還有一個人。
帶着溼氣的大風,從遠方帶來了黑色的烏雲。從現在的形勢來看,過不了多久,厚厚的雲層就會把硃紅色的夕陽遮住的。
聽了大助的話,摩理皺緊了眉頭。
「如果是同化型的話,沒有什麼不可能的。」
「究竟是誰呢?那個假冒〈獵人〉的傢伙?」
〈獵人〉這個名字,是在赤牧市捕捉附蟲者的時候,摩理的綽號。這麼說來,從她那裏將夢幻月光蝶過繼過來的亞梨子被懷疑,可能也是理所當然的。
爲了能更進一步地感受這個美好的世界,摩理邁着輕快的步伐向前走去。
笑着朝着關心自己的人回答道。
這個世界,真的是充滿了幸福。
「我明白了,那我就坦白吧!」
「……」
「你真的懷疑我嗎?大助……」
她戰戰兢兢地睜開半睜的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用銳利的眼睛瞪着自己的大助。
「你不會把那樣沒影的事情說成是事實吧?」
「真麻煩。趕緊對這個女孩進行拷問吧,我一定會讓她說的。」
如果要形容現在的昂揚感的話,那麼就是這個了。
「嗯,已經沒關係了!」
「〈郭公〉,你很擅長拷問吧?看,那副色相!」
「聽說那個傢伙是特環的訓練生,同時也是一個相應比較強的附蟲者。儘管如此——現場上卻看不到戰鬥過的痕跡。換句話說,應該是一個更強的什麼人以壓倒之勢將那個傢伙打垮的。」
還有,能夠得到惠那和多賀子的關心也很開心。
即使這樣,摩理之所以知道金髮少女的事情——是因爲,夢幻月光蝶見過她。
「我不是這麼說過嘛。因爲負責保健的醫生不在,所以沒人知道我去了保健室……」
「你說的那個附蟲者……是哪個附蟲者?」
摩理再次轉向前方,故意邁着大步在防波堤上走。
聊着天的兩個附蟲者,奇怪地笑了起來。
就這樣又被拉到了窗邊,之後,大助把臉靠近了摩理。
真的有一種——重生的感覺。
「咦?不會吧?就因爲遭遇了強大的附蟲者,所以就斷定是〈獵人〉搞的鬼?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春祈代他們應該最先被懷疑纔對啊!」
而大助正在教室的角落裏打着電話。不知道和誰在小聲地說着什麼,但是,很快就結束了通話,看着摩理的臉。
滿臉喜悅地和接二連三地走出教室的老師和同學們擦肩而過。
被這樣明目張膽地懷疑,心情一下子就壞了。
突然,眼睛有些眩暈。
「臉色好像已經恢復了呢,亞梨子!」
「——〈獵人〉好像出現了!」
因爲她確信明天太陽是一定還會再來的,這只不過是一時的感傷。
「是麼……那個——好可憐啊!」
在摩理看來,那是一種好像從〈醫生〉那裏得到了小禮物的感覺。
摩理驚訝地說道。
在大風呼嘯的窗外,夢幻月光蝶搖搖晃晃地飛着。
究竟,給了她什麼呢——
這麼說來,亞梨子和大助一定是戀人關係。想到這裏,儘管有些動搖,她還是出於條件反射似地閉上了眼睛。
「事實上……這之前得到的棒子,不知道被誰偷走了。」
這是實實在在的真事。
藏在書包裏的銀色棒子一定不是自然而然地消失在什麼地方了,而是在摩理沒注意的時候,被什麼人偷走了。
儘管好像是用稀有金屬製作的,但應該不是什麼高價的貴重金屬。鑽到錢眼裏去的盜竊犯卻沒有看出這一點。
「會不會,偷走我的棒子的那個人和那個冒牌的〈獵人〉有關係呢。就像你所說的,時間差太奇怪了。」
大助瞪着伸出食指滔滔不絕的摩理。
「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怎麼到現在才說?」
「我這不是道歉着呢嘛。也不知道是誰,偷走了別人專門爲我做的東西。」
大助又沉默了,但是很快又歪着頭說道:
「不,棒子的事情和這次的〈獵人〉事件沒有關係。」
「嗯……?怎麼說?」
對於她的反問,大助依然是沉默着不予回答。而摩理歪着頭,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大助。在我去保健室之前,你好像說有話要和我說來着。什麼事情啊?」
「不,那個——先放一放。因爲那個已經沒有必要說了。」
少年真是不乾脆。
摩理不服地哼哼着。
本來還在高興着天降的幸運和今天這樣幸福的時刻。
誰知道,突然被捲入懷疑的漩渦中,甚至連享受這來之不易的時間都不行。
「總覺得很不舒服……那麼,就這樣吧!」
突然,摩理又跳到了防波堤上,然後把手放在腰間,俯視着大助和〈霞王〉。
這句話,大助剛纔確實是衝着她說的。
數量很少的同化型附蟲者少女又恢復了本來的樣子。
如果是現在的自己的話,不管哪個都能戰勝。
好像在阻止意氣高昂的走出去的摩理一般,突然刮來一陣暴風。
心臟的疼痛沒有了,呼吸也正常了,這些原本非常平常不過的事情,卻讓她歡欣雀躍,高興得不得了。可以隨心所欲地活動身體,來回跳躍,甚至連學校的體育課都不能滿足她做那些心情高亢的事情。
在落地之後,確認好周圍沒有人,於是又高高地跳了起來。在空中一翻身,就飛到了住宅的房檐上。在大風中,從一家跳到另一家。
看着自己的少年的眼神,一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在人行道上走的〈霞王〉也用銳利的眼光看着摩理。
夢幻月光蝶的翅膀激烈地糾纏着,隨後與棒子同化了,變成了銀色的長槍。
摩理微笑着,反抓住了大助的手。
那麼自然的,撒了一個謊。
「……你們什麼時候注意到的啊?」
那根「不知道會引起什麼事情」的銀色棒子。
讓摩理像現在這樣得到了生存這個無上的快樂的,真的是那個棒子嗎?
「啊——」
瞬間,甚至考慮要繼續裝傻。
大助擠出了低低的聲音。
摩理向後一踢大助的肩膀,同時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銀色的軌跡。棒子從少年的手裏飛了出去,在高空中打着轉。
「冒充摩理,這傢伙太不道德了!讓我們親手懲罰一下它吧!」
摩理向大助道着謝——突然,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之黑亞梨子只能操縱夢幻月光蝶本來具有的力量的一小部分。
爲了和同伴們一起揭開謎團,一起奔走着。
「你,說謊的功力還真高啊!」
然而,它終究只是一塊金屬。以摩理的人格的出現爲契機——
再說〈霞王〉,她正在爲沒有辦法移動到離開的屋形畫舫而咬牙切齒。因爲這一帶的水很深,不能伸出爪子代替腳。
而如果是性格比較直的亞梨子的話,即使是撒謊,也肯定會表現在態度裏面的。
全身都浮現出銀色花紋的摩理的身體裏面滿是能量。
「這就是今天出現的〈獵人〉的真實面目。」
「啊哈哈!」
大助和〈霞王〉追着屋形畫舫在防波堤上奔跑着。
「推理小說中不是經常有這樣的情節嘛!嫌疑犯爲了證明自己清白的,就會捉拿犯人。我一直被這樣懷疑着,心情很不好!」
好像自己真的是推理小說中的主人公似的。
少年從懷中取出的是——銀色的棒子。
好像從棒子上彈出的一般,放着銀光的夢幻月光蝶的翅膀隨風飄動着。
「——嗯,沒錯!」
從屋形畫舫的正面悠然地俯視着漸漸遠去的大助他們。
「啊哈哈哈哈!」
在棒子不見了的時候,摩理一邊爽朗地笑着,一邊一口咬定什麼事情都沒有。
儘管如此——
「花城摩理……!」
對於經歷過死亡,之後又得到了新的身體的花城摩理來說,害怕的東西一個都不存在。
「嘁……!」
「你——」
大助一隻手抓着她的手腕,另一隻手伸到了夾克的裏面。
「從早上開始,我就覺得你不大對勁。但是——」
然而,就在一瞬之前,摩理已經飛到了高空中。
一切都太快樂了,不能安下心來上課。
〈獵人〉,花城摩理。
摩理着陸的地方是剛剛經過這裏的屋形畫舫的房檐上。可能是還在準備中吧,上面只有兩個船員,他們都一臉驚訝地仰頭看着房檐處。
「啊哈哈!」
——你沒事吧,摩理。
擔心着自己的朋友們。
在空中,跳過了棒子,就那樣一下子降落到了湍流的大河的中間部分。
撲通一聲——這個反動力使腳步搖晃起來。
嘎吱——大助的手腕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她微笑着歪着頭。
同時,從頭上直線飛下來一道銀色的光,如同子彈般飛舞的夢幻月光蝶停在了摩理的肩膀上,隨後軀體變了形。
〈霞王〉叫着,從全身各處噴出了黑色的霞。霞光凝固之後的爪子,將摩理站着的防波堤弄個粉碎。
其實摩理說是去保健室,卻離開了學校,是因爲無法抑制內心激動的自己。
「你小子!」
「……」
夢幻月光蝶通過棒子感覺到了原來的宿主的存在。
「好了,我們走!首先是現場查證!你們兩個,快跟我來!」
所謂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最棒的武器,只要一接觸就會明白它的高明之處的。
現在,這個身體是亞梨子,又不是亞梨子。
浮現在一隻手和一隻腳上的銀色花紋發出了耀眼的光。花紋的範圍在逐漸擴張,向全身傳遞。
一眨眼的功夫,摩理的右手和左手上都出現了銀色的花紋。
然而,兩個人充滿確信的眼神是不允許摩理找任何藉口的。
摩理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地去了那個地方。
那麼一直不睡覺就行了。
摩理一邊放聲地笑着,一邊用手拉長着棒子。
富於行動力的亞梨子的話,一定會這麼說的。說着,摩理把拳頭高高地舉了起來。
在摩理面前的是兇惡的怪獸呢,還是百年的謎團?
