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3.1萬 字
2.00 叶音 Part.1
南金山叶音從出生的瞬間,就成了一名騙子。
原因之一,或許跟出生在有些特殊的環境裏有關。所以叶音會是一個騙子,說不定其實並不是她本身的錯。
叶音很軟弱。
所以,她必須先說謊保身。
然後,她才能夠採取讓謊言成真的行動。
比方說,她弄壞向朋友借來的電動玩具,會先撒了「沒有壞掉」的謊之後,才慌慌張張地去找替代品——
既沒有想得出完美藉口的聰明腦袋,也沒有坦白道歉的勇氣。
但又因爲過於膽小,而討厭被人責怪或是捱打。
所以,叶音說謊。
爲了不破壞任何東西。
爲了將一切當作從一開始就完整無缺。
只不過有一個問題。
在騙子葉音的數個致命缺陷中,有一個最大的弱點。
那就是——
叶音編出來的謊言非常拙劣。
「喂!聽說〈霞王〉在赤牧市跟〈蟲羽〉大打了一場耶!」
簡直就像噴射機似的,叶音和環把飲料互噴在對方的臉上。
一如往常的午後,一如往常的家庭餐廳。
迎接照例從學校過來、一身制服打扮的環之後,正當叶音喝着今天的第十五杯免費飲料時,那件事情發生了。
沒必要說謊?
「……那你打算加把勁逃走嗎?」
「哎呀,我沒想到這種謊言會撐這麼久嘛……」
既不疼痛,也沒有流血,更沒有聽見「居然敢騙我們!」「我要殺了你!」「你這個詐欺犯!」之類的痛罵聲。
「冷……冷靜點啦,叶音。這種時候更需要處變不驚。」
等了又等,卻沒有人動手殺了叶音。
一個人從在場的人羣中走上前來。那是一名留着貝克漢頭、長相精悍,年約十多歲後半的少年。環還記得,叶音跟自己介紹過他是第三十二名夥伴。
「這……」
「喂,你們幾個!少在那邊說莫名其妙的話,惹叶音生氣了!」
當然,只要知道真正名爲〈霞王〉的附蟲者還健在,謊言立刻就會被拆穿。謊言一旦敗露,他們就沒有保護叶音的意義。
先前的氣氛也很詭異,但如今情況卻變得更加古怪。
「可以請你讓開嗎?」
叶音的服裝除了一成不變的連帽外套外,其餘都是靠同伴捐錢買的。由於同伴中的女孩子還半開玩笑地幫她化了妝,因此杯子上沾上了粉紅色的脣蜜。
「什麼?」
叶音能夠消滅〈蟲〉——
這時,一名少年擋在無法理解這句話含意的叶音面前。
「叶音,我問你。你打算怎麼做?」
已經完全變成叶音及其同伴們逗留之處的店內,頓時一片譁然。
「——照這個情況看來,我們根本用不着說謊。」
「我們沒有懷疑你!這些傢伙只是因爲沒有見識過叶音的力量,纔會感到不安的!」
沒有人說話。他們沒有逼問叶音兩人,也沒有在生氣的樣子。
「我……我……我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要是謊言被拆穿,到時我會怎麼樣啊?」
「等一下!」
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叶音。
「咦?」
「要繼續嗎?」
謊言——壓倒了真相。
「既然你們不相信叶音……那彼此雙方應該就沒什麼好談了吧?」
怎麼做?
看到叶音對這詭異的氣氛感到不解,環發出一聲嘆息:
「喂!不要抓我的衣服啦,你這個色狼!我是突然想到有急事!我爸媽病危,家裏又發生火災,所以非得趕快回去不可——」
「呀啊啊……」
然而叶音根本不需要阻止環。
「簡直就跟傳話遊戲一樣呢。」
環今天依舊是個美人。一頭柔順的長髮,將瀏海梳向一旁用髮夾固定住。在這種鄉下地方,光是如此清新脫俗的氣質,便足以吸引衆人的目光。
啊!她終於反應過來。
「就是啊!我們可是親眼看見叶音消滅〈霞王〉的〈蟲〉耶!」
包圍叶音的人們滿臉困惑。儘管他們一副有話想說地彼此面面相覷,到頭來,還是不發一語地蹙眉看着叶音。
「這種情報真的值得相信嗎?我是覺得不太可靠啦。」
什麼意思?
偶然遇到的附蟲者不但相信叶音的謊言,根本可以說是深信不已。甚至還一傳十、十傳百,前來向叶音求助的附蟲者人數,如今已達數十人之多。
「騙人!你說謊!你剛纔移開視線了!」
那句話成了決定一切的重要關鍵。
「見到〈霞王〉的人是誰?」
但是——
「你應該不會棄我於不顧吧?對吧?我可是你的兒時玩伴耶!」
「哦,那是誰看到的?」
時音和環頭碰頭,小聲地耳語:
恐怕真正在說實話的人們個個動搖不安,滿心困惑。
「至……至少給我個痛快……」
環——是在問她要不要繼續騙下去。
不知不覺間,大批同伴已包圍兩人所在的桌子四周。從小學生到二十歲左右,各種年齡層的人們全都注視着叶音。
叶音消滅〈蟲〉的這件事,不過是環所變身而成的〈霞王〉演出來的。
叶音用力地點了好幾次頭。她現在還不想死。叶音一心只想着這件事。
「可……可是……」
「可是,我可以預料到,我一定會被他們包圍!請你不要小看我叶音的腳程之慢!小環,你不是說過會幫忙想辦法的嗎!但是你每天來卻都只是在這裏睡大頭覺!」
叶音想象起自己被他們圍毆的畫面,喉間發出沙啞的悲鳴。
繼續什麼?
見到環尷尬地用手指搔搔臉頰,腦筋不靈光的叶音總算是明白了。
叶音嚇了一跳,驚訝地看着那個人。自從相遇之後,就一直沉默得像個擺飾的二哥,忽然擋在叶音二人前方。
「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
「這……這個嘛……他們大概會說:『什麼嘛,原來是騙人的啊』,然後笑着原諒你吧?」
叶音死命抓着環的腰。因爲一個不小心便會送命,所以就連叶音也拼命起來。
叶音在座位上抱着頭,全身縮成一團。
環把臉靠近發愣的叶音,低聲耳語:
她提心吊膽地抬起頭。
環把臉貼近,悄悄地說:
原本對他們而言是救贖的叶音——將搖身一變成爲欺騙他們的詐欺犯。
環挺起胸膛,仰望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男孩。
叶音望着他們雙方,心臟怦通怦通地高聲跳個不停。
反之,環則是一派光明磊落,雖然說謊的人是她。
「OK!」
「……是我。」
「你那是什麼表情?我是很不願意這麼想……不過,你應該不是在懷疑叶音吧?」
「不要緊。」
其他同伴們團團圍住突然衝進店裏的一名少年:
這是怎麼一回事?
「……二哥?」
環冷笑,毫不客氣地撂話。
一哥對身後的同伴們大喊。
打破沉默的,是環冷淡的說話聲:
環一派輕鬆地點點頭。接着她抬起臉,環視包圍四周的人羣:
「這些人已經不相信你了。我們去找別人好了,反正到哪裏都有人願意保護叶音。」
叶音不記得自己有生過氣。應該說,一直以來她都只有被人家兇的分……
「她的力量是真的!」
「不要啊啊啊!不要丟下我!」
「……?」
一哥衝到叶音跟環面前。接着老三、老四和小五這幾名最初遇見的附蟲者也張開雙臂,不讓叶音兩人離開。
自從撤瞭如此瘋狂的謊言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啊,原來這傢伙打算找個適當時機自己逃跑。
「是我在〈蟲羽〉裏的朋友,從同伴那兒聽說的……」
環抓起叶音的手,撥開同伴們形成的人牆。
「不過,我並沒有直接看到。」
「怎怎怎怎怎怎麼辦,小環!被被被被被髮……發現……!」
環的語氣十分強硬。同伴們儘管什麼都不說,卻也沒有解除包圍的意思。
環理直氣壯地反駁移開視線的男孩:
「你是從朋友的朋友那裏聽來的?這麼說來,實際上見到〈霞王〉或被〈霞王〉打倒的人,是你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囉?還是說,還有另外一個朋友?」
「……這樣啊,我知道了。叶音,我們走。」
「是真的嗎……?」
「可是〈霞王〉的〈蟲〉已經被消滅了啊……」
「到底怎麼搞的啊?」
不管怎麼想,被騙的人們都不可能會輕易地放過她。
「這是怎麼回事?」
叶音目瞪口呆。
——我們根本用不着說謊。
就跟環說的一樣。但是,叶音還是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一望向旁邊,只見兒時玩伴悄悄地眨了眨眼。
「抱……抱歉……」
貝克漢頭男孩垂下頭,其他人也紛紛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二哥駝着背,向上翻起眼珠凝視叶音:
「——等明天的滿月之日一到,一切就會真相大白了。」
他轉身之際吐出的低喃,令叶音的心猛然一跳。
沒有錯。
滿月之日就在隔天。
明天,叶音必須再次消滅某人的〈蟲〉。
如果辦不到,這次叶音的謊言就真的會被拆穿——
「大家都希望你說謊。」
環一副若無其事地又趴回桌上,笑着說:
「聽了〈霞王〉的事情之後,不是誰都沒來問你是不是騙人嗎?」
「是……是啊。」
「那是因爲他們很害怕,害怕問了以後,你會承認自己確實在說謊。」
環放眼環顧店內的同伴們。
「假如你承認自己說謊,那他們就等於沒救了。他們唯一想要的答案,就是你的力量是真的——除此之外,他們什麼答案都不想聽。」
「就是火種三號局員〈霞王〉這個人啦。你所知道的本大人是什麼樣子?」
「嗯,事情好像變得稍微有趣起來了呢。」
他站在空無一物的牆壁前,一面提防四周,一面開口:
金髮,個子嬌小。自己的模樣沒有改變。
少年似乎是編號指定很低階的基層戰鬥員。他那副躲在牆邊,和至少外表惹人憐愛的她保持最大距離的模樣,簡直就像一隻和猛獸被關進同個籠子裏的兔子。
「這份能力還真方便呢。」
其中之一,就是她無法憑藉自己的能力變成目標本人。換句話說,就是不完全的變身。
「以前好像沒見過你耶?你是哪個單位的?叫什麼名字?」
叶音的兒時玩伴如此笑道,不知爲何她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環冒着危險,潛入特環大本營的理由是——
「少在那邊囉哩叭嗦的了。你就這麼討厭跟本大人共處一室嗎?」
「首先來確認四周的狀況。」
「不過要是她本人可以偶然經過,那就再好不過了。」
「人只要不想承認自己受騙……就會開始自己騙自己。再下去,甚至還會代替撒謊的本人編造謊言。」
暗殺〈霞王〉。
「什麼?」
「接下來要當誰呢?不如就換成〈蛟〉好了……」
「霞……〈霞王〉?」
〈霞王〉面帶微笑地進入電梯,門扉隨即關閉。
那樣的她,現在可以說名副其實是中央本部的主要戰力之一。
早晨。
正當少年準備搭上電梯時——
「這……這可不行。如果不按照規定,一個個分別向情報班提報局員編號的話——」
當然不是〈霞王〉她們本人——
中央本部作爲據點的地下設施面積龐大。路徑遍佈整座赤牧市,連中心部位位於何方都不得而知。據說,該中心部位還受到最新型防衛系統,以及高階局員等好幾層的安全防護。
紅黑色大蛇張開嘴巴,吐出紅色的氣體。氣體朝周遭飛濺、擴散,然後消失不見。
雖說是暗殺,倒也不是要真的殺了她。環打算殺了她的〈蟲〉將她打成缺陷者,或是將她折磨到再也無法康復的程度。對方或許不是普通角色,但是環有信心,自己的能力絕對在〈霞王〉之上。
「可……可是明天就要滿月了……那個叫〈霞王〉的人也——」
「哦,是這樣啊。對了,我問你。你對本大人瞭解多少?」
少年一回頭,便見到一名金髮少女咧嘴笑着。無聲無息現身的她,配戴着跟少年一樣的白色大衣和防風眼鏡。
「你說什麼?」
〈霞王〉是隸屬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火種三號指定的附蟲者。
自言自語的〈霞王〉全身被黑色雲霧籠罩。
2.01 The others