「啊?」
自由的身體和充滿親情的家族。
從而打開了開關,即便如此,它還是原因所在,不是嗎?
如果再睡着了的話,又變回了亞梨子的話。
只要摩理一直活動着這個身體,幸福的日子就會持續下去的。
現在不是緊急時刻,但是摩理可以出現的原因等問題——都無所謂了。
同時,從手腕上飛出的觸手變成了厚厚的翅膀,然後向棒子上滑去。
棒子消失的事情,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真正的原因究竟——
它的大小是摩理身體的很多倍。鱗粉的暴風以抵擋住吹來的強風之勢向江邊瘋狂地吹過來。
「但是,這是正當防衛。——事到如今,我不認爲你們能相信我了。」
「我們一起去捕捉那個冒牌〈獵人〉吧!」
「啊哈哈哈!」
「呵呵呵。」
果然不出所料,大助的臉上寫滿了驚訝。〈霞王〉也是一副厭煩的樣子。
有着亞梨子的臉蛋的摩理突然停止了笑聲。
但是,摩理卻不同。
偷走棒子的不是別人,而是大助。
摩理繼續嘲笑着呆呆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大助和〈霞王〉可笑的表情。
與夢幻月光蝶同化以後,在強化了一隻手和一條腿的狀態下翻過赫魯斯聖城學園的圍牆。
摩理眯起眼睛,咬着嘴脣。
而另一方面,摩理卻十分地激動。
思考被自己的笑聲擾亂了。
「嗯,嗯。多謝!」
迅速地在防波堤上一轉身,改變了前進方向。想象着即將開始的冒險活動,激動得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對於少年的如此圈套,摩理完全上鉤了。
一看人行道,大助正在和自己的郭公蟲同化。然而,那個同化的速度卻不及擁有〈原始三隻〉中被〈第三隻〉稱爲『天才』的摩理。
這不是謊言。
大助迅速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失去平衡的摩理的手。
大助的臉扭曲着,手從摩理身上拿開了。同時,摩理迅速地轉過身去。
大助之所以偷去棒子——是在試探藉助亞梨子的身體的她。
「喂,你沒事吧,摩理?」
摩理在爲這個事實驚詫的同時,也領悟到了他這麼做的內涵所在。
還有,從奇妙的關係中衍生出來的,男朋友。
自己曾經沒能繼續生存下去的這個世界,是過去的摩理無論如何都不能得到的東西。
「啊哈哈——」
在中心街附近的衚衕裏停了下來。
隨着銀色的光的彈出,摩理的身體從夢幻月光蝶那裏分離出來了。
跑出略微有些昏暗的小衚衕之後,出現了一條很寬大的國道。汽車排氣的聲音、走在人行道上的行人們的叫喊聲一起飛進了她的耳朵裏。
站在擁擠的街上回望四周。
刺眼的太陽光照在高聳的樓廈上,反射回來,照射着四周。
那陽光實在太強烈了——
遊走在夢中的摩理,停在了原地。
「——」
太陽的光輝——發出讓夢幻月光蝶的色彩暗淡無光的光芒,沐浴在這樣的陽光裏,有那麼一瞬間,摩理麻痹的神經被搖晃醒了。
現在的摩理,身體被什麼所充滿了。
結果——真的是這樣嗎?
「我……」
——我想活下去……
曾經擁有的夢想。
現在,摩理沉浸在曾經消失的夢之中。
但是。
——沒事吧,亞梨子?
自私也是有限度的。
不,有。
盤旋飛舞在頭頂上的夢幻月光蝶的光彩更加眩目了。
「喂,亞梨子?我是花城摩理,對吧?」
這兒曾經是摩理和「不死」的附蟲者相遇的地方。
當然,現在這裏已經沒有「不死」的附蟲者了。
「亞、亞梨子……」
——你……不能被帶着天使假面的惡魔所騙。
亞梨子,沒有回應。知道有一個叫花城摩理的女孩存在過的人,只有自己的一個唯一的朋友。
如果說,摩理只是被夢幻月光蝶這種奇妙的〈蟲〉製造出的幻影,只是想象中的人物的話——
「我、我是——花城摩理吧?」
那時,摩理確實得到了答案。
可是現在,摩理想不起來那時自己所描繪的夢的繼續是什麼樣子。
但是,比任何光芒都耀眼的太陽光,是不會饒恕銀色蝴蝶的抵抗的。
就在剛纔,摩理還沉醉在生的喜悅裏。幻想着戰勝了身體本來的主人亞梨子,永遠都冒充亞梨子活下去。
「『不死』的……附蟲者。」
「醫、〈醫生〉的話——」
「我是……花城摩理。」
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怖朝着自己襲來。
其他人呢?
誰也不認識摩理。
現在的摩理,真的是摩理嗎?
頭腦中浸染着銀色閃光。
他曾經說過,自己非常累,什麼都放棄了,唯有親眼看到摩理的夢想的延續是他唯一的使命。可是現在,他已經踏上了找尋下一個夢想的旅途了吧。不再拘泥於只是作爲等待而存在的〈第三隻〉,而是靠着自己的雙腳踏上了旅途。
「亞、亞梨子——」
真的,是這樣嗎?
他小聲喃喃自語着,同時,無意識地跑起來。
閃光一樣的東西,在摩理頭頂上空飛舞。
「啊……!啊……!」
——亞梨子小姐。
誰也沒有在看摩理。
就連自己——也早已記不清「花城摩理」這個女孩的事了。
家屬,或者醫院的醫生們?
想要回憶,腦子裏卻一片空白。
銀色的閃光,妨礙着摩理的思考。
在孤獨的人生的最後的最後,遇到過一個人。
非也。豈止如此——名叫花城摩理的女孩,真的存在嗎?
「啊……!啊——!」
他,已經消失了。
不要醒來——它好像這樣警告着自己。
其他人,有沒有——
沉悶的氛圍跟那年輕的聲音很不相符。
聲音有點顫抖。
這個世界的人們,誰也沒有注意到摩理的存在。
說不定,連對他的記憶——也只是夢幻月光蝶所玩弄的把戲。
這兒是摩理憑着模糊的記憶回到的地方。
「……」
說不定〈醫生〉——已不在了。
但是,一年多以前,確確實實在那兒相遇過。
明明知道沒有用,但仍然呼喚自己的身體。
摩理抬頭望着夢幻月光蝶,微笑起來。
「……」
朝着曾經住過的醫院奔跑過去,找尋回憶。
摩理抬起頭,環視四周。
在自己一直尋覓的人面前,自己曾在腦海裏描繪的是什麼呢?