〈霞王〉暗自在心中嘀咕的同時,電梯停了下來。
只不過,那不是普通的變身。其中還有好幾條規則和限制。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
環笑着觀看眼前的立體影像。就連她也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情興奮難耐。
身爲同事的少年愣住了。他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被問到這種問題。
「就這樣,謊言不斷地擴大……不斷地膨脹。」
必須讓正牌的〈霞王〉消失。
「還真有點期待她本人究竟有多強哩。」
她爲了某個目的離開居住地,利用自己本來的能力,潛入這座地下要塞。她之所以知道通往要塞的出入口位置,還有大致的內部構造,都是她在從許久以前,費盡力氣從與她起衝突的中央本部局員口中逼問出來的。
下一個瞬間,雲霧變成紅黑色的鱗片形狀,並且分散開來。那些鱗片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密集起來,化作體長約兩公尺、宛如細長大蛇般的生物。
忽然有人從背後抓住他的肩膀,害他嚇一大跳。
總歸一句話,就是變身能力。
「你不用擔心,一切交給我吧。」
廣大無比,又如字面一般隱藏着深不見底之謎的巨大迷宮。
少年支支吾吾地空出位子給她。
「約會到此爲止。討厭,好捨不得喔~」
本名,御嶽安妮莉婕。十七歲。外表看起來雖然是金髮碧眼的千金模樣,實際上卻是個喜好戰鬥、個性兇暴的戰鬥員。過去她因爲性格殘暴又缺乏戰略性而被視爲問題人物,不過她在被暫時派赴到東中央分部時接受了再教育,如今在特環內已重新獲得評價。
她的能力是操控不定形的雲霧。固體化的雲霧擁有高度的防禦力,有時還能當作強大的武器粉碎敵人。
少年的說話聲在無人的工廠內響起。不一會,原本連縫隙也看不見的牆壁頓時一分爲二。出現一臺與工廠的外觀一點都不搭調的現代化電梯。
〈霞王〉本身也不再是〈霞王〉的樣子。白色長大衣和防風眼鏡依然不變,但是她卻搖身一變成一名高挑的黑髮女子。聲音也從女高音的音色換成了女低音。
「我是局員編號——。請允許我進入。」
黑色雲霧從〈霞王〉的腳下噴發。
——哼,沒辦法「覆寫」啊。看來是找錯人了。
爲了讓謊言成真。
爲了保護兒時玩伴。
扔下明顯鬆了口氣的少年,〈霞王〉來到走道。
一名少年穿戴白色長大衣和防風眼鏡,佇立在位於赤牧市郊外的廢棄工廠裏。
環聳聳肩,看着由氣體形成的立體影像。她現在使用的〈蛟〉這名附蟲者的能力,能夠藉由將微量的氣體撒向四方,如同聲納一般探查周遭的情況。
「你不用因爲跟美少女獨處而感到緊張啦。」
〈霞王〉定定地注視少年的眼睛,接着確認自己映在經過鏡面處理牆上的模樣。
搭載着這兩名附蟲者的電梯,不斷往地底深處下降。
「首先,必須確認〈霞王〉在不在要塞裏。」
她一用又高又尖的聲音大聲嚷嚷,少年立刻「唔……」地退縮。不只是中央本部,全特環的人都知道〈霞王〉的脾氣非常急躁。
畢竟,這是她第一次踏入這座地下要塞。
女子藏身在走道的角落,大口吐氣:
〈霞王〉與穿着白色大衣的局員們擦身而過,一邊沿着走道前進,穿越好幾道門。接着她搭上自動前進的走道,拐過轉角,最後終於抵達位於要塞「中樞」部位的地點。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相關人士,將該處稱爲「地下要塞」——據說是如此。
這片可說是要塞主軸的區域,聽說從上層到最底部,一共被分成好幾層。現在,她所在的地方是附蟲者局員得以通行的最頂層,其他像是實驗設備和缺陷者的隔離設施等,則是分佈於各個樓層——據說是如此。
不一會,氣體再次密集,浮現出三次元的立體影像。狹長的走道,走道上的局員們,開啓的門扉等,影像重現了約莫半徑三十公尺內的景象。
對於像環這種不屬於任何地方的附蟲者而言,特環和〈蟲羽〉這類組織是不知何時會成爲敵人的存在。有一段時間,環只要發現他們的低階成員,便會嚴加拷問,收集該組織的情報。雖然是少不更事時的衝動行爲,卻也幫了她很大的忙。
「……」
通往該據點的入口,分散在赤牧市內好幾個地方。每個地點都被僞裝成一般設施或是普通人不會進入的地區,以供局員們出入。
在環爲圖方便而假借〈霞王〉身份的情況下,如果還讓她本人在世上亂竄,情況勢必會對環非常不利。既然如此,爲了得以徹底利用其身份,也只好請她本人從附蟲者們面前退場了。
從頭到尾都是傳聞。
環變身而成的,是某人腦袋裏所描繪的人物形象。
「唉,今晚就是滿月了,我得趕快把事情辦完回去纔行。」
「……」
是環。
不完全這幾個字雖然不怎麼好聽,不過環卻反之將其視爲優點。
「我的〈霞王〉的力量可是經過反覆『覆寫』而成的,強度搞不好早就超越本人了也說不定。」
「喂,也讓本大人進去啦。同爲中央本部的夥伴,咱們就來場短暫的約會吧。」
〈霞王〉像在故意找碴一般,故作熟絡地搭着膽怯少年的肩膀。
環身爲附蟲者的,原本的能力。
叶音滿臉疑惑。這番話太深奧了,她實在聽不太懂。
「正好,本大人也要去。」
「呼……」
「不曉得叶音有沒有乖乖的?」
沒錯。
環將身體移離桌子,「嗯~」一聲地伸了個懶腰。
「嗯,這裏好像暫時不會有人來。我就在這裏等待看似弱小的局員經過好了。」
大蛇扭動長角的頭部,浮在空中發出小小的鳴叫聲。
因爲這個區域有通往各層的通道,所以往來的局員明顯增多。〈霞王〉找到一條沒有人的走道,在轉角處大大地吐了口氣。周圍沒有監視攝影機的蹤影。
先是〈霞王〉,這次又變成〈蛟〉這名附蟲者,入侵特環中央本部的人。
「儘管內心深處充滿了懷疑。」
環咧嘴一笑:
「沒事的,因爲叶音所撒的謊,已經漸漸變得不再只屬於你自己的了。」
「沒……沒有……」
環面不改色地說下去:
她藉着一邊說出想要變身人物之名一邊觸碰他人,以讀取對方腦中浮現的形象並加以複製。
至今所使用的〈霞王〉能力,也不是直接從本人身上覆制來的。
——你認識〈霞王〉嗎?
環在詢問對方的同時,將對方腦中浮現的〈霞王〉形象加以仿製。外表是擬態,聲音是擬聲,連能力也是僞造出來的。正確來說,這種行爲甚至連複製都不算。因此,倘若對方有唯獨本人才知道的能力,環是理所當然不可能模仿的。
不僅如此,由於第三者腦海中所浮現的人物形象並不一致,因此環有時必須從好幾個人身上取得情報以進行「覆寫」。透過這個方式,環可以變得更加貼近變身的對象。
雖然是不完全的變身能力,但是也有其優點。
環所變成的〈霞王〉,是透過從五名特環局員身上得到的形象建立起來的。假如他們之中,有人因爲太害怕〈霞王〉,而在心申描繪出比〈霞王〉本人更強大的怪物形象——
「我是不曉得她本人有多強,不過只要來個突襲,肯定就能輕鬆取勝啦。」
實際上,環現在所擁有的〈霞王〉形象非常強大。至今雖然與特環狹路相逢過好幾次,卻沒有人是她的對手。
即使身陷危機,只要有與〈霞王〉一模一樣的外表,應該也能安然逃脫。
環在如此確信下,展開此次的潛入作戰。
「不過話說回來,事情要是太輕易結束,那也未免太無趣了。」
環屏住氣息,等待機會到來。
爲了保護兒時玩伴——
她是抱着這個想法而行動的沒錯。
但是,她也無可否認有一種感覺在刺激、驅使着她。不對,說不定催促她這麼做的正是那份感覺。
不管怎麼說,敵人畢竟是代表國家的祕密組織。
要是搞砸了,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不對,也許正因爲如此,環纔會積極主動地來到這裏。過去她每一次試圖得到有關特環的情報,或許都是爲了尋求對抗謎樣組織的刺激感也說不定。
「——來了。」
「……」
環眼前浮現的立體影像中,映照出朝這邊跑來的局員。
環氣得咬牙切齒,再次變身成〈霞王〉的模樣。
局員的回答十分模糊。光憑可以看見遠處之物的力量就發現環,這一點實在不太可能。對方肯定還有不爲人知的能力。
〈蟲〉所受的傷,反過來對宿主的精神造成傷害。見到兩名局員面露痛苦表情、不支倒地,他立刻起身快步走近,一把揪住局員的衣領。
偶爾瞥向別桌,必定會與某人四目相交。平常總是細心照顧叶音的可靠夥伴們,唯獨今天看起來像是在監視自己一般。
「……?又有附蟲者想來向你求助了。我來向你介紹。」
「這裏明明沒有監視攝影機,你們卻發現了我。你們究竟是怎麼辦到的?是不是有附蟲者擁有這種能力?」
「既然不是透過攝影機發現的,那難道是附蟲者的能力?可……可是就算如此,速度也未免太快……!」
匆忙離家後,身無分文的她在捱餓受苦的時候被附蟲者纏上。當時她覺得自己真是倒黴,沒想到卻因此得以與兒時玩伴重逢,又過着如今這般不愁食衣住的生活。
啵——的一聲,一個有如打開果汁罐頭的聲音響起。
她慌張地將視線移離同伴們,暗自在心中吶喊。
仔細想想,自己豈止是幸運,簡直就是抽中大獎的超級幸運兒。
四周忽然響起尖銳刺耳的警報聲,接着廣播聲從某處傳來。
爲了生存。
「〈木葉〉?那傢伙有什麼樣的能力?」
由於今晚是滿月的關係,家庭餐廳裏飄散着一股異樣的氣氛。
除了少年,其他趕來這裏的局員也全都倒臥在地。他們有的〈蟲〉被殺死,有的則是受傷昏厥。
少年伸長的雙手中噴發出水蒸氣漩渦,將兩隻〈蟲〉吞沒。超高溫的水蒸氣爆炸,剜挖掉一半巨大的身軀。
趕來的局員拉起倒在地上的少年。他虛弱地指着走道的盡頭。
她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快就被敵人捉到。環既還沒開始搗亂,也沒有犯下任何失誤。
環抱着輕率心態闖入的這個地方,說不定比她想象的還要危險許多——
「倒……倒在那裏的女人——」
這一次,輪到同伴們移開視線。大概是不想惹叶音不高興吧,他們裝作一副沒在注意這邊的樣子。
環的能力還有第二項規則。
叶音的兒時玩伴環自從昨天說完「交給我吧」之後。就不見蹤影。當然,現在還是白天,她很有可能還在學校裏。
「噫!」
她環顧四周,可是卻沒有看到任何類似監視攝影機的東西。
「嗚嗚……如果是〈木葉〉的話……」
一名穿戴白色大衣和防風眼鏡的少年,被重重地摔在牆壁上。接着他緩緩從牆上滑落,倒在地板上。
「知道了。」
牆壁和地板到處都刻上了巨大的爪痕。埋在天花板裏的線路遭到切斷,照明設備濺出火花。
儘管一如往常地一早就聚滿了人,店內卻莫名地安靜。好不容易午餐時間一到,餐廳裏突然喧譁起來,結果卻一下子又陷入沉默。
現在不是尋找〈霞王〉所在之處的時候。
「……」
「沒……沒關係……。有事嗎?」
「要是不老實回答,我就殺了你們的〈蟲〉。」
「抱……抱歉嚇到你。」
「就算殺了你的〈蟲〉,這裏還有另外一隻喔!」
「什麼……!」
「喂,叶音。」
對着窗戶玻璃,用兩手玩弄自己臉頰的叶音嚇得從座位上跳起來。
不,別說是一個月了,從今以後也——
「唏哩呼嚕……」
「嗚……!」
叶音一面佯裝冷靜,一面雙手抱胸,裝作一副老練的樣子。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很了不起。
『請附近的局員立即前往現場,逮捕目標。』
那就是,她最多隻能複製三個人。假如複製的人數超過限制,就會自動從最先複製的順序開始消失。
兩人立刻回頭,但是已經太遲了。
她猶豫了。
「喂,快說!入侵者在哪裏!」
看着他們的背影,少年舉起顫抖的雙臂。他將中指與拇指並在一起,彼此摩擦。
儘管露出無畏的笑容,環的心中仍湧現一股不祥的預感。
小環,拜託你快點回來……!