她如果能叫出自己的名字的話,那麼便可以確信自己曾經在這個世上存在過。
模糊地記得那個很照顧自己的青年——但又不能確信那是不是自己真實的記憶。
氣喘吁吁地來到一條衚衕裏。那是離大道很近的一條窄窄的小巷。夾在雜居公寓裏,髒兮兮的垃圾散亂在地上,痕跡斑斑的電線杆佇立着。
雖然爲人和善,但生性愚笨的〈原始三隻〉。
「亞梨子……!喂,亞梨子……」
希望有人能喊出自己的名字。
只有一點不足的地方,就是「花城摩理」——這樣一個自己的存在卻並不引人注目。
「我是……」
誰都可以。
〈醫生〉已經不在了。
雖說如此——但卻也正是因爲自己的原因,一之黑亞梨子現在什麼都不能回答。
現在的摩理,對生前的事已記不清了。
以亞梨子的樣子存在的自己,是摩理所期望的夢想的繼續嗎?
深埋在摩理心中的恐怖,漸漸遠去。
這次他一定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現在正在沉睡吧。
同學們擔心自己的臉,頓時浮現在眼前。
「……」
——亞梨子?
「名字——已沒有必要。」
記憶變得模糊,被銀色的光覆蓋着。
空中飛舞的夢幻月光蝶的眼睛,佈滿了赤紅。
孤獨的絕望開始麻痹。
因爲摩理進了太陽光照不到的小巷,銀色的光輝再次將她侵食了。
「其、其他人呢……」
疲憊不堪的自己和「不死」的附蟲者。
「我……是……」
不行,他們不行。他們是不會相信變成了別人模樣的摩理的。
我要成爲亞梨子——
藥屋大助的聲音,在大腦裏縈迴。
呆呆地站着,回想知道生前的摩理的人。
從那時算起,一年已經過去了。
她喃喃自語道。
穿梭過人流,走過人行道,通過車站前。
知道摩理的人,一個也沒有。
現在,街上有無數人,摩理身在其中卻感到一種莫名的孤獨。
——獲得了新生的你,旁邊有誰?
「……」
她只記得死後的事——看見了夢幻月光蝶,還有把一個叫做一之黑亞梨子的少女捲進來的事情。
周圍的路人沒有一個人回頭看她。
那是一隻展着絢麗翅膀的〈蟲〉。
那時當然的。只要摩理佔據着亞梨子的身體,亞梨子的人格就一定還處在沉睡中吧。
在這個世界上她想要的一切,都已經得到了。
除了苦痛,原本已開始忘記的恐怖的絕望也被喚醒了。
他甚至說過,消失不了是不可能的。
自己選擇了曾經祈禱過的這個心願嗎?
把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問道。
拼命去想還有沒有其他人知道「花城摩理」這個女孩。
病痛已經消失了,爲什麼胸口會疼呢?
生命的見證通過鼓動傳到手上。但是,卻沒有回答。
在這個有着許多人生活的世界裏,卻沒有一個人認識摩理。
內心空洞處產生的恐怖和絕望,被快樂所掩埋。
活着的解放感。
以及充滿力量的自由。
現在的自己沒有什麼不足的地方了,沒有什麼不能做的事情了。
再次降臨這個世界,說不定是爲自己準備的。
今天這個奇蹟所帶來的最大的禮物,不就是這個美妙而充滿快樂的世界嗎?
「……我,還是有用處的吧。」
摩理微笑着,朝着大道對面——小巷的盡頭望去。
紅眼睛的夢幻月光蝶像在警戒着什麼似的,閃爍着耀眼的光。
「一之黑亞梨子——」
出現在視線裏的,並不是剛纔摩理要找尋的「不死」的附蟲者。
而是一位帶着運動帽的少年,運動帽的帽沿一直遮到眼眉處。他的姿態和那獨特的感覺——T恤衫,乞丐褲。裝束雖看似平常,但從剛纔卻一直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摩理敏感的直覺告訴自己,他應該不是普通的人類。
「那種感覺……難道會是早上遇到的死神的夥伴嗎?」
戴着防毒面具的死神和愛打扮的小惡魔的組合。
眼前的少年使摩理想起了早上在校門口一直盯着她的,給人感覺很不吉利的那兩個人。夢幻月光蝶對他產生了敵意也證明了這一點。
從少年沒有否定這點來看,應該是猜中了。
夢幻月光蝶飛落在微笑着的摩理的肩上。
「但是,很可惜。」
摩理模糊的雙眼和夢幻月光蝶的赤目已經看穿了眼前出現的附蟲者。
誰也阻擋不了摩理。
穿越夜風,彈跳在密集的大廈間,腳一落地便飛一樣的奔跑。
一瞬間同夢幻月光蝶成爲一體,不僅躲過了少年的襲擊。
摩理用泛着銀色花紋的手刀,將附在少年背上的〈蟲〉從側面切開了。
那裏一定有祝福摩理新生的樂園。
「啊哈哈哈!」
不能抵抗摩理和夢幻月光蝶的槍所發出的鱗粉的襲擊,屋形船的屋頂紛紛被捲起飛向了高空。
要更加——歡喜。
「告訴『那個附蟲者』——」
只有他知道摩理有可能會取代亞梨子。
「不死」的附蟲者就在那個組織裏。
不知不覺中,夕陽被厚厚的雲層遮蓋,周圍暗了下來。摩理身後的大街上,霓虹燈一個接一個的亮了。
「嗯哼哼哼——」
「哼哼!」
如果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話,就再也沒有誰會懷疑摩理了。
摩理將自己的身體託付給心中膨脹的慾望。
「比起那個附蟲者——還是先把你解決了比較好。」
如果沿着這條路走,會到達一個摩理不知道的城市。
在一座荒廢的舊房上落腳後,摩理又立刻飛跳到另一所建築物頂上。
從屋頂上跳下,自由地向地面落去。
「喂,亞梨子?」
「哼哼哼……」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摩理現在所感受到的幸福,在以後的每一天都能感受到。
象徵着一之黑亞梨子的馬尾辮散開了,長長的秀髮在強風中飄舞。
但是,這已經不重要。
「對你並沒有憎恨,但爲了能逃脫出地獄,你就稍微受點苦吧。」
摩理抓住空隙,落在甲板上,一個反彈躍入空中。
已經沒有必要去爲了封口,而殺死「不死」的附蟲者了。
是化成槍的夢幻月光蝶發出的銀光。
在這片土地上出生,帶着疾病生活,成爲附蟲者,跟朋友亞梨子相遇,並曾經經歷過一次完結的這片土地——
也許,自己曾經許下過一個什麼願望,所以把〈蟲〉託付給了好友。
摩理邊笑邊奔跑着。
如果自己現露了原形,那就沒有辦法了。
對於只知道赤牧市的摩理來說,那將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但是一轉眼的工夫裏,摩理已經在少年的身後了。
「啊哈哈哈——!」
摩理的細小身體飛躍過河流,隨風消失在街道的空地中。
現在的摩理跟那時跪在地上不能動彈的摩理不一樣了。
即使沒有人知道摩理的名字,也已經沒關係了。
希望被人叫出自己名字的願望,也一起笑了。
化作銀色閃光彈的摩理沿着寬闊的國道一路狂飈。
兩個附蟲者的攻擊,把屋形船的房頂擊得粉碎。
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
現在的摩理,既是摩理又是亞梨子。
讓以前從未見過面的少年留言,是因爲他頭上戴了一副白色的防風鏡。
所以——「不死」的附蟲者,是她的眼中釘。
頭腦被銀色的光輝籠罩——漸漸忘卻。
「藥屋大助!」
「……!」
在沒有人的路上拖灑着銀色的光飛奔着。
摩理高聲大笑着,朝赫魯斯聖城學園飛去。
來到遠離河流的地方,摩理抬起了頭。離開地面,穿越林立的高樓,一口氣跑着。
「呵呵呵。」

在屋形船的房頂上,全身泛着光芒的摩理笑了。
從赤牧市這個詛咒裏解脫出來,摩理轉世而生。
一邊沿着防護堤跑來,大助一邊將跑向這邊的身體隱藏了起來。
下面是一條通向站前的國道。
感覺真是舒服。
停在屋頂上,摩理往下看去。
「亞梨子不是不在這兒。她只是被你操縱了。」
陽光消失了,河流完全被別樣的光輝籠罩着。
俯瞰着這座輝煌閃耀的城市的,摩理的眼睛浸染着赤紅。
在空中一個轉身,便落到快餐店的房頂上。因爲受到了攻擊,快餐店的瀝青塌陷了,但摩理並沒有留意。
像是在歡喜礙眼的太陽光消失了一樣,耀眼的光芒不停地向四周迸射。
跟夢幻月光蝶的眼睛一樣,充斥着血色。
要更加——自由。
附在少年後背上的〈蟲〉把尖利的爪子從少年的手臂延伸到手指。伴着少年的移動,〈蟲〉的尖利的爪子從頭頂向摩理襲去。
少年是誰,完全不知道。
「啊哈哈哈哈——」
那個附蟲者——「不死」的附蟲者藏在哪兒,摩理已經知道。
誰也追不上摩理。
「啊哈哈哈——!」
槍噴出的銀粉,把屋形船的房間切斷了。窗玻璃和牆板,房頂,全部被風颳起,卷向大助他們的方向。
大助將垂在肩上的運動包打開,穿上特環的長衫,戴上防風鏡。
「站住,花城摩理——!」
原以爲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裏會突然伸出一隻大手,誰知卻從少年的後背裏出來一隻〈蟲〉。
同時將銀槍輕輕揮向一側。
所有的建築物,擁擠的人流,無數的汽車。攢動的人羣和光亮一覽無餘。
「我,不是亞梨子。」
嗵——的一聲輕響,摩理像是在風中飛舞般的躍到空中。
紅色的瞳孔。
瀰漫了全身的力量和令整個身體顫抖的興奮,侵入摩理的身體。
不管藥屋大助有多強,都不能像摩理那樣有感知〈蟲〉的能力。一旦把摩理跟丟了可是不容易找到的。被沒有隨機應變能力的笨蛋〈霞王〉抓住,那就是更不可能的了。
一瞬間,大助手持手槍,〈霞王〉也生出了霞光作的利爪。
作爲亞梨子的摩理,從今往後會一直謳歌着這個快樂至極的世界。
大助的聲音被吹卷在呼呼作響的風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能夠束縛摩理的東西,已經沒有了。
如果知道了摩理得到了亞梨子的身體,那個附蟲者會怎麼說呢?