「很好,看我怎麼反過來對付你們——」
兩名白衣局員互相點頭示意後,各自生出自己的〈蟲〉。他們一面提高戒備,一面接近倒地的少女。
不過能夠隱身,對現在的環來說的確充滿吸引力。可以的話,她很想進行復制。但是——
「我是不是應該稍微表現得了不起一點呢?這樣搞不好比較不容易被拆穿?」
不管用什麼方法,叶音都必須維持這份幸運。
若要複製〈木葉〉的形象,將會遇上一個問題。
到底是誰——
「話說回來,我應該算是幸運的了?畢竟,我根本沒考慮到離家出走後要怎麼辦……」
「嗚喔喔……!」
「唔……聽說〈木葉〉可以看見遠處的東西……而且還能夠隱身……」
她現在所變身的,是一個名叫大鍬的附蟲者。是她從過去隸屬〈蟲羽〉,現在則投靠叶音的同伴們那兒打聽來的形象。其實她很想變成據聞力量最爲強大的飛雪,但是他們說沒有見過那名附蟲者的能力。
叶音在口中嘟噥,還點了好幾次頭,贊同自己的話。
「——是你們的同伴。」
環揪住局員的腦袋,瞇起眼睛:
環說過,叶音用不着撒謊,但那是真的嗎?
如果複製〈木葉〉的能力,屆時消失的會是——現在所變身的大鍬之能力。
最多三人。不過,隨時都可以「覆寫」複製過的人物。
大鍬的能力很強大。可以的話,她希望儘可能不要放棄。
「真……真的沒問題嗎……」
「既然大家都想相信謊言,那我應該就不算是在做壞事了吧?思,一定是這樣。」
環咧嘴一笑。在立體影像中,一名局員出現在附近的走道,而且周圍沒有其他局員。
如果再拖拖拉拉的,下一批援軍很快就會抵達。她一往痛苦掙扎的兩隻〈蟲〉伸手,局員馬上面露苦色。
爲了保護自己。
「告訴我關於那個叫〈木葉〉附蟲者的一切。」
「呃,是……」
「……」
那便是環的能力。
原來如此,只要沒有出現什麼決定性的證據可以證明她說謊,事情或許就不會有問題。倘若能夠安然度過今晚的滿月,就可以再換得一個月左右的安寧。
見到叶音拙劣的演技,一哥一臉詫異。但是他早已習慣叶音古怪的舉止,所以馬上就重新轉換心情,把一名少年推到叶音面前。
「哦,是這樣啊。來,坐下吧。」
又有另一批援軍趕到。兩名穿着白色大衣的局員,見到悽慘的現場後不禁愕然。
少年——環變身成的男子咄咄逼問。
一回頭,只見一哥帶着數名附蟲者包圍住叶音。
『F——8區域發現入侵者!推測是未經發現的附蟲者!能力不明!』
在警報聲中,地下要塞的F——8區域發出巨響。
「你不必開口,只要在腦海裏回想就好——」
見到那種可說是卑躬屈膝的態度,叶音稍微安心下來。
然而,現在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唔……!」
叶音沒有環那種編造完美謊言的膽識。
叶音在嘴裏塞滿奶油培根意大利麪,一邊皺着眉頭。她一個人坐在四人座的位子上,動作笨拙地用叉子狼吞虎嚥。
2.02 叶音 Part.2
她又轉頭一瞥。
先抓住那名局員,然後盤問出〈霞王〉的所在之處。
環反射性地望向一旁的牆壁。上面大大地寫着「F——8」。
「已經被發現了?怎麼會,我又什麼都還沒做!」
「什麼?」
就在環準備踏出去時……
少年在椅子上坐下,叶音也在他對面就座。
那是一名染髮、眼神銳利的少年。全身上下叮叮噹噹地掛滿廉價的戒指和手環。他給人的印象像是喜歡夜遊的不良少年,一問之下,原來他還只是個國中生。
「你也想消滅〈蟲〉,變回普通人是吧?」
「……叶音,你現在改走那種路線啊?」
「你放心,儘管交給我吧。」
演着演着,叶音開始得意忘形起來。她無視一哥的吐槽,自信滿滿地拍拍胸脯。
少年把頭轉向一旁。
「隨便啦,反正都沒差。」
「是嗎,你放心了啊……。咦?」
「管他是附蟲者還是普通人,都無所謂啦。明明以前老是羅裏羅嗦地要我早點回家、要我好好唸書,可是一知道我是附蟲者,就突然嚇得半死……老爸和老太婆都一樣,打從一開始就只會在意麪子這種東西。」
不良少年一副像在發泄似的口氣。另外一名少年連忙衝到桌子前。
「對……對不起!這傢伙是我以前的同伴……雖然他嘴巴上這麼說,但其實——」
「少囉嗦!就算恢復原本的樣子,我也受不了待在那種家裏!既然無處可去,那還不如當個附蟲者!反正這份力量這麼方便!喂,你們這些人!你們就這麼害怕這種小〈蟲〉嗎?我們可是好不容易變得比普通人強耶!」
受到朋友的制止,惱羞成怒的不良少年站起身,環顧店內後大聲嘲笑:
「這裏難道是窩囊廢的聚集地?你們倒是說說看啊?」
店內的氣氛一觸即發。其中也有人受到挑釁,嘴裏怒斥:「你說什麼!」一邊起身逼近不良少年。
眼見事情一下子演變成大騷動,叶音當場目瞪口呆。
原來如此。她隱約可以猜到不良少年的遭遇。
事情的緣由,大概是處於反抗期、一直抗拒父母親的少年變成了附蟲者,見到得知實情後態度轉變的雙親,於是變得自暴自棄。
叶音思考了一會,這纔開口:
「雖然我已經問過好幾次了……不過,那個包包裏到底裝了什麼啊?」
「——還是回去好了……」
沒錯,就好像——
二哥對反問的叶音面露微笑。那張初次見到的笑顏——透露出徹底死心到近乎絕望的神情:
叶音過去也想相信謊言。
突然間,不良少年停下動作。趁着他放鬆力道之際,一哥趕緊將不良少年拉離叶音。
他們卑躬屈膝?
「叶音的演技好差喔。」
「我問他,你叫我不用再回來是不是騙人的?結果——」
「嗄……?什麼五十二啊?」
叶音完全無法反駁。
「喂,你的號碼是第五十二號,所以從今天起,你就叫五十二。」
「可……可是,我……是附蟲者……要是回去了,只會給他們帶來困擾……」
「從來都沒有人對我說過『快回家』這句話——」
玩笑。
二哥嘀咕一聲。
明知這麼做只是白費脣舌,她還是忍不住問了。被隱瞞了一個月之久,她的好奇心日益濃厚。
那麼——環又是如何呢?
「所以,既然他們願意叫你回家,那麼即便是騙人的——」
從少年眼中滑落的淚水弄溼了地板。
「這麼一來,雙方就打平了。只要彼此繼續說着溫柔的謊言,我想你們一定能成爲非常融洽的一家人。」
軟弱的人,就算知道那是謊話,就算知道自己被騙——
「不,或許正因爲如此……那傢伙纔會毀了我們。他是來告訴我們,下一場戰役不需要你們的……」
眼前的少年緊握拳頭。他顫抖着肩膀,聲音中充滿壓抑的情感。
也能靠着相信謊言,緊抓住微小的希望,拼命撐到明天到來。
「既然不管是附蟲者還是普通人,情況都不會改變,那你還是回家去比較好。」
「——對不起。」
「有說是有說!不過一看就知道他們怕得要死,說的都是違心之論!」
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眸注視着叶音。他的眼神比叶音以爲的還要溫柔許多。
那就是——他的答案。
之前,她滿腦子都只想着說謊,還有會不會被拆穿這些愚蠢的事。
她看見同伴們不知何時已安靜下來,正定定地注視着自己。
「有願意爲自己編造溫柔謊言的家人……如果你希望相信這一點,那你還是在他們面前裝作一副已經受騙的樣子比較好。」
「我是倖存者……而這傢伙……算是遺物……」
「可能是我爸爸的女性關係太複雜了吧……聽說我媽媽也是生下我之後,馬上就不曉得跑到哪裏去了。從那之後,他每次只要一帶各式各樣的女人回家,就會對我開『快滾出去』或是『你不用再回來了』這種玩笑……」
叶音咳了咳,一邊坐回椅子上。接着,她笑着搔搔頭:
既然攤在面前的是自己不願接受的真相——那麼她希望永遠受騙下去。
「那傢伙?你說的人是……」
她打從心底希望自己能變得擅於說謊。
少年的表情凝結。
儘管滿口抱怨,無法坦白的少年依然出現在叶音面前的理由。
「喂!快住手!」
居然滿不在乎地對一個小孩子說那種話。
「幸……倖存者?你說的遺物是……」
希望自己說謊的技巧能夠變得天衣無縫,無論什麼人都可以欺騙一輩子不被揭穿。
「我們幾人組了一個團隊……一直以爲那個團隊是無敵的。可是,在一切都被那傢伙破壞殆盡後,這才明白那種想法根本是大錯特錯——虧我們好不容易纔決定要參加下一場戰役的呀……」
叶音赫然抬頭。
假使哪一天被拆穿了,屆時叶音也早已成了一個大騙子、大壞蛋。不管遭受何種態度的對待都能坦然接受,而他們或許也能興高采烈地折磨叶音。
「既然這樣,那你最好還是早點回去。」
這麼一來,叶音的謊言就可以替他們掩蓋艱苦的現實,不必再去面對——
叶音注視着不良少年,緩緩開口:
他們之所以會照顧叶音,根本不是出自善意。只是爲了讓自己得救,纔想要利用叶音而已。
他們想要相信謊言。
聽到那句話時,叶音的眼前一片漆黑。
過去,叶音一直如此深信。試着這樣相信。
「二哥,你什麼都沒喫嗎?看你瘦了這麼多,我很擔心你。」
謊言。
「他很直截了當地說,那不是騙人的……」
店內所有人全都驚訝地轉頭望着叶音。
甭論打開心防,甚至幾乎不曾開口的少年喃喃地說。他像是回想起什麼般仰望天花板,瞇起眼睛。
「就是啊……即使知道回去了也不會有任何人在——心裏還是不禁會有想回去的念頭。」
簡直就是判斷錯誤,再說就算真是如此,對他們而言也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樣的父親真是有夠差勁。
原來他們——也跟叶音一樣。
「也是溫柔的謊言。」
叶音對來這裏尋求一絲希望的少年說:
如果無法再相信對方,關係便會結束。
就算在他對面的位子坐下,少年也毫無反應。
比起殘酷的事實。
「咦,你有擺出自以爲了不起的態度嗎?我還以爲你在演什麼奇怪的戲哩。」
被喚作二哥的少年,依舊一副有氣無力地望着擺在桌上的杯子。十分寶貝似地抱着的包包,這一個月以來也同樣沒有任何改變。
她嘟着嘴,小聲地賠罪。
既然如此,那不如——
既然彼此之間只有利害關係,那不如干脆——繼續騙下去。
「因爲叶音記不住名字啦。我是一號,所以叫一哥。那傢伙排行第二,所以叫二哥。」
「……」
「……我想,你還是回去比較好。」
就像叶音一樣。
「啊,你說話了!」
既然這樣對雙方都好,叶音就繼續撒謊吧。
二哥抱着的包包,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叶音不由得走向二哥,心裏一面想:
「我竟然……擺出自以爲了不起的態度……」
她如此思索着。
「HARUKIYO。」
突然間……
是這樣啊。
「我……我……」
「唔……」
「像你這種沒喫過苦的女人懂什麼!」
「……」
「咦?」
那名兒時玩伴是個擅長說謊的高手,但她是爲了什麼——或是爲了誰而撒謊呢?
多一天也好。
少年揪住叶音的衣領,害得她的喉嚨被勒住。她難受地喘着氣,一面說:
拭淚的不良少年,以及用拇指比向角落桌子的一哥。
明明演技差勁,又不擅說謊——卻是一名騙子。
一哥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叶音是爲了保護自己而撒謊。
「什麼?」
不良少年一把揪住叶音。周圍的附蟲者連忙制止。
「知道你是附蟲者之後,他們就不再對你說早點回來了嗎?」
幸福的謊言要來得讓人安心多了。
原本跟人扭打成一團的不良少年回頭。

2.03 環 Part.5
中央本部的地下要塞。
一名身旁跟着異樣怪物的少女,走在無人的走道上。
「……」
與穿戴白色長大衣和防風眼鏡,有着長長瀏海、身材嬌小的少女相比,怪物的身軀顯得十分龐大。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球在彷佛兩片葉子互相重疊般的身體縫隙間不住蠢動。
是火種四號局員〈木葉〉和她的〈蟲〉。
她一邊提防四周,走着走着,就來到兩條走道交會的交叉點。
一彎過轉角——四名白衣人便迎上前來:
「是入侵者!快逮捕她!」
放聲大喊並朝她襲來的,正是中央本部的局員。
「什麼——」
她瞪大雙眼,跳向後方:
「你們在說什麼啊……!我是火種四號局員〈木葉〉——」
「住嘴,我們已經知道你是冒牌貨了!」
「冒牌貨——」
〈木葉〉瞪着向自己逼近的局員們的後方:
「是躲在那裏的女人才對……!」
〈木葉〉的〈蟲〉從疊合的葉子之間噴出壓縮過的空氣。她的〈蟲〉的氣息化作經過壓縮的子彈,貫穿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
局員們臉色大變,望向身後。原本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裏,竟有如滲出般地出現一名少女和一隻〈蟲〉。
由雲霧形成的爪子前端,按住〈木葉〉被雲霧壓制住的喉嚨。
「找到了。」
這時,她——環已經變身成〈霞王〉的模樣。從腳下噴發的黑色雲霧凝固,化成尖銳的爪子。
「你的目的是什麼……?既然會闖入這個中央本部,應該是爲了〈睡美人〉或是碎片吧?若是這樣,你是白費工夫了。那兩者不可能這麼輕易就被找到,你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成功的……」
「就算自己提出的交易作廢也一樣?」
「……等你事情辦完了就跟我聯絡。我會告訴你如何安全地離開。」
局員們訝異地回頭。
〈木葉〉咋舌一聲,對率領四人的〈木葉〉挑釁:
「該說是冒牌中的冒牌嗎……?這份能力雖然方便,不過也僅止於此。」
「唔……」
「我不認爲說明我的能力,和協助你有任何關係。再說……要我對誰說出這份能力,就等於叫我去死一樣。這件事連特環也不曉得。」
環故意裝出冷淡的口吻,不客氣地回答。沒有選擇餘地的〈木葉〉痛苦地呻吟。
憑空現身的少女用細小的聲音詢問。
對於少女的調侃,環甚至沒有一絲怒意。她瞇起藍色雙眸,面泛微笑:
也許是因爲,從本人身上得到的形象是「貨真價實」的吧——環自己是這麼想的。對總是滿口謊話的她而言,真相或正牌之類的東西只能說是天敵。
跨過倒地的局員和殘骸,環往走道的盡頭,黑色雲霧聚集的地方接近。
「不動手是不會知道結果的!」
「什麼……!」
「——好吧,你們就攻擊我們兩個吧。」
「你的能力相當礙事,我得讓你就此退場纔行。」
「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得知我和正牌〈霞王〉的所在之處?真了不起耶。那是什麼樣的能力?」
「這樣啊。所以呢?你找到〈霞王〉了嗎?」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可是白衣人們只是一臉驚慌失措,沒有動作。她的臉垮了下來:
「好,你冷靜一點,我答應跟你交易。告訴我〈霞王〉現在在哪裏。」
「這就是我的能力。故弄玄虛的變換身份和互相欺騙是我的拿手好戲。」
「你們不要被她騙了。我的命令不變。你們趕快殲滅眼前的目標……」
「我是說打倒本大人啦。」
「接下來——」
率領四人的少女臉色驟變。她咧嘴一笑:
環皺起眉頭,完全不懂〈木葉〉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她難道是因爲驚嚇過度,腦袋陷入混亂了嗎?看來,還是趁她保有理智的時候要她幫忙比較好。
「是——」
「如果你是真的,那就背出你的局員編號來……」
「交易?」
看到環笑嘻嘻的樣子,〈木葉〉大概是有不祥的預感吧,她趕緊後退:
「那也沒什麼不好。」
環咧嘴一笑,接着〈木葉〉便將〈霞王〉的所在之處和前往的路徑告訴她。
外表依舊是〈霞王〉的環,用自己的口吻說明。
「雖然你成功變成我的樣子,不過似乎無法完全複製我的能力呢。你是打算靠那種半吊子的模仿騙過局員,然後用以寡擊衆的手段打倒我嗎……?」
「看吧,這號碼分明是亂編的……」
「動作還真快。」
「……是你的能力太半吊子了。你會特地要我這麼做,就表示你沒辦法完全複製我的能力。」
〈木葉〉的語氣突然強硬起來。一瞬間,看起來像在生氣的少女背後,彷佛出現一個閃閃發光、有如紅色蜜蜂的輪廓。
「別被她騙了!她是打算等你們一轉身,就要從背後連我一起攻擊!」
「你要是覺得不滿,我也可以現在就殺了你。唔,這句話還真像B級電影裏的臺詞哩。」
「居然被那種冒牌貨欺騙,還渾然不覺地把她帶到我這裏來……這可是非常重大的過失呢。你們要有接受處分的心理準備啊……」
「這樣總比全滅好多了……來吧,快點動手!」
白衣人們聽從剩下的〈木葉〉的命令,同時朝逐漸消失的〈木葉〉擺出備戰姿勢。
「……你不打算跟我來場交易?」
率先開口的,是獨自一人現身的〈木葉〉:
然而,白衣局員們很快就做出決定。他們分成兩組,準備分頭對付兩個〈木葉〉。
「除了情報班外,所有人都不知道別人的局員編號……連這一點都不曉得,這就證明了你是冒牌貨……」
「〈睡美人〉?碎片?」
「你們幾個不曉得我的局員編號嗎……!」
她的話讓另一個〈木葉〉,以及四名白衣人動搖不安。
順帶一提,環之所以能夠發現消失又出現的〈木葉〉,是因爲她在那之前就利用〈蛟〉的能力,確認到有五名局員正在接近,而不是四名。只會讓〈木葉〉隱身的擬態能力,相對於聲納般的探查能力來說毫無意義。
白衣人們還是動彈不得。這次換少女不耐地咋舌:
〈木葉〉在雲霧聚集的地方現身。大概是知道被雲霧壓制的自己,就算再繼續隱身也沒有用吧。
〈木葉〉緊抿雙脣,聲音沙啞地問道:
她放聲嘲笑立即回答的少女:
兩名少女互瞪着對方。走道籠罩在一片沉重的沉默之中。
但是——
「……」
宛如大地震般的震動,撼搖了走道。恣意發狂的無數爪子撕裂天花板和地板,將毫無防備的局員們狠狠摔在牆上。
她說得對。不知爲何,環的能力就是無法從本人身上直接複製能力。