「反正,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相信我。」
超過汽車,以路上行人都覺察不到的速度,從一座建築物閃到另一座建築物,從一根電線杆閃到另一根電線杆。
夢幻月光蝶記得跟亞梨子一起去修學旅行地時再次見面時的情景。
話音剛落,少年踢了踢地面,迅速朝摩理靠近。
等到有一天,「不死」的附蟲者自己現身的時候把它送上西天就可以了。她給缺陷者的留言正是爲了給附蟲者留下自己的信息。
充血的眼睛盯着藥屋大助。
「跟這條街……還有赤牧市,說拜拜吧。」
「〈獵人〉回來了,還有……」
「在沒有亞梨子的這個世界上,第一次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用着急。
對着那個失去〈蟲〉而變成缺陷者的少年,摩理頭也不回的命令道。
附蟲者是唯一個知道生前的摩理,並且知道她現在正以亞梨子的身份活着的人。
但是——又一下子覺得哪兒不對。
在加油站的看板上駐足,俯瞰着夜裏的這座城市。
像是催促摩理要警戒一樣,夢幻月光蝶轉化成的槍散發出了強烈的光。
「……」
一滴雨滴落在摩理微笑的臉頰上。
降落下來的雨將寂靜的國道打溼。
不知何時起——汽車的影子已從寬闊的國道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一輛不留。
而且,一直前進的方向上的信號燈,全部變成了綠色。
情況很異常。
用傘擋着強風和雨水的行人中,也有人感到了異樣,不可思議地看着汽車都消失了的街道。
不對。也不是所有的汽車都消失了。
在全是綠燈的道路上,可以看到從背後開來的機動車的車燈。
「要和我……競賽嗎?」
路上出現的,是兩輛去除了車篷的吉普,還有一輛老式摩托車——車身通紅的白斯帕。
能看到車上坐的人,其中一個摩理覺得面熟。
帶着防毒面具,一身灰色的皮革套裝。
是早上那個一直盯着摩理的死神。
「好啊。能夠抓住我的話,就來抓抓看吧。」
摩理閃着紅色的眼睛,微笑着迎接黃泉路上的使者們。
4
剛纔,就是他們操作周圍一帶的信號,讓國道上來往的汽車消失的吧。
「……!」
瞬間逼近的死神揮舞着鐮刀,飛向摩理。
對摩理來說,恐怖這種感覺經常能體會得到。對於一直沉浸並生存在緩慢的死亡——這種絕對的絕望中的摩理來說,一切的精神攻擊都是不起作用的。
追摩理又是出於什麼目的?
但是,致命性的一點是,還沒習慣戰鬥。
「即使借給我這樣的摩托車,我也用不好……以我的能力不適合站在前線……」
鎖鏈上帶着的是生鏽的鐮刀?摩理一瞬間低下上身躲了過去,鐮刀飛過摩理的頭頂,向遠處的建築物刺去。
「自動追尾——難道我只能捱打嗎?」
「哼哼。」
「跟一百個附蟲者戰鬥過以後再出來吧!」
「以特殊型在遠距離的飛的〈蟲〉,有精神干擾的能力。」
但是空轉了一圈的蜈蚣,突然轉換了方向,並且加速後又向着摩理落地的二十四小時店的店面衝去。
但是——僅此而已。
摩理把銀槍一閃。
摩理本想用長槍應戰,但放棄了那個念頭。
灰色的帶子——不對,是鎖鏈。
聽到這聲音的同時,摩理的身體被吹向後方。
被銀色的閃光掩埋住大腦的摩理,出於戰鬥的本能迎戰死神們。
「特殊型的範圍之廣,也不會是無差別型的能力吧?沒有跟夥伴一起攻擊我,是以防牽連到自己吧。——雖然你們一定擁有超強的能力。」
就這樣,竟然一個人在〈獵人〉摩理的面前一步也不退讓。跟佔有絕對優勢的眼前的敵人相比,似乎更害怕從戰場上逃跑。
摩理的眼睛飛速撲提到了飛過來的物體。
「——功夫還不到家啊。」
摩理以飛快的速度奔跑,身體有那麼一瞬間側傾了一下。
滿不在乎的轉過臉來,摩理側面揮動長槍。
銀槍的鱗粉把吉普前進路上的車道阻斷了。
一瞬間用長槍擋住作掩護,畢竟摩理有過作戰的經驗。
另一方面,不知是不是要爲了見機行事,紅色的吉普車減速後,在稍稍靠後的地方追趕着。被雨遮擋,看不清司機的樣子,但是好像是相當瘦小的一個人。
「上!」
周圍一帶的信號被控制,也是可以操縱電氣的她的伎倆。
打偏了,摩理聽到了死神的嘟噥。
是帶着面具的死神。原以爲剛纔撇下吉普逃跑了,誰知以這種讓人意想不到的移動方式出現來追摩理。
混在風雨中,閃着光的那些東西,看上去似乎是金屬珠子。
摩理對高個女子說的「訓練」一詞曾耿耿於懷,如今摩理對此一點也不奇怪了。
摩理喫了一驚,向上望着天空。
跟着自己的直覺,摩理沒有阻擋死神的攻擊,而是低下頭躲了過去。
「明明看上去是接近戰用的力量……難道是戰術太適當了嗎?」
摩理跳到點心店的屋頂上,彈跳先來,迴避開從四面八方襲擊過來的蜈蚣。
可能是在摩理彈跳時看到了機會。高個女子莫名其妙地叫喊着,將自己的〈蟲〉揮成一字形。
不知是從哪兒鑽出的無名小卒——讓自己覺得有意思。
「向我挑釁什麼精神攻擊,玩笑開的還真有意思。」
再次加速後,超過吉普的摩理嗤笑道。
勝了的是摩理的攻擊。就連由高個女子放出的水刃也是,分成兩股的鱗粉破壞了黑色吉普的車身,水刃突然拋開吉普向後旋轉開去,
「裝備型的〈蟲〉!」
掘內愛理衣。就在前幾天被亞梨子和大助特環抓住的附蟲者。
毫無理由從胸口湧上的那股莫名的感覺,是恐怖。難以言喻的不安和戰慄,混淆了摩理的意識,試圖使她神志不清。
「再接着訓練吧,似乎沒什麼幹勁嘛!」
視野模糊了。
摩理再次嗤笑着。
「剩下的你們幾個,也讓我見識一下本事吧!」
摩理邊跟白色車身的吉普並行奔走,邊嗤笑道。
「在這種情況下,一定要和亞梨子戰鬥嗎?」
站在吉普上的女子,稍微低了低身子。如此草率,是因爲在使體內駭人的空穴中產生了脈動的細長的〈蟲〉。
高個女子好像把吸入體內的液體噴出來了。摩理彈跳起來,她剛纔站立的地面上因爲水刃而開裂了。
一直在後方靜觀事態發展的白斯帕,突然加速了。
「怎麼可能——」
這一方,摩理的攻擊,像海嘯一樣朝着吉普打過去,將柏油路地面砍成兩半。
變成巨大夢幻月光蝶翅膀的槍頭,放射出巨多的鱗粉。
銀色的鱗粉,襲向白斯帕。
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鎖鐮像被射出一樣,向四周飛散出去。這條街的每座建築物和建築物,電線杆和電線杆之間都被鎖鏈連接起來了。
「不愧是死神。第一次遇見有這種能力的人。」
「接下來,剩下的……只有小鬼了。」
「我還想早點回去睡覺,所以你快點去死吧——!」
「……不用特意讓我嘗試一下吧。真是沒用的能力。」
黑色車身的吉普里除了司機還有另外兩個人。其中的一個——是早上在校門口看到的愛打扮的小惡魔,左右揮動着豎起拇指和小指的兩拳。
摩理把銀槍從上至下揮去。
死神從摩理的上空越過,落在在遠處的一座建築物上。也許原本就是沒有實體的武器,全身被西服裹着的人物的周圍,生出了無數小小的鎖鐮。
他們是誰?