留下呻吟,企圖融入空氣中消失的——是帶着四名同伴來到這裏的〈木葉〉。
「……跟你一起進入本部的局員害怕受到處分,於是把〈霞王〉未經認證就進入的事情告訴情報班。可是根據紀錄,〈霞王〉人早就已經在內部了。我立刻確認要塞內有兩個〈霞王〉——不久後,我就看到有一個人變身成別人……」
點點頭,環解開〈木葉〉的束縛。從雲霧中獲得解放,看起來有些掃興的〈木葉〉降落地面:
「這表示交易成立了?」
「你應該是有什麼目的,纔會來中央本部吧……?如果你肯放我走,我就幫你的忙……」
「沒有那麼簡單。我會視你的回答,來決定要不要相信你……事情就是如此。」
「〈霞王〉……?只要這樣就好?」
可能是想小小地報復一下吧,〈木葉〉的語氣充滿挖苦的意味。
長瀏海的少女,和身軀如兩片葉子合併的〈蟲〉。
局員們滾落地面,然後便一動也不動。雖然不至於死亡,不過應該斷了兩、三根骨頭的他們,大概也暫時無法動彈。
「什麼正牌、真實、真相的……反正那些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在一派無所謂地聳肩的環面前,〈木葉〉的〈蟲〉逐漸恢復原形。
她又說對了。
「……你應該真的會放我走吧?」
「哦,你乞求饒命的方式還真好懂。你可以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你的〈蟲〉還真驚人。」
「哦,謝謝你對我這麼好。你爲什麼要爲我做這麼多呢?」
「你現在心裏一定打算殺了我吧……!」
「是啊,看來是這樣沒錯……」
「喝啊啊!」
「……騙子最討人厭了。世上甚至還有人爲了揭發謊言,寧願犧牲奮戰哩。」
〈木葉〉也用細微不清的語調回答:
「只要稍作攻擊,就會知道真假了……!你們快點動手……!」
可是交易結束後,環依然注視着〈木葉〉沒有離開。
化作異樣望遠鏡的〈蟲〉伸出觸手,與〈木葉〉的防風眼鏡相連。
「第一個問題。爲什麼我入侵的事情會被發現?而且速度比我預估的還要快上許多。」
在兩個〈木葉〉的斥責下,白衣局員們愣在原地。看樣子,他們似乎無法分辨誰纔是真的。
「沒錯。」
〈木葉〉奮力抵抗壓制自己的雲霧,一邊繼續說:
「……唯獨這一點我不能說。」
〈木葉〉的〈蟲〉緩緩變形。兩片葉子左右分開,不住蠢動的眼球向前突出。見到那教人發毛的形狀,環不由得「唔惡……」一聲。
是另一個〈木葉〉和她的〈蟲〉。
「什麼——」
四名白衣局員驚訝地看着身後的〈木葉〉。聽見帶領自己現身的〈木葉〉被叫作冒牌貨,他們不禁產生動搖。
「她逃跑了!快在跟丟之前打倒她!」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在這裏?」
既然已經知道〈霞王〉在哪裏,〈木葉〉的能力對她來說只會構成威脅。
「你這個大騙子……!」
「多謝你的稱讚。」
雲霧在環的四周狂吹大作,接着變成無數爪子,撕裂企圖轉身逃跑的少女的〈蟲〉。
「!」
〈木葉〉發出不成聲的哀鳴倒在地上。受傷的〈蟲〉滾落在她身旁,體液四濺,並且不停痛苦掙扎着。
「這樣應該還不至於成爲缺陷者。你就早點請有治癒能力的人救你吧。」
環笑着轉身,外表從〈霞王〉驟變成〈蛟〉。她生出紅黑色蛇形的〈蟲〉,一邊窺視周遭局員們的動向,一邊前進。
正牌〈霞王〉的所在之處並不遠。只要快點打倒她,應該就可以趕在傍晚之前回到居住的地方。
使用〈蛟〉和〈霞王〉的能力,謹慎地在地下要塞內通行數十分鐘後。
環終於發現目標人物。
「找到了……!」
一頭鮮豔的金髮,在長長的走道前方搖曳着。環已經模仿過那個身形好幾次,因此光看背影就能確認。
是〈霞王〉。
只要繼續以〈蛟〉的模樣從背後接近,然後在前一刻變身成〈霞王〉來個突襲,事情便可大功告成。環並不打算取她性命,不過也得讓她重傷到再也無法康復的程度纔行。
「要是不趕快把事情結束回家去……我擔心叶音會害怕得哭起來。」
她指的是個性軟弱的兒時玩伴。環擔心她會不會以爲自己被環拋棄,而一時緊張說了不該說的話。
她明明也是個騙子,卻出奇地不會說謊——
環一邊這麼想着,同時快步接近〈霞王〉。
完全不曉得刺客正逐漸從身後接近,〈霞王〉在走道盡頭的門前停下腳步。門開啓,〈霞王〉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環一直遲遲沒有出現。或許,自己真的被拋棄了。
就在這時,門在拼命按捺內心焦躁的環眼前打開了。
「你是怎樣!該不會連輸入密碼都嫌麻煩吧!」
「那……那個……!」
「噢,是這樣啊……」
「就算不是附蟲者了,我還是打算繼續留在這裏。」
騙了自己生平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雖然不是很明白,不過其中的情況似乎相當錯綜複雜。叶音突然感到一陣落寞,目不轉睛地望着「離世之地」好一會兒。
「閃開!」
某樣東西在叶音的胸口深處大大地晃動,她垂下頭:
叶音抱膝坐在貨櫃箱上,眺望遠方的建築物。
「等到不再是附蟲者,就馬上揮手說再見……這樣感覺不是很奇怪嗎?再說,放什麼都不會的你不管也太危險了。」
突然間——
可是不管她怎麼等,門卻遲遲不打開。
「謝……謝謝你……」
她動作遲緩地歪頭回答。
但是一哥隨即一臉害臊地把臉別開:
男子笑了。
「離世之地?」
那名少年滿頭紅髮,臉頰上有着火焰圖案的刺青。
然而忽然間,環停下腳步。
「〈霞王〉是吧?我知道。」
2.04 叶音 Part.3
一哥露出莫名喜悅的表情笑了。
就連撒謊到底這件事——只要環就此不回來,也一樣不可能辦到。
其他同伴紛紛揶揄起滿臉難爲情的一哥。叶音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叶音的胸中,傳來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劇痛。
沒辦法,只好等其他局員經過這裏時,硬是跟着一起通過了。
「不……不曉得耶……」
「因爲前不久,我纔剛看到你經過走道的盡頭。還有——」
叶音身在離車站有段距離,如今已停止營運的私鐵檢驗所舊址。
「〈霞王〉這傢伙,是什麼時候開始敢對我用那種口氣說話了?」
「你這個傻瓜……!我們會那麼做,單純只是因爲順便而已,你大可不用放在心上啦。你該不會以爲我不是附蟲者之後,就會離開這裏去別的地方吧?」
外表是〈霞王〉的環推開從門後現身的人,企圖穿過去。只要現在起加緊腳步追上去,或許還能跟上正牌的〈霞王〉。
他們純粹是爲了求助,才保護叶音的。不但照顧叶音的食衣住,更重要的是,多虧有他們無時無刻的陪伴,這一個月來葉音一點都不覺得寂寞。
叶音騙了把自己當成朋友的他們。
「就……就……就是說啊。」
一哥說,叶音是他的朋友。
「這樣啊。算了,那不重要。我已經等不及夜晚來臨了。」
「不會吧……!有這種東西怎麼不早說啊,〈木葉〉那傢伙!」
「小……小環……」
她瞪大雙眼,眼前狹小的視野不停晃動。
非但不可怕——感覺更比剛相遇時可靠許多。
叶音的話好像讓一哥誤會了。他似乎以爲叶音是捨不得跟自己道別。
比起這種地方,那名身穿舊衣、身材高挑的男子,更像是會在街上擦身而過的人。
她交到朋友了。
「快點來人啊……!」
除了做好覺悟,她什麼也沒辦法做。叶音爲自己的無能爲力泛起淚光。
一哥等人從叶音走近。叶音不解地反問:
如果可以,叶音也想回報他們什麼。
讓環有生以來第一次,害怕到背脊發涼的少年。
「……」
「本大人可是火種三號局員——」
「咦?」
環回過頭,出言恐嚇。儘管蠻橫了些,但現在可沒有時間想那麼多。
在排滿生鏽貨櫃箱的空地裏,除了叶音外,還有多達數十人的少年少女們聚集於此。逐漸西沉的太陽慢慢混入了橙色。
一哥等人回頭。
被獨自留下的叶音低着頭,不讓任何人看見。她再次抱膝而坐,把臉埋進膝蓋問。
大概是真的很難爲情吧,一哥和同伴們離開貨櫃箱。
但是,叶音當然不可能消滅他們的〈蟲〉。
從門後現身的人物,一把抓住了擦肩而過的環的大衣。
當她注意到時,他身旁的附蟲者們,還有身後的其他人,所有人都望着叶音,彼此揶揄一般相視而笑。
「那裏以前是有很多賓館和風化場所的地方。聽說因爲治安不好,被國家買下來說是要再開發。不過沒多久景氣變差,就被賣給當地的不動產商了。」
語畢,一哥等人便準備離開。叶音連忙叫住他們:
頓時間,一哥的話一把揪住叶音的心臟。
不只是一哥。
從這裏,可以看見高大的建築物林立於市郊。與市區相比,那一帶似乎顯得發黑。既沒有任何一盞燈光,更莫名給人一種髒髒的——彷佛四周空氣凝滯,已經死去了的奇妙感覺。
內心交雜着恐懼與死心,她帶着又哭又笑的表情低頭致謝:
「我們明明是在瓢蟲不在了之後,因爲受不了變弱的〈蟲羽〉才脫離那裏的……沒想到,現在卻聚集在更弱的人身旁。」
我搞不好真的會被殺掉……
「呃,我……」
當那個時刻再次接近,她突然好想爲自己的行爲懺悔。那份心情,簡直就跟即將迎接審判時刻的死刑犯一樣。
「不過,我總覺得……怪怪的。」
「所以,就算沒有了附蟲者的力量……我還是會保護朋友的啦。」
正當環跟在後面、準備穿過去時,門關上了。
「你的兒時玩伴今天不來嗎?」
「哈哈,不是叫你別說了嗎?笨蛋。」
「謝……謝你們爲我做了這麼多……」
當一哥說她是朋友時,叶音的腦海中浮現一個她不該有的想法。
「瓢……蟲?」
不,她會泛淚的原因,一部分也是因爲恐懼。
剛與一哥相遇時,他臉上嚴峻的表情尖銳帶刺又恐怖。可是一個月後的今天,溫柔微笑的他身上已不見那副面貌。
「對……對不起……」
她懷着動盪不安的心,對兒時玩伴道歉。
那個笑容,比環至今看過的笑容都更有壓迫感。光是被男子閃閃發光的雙眸盯着,就有一種快被彷佛遭人從頭用力按壓似的壓力給擊潰的錯覺。
「滿月就快出來了。」
怎麼辦——
她訝異地往旁邊一看,這才發現門旁有排列着數字和羅馬字母的面板。原以爲這是一道自動門,但看來似乎必須輸入密碼纔行。這裏恐怕是特殊局員才能進入的區域。
看着那個語氣泰然自若的人,環不禁蹙眉。在來這裏的路上,她一直都只遇到穿着白色大衣的局員,可是揪住她大衣的人卻不一樣。
「託各位的福,什麼都不會的我才能活過這一個月……請……請你們以後也要保重身體,好好地活下去……」
「自己的生命,得由自己來保護。還有,自己想保護的東西也是一樣。我想,我們一直都忘了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至少在這最後一刻,讓我坦然地好好道謝完再死吧。
環再次變身成〈霞王〉。跟潛入要塞時一樣,大部分的局員應該都會懾於〈霞王〉的壓迫而讓她通過。
一哥緩緩地說。
「啊,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少年們愣住了。
「她是〈蟲羽〉之前的領導者,是個力量超強,而且非常值得信賴的人。可是很不幸的,她被特環打敗了。新的領導者雖然聽說也很強,但看起來不像有那麼回事……我們因爲感到不安,於是脫離了組織。不過,我們錯了。說不定,一切只是因爲我們一直太依賴別人而已。」
「討厭,麻煩死了。」
理所當然的,環不知道密碼是什麼。她心煩氣躁地用力槌門。
「虧我好不容易纔找到人!再這樣下去,又會不曉得〈霞王〉人在哪裏了!」
「那一帶是『離世之地』。」
她停下來,咋舌一聲。
一瞬間,她想到一件會將自己逼入毀滅境地,而且還會讓幫助自己的兒時玩伴苦心白費的殘酷之事。
那就是——
「我不想再說謊了……」
說出真相。
是騙子葉音絕對不能有的念頭。
2.05 環 Part.6
這究竟是——
發生了什麼事情?