蜈蚣像影子一樣遊走於地面和牆面,數量——四匹。
追上沿着國道的建築物奔跑的摩理的,是那兩臺吉普。
對自己奇怪的能力的使用尚不嫺熟,戰術也很雜亂,也不知道跟夥伴合作。
愛理衣叫着,從手指裏撒出無數的雷擊蝶。釋放雷擊的白鳳蝶,通過雨這一導體飛向摩理。
死神朝着飛奔逼近的摩理的頭上撒了些什麼。
「對不起,亞梨子!」
放電現象的暴風雨,伴着轟隆隆的聲音將銀色的鱗粉吹散。
摩理揮動長槍。
防風鏡後的愛理衣的眼睛裏充溢着淚水。爲了不被強風吹走,狠命地握着把手,用一隻手壓着頭盔。
摩理舉過頭頂的槍尖,膨脹了。
白色的白鳳蝶——彈出身體。
摩理笑着,試圖將死神身後的敵人剷除。
風雨呼嘯的寬闊的國道上,綠燈一直延伸遠處。而和國道相交的路上,全部亮着紅燈,阻止了要進國道的其它車輛。
白斯帕的司機發出了哭聲。朝着銀粉伸出的手指上,生出了翅膀上帶有「C」文字的白鳳蝶。
用笑臉目送着吉普上帶着防毒面具的人物。
潛在能力,無可挑剔。
下一個瞬間,一個灰色的人影飛過來,將鎖鏈拉回。
摩理知道抬頭看的少女的名字。
跟蜈蚣女同乘一座吉普的是一個個子高的女人。站立在高速行駛的吉普的座位上,晃晃悠悠地說着俏皮話,晃動着身體。
「!」
死神降落在鎖鏈上,等待着摩理。
再次睜開雙眼的摩理,已經恢復了平穩。
這些摩理並不清楚,但是現在舞臺已經準備好了,摩理的自尊心是不會容許自己逃走的。
「啊哈哈哈哈!」
「啊——」
少女的身體噴出綠色的濃霧。濃霧被溼溼的地面吸收,變成有無數只腳的蜈蚣的形狀朝着摩理衝過去。
下個不停的雨,被摩理砍了個一刀兩斷。
「就此結束。永別了,死神們。」
這種不好的預感,在她生前作爲〈獵人〉狩獵附蟲者時也偶爾有過。這個時候一定是因爲對方身上隱藏着不可預知的能力。
銀色的鱗粉飛揚,將襲擊過來的蜈蚣吞噬掉。
高個女子的一擊將空無一人的大樓擊斷,大樓倒塌了。
像是快速斬斷一樣,女人把〈蟲〉一閃。
但是隻有一匹躲開了銀粉的攻擊,朝着摩理的身體張開了巨大的獠牙。再次成爲綠霧的蜈蚣,被吸進了摩理的身體裏。
「即使是作爲工作老揩油的懲罰,也太不合算了吧。」
厚厚的天空裏,能看到閃爍着光輝的線。
「——!」
轟隆隆的聲音震動了國道。
無數的雷光束在空中合爲一體,落向摩理。
金屬珠子很可能是導電體。在那兒,操縱雷電的愛理衣的〈蟲〉成爲連接天空和大地的導火線,以引導雷電。
「——」
視野被染成了金色。
那強烈的閃光和太陽的光芒一樣,是自然界裏最強的光。侵食在摩理頭腦中的銀色的光輝在頃刻間被吹散。
摩理的思考復甦了。
一直支配自己的另一個意志——稍微遠去。
「啊——」
毫髮無傷的摩理從勁風和煙霧中飛出。
這是摩理一直都持有的想法——在戰鬥中最重要的就是如何防止對方出其不意的攻擊。有時是在不知對方能力的時候,有時是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的時候。要確保自己的生命安全,這個時候最有幫助的就是積累的戰鬥經驗。
「喔——」
身體能自己躲開攻擊,這得益於摩理的戰鬥經驗。事先看出了雷電會被誘發,在一瞬間從誘發導電體和雷擊蝶所結成的直線上逃脫了出來。如果行動晚那麼零點幾秒的話,就一定已經身負重傷。
「哼——」
撫着額頭,摩理斜視着愛理衣。坐在白斯帕上的愛理衣發出一聲尖叫。
雖然身體有點麻,但並沒有受傷。
但是,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摩理在意的是現在自己的頭腦陷入了恐慌。
「我、我……爲什麼——」
雖然以高速移動的速度被衝擊到了牆上,但死神又立刻放出了鎖鏈。收回打在遠處建築物上的鐮刀,繼續追趕摩理。因爲看不到臉,不清楚他是否受了傷。
卻忘記了——潛藏在自己身邊的真正的敵人。
死神再次將鎖鏈擲向前方飛越高空,擋住摩理的去路。不僅揮動大鐮,還時不時地進行拳腳攻擊。
不愧是死神。
「會發生難以預料的事」——
這些話,並不是指只不過是道具的銀槍。
「『厄神』!」
槍穗——蝶翅化成的槍刃的表面,一下子生出來紅色的眼睛。
但她會喫驚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啊……!」
大腦雖冷酷的笑着,但某個地方,摩理勉強殘存的理性在小聲啜嚅着。
銀色的夢幻月光蝶。
任何事情,都不正常。
那樣的舉動,不是人能做出來的。
「不把你砍個粉碎就不放棄是不是?」
自己過去的記憶。
「果——然是……」
銀色的光輝照射着企圖要進行思考的摩理。
銀色的鱗粉將面具死神衝擊到大廈的牆壁上。
即使這樣,自己卻在今天這個好日子裏,天真地歡喜,像個傻瓜一樣地歡欣鼓舞。
「……」
但是突然,身體的移動變得遲鈍了。
「!」
「支配我的——不對,原本,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
轟隆隆的聲音,震徹摩理的耳鼓。
今天過地是那麼的愉快。
掩蓋了花城摩理的人格的,不是別人——
「嗚……!」
「它想利用這支槍,來吞噬我的夢。」
是什麼那麼開心,讓我一直在笑呢?
一直在等待她的死神,是不會一直等她恢復冷靜的。飛越大廈間的鎖鏈,將擔在肩上的大鐮砍向摩理細細的頭頸。
死神再次將金屬珠子向摩理擲去。
在明白了一切的同時,眼睛裏充滿了悔恨的淚水。
摩理所感到的自由的喜悅和尋求解放的慾望。
那都不是摩理自身的感受,而是附在她身上的〈蟲〉的感受。
「嗚……」
從建築物的屋頂上彈跳的力量在一瞬間減弱了。
銀色的槍——這支高性能武器,對於要吞噬摩理夢想的夢幻月光蝶來說是再好不過的道具了吧。平時作爲一個啓動器,將以睡眠狀態共存的摩理的人格,摩理的夢想浮現出來。然後巧妙地將浮現出來的摩理的意識吞噬掉。
摩理的意識再次模糊了。
移動自己鋪設的鎖鏈網,死神執着的朝着摩理揮動大鐮。
眼看要昏倒過去的時候,摩理咬着牙挺住了。
即使摩理拼命抵抗,頭腦中還是漸漸被銀色浸染了。
我,不想這麼做……!