爲什麼會變成這種情況,實在讓人莫名其妙。
變身成〈木葉〉的環抓住葉形的〈蟲〉,在地下要塞的牆壁上疾馳。
她使用擬態能力,讓自己隱形。走道前方穿着白色大衣的局員們沒有發現在牆上奔跑的她,毫不知情地經過。
「唔……!」
環咬緊牙關,進一步加快速度。〈木葉〉的〈蟲〉其隱身能力非常優秀,即使吸附在牆壁上奔跑,也幾乎沒有聲音。再加上光學上的僞裝能力,就算不使用特殊能力或裝置,也不會被周遭發現。
「哈!」
在走道的盡頭處,環從〈蟲〉的身上跳下來。落地的同時,她改爲變成〈蛟〉,讓蛇形的〈蟲〉吐出氣體。
氣體生出的立體影像中,沒有映照出環以外的人。
「甩……甩掉了……?」
一瞬間,環露出安心的神色。然而,她隨即便在影像中,看到後方的走道被某種東西以驚人之勢淹沒,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這……這是什麼?走道不見了——」
環回過頭,看兄那幅異象的真面目後愕然失語,生存本能擅自讓身體動了起來。
「我……我……」
「我才正想說好久沒到外頭溜達了,居然就讓我找到更好玩的事情來消磨時間。」
聽說這名男子以前率領少數精銳,形成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和〈蟲羽〉相對的第三勢力,不過現在則是動向成謎。
如果不找到曉得哪位附蟲者贏得了那個魔人的人,環就沒有未來可言。
「呀啊啊啊啊啊!」
彼此的身體僅僅相距數十公分。不僅如此,火焰魔人更在短短數公分的距離下逼近環的臉。
中指的指甲被小型爆炸震飛。
火焰散彈散落。烈火掠過急於逃命的環,有如燃燒彈般包圍地板和天花板。
男子笑了。光是雙手抱胸站在那裏,小火球就在他的四周產生又迸裂,像個小炸彈一樣散佈熱氣。
食指的指甲整個粉碎。肉被燒焦,以及鮮血蒸發的噁心臭味撲鼻而來。
「嗚嗚……!」
完完全全無路可逃。
原本在死心和熱氣下逐漸遠去的意識,頓時被劇痛喚醒。她看着自己的手指。
假如被這種東西吞噬,血肉之軀的人類肯定會在瞬間化爲灰燼。
「如果你不回答問題,我就一片片地燒。撒謊也是一樣。就算你說的是真話,答案不合我意也照燒不誤。等指甲不夠燒了就換耳朵,再來是鼻子。」
現在的她,一心只爲逃離那個怪物而拼命。
「……」
但是,不管怎樣——她想都沒想到竟會碰上這種怪物。
「唔……!」
HARUKIYO一副無趣地揮揮右手。雖然只是趕蒼蠅般不經意的動作,卻已足以令視野扭曲。龐大的熱量朝環逼近。
火焰魔人,HARUKIYO——
「嗚……啊……」
「……!」
如果很燙卻不會灼人的火焰真的存在——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殘酷的拷問嗎?
「——」
啊啊,這下真的死定了——
「你的目的是什麼?」
他不是人——
不管是謊言還是真實,都無所謂。
中央本部——以至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敵人,並不如她所以爲的好應付。只是模仿〈霞王〉的能力、擊敗偶然遇到的戰鬥員,就開始得意忘形的自己是敵不過他們的。
儘管迅速變成〈霞王〉,用雲霧覆蓋全身作爲掩護,然而——
話說回來,環所聽說的HARUKIYO,應該有用繃帶遮住臉孔纔對。可是眼前的魔人,卻大方露出精悍的真面目。一切都跟聽說的不一樣——
「玩過貓捉老鼠的遊戲,接下來是不是該換盤問了哩?」
「你就是那個入侵者?外表可以變來變去這一點還真有趣——」
環拼命地四處逃竄,爲躲避好比在玩遊戲的HARUKIYO的攻擊,在走道上來回穿梭。
「啊啊!」
環牙齒顫抖得喀喀作響,向不在這裏的兒時玩伴道歉。
傳聞是真的。
一邊逃,她一邊死命地環顧四周。
環累癱在地。
無論如何,他大概都沒打算放環一條生路吧。他準備將她折磨至死。
再次復甦的恐懼感和痛楚,令環的額頭噴出汗水。可是就連汗水也立刻蒸發,消失不見。
即便她找到哪個局員——又是什麼樣的附蟲者才能夠打贏HARUKIYO呢?
魔人一步又一步地靠近,最後兩人的身體終於貼近。HARUKIYO的右手掠過環的臉頰,槌在她身後的牆壁上。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想法確實大錯特錯。
非但如此,他還是個反覆無常、毫不留情、殘忍狠毒,會將遇到的人一個不留地打入灼熱地獄的怪物——
因爲太過害怕,環像被捆綁住似地動彈不得。
雖然感覺已經過了數小時,但實際上可能只過了幾分鐘而已。環逃了又逃,最後呆站在她來到的地方。
「喂喂喂,正牌的〈霞王〉應該抵擋得了剛纔的攻擊吧?」
可是,不管她怎麼跑,不知爲何——
「已經結束了嗎?喂,你快點逃啊。」
HARUKIYO的身影瞬間消失在遠方。好比被戰車追撞的巨大沖擊力,連同雲霧將環震到走道的遠處。每次在地上反彈,都能清楚聽見全身的骨頭髮出哀鳴。假如背後有牆壁,猛烈的撞擊可能早就讓全身破裂了吧。
「我很欣賞你闖入中央本部的膽識,不過照你一開頭就陷入苦戰的樣子來看,我好像不該對你抱持期待喔?」
視野所及全是火焰、火焰、火焰——
儘管握有這些情報,環至今卻始終沒能複製其能力。那是因爲,她沒有遇過知道他正確外觀和能力的人。
「……!嘎!嗚!啊啊!」
「搞……搞不好回不去了……」
火焰魔人用熊熊燃燒的雙眸瞪着環,臉上浮現殘虐的笑意。
「你就儘量說些讓我高興的實話吧——或者,撒些高明的謊也好。」
都沒有人在。
至今只有五人接受指定,意味着是最強附蟲者的一號指定。傳說中他是比其他倖存者——漆黑的惡魔〈郭公〉,還有過去讓特環陷入毀滅危機的〈冬螢〉更爲兇惡的附蟲者。
「啊嗚!」
彷佛只要一個不小心,意識就會消失似的。但是在現在的狀況下,昏倒就意味着死亡。環立刻變身成〈木葉〉,跳上〈蟲〉,背對逼近的HARUKIYO拼命奔跑。
來人啊,有沒有局員在?
「……對……對不起……叶音……!」
她也不可能模仿不存在的東西。
環嘴角流下鮮血,坐起上半身。
環緩緩轉身。
在數公分的距離下,火焰魔人嗤笑問道。
環茫然低喃,腦後的頭髮應聲燒焦。
是死路。
就算不回頭,她也知道。
超越恐懼的她,頓時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也許,是龐大的緊張感導致精神出了問題吧。
不管環再怎麼擅長說謊。
「!」
非打倒〈霞王〉不可,以及必須早點回去居住地的使命感,早已從腦袋裏消失。
「嗚……嗚嗚……!」
「爲了不讓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受到干擾,我築了『牆壁』不讓任何人進來……不過,這樣好像反而很無趣耶。」
「什麼都不回答最無聊了啦。」
或許不是普通的火焰,也可能是有辦法分開使用。環儘管被火焰包圍,卻沒有受到任何灼燒。
「爲什麼都沒有人……」
環早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你的目的是什麼?」
「嗚嗚嗚……!」
惡名昭彰的HARUKIYO爲何會在中央本部裏?
環已經無暇去思考自己身在要塞的何處。就連自己是正往下鑽,還是朝地面接近都不曉得。
火焰魔人太強了。
「啊……啊……」
在熾烈雙眸的注視下,環嚇得完全縮成一團,雙腿還不住發抖。
火焰魔人踏着宛如散步般的步伐向環接近。
「不說話是嗎?那就扣一分。」
一切就要結束了。
魔神——不,是魔人。
「喂,你的目的是什麼?」
此時的環已經超越恐懼,變得什麼也感覺不到。
「你的能力只要沒有別人在,就起不了作用。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可是,好熱。
在她翻滾般往旁邊跳向彎成直角的走道後不久,背後就被染成一片鮮紅。
鮮紅的火球闖進剛纔環所站立的地方。一名男子從噴濺大量火星和熱氣的火球中現身。
儘管被火焰包圍,男子依然若無其事地嗤笑。他那頭紅髮和強烈閃耀的目光,反倒更像是熊熊燃燒的火焰。男子佇立在猛烈熱流中的身影,實在太超脫現實,而且鮮明美麗到讓人不禁不合時宜地看得入迷——同時也喚起內心深處的恐懼。
看到蒸騰熱氣從走道的另一頭逐漸接近,她不禁哆嗦。
巨響,以及震動。烈火充斥走道的爆炸聲,還有牆壁、地板、天花板因熱膨脹、變形、熔化的聲音,簡直就像從地獄傳來的悲鳴。
「嗚啊啊!」
環的眼前一白,劇痛和熱氣讓她的意識漸漸遠去。
「喂,你說話呀。」
爆炸再次發生。然而,環已經感覺不到痛楚。她的視野模糊,魔人映照在朦朧視線中的殘酷臉孔無力地扭曲——
——你說話呀!
幻化成對環怒吼的女國中生的臉。而且不止一個人,總共有五人之多。
她還記得,在夏日陽光的照射下,公立國中的屋頂熱得像着火了一般。特別是水泥地跟熱過的鐵板似的,燙到讓人以爲會灼傷環被用力按壓在地上的額頭。
——居然對別人的男朋友出手,你以爲我們會放過你嗎?
就讀國二的環,遭受同一所學校的五名女孩動用私刑。
之所以會這樣,都是環撒的謊所害。
當時的環已經是一名騙子,而且特別熱衷於編造戀愛相關的謊言。姿色不錯的她,經常對搭訕自己的男學生表現出充滿暗示的態度,然後逐一從他們身上奪取財物。
謊言的內容大多是「我父母有金錢上的困難」「只要你買那件衣服給我,我就考慮跟你交往」等,這種現在想起來會羞愧到想死的低水平玩意兒。
——我纔沒有對他們出手,是他們自己把錢交出來的。
環按着被踢的肚子一邊說,結果又被賞了一巴掌。儘管覺得疼痛,環心裏想的卻是「啊,糟糕,我好像不該說實話,應該繼續說謊纔對」這種程度的事情。
其實,她並不是真的想要錢。她只是對自己能欺騙他人到何種程度感到興趣,於是便隨口撒了謊。
或許是內心累積太多壓力了吧。長久以來,環的雙親一直互相隱瞞彼此的不忠——持續着這種假面夫妻的關係。他們在環這個小孩面前假扮感情融洽的夫婦,不斷累積小小的謊言,但事實上直覺敏銳的環早就看穿了一切。
環雖然對這種家庭環境感到厭煩,但另一方面,卻偶爾也會深感佩服。父母親編造的謊話豐富多樣,有時可以輕易騙過對方,有時若覺得自己被懷疑了,就會用可說有起死回生之力的謊言加以擺脫。環儘管對這樣的父母很傻眼,然而受到自己也想試試看的好奇心驅使,於是自己也成了一名騙子——
——我要殺了你!
看到圍毆自己的其中一名女學生拿出剪刀,她不禁感到後悔。
要是我能編出更完美的謊言就好了——
「喂,給我睜開眼睛!」
在場每個人都大喫一驚。就連環也是。
結果,叶音也理所當然似地成了她們動用私刑的目標。
儘管疼痛令她表情僵硬,她仍浮現笑容。
環所撒的謊,傷害了她欺騙的對象,激怒了相關的人,最後甚至讓自己陷入危險之中。
環自顧自地繼續喃喃自語:
環的火焰勝過了對手。男子的胸部被灼傷挖空,露出埋在體內的另一張臉。
相反地,叶音則是救了環。
——因爲我家很窮,所以小環想幫我的忙!沒……沒錯,就是這樣!肯定是這樣沒錯!
環的頭髮瞬間被染成熾烈的鮮紅色。她的長相改變,身高拉長。臉上纏繞無數黑色膠帶,遮住面孔。
當然,環到處向周遭的人修正錯誤的傳聞。
渾身無力的環的額頭,觸碰到HARUKIYO的額頭。
「你也是——冒牌貨!」
一開始,環沒能立刻憶起那個人是誰。那是由於,兩人雖然因爲是鄰居的關係,小學時曾經講過話,不過升上國中後就變得疏遠了。
「你這傢伙……!」
然而——
「殘忍狠毒……」
——比方說去找老師之類的,明明就還有其他比編造拙劣謊話更好的方法。
正當環這麼想時,她赫然一驚。
然而,那樣的想法過沒幾天就被推翻了。
可是,那樣的謊言——女學生們竟然相信了。
環按着腫脹的臉頰沒好氣地問道,卻見到被淚水濡溼臉龐的叶音笑了。
叶音的謊言,讓環的校園生活大爲改變。
HARUKIYO。HARUKIYO。有關HARUKIYO這名附蟲者的情報滿溢而出。
「不然我殺了你。」
「我問你——你所知道的『HARUKIYO』……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此時此刻,強大的力量不斷充滿環的全身。那是與至今模仿過的任何能力截然不同、分外驚人的力量。
環的確是惡意的。欺騙男孩子不但好玩,還能獲取金錢,簡直是一石二鳥。
環心想,既然遇到了,那就回報一下當時的恩情好了。
——對對對……對不起……
首先,是環和叶音不知爲何成了好朋友。然後,環見義勇爲地想要幫助好友的事蹟,傳遍了整個校園。
這個兒時玩伴是白癡嗎?她打從心底這麼想。
環恍惚地抬起頭,用疼痛到泛淚的雙眼回望HARUKIYO。
什麼肯定沒錯,根本就錯得離譜。那個謊言拙劣到任誰聽了都會知道是假的。
又一片指甲從像在交代遺言的環的指尖脫落。
「唔……!」
結果,環再也沒跟叶音說過話,就這樣在快樂的校園生活中忘了這件事;而家庭情況比他人稍微艱難的叶音,則說不定把這件事看作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情。
露出臉孔的HARUKIYO表情一沉。他朝環伸出手臂,釋放出火焰大王虎甲蟲。
環的意識在低沉的說話聲,和指尖傳來的劇痛中甦醒。她回想起,自己正陷入與國中當時的私刑無法相較的危機中。
但絕對不是朋友。
環瞬間變身成滿臉膠帶的HARUKIYO,大聲喊道。
「儘管同樣都是變身能力——」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跟聽說的……不一樣……」
——所以你就撒了那種謊?真是多管閒事……
浮現魔人的笑容,環也伸出手臂。身軀更加龐大的大王虎甲蟲吞沒逼近的火焰,並且反推回去。
比起那一點,被叫做小環這件事更讓她油然生起懷念之情。
頓時……
環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不明白大家怎麼會去相信那麼拙劣的謊言。如果是自己,一定能編造出更完美的謊話——
「不行,你得說我聽得懂的話。」
如果是我,一定可以編出更好的謊,而且絕對不會害到自己。
另一方面,一向總是被人羣疏遠的叶音——則成了害好朋友遭遇慘事的壞人,被衆人以冷淡的目光看待,繼續遭到孤立。
——你是白癡嗎?幹嘛要幫我啊。
「不然我殺了你這種話……聽起來……簡直就像也可以選擇不殺一樣……這不是很奇怪嗎?HARUKIYO明明應該是個殘酷的魔人……」
不過也因爲攻擊對象增加爲兩人,女學生們的暴力行爲被分散,環和叶音最後纔沒有被殺死。
人們開始用充滿同情和感嘆的目光,看待平常總是扮演好學生角色的環。
「我當時……沒能好好幫助你……」
「你不是真的HARUKIYO!你跟我一樣都是擁有變身能力的人!」
環用力甩開HARUKIYO從頭頂上方逼近的手臂。只見更巨大的火焰團塊,消滅、抵消了火焰團塊。
可能是對一直不好好回答的環感到不耐煩吧,HARUKIYO出言恐嚇:
或許是叶音家真的很窮的關係。也可能是因爲樂於見到除了環之外,又多一個發泄怒氣的對象。
這實在是太可笑了。因爲——
我比較會撒謊?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火焰魔人就在眼前。這世上有比這更窘迫的困境嗎?
察覺到這個事實後,環頓時被一種模糊不清的挫敗感擊垮。大概是因爲心有不甘,她連一句謝謝都沒對叶音說。至於叶音這個濫好人,說不定真的就跟環所說的一樣,認爲是自己太多事了。她每次看到環,都會尷尬地避開她。
她不是因爲過於恐懼而精神失常。
可是,沒有用。
「沒錯,我要殺了你。反正我已經玩膩了。」
「呵——呵呵。」
好奇怪。
環的身體像是電流通過般震了一下。
肯定不對勁。
「……!」
環瞪大滲出淚水的雙眼,高聲大笑。
就在她腦中浮現自己刊登在明天早報上的照片,以及「女國中生遭刺殺」的標題時——
但是,兩人重逢了。
感應到危險,HARUKIYO朝環揮落手臂。伴隨着龐大熱量的火焰團塊,猛然襲向環。

「……你要……殺我……?」
在環釋出的火焰壓制下,與冒牌HARUKIYO一體化的少女被震向後方。
已經太遲了。
——不然我殺了你。
只不過——她無法直接從本人身上奪取其能力。
那是一名看起來年紀不超過十五歲的少女。頭上戴着頭飾,身穿蘿莉塔風格服裝的女孩,被埋在彷佛由細緻泥雕構成的HARUKIYO體內。
「嗚……!」
——對喔!我怎麼沒想到!
受到傷害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叶音自己。
「比起你的能力,我塑造出來的HARUKIYO更爲強大!」
總之,兩人應該可以算是兒時玩伴。
——我偶然撞見你們,覺得好恐怖……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結果不知不覺就……
「HARUKIYO……很強……而且毫不留情……」
環的能力是複製能力。
因爲,環所聽說的HARUKIYO——
——呃,那個……小環不是壞人……沒……沒錯!她是爲了我才這麼做的!
HARUKIYO頓時後退,將身體抽離環身旁。
HARUKIYO蹙眉。
「嗄?你在說什麼啊?」
透過相觸的額頭,情報漩渦已經流入環的腦中。
——對對對……對不起!
跟自己交情泛泛的南金山叶音,爲了袒護環而拼命澄清。
——小環她沒有惡意!