那想怎麼做呢?剛要這麼想時,瀰漫在頭腦中的銀色閃光,遮斷了思維。
雖然打擊療法過於危險——但是因爲故意接受攻擊,摩理終於找回了自己。
「嗚……!」
作爲亞梨子而度過的這一天,幸福的事是如此之多。
「嗚——」
說這些話的人,一直就存在於摩理的身邊。
從白斯帕那兒傳來了愛理衣的呼叫,但只是無用的擔心罷了。
就在避開死神攻擊的那一刻,摩理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像是要抵抗摩理尖銳的目光一樣。
銀色的槍,發出更加強烈的光。
金色的閃光伴隨着衝擊,貫穿了摩理的全身。
血樣的紅眼,凝視着摩理。宿主成爲自己糧食的時候就是現在嗎?是現在嗎?它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在她們看來——就像是摩理自己飛向雷擊旁邊一樣。
「果然是你……」
多麼敷衍了事——又多麼殘酷的〈蟲〉啊。
衣服一角被雷電擊焦的摩理,並沒有減慢奔跑速度,而是用憤怒的眼神盯視着手裏的夢幻月光蝶槍。
攻擊摩理的愛理衣驚叫了一聲,可能因爲沒想到會成功。
不對,豈止如此。摩理今天這一天飛翔的全部原因都是——
摩理歪了一下臉,躲過鐮刀的刀尖,棄死神而去。
今天早上,摩理作爲亞梨子醒來,也是已等得不耐煩的〈蟲〉設置的圈套。
直到現在爲止,讓摩理可以動的真實原因。
「讓我能動的是——不,從一開始,這一切,就是你……」
「——」
銀槍發出的銀色的光,照在摩理冷酷的臉上。
那些都只不過是虛無飄渺的幻影。
怎樣才能從現在的狀況中解脫出來?
緊咬着嘴脣,強大的支配力保護着自己。
「——」
但是死神沒有放棄。朝前放出鎖鏈,收回刺在建築物上的鐮刀。
我要到哪兒去?
「……!」
從摩理頭上飛過的死神,再次發起攻勢。
雖然自我意識越來越模糊,但摩理卻仍在拼命的思考着。
怎樣才能抵抗夢幻月光蝶的成蟲化?
但是,摩理卻不能停止使用〈蟲〉的力量。在這樣的速度下,如果跟夢幻月光蝶的同化體被解除的話,亞梨子的身體就會被摔到地面上去。
終於領悟到了。
摩理的〈蟲〉。
摩理閃閃晃晃地躲過縱橫襲來的大鐮。
這絕對不是幸運。
還說是什麼禮物。
爲什麼在這個地方奔跑?
「……!」
摩理終於醒悟了。
光源是自己握着的銀槍。
「那麼想成蟲嗎……!」
不是這個銀槍的原因。這根槍充其量不過是個開關罷了——對,摩理早已知道。
「真沒勁。你以爲同樣的手段會適用兩次嗎?」
夢幻月光蝶的銀槍,繼續發着光。
「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不對——
沐浴在銀色的光下,摩理的思考再次變得遲鈍——
散射出愈發強烈的光芒的夢幻月光蝶,再次侵吞了摩理的意識。
摩理口中不自覺地吐出這麼這句話。聲音之小,連自己都喫了一驚。
頭部感到一陣劇痛。
「哎……?」
但仍舊咬着嘴脣,使自己不被強大的支配力俘虜。
還什麼幸福的一天。
死神並不像摩理一樣擁有被強化了的肉體。血肉之身的摩理可能第一次遭遇這樣勢均力敵的附蟲者。
強烈的雷光將摩理體內的銀光趕了出去。
雖然躲開了正面的攻擊,但是雷擊稍微從摩理面前掠過。
「——要再這麼糾纏下去,我可要把你送回地獄了。」
摩理對此嗤之以鼻,再次閃躲。
沒有打中摩理,大鐮擊在了一個家庭飯館的看板上。
被沒有實體的大鐮擊中的看板,看上去並沒有受損。但是,看板的表面浮現出深灰色的鏽跡,發出吱啦吱啦的響聲,熒光燈消失了。
回過頭凝視後方,同樣的現象也在別處發生了。
被死神的鎖鐮砍到的地方,還有投擲鎖鏈時被鐮刀刺到的地方——都出現了異常。
電線杆上放置的電盤散射出火花,路旁高高的大樹枯萎了,被鎖鏈觸到的小鳥無法飛行,只能在地面上蹦跳。
受傷了。
或者,變遲鈍了。
不管是什麼,只要碰到死神的能力,自身的活動一部會被弱化。
摩理的大腦裏浮現出一個想法。
只是真要實行的話,需要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
「嗯——」
摩理現在仍在被夢幻月光蝶支配着,別無選擇。
對於這一點,她很清楚。
但是——
「啊啊啊啊!」
今天真的過得很開心。
即使,那隻不過是個圈套。今天這一天對於摩理來說,給她帶來了無可替代的快樂。
對摩理來說,她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幸福的。
「活着」——這一單純而唯一的幸福。
那段時間,是非常可憐的。
「啊?爲什麼……!」
生前的記憶並沒有完全的恢復。
「嗚嗚——」
從少年的身體裏四面八方迸發出了無數的鐮刀。打在牆壁和電線杆上,鐮刀刺到的各個地方,周圍一帶成了用鎖鐮圍成的一片柵欄。
一直以來支配摩理的夢幻月光蝶停在柵欄上,用紅色的眼睛盯着摩理。
不光是摩理。
「這、這樣如果不合格的話,會很失落吧,肯定……」
摩理沒地方可去——沒有辦法從自己留下的夢幻月光蝶手中掙脫。
「啊……啊……!」
包裹摩理的鱗粉,樣子一下變了。
身份不明的刺客已經擊破。
操縱宿主的心,來奪取身體。
「爲什麼……」
「哇啊啊啊!」
紅色的車體一被刀刃碰到,引擎的聲音就突然減弱了,對此不解的愛理衣被拋到了後面。
「對不起……」
這是不是意味着——棒子失去了使摩理在平時也能這樣出現的功能。
死神的大鐮跟夢幻月光蝶的銀槍碰撞到一起。
但是,實際上似乎不是。他也跟他的同伴一樣,只不過還是一個尚未成熟的附蟲者而已。
圍繞自己的東西,都洋溢着新鮮和喜悅。
同化體被完全解體以前,摩理將槍從下向上揮去。
「……」
沒有。
再往前前進一點,摩理就可以飛往自己所不知道的另外一個世界——
把碰到的東西砍碎的銀光,變成了溫暖柔和的光。
「對不起,亞梨子……」
就這樣,現在就奪走亞梨子的身體,逃向誰也不知道的世界——自己被這樣的衝動驅使着。
追隨摩理。
如果是的話——本來就知道前方有地獄在等待自己嗎?
摩理感到了面具死神的驚愕。
銳利的槍尖,將面具砍裂成兩半。
夢幻月光蝶的翅膀已經恢復不成刀刃的形狀了。鏽跡附在它閃着銀色光輝的身體表面,似乎在跟鏽跡艱苦的戰鬥着。
爲什麼要哭,自己也不知道。
在心裏問道。
是因爲想奪走朋友的身體,繼續活下去嗎?
只是,想對被自己奪走的亞梨子的今天道歉。
摩理咬緊嘴脣,集中自己的意識。
夢一般的——生的地獄。
確切地說,國道並沒有再次中斷。前面是個分叉口,分別通往兩個不同的城市。
少年被拋向空中,用手捂住暴露出來的臉呻吟着。
夢幻月光蝶的力量會一點點的淨化掉侵蝕了槍桿的鏽跡嗎?
即便如此,摩理還是把它奪走了——以後也想繼續佔據下去。
但是,摩理的表情卻更加凝重了。
一邊沿着國道奔跑,一邊凝視着將銀槍污染的鏽跡。
僅此而已,胸口卻撕裂般的疼痛——是因爲自己經歷了過於幸福的一天的緣故嗎?
夢幻月光蝶從摩理的身體和棒子中分離了出來。
眼淚嘩嘩地流着,向自己的朋友道歉。
摩理終於停在了一棟最高的大廈頂上。
夢幻月光蝶也想通過摩理得到亞梨子的身體。
不像是暴走。表情痛苦的少年在衝向地面之前,將大鐮朝着愛理衣的白斯帕投擲了過去。
和她一樣的同化型附蟲者——〈郭公〉。漆黑的惡魔,慢慢向摩理靠近。
「……」
國道的盡頭。
慢慢地。
「我爲什麼……會把夢幻月光蝶留給她呢……」
只要一使用這個力量,消耗就會很大。
只是回到只有戰鬥才能將自己喚醒的,以前摩理和亞梨子的關係中去。
「到底……爲什麼……」
只是回到沒有棒子以前的自己。
只是催眠了它力量的效果而已。
「……」
「啊——啊……『碰』到了。」
有誰能回答摩理反反覆覆的自問自答嗎?摩理凝視的前方有誰會回答嗎?
任憑着雨水從額頭上流下,摩理朝着柵欄的方向走去。
被雨打溼的劉海,貼在額頭上。
但沒有別的辦法。
真是英明的決斷。——要跟摩理一對一決戰的話,愛理衣還過於稚嫩。如果就這樣戰鬥下去的話,幼小的少女將毫無還手之力而且會身受重傷。
縱使如此,卻有一份無可比擬的幸福,等待着自己。
「——真夠慢的!」
但是摩理並沒有去那兒的念頭。
摩理——用銀槍擋住了大鐮。
少年淺笑了一下,但表情立刻變了。
「!」
舞動着黑色羽翼似的長衫,一個少年降落到摩理的身旁。
這座城市只有一個人能夠幫助自己。
夢想着自己出生長大的城市以外的世界,等着他的到來。
眼淚乾了的時候,她等的人到了。
遠眺着那個自己從未去過的世界。
不知是不是因爲房子的主人對屋頂的綠化特別上心的緣故,在收拾得整齊的草坪上,有一條石板路。流水繞着花壇,花壇裏種滿了春天的花草。浸潤在風雨裏,出生於花道世家的摩理,看到這些不由得心生愛憐。
那就是這隻〈蟲〉的成蟲化嗎?
他馬上就要到了。
今天這一天,是那麼的快樂。
誰也不瞭解自己的孤獨感。
是的,程度之深以至到迫切希望自己能成爲自己的朋友亞梨子的地步。
把頭倚靠在柵欄上,一個人放聲大哭。
「……」
霎那間,大鐮上閃耀的灰色的鏽跡,傳到了銀槍上。跟槍同化在一起的夢幻月光蝶痛苦地暴露出來,雙翅分裂了。
但是同時,又很清楚一件事。
令身心顫抖的感動,曾在胸中跳躍。
並不是——沒有意料到的負傷。
摩理所感受到的所有的幸福,都是亞梨子的。
還差一點就可以奪走她的身體了——
但是,不管怎麼說,摩理已沒有了戰鬥的意志。
「……!」
除了他以外沒有可以依靠的人——所以,摩理決定在原地等着。
看到如此強悍的戰鬥方式,摩理一直在想他一定是受了充分的訓練。
面具下出現的是一張少年的臉。少年的樣子,即使叫他死神都感覺稱呼過於優雅。
使任何東西生鏽的能力——像是死神的詛咒的能力,並沒有解除。
這兒是赤牧市的終點。
花城摩理這個人完全沒有存在的意義。
摩理在一瞬間,跳離少年。
這支銀色的棒子,具備了最高性能和〈蟲〉的同調率,在有一天完全淨化鏽跡以前,原有的力量是不是就不能發揮出來了?
溫和閃爍的光輝包裹着槍桿,夢幻月光蝶的掙扎終於平息了。浮在槍桿上的鏽跡停止了前進,從表面漸漸地消失。
他——還不能駕馭自己的能力。
摩理認準了這一點,接受了死神的能力。
「不用擔心,馬上就把身體還給亞梨子。」
少年止住了腳步,握着手槍的手慢慢抬起來。
「而且,我會馬上消失……等待亞梨子再次將我喚醒。」
今天覆活的花城摩理,將同雨露一起消失——
摩理看着大助,微微地笑了。
「那段時光……如果用來與同是同化型的你一起戰鬥也許會很開心呢。」
少年將槍口對準摩理的眉間。
「還是——自己親手殺死馬上就想成蟲的這隻〈蟲〉呢?」
緊緊握着槍,惡魔開口了。
「你選哪個?」
摩理和大助。
風雨大作的城市的上空,兩個附蟲者對峙着——
「哼哼……」
摩理張開被雨打溼的嘴脣,提出了一個要求。
5
強勁的風猛烈的颳着,將陰雲頃刻間吹得無影無蹤。
被瞬間的暴雨淋溼的大街,反射着月光,閃爍着躍動的光。
好似百寶箱。
在如此美麗的世界上生活着的人們,是否知道自己此刻正如寶石一樣呢?
摩理知道。
今天一天的時間對摩理來說,給予了她超乎於任何寶石的喜悅。
「不——沒什麼。」
已經困得不行了。
要結束今天這麼好的一天的話,至少要抓住現在的時間——摩理這樣想着。
「要借出的話,也是我借吧!啊啊?找死嗎,小兔崽子?有種,給我在訓練所等着!」
「想看海。」
睡意使摩理的聲音失去了氣力。
再次脫離身體慢慢地被夢幻月光蝶吸走。
「當然不是,笨蛋」
摩理嗤嗤地笑了。
「……」
「我們哪裏像是愉快的戀人了?笨蛋!」
「不是嗎?」
稍作沉默後,少年回答道。
摩理在長凳上蜷縮着身子,用手抱着膝蓋。
「喂。」
摩理的夢想。
「他們是特環的訓練生。你之前打敗的缺陷者也是。」
「好不容易來到這兒,說什麼『果然在這兒訓練非特定多數的戰士有侷限啊——』。那……那就去旅行什麼的,別回來了」。大助一邊惡毒地罵着,一邊向摩理走去。
「像剛纔我說的一樣,我的記憶不停地被要成蟲化的夢幻月光蝶操縱……對,也許。」
「有沒有……在今天想做的事?」
摩理的意識。
「訓練生?」
「如果不能變回亞梨子的話……那時就把夢幻月光蝶殺掉。」
馬上又捱了頓罵。
「現在的我說不定……是模仿花城摩理的人格而製造出來的替代品。」
「早上說過的,特環的問題兒童。和他們的指導教官也不是不認識……那個,我跟他是冤家對頭。一個人一個人的考試太麻煩,所以把你——前幾天因爲一點事和本部吵鬧起來的亞梨子作爲實戰演習的對象。」
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對着手機發火的是名叫大助的少年。和摩理一樣也是同化型的附蟲者,但又跟摩理不同,帶一點點溫和的男生。
少年打了個噴嚏,在房頂上響起。雨雖停了,但風很冷。
「會……怎麼樣呢?」
「不好意思。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眼皮變得很重。
「那樣的話——」
以爲她在裝糊塗,大助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
大助好像恢復了自我一樣,鬆開了摩理的肩,凝重的臉也舒展開了。
「對,她是……聽〈醫生〉說……在『那邊』……所以——」
摩理生來第一次被人叫做笨蛋,於是怯聲問道,
大助對此很喫驚,摩理小聲在嘴裏嘟噥道——
跟自己一樣,同是同化型附蟲者的他一定很強吧。
這就是摩理的請求。摩理想慢慢地度過剩下的時間。
已經跑滿足了,也戰鬥滿足了。
「我——什麼也不記得了。」
「雖這麼說,也就這點動靜。可能是瞞不過去,但把訓練結果做得過火了的話,真希望這一切都能對付過去。比起那教官,應該好好報復一下子叫魅車的那女人。」
對自己如此重要的一個人,摩理現在奪走並佔據了她的身體。
雖說是自己提出的,但沒有想到大助會同意。
「大助人這麼好,挺出乎意外的呢。」
小聲問道。
跟〈醫生〉說的一樣。
「也有記得的事情……但是我已經不知道那是不是我自己的事了。」
「……」
是的,是唯一的朋友。
「……」
「魅車……魅車八重子。」
但是這些事跟藥屋大助說卻是沒有什麼意義的。
大助問道。
「你……知道什麼?你自己的事,我也有很多想知道的。」
每個願望都是摩理生前曾在病牀上憧憬過的。
「你是爲了成爲亞梨子繼續活下去才留下〈蟲〉的嗎?」
聽到少年的呼喚,摩理抬起頭。
「曾經有一個人就像現在的你一樣,明明沒有放棄,卻又無可奈何——」
再次醒來的時候,自己會成爲一個怎樣的花城摩理呢——
本來摩理給〈蟲〉賦予人格也是受到了變成〈第三隻〉的〈原始三隻〉的啓示。
「你知道嗎?」
對於摩理選擇的剩餘時間的度過方式,大助似乎很喫驚。
「衣服……還你吧!」
「喂。」
「……?」
大助取下防風鏡,上身只穿着一件T恤,他的漆黑長衫披在摩理的肩上。
「戀人嘛,那點小事……」
「啊啊?擅自把亞梨子作爲訓練道具的是你!」
理由就存在於他所遇到過的附蟲者之中。
「抓住,這隻手指——」
看着掰着指頭數着願望的摩理,大助有點爲難。
摩理伸出食指,笑了。
「如果是的話,真是太不像話了。亞梨子……可是你唯一的朋友啊。」
現在,還沒有意義。
「是的,可能吧。因爲——今天一天,就已經很快樂了。快樂到覺得背叛自己重要的人也沒關係。花城摩理的名字叫不叫怎麼都行……是的,就是這樣……」
「還想去爬山。想坐飛機。想去外國看看。凱旋門實際看上去會是什麼樣子呢?坐宇宙飛船去宇宙也不錯呢。」
摩理把眼眯起來,惡作劇似地笑了,只用一線目光看着他。
「只說今晚上能實現的。」
坐在房頂庭園的長凳上,摩理微笑着俯瞰着下界。
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正是亞梨子想知道的吧。
她在心中說道。
也許是覺得既然再次把她叫醒,自己就得負責任吧,於是大助對一直望着自己的摩理賭氣似的說。
「啊,很快樂,真的……」
亞梨子把摩理當作朋友既不是出於同情,也不是出於可憐。
摩理開玩笑地說。大助表情沒有變化,也沒有回答。
向下墜落。
大助說道,但並沒有打算繼續說下去。不知是不是因爲自己沉浸在感傷中而覺得尷尬,少年咂了咂舌頭。
——能說會兒話嗎?