比起環所說的真話,同學們更想相信廉價的感動情節。
一個人滾也似的,不對,實際上是真的被絆倒後滾着闖進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
環用火焰包覆自己的身體,接着利用經過壓縮的熱流推動自己,化作巨大的火球在走道上奔馳。她早已不把被彈開的另一名HARUKIYO放在眼裏。
在最大的危機中,獲得最強的力量。
只要有這份力量,環就無敵了。
沒有什麼好怕的了。不如,就把中央本部毀掉再回去吧。
正當她這麼想時——
環化作火球,在要塞內奔馳的衝勁急速衰退。
「唔——」
環感覺到在體內四竄的力量急遠減弱。宛如自己生命力一般,火焰從全身迸發後逐漸消失。
「嗚啊啊……!嗚嗚嗚嗚!」
她失去平衡,猛烈撞在牆上,然後滾落地面。
糟糕——
發自本能的危機感湧上環的心頭。
環身爲附蟲者的極限,並未在變身之後有所改變。HARUKIYO強大無比的力量,一轉眼就快要耗盡環的夢想。
瞬間差點失去意識的她,因響起的警報聲而清醒過來。
「唔嗚……!」
現在不是毀滅中央本部的時候。如果不馬上逃離這裏,恐怕連活着回去都很困難。看樣子,也只能放棄暗殺〈霞王〉的計劃了。
不過是冒牌貨的火焰,正企圖燒灼她的身體。
「我……我得趕快解除變身,逃離這裏纔行……不,在那之前——」
環滿臉不甘地咬緊牙根,仰望天花板。
「……」
叶音將視線從夜空移到一哥身上,淺淺一笑:
大概是把叶音面帶微笑、動也不動的模樣看作是同意吧,一哥生出自己的〈蟲〉。
不是害怕自己被殺死。
「不……不是啦!那……那個……集中……?因爲我必須集中精神啦!」
「什麼……!爲什麼中央本部會在這種地方?」
「笨蛋……!」
不自覺地,叶音又說出拙劣的謊言。
「是啊。」
隨着與叶音共處的時光流逝,如此軟弱的他們也有了改變。叶音記得他們彼此歡笑,有時吐露喪氣話,有時生氣發怒的臉孔。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白衣人們等距離遍佈於檢驗所舊址,將叶音等人完全包圍。
逃了又逃,逃個不停,最後來到叶音身邊。
得帶「伴手禮」回去幫助叶音纔行——
「保護叶音!」
本來只打算接受憤怒的叶音,實在沒有餘力去接受他們的那些情感。
接連不斷增加的人影,每一個——都身穿白色的長大衣。
到最後——環還是沒有回來。
附蟲者少年露出的表情,並非叶音一直以爲的憤怒。她在短短一瞬間窺見的是——悲傷,以及絕望。
然而,叶音卻用謊言欺騙了他們。
「可以開始了吧?」
邪惡魔法師唸誦咒語,從魔法陣中喚出惡魔。魔法師的召喚儀式雖然成功了,惡魔卻沒有咬死準備好的祭品,反而咬死了魔法師——
撒謊騙人——果然是一件壞事。
「咦?」
真的嗎?
在動搖不安的同伴們中,最先採取行動的人是一哥。
〈蟲〉的尖銳利爪眼看就要朝保護叶音的同伴們揮落——
由衷讚歎空中的金色圓形是如此美麗。
悲傷、失望,以及絕望。
叶音沒有動作。
「喂,怎麼了?」
環沒有出現,有一部分的她其實是鬆了口氣的。
「——我們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同伴們在遠處圍成一圈,注視着面對面的叶音和一哥。
「請……請幫助……」
叶音無法再承受更多、更沉重的罪孽。
叶音的心臟高聲跳動,彷佛在責備她一般猛力槌打着胸口。
叶音不假思索地衝到前面。
叶音緊抿雙脣。
夕陽落下,貨櫃箱在私鐵檢驗所舊址延伸拉長的影子,終於變成了黑暗。
白衣局員率領巨大的〈蟲〉跳下貨櫃箱。
「不——不要啊啊啊啊!」
「跟他們是有理說不清的!」
站在貨櫃箱上的其中一人冷淡地說。
「……」
然而,要他們因爲叶音的錯而被殺死——這實在令她無法忍受。
「滿月升起了。」
除了仰賴那名兒時玩伴,叶音沒有其他希望。
見到一哥臉上浮現的表情,叶音忍不住目瞪口呆。
她在嘴裏用誰也聽不見的細微聲音呢喃,並且環顧四周。
他們把叶音喚作是朋友。
知道叶音的力量是謊言之後,他們一定會很生氣。
不知何故,叶音回想起小時候看過的動畫。
附蟲者們緊張起來。
這幅衆多人羣聚集成圓,凝視兩人的景象——彷佛就像在舉行某種莊嚴的儀式。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大家都屏息以待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
看着等了半天都沒有動作的叶音,一哥皺起眉頭。包圍四周的同伴們也訝異地騷動起來。
令他們——稱自己爲朋友的人們感到絕望,才真正是恐怖得教人無法想象。
「既然你們打算抵抗,那就一個不留地——全部殲滅!」
他們明確地擁有自我意志,並且帶着勇於對抗恐懼的堅韌眼神。
環不會回來了嗎?
「……」
叶音認得一個又一個增加的他們的臉。初次見面時,被介紹給叶音的他們——臉上全都掛着一張被擊沉的軟弱表情。他們被各自的苦衷搞得疲憊不堪,於是來到叶音身旁尋求一絲希望。
叶音的心,突然像被緊緊勒住似地發疼。
事到如今,她才真正開始感到害怕。而且是無以爲力的恐懼。
一哥和周圍的同伴們明顯安心下來。
面對一步步縮小包圍網的白衣人們,同伴們試圖保護叶音。
叶音打算帶着被他們稱作朋友的喜悅,接受他們給予的報復——
站在貨櫃箱上的人影增加爲兩個。
「讓我們一起打敗他們!」
然後,叶音——發現了佇立在貨櫃箱上的人影。
「不用管我……請幫助他們吧……小環……!」
「啊!」
「——可惡!都到這個時候了,怎麼可以被抓走!」
「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叶音!如此一來,我們才……!」
時間不多了。
一哥等人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如果坦白自己說謊,他們一定會很生氣——她原本是抱着這種想法做好心理準備的,可是現在卻體會到,自己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覺悟。
可是如今,像在呼喊口號似的同伴們,卻露出叶音不曾見過的神情。
受到叶音的吸引,一哥等人循着她的視線望去。
人家說,時間的流逝會在死亡的瞬間變得緩慢,這句話說不定是真的。〈蟲〉企圖撕裂自己的爪子,在視野中彷佛慢速播放般清晰可見。
「保護叶音!」
叶音懇求地環視檢驗所舊址。
「叶音不是附蟲者!」
聽着耳邊傳來一哥的叫喊,叶音擋在來襲的〈蟲〉前面。
「……!」
或許是不想再照顧不會說謊的叶音吧。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現在在這裏的同伴們應該很快也會那麼做。
「這……這樣啊……」
叶音的罪過是撒謊。
2.06 叶音 Part.4
「來吧,你隨時都可以開始。」
「……什麼?」
跟不上狀況的叶音,不知所措地看着同伴們。
「咦?」
一哥走到叶音面前。
聽到一哥大吼,其他夥伴們也回過神,跟着吶喊:
「你們所有人都是附蟲者吧?你們全都得跟我們走。如果抵抗,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人影又增加了一個,接着別的貨櫃箱上也出現了。
一轉眼,同伴們就聚集在叶音的四周。
必須儘快逃出地下要塞,回去可能正等着她歸來的兒時玩伴身旁。
「……」
叶音站在從柏油裂痕中長出的雜草上,仰望夜空。
「……難……難道你……」
可是,不能就這樣空手而回。
不對,不僅是慢速播放。
簡直就像時間停留了一樣。
無論過了多久,〈蟲〉的爪子還是沒有刺穿叶音的腦袋。
「……?」
在訝異蹙眉的叶音面前——
〈蟲〉的身軀粉碎四散。
「咦?」
巨大軀體化作細小的粒子,閃閃發光地灑向夜空——
與滿月重迭的瞬間,迸裂消失。

在場的每個人,全都入迷地凝視〈蟲〉甚至可用美麗來形容的散落模樣。檢驗所舊址籠罩在瞬間的寂靜之中。
「這……這傢伙——做了什麼!」
〈蟲〉被消滅的白衣人驚嚇地倒退。其他白衣局員們也頓失冷靜,陷入騷動。
「她消滅了〈蟲〉……?」
「難……難不成,就是這傢伙消滅〈霞王〉的〈蟲〉——」
「可……可惡!快撤退!」
留下呆站原地的叶音等人,白衣人們有如退潮般從檢驗所舊址消失。
叶音不解地歪頭。
「什麼?」
——歡呼聲響起。
同伴們歡聲雷動地聚到叶音身邊。
說完,少年的模樣恢復成兒時玩伴熟悉的身影。
「謝謝你,小環。」
她甚至有了那種想法。
躲在貨櫃箱後的,是一名穿着T恤的少年。是叶音不認識的面孔。
「——你明明就很清楚。」
叶音不禁臉頰抽搐。
「不過,我也體認到一個討厭的事實。姑且不提撒謊好了,我搞不好真的沒有演戲的才華。就算只是普通的幻覺,剛纔那些白衣局員們的演技也實在太粗糙了。」
動作滑稽地聳肩的少女,環的手指上纏着繃帶。可能是受傷了,她的表情看起來也很疲倦。
在滿月之下,環坦蕩蕩地宣告。
等待下次的滿月?
手牽着手,兩名騙子回到同伴們身旁。
少年笑着打開手。發光的粒子在他的手中飄浮。
難道說,我真的……?
其實,他們早就擁有足夠的堅強去等待了,不是嗎——
「如果你是爲我的事情道歉,那你大可不必介意啦!我會等待下次滿月的!」
環大聲地說。
叶音對搭着自己肩膀,撫摸自己腦袋的一哥道歉。
「我想,應該是那個吧……該怎麼說呢?」
然而不知爲何,叶音卻一眼就看出他是誰。
「呃……」
「歡迎回來,小環。」
分享一陣子喜悅後,同伴們似乎又爲了其他問題議論紛紛起來。
叶音在貨櫃箱的陰影處發現一個人影。她離開互相開心擁抱的同伴們,悄悄地跑向人影。
「這是利用鏡子碎片的虛象,和利用碎片摩擦聲的幻覺能力喔。雖然是我離開中央本部時急忙複製的,不過這份能力還算不錯。如何,是不是很棒的伴手禮呀?」
叶音滿臉疑惑。雖然不是很明白環所說的話,但是她真的很開心兒時玩伴願意來救自己。她向環伸出手。
「儘管同樣都是騙子,我和叶音卻大不相同。」
其實,他們不管多久都能等下去吧?
「就算你能夠消滅〈蟲〉,也不可以做那麼危險的事啊,笨蛋!」
「叶音的力量只能說是一種天大的奇蹟。你能夠消滅〈蟲〉,就表示你的力量比附蟲者更強大。換句話說——」
「也就是神的力量。」
「比方說……奇蹟?」
「我回來了。抱歉,我這麼晚纔來。」
同伴們轉頭對叶音和環行注目禮。
環一面環視在場的同伴們,同時把手放在叶音的頭上:
既然可以等待下一次——那還需要我嗎?
儘管很高興自己被稱讚,她還是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
看到那個情景,環笑了;叶音頓時一驚。一瞬間,她彷佛看見一道黑影掠過兒時玩伴的笑容。
「我還以爲完蛋了哩!」
「那……那個……呃……對不起……」
一見到叶音的笑容,環不禁苦笑:
環笑着握住叶音的手。
「你演得很好啊,我完全被騙倒了呢。」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客氣。」
「我會編各式各樣的謊言……所以,叶音只要從頭到尾撒一個謊就好了。」
望着高興得蹦蹦跳跳的附蟲者們,兒時玩伴喃喃地說:
「不過……既然不是附蟲者,那我的力量究竟是什麼呢?」
「真的假的!實在是太厲害了!」
看着沒有奚落這番荒唐言論,安靜下來的同伴們——
雖然被因爲撿回一條命而歡欣鼓舞的附蟲者們團團圍住,叶音依舊一臉茫然。
「啊……」
「他們還提到了〈霞王〉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