不知是在和誰講電話,氣呼呼地就掛了。
結果——卻一個也沒能實現。
「真的不會對我做什麼嗎?」
「與其讓亞梨子感冒,還是自己感冒的好。亞梨子要感冒了,一定要我前前後後地照顧個沒完。」
說到這兒,大助撓了撓頭。事情有點複雜,他停下來歇會喘口氣。
對,跟〈醫生〉一樣——
側頭一看,藥屋大助正扶着她的肩膀。摩理睡下去的話,就會回到亞梨子的樣子,爲什麼要特意把她叫醒呢?
一臉不快的大助,坐在了摩理的身邊。
大助看着在那兒自言自語的摩理。
「聽說那件事以後,本想提醒你要注意的……但因爲你將之前跑掉的訓練生打成了缺陷者,事情就變得複雜起來——這次的事,包括缺陷者出現的事都沒有向上級彙報。」
摩理向下俯瞰着燈火闌珊的都市,大助抬頭望着羣星璀璨的夜空。
「剛纔的死神們,你認識嗎?」
「從小時候起,從來沒有抓住過誰的手指,只是在外面看着。」
進入到人們交往圈子的勇氣,摩理一點都沒有。
即使在成爲附蟲者,得到了強大的力量以後,這一點也絲毫沒有改變。
或者說——作爲〈獵人〉而存在的摩理本身,也可能不過是由於她的孤獨而衍生出來的。
這是小時候沒有加入過捉迷藏遊戲的摩理的,唯一的遊戲。
就是和附蟲者戰鬥。
就在剛纔展開的和特環訓練生的競賽也是。自己變成鬼,戲弄追趕自己的死神們。
也許摩理是從心底喜歡那個遊戲吧。
連附蟲者的圈子都無法進入,所以就搞破壞,使得自己不去理會寂寞。
「我覺得就在今天,進入到圈子裏去了——」
真的明白了。
參與到圈子中去的——都是一之黑亞梨子。
跟惠那和多賀子一起度過的時間,越來越快樂。
花城摩理感到很孤獨。
摩理所感到的快樂和滿足的感覺,不是別人,都是屬於一之黑亞梨子的,不屬於花城摩理。
「雖然覺得,即使是亞梨子的也沒關係——」
唯有束縛在內心深處的孤獨感卻總也揮之不去。
今天這一天,是如此的快樂。
同時,卻又猶如地獄一般。
再也沒有比同時體味幸福和孤獨感更令人痛苦的事了吧。
「亞梨子……嗎?」
「既然都這樣做了,我會一直陪你到最後的。」
總跟隨在亞梨子身邊的銀色夢幻月光蝶的身影,映入了眼簾。
放下棒子走出房間,看到了傭人在走廊上走動。
看到手機液晶屏幕上顯示的時刻表,歪了歪腦袋。

「啊——沒什麼。您別放在心上。」
同樣,也猶如地獄。
鏡子上反射出自己敞開領子穿着睡衣,半睜着雙眼的樣子。撓着睡覺睡得蓬亂的頭髮,掀開被子站了起來。
進入寬敞的房間裏,在一扇門前站住了。
但是如果,摩理所描繪的夢繼續下去的話——現在她也會繼續活在這個世上嗎?
摩理覺得心裏那片空空的空洞,被填補上了。
「下次,再見吧。」
這麼期待着,笑着,真是美好的一天。
舒服的微風,微帶着一點溼氣——好像雨剛停一樣。
「哎,今天是星期幾?——嗯,感覺身體好重啊。」
「我怎麼覺得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是因爲我想太多了?還是想太多了!如果不是因爲我想太多了,那就一定是你乾的好事!」
使勁地伸了伸懶腰,抬頭望向天空。
「我沒有自信。」
「你要我怎麼樣——啊……好難受……是感冒了嗎……?住、住手!」
to be continued..
「『下一個』我……會記得『現在』的我嗎?」
「真粗魯,你可……」
把同樣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今天的大助不知爲何看上去相當沮喪。
池子周圍積了一個大水窪,反射着閃閃的太陽光。
怎麼都不覺得自己會記得。
第一次不是作爲別人而是作爲自己——作爲摩理這個人融入了圈子的這一刻。
在夢的延續,更遠的地方——
「果然是亞梨子……啊……」
摩理一直低垂着的頭,突然抬了起來。
6
「……?」
等待再次被亞梨子喚醒的那一刻吧。
「感冒?摔倒?誰啊?」
不停被打的少年一動不動,亞梨子只好從房間走了出去。
藥屋大助把手伸向她——握住了摩理的食指。
神的偶然和〈蟲〉這一狡猾的怪物賜予自己的這一天的時間,真的非常的開心。
「早,摩理!」
「——」
站在院子裏,沐浴在早上的空氣裏。
把睡在煞風景的和式房間中的少年從被子裏拖出來,然後騎在上面。這時聽到下面「啊——」的一聲呻吟。
「您感冒了嗎?昨夜全身都溼透了……聽說您摔倒的時候失去了意識,所以擅自給您更換了衣服。」
「我們會找到你——找到真正的花城摩理。」
大助抬起頭,看着飛舞在空中的夢幻月光蝶。
可是,摩理卻微笑了。
話還沒說完她早已經就房間裏了。
同住的少年一邊呻吟着,一邊睜開了沉沉的眼皮。
「別的還有誰?克麗佩拖拉?楊貴妃?小野小町?真沒勁!繼續發呆吧,你!你除了發呆還會做什麼。」
生前,甚至今天,沒有被別人握過手的摩理,現在終於被一個少年握住了。
無意識地握起來,感覺似乎比昨天重了一點。本該感覺像身體的一部分一樣輕的,覺得有點不對勁。
「大助!我進去嘍!」
活着時的自己,覺察到過這一點嗎?
但是,那些都無所謂了。
砰——手指碰到了什麼硬的東西。
「粗、粗魯?從你的嘴裏聽到這話,可真是意外!而且是剛起牀的第一句話!長本事了你,啊?大助!」
稍微想了會兒,就那麼穿着睡衣下了樓。
傭人低頭道「您早」,然後說了日期。跟自己記得的日期果然是差了一天。
這是真心話。
傭人像想起什麼似地趕忙打住,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很明顯是有人指示過不能說。
赫魯斯聖城學園中等部三年級的學生——之黑亞梨子大聲嚷嚷着,毫不留情地將拳頭朝少年的胸部砸去。
今天,現在發生的事情會記得嗎?
她的手指被溫暖的感覺包圍着。
是銀色的棒子。有一瞬間,好像看到槍桿表面泛着光。
跟自己的死一起,她的夢也跟着破碎了。
一點點。
跟朋友留下的夢幻月光蝶一起——
「……」
不知爲什麼少年用沙啞的聲音,無精打采地抬起頭看着自己。
一之黑亞梨子的一天,開始了。
早晨醒來時,兩天已經過去了。
但是最後——
摩理朦朧的雙眼望着少年的臉。
「但是如果你記得的話,我即使忘了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