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夢想閃耀的祈禱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3萬 字

她看見一個在光中漸行漸遠的身影。
「摩理!」
一之黑亞梨子伸出手叫住如今已故好友。她晃着馬尾拚命追趕,卻無法觸及摩理的背影。
害怕自己被獨自拋下,亞梨子難過地雙眼滲出淚來。
「等等我,拜託……!」
花城摩理停了下來。她甩動一頭長髮回過頭。那張臉孔與在病房的牀上閱讀圖畫書時一模一樣,十分美麗動人。
「摩理——」
看着無言佇立的好友,她頓時語塞。想問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不知該從何說起纔好。
你找到答案了嗎?
那是什麼樣的答案?
你今後還會跟我在一起,對吧?
我們兩人會一起觀看夢想的延續,對不對?
「——謝謝你,亞梨子。」
亞梨子瞪大雙眼。
摩理臉上浮現的微笑是如此爽朗。
「既然亞梨子——亞梨子你們願意記得我這個人,我就不再害怕了。」
「咦……?」
「我可以再問一次嗎?」
摩理回望茫然的亞梨子,微微傾首。
「『我可以將夢想託付給你嗎?』」
「亞梨子沒問題的。」
身穿長大衣、用大型防風眼鏡遮蓋臉孔的,是被喚作漆黑惡魔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戰鬥員,〈郭公〉——藥屋大助。
那名長髮隨風搖曳、七彩雙眸在圓形墨鏡後發光的美女,簡直有如身穿羽衣的天女一般。可是美麗臉龐上浮現殘虐笑意的她,卻率領醜惡的〈眼〉羣,迸發出彷彿要撕裂天地的藍白色熱線,從容地俯視地面上的附蟲者們。
而召集他們的人正是——
她暗自如此決定。
她苦着臉,回望大助。
摩理離開了。
然而如今——那份感覺消失了。
「沒問題」是什麼意思?
強烈的寂寞與不安,堵住了亞梨子的口。
在防波堤旁手牽着手的兩名少女,不禁嚇得身子一縮。
「亞梨子也——已經沒問題了,對吧?」
那個背影越來越小——
「又來了一位稀客……簡直就像在開派對呢。」
大助大聲呼喊。
「如果這是派對,那麼餘興節目已經結束了。」
摩理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
「……」
亞梨子不捨地伸手,眼看着摩理在光中跑遠。
「摩理她——不在了——」
過去光是觸碰,便以近乎暴力的方式企圖奪取亞梨子身體的長槍,此刻卻毫無反應。只見殘餘的光芒從破爛的槍頭散落。
用帶着些許羨慕之情的聲音。
那個時候,摩理總是會說:
沒問題。
然後——命運扭曲了。
過去她時常感受到摩爾福蝶就在附近,而且摩理正在守護自己。
浮於空中的〈暴食〉,與浮於海上的「不死」的附蟲者——異樣怪物們的雙眼,望向地面上附蟲者們的後方。
「不要走——」
「你——開什麼玩笑!」
充斥海面的黑色水熊蟲羣隆起,形成人類的上半身。
「那是不可能的——」
「摩理……?」
由好友遺留下來的〈蟲〉,銀色摩爾福蝶變化成的長槍——此時已變得殘破不堪。槍頭被水熊蟲啃爛,失去了光輝。讓人感受到強大威力的槍柄也喪失力量,漸漸變成無機質的普通棒子。
現在想想。
好像自己再也見不到心愛的好友一樣。
亞梨子用顫抖的手抓住長槍。
被熾紅烈火包圍,倒豎着一頭紅髮的是火焰魔人HARUKIYO。
當時,亞梨子什麼也沒能回答。她不明白摩理話中的意思。
一玖皇嵩咧開的嘴角浮現一抹嘲笑。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本部長,一玖皇嵩扶正左右顏色相異的墨鏡,「呼啊」一聲地吐出白色氣息。他成熟的囗吻與年輕的音色十分不相襯。
「我……」
而現在,亞梨子還是答不出來。
銀色長槍倒在茫然瞪大眼睛的亞梨子身旁。
1
一個女人的輪廓破壞出現在夜空中的巨大門扉,於半空中飄浮着。
然後——打倒〈暴食〉。
或許那個時候。
到處都感覺不到花城摩理的存在。
「快點把主菜喫掉吧——然後就可以散會了。」
「摩理……!」
在這個國家的附蟲者中,最強悍的戰士們齊聚一堂。陣容之強大,甚至可以挺胸斷言沒有任何對手贏得了他們。
用溫柔的聲音。
儘管有着人形,卻不是人類。
從夜空傾瀉而下的光雨,是英仙座流星雨。
「——」
低聲呢喃的人是HARUKIYO。他用灼熱的雙眼瞪着亞梨子。
「摩理!等等……!」
「——呵呵。」
除了並稱最強附蟲者的他們二人,〈霞王〉、夜森寧子、狗狸坂香魚遊、伊砂姬子,還有……〈秋〉及數十名的同伴們也在場。
亞梨子抬頭,不假思索地大喊。
就連大助的喊聲也傳不進亞梨子耳裏。指尖一碰到長槍,光芒就化成碎片迸裂,慢慢地轍入虛空中。
「亞梨子!」
亞梨子要代替無法下牀的摩理,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我要連摩理的份一起加油——
「——咦?」
感覺得出來,沙灘上的附蟲者們全都倒吸了一囗氣。
「儘管花城摩理的人格消失,力量的殘渣卻留了下來。這隻〈蟲〉就這麼想繼續留在這個世上嗎?真是難看。」
見到亞梨子驚訝的模樣,摩理一副好像覺得很有趣地輕笑起來。亞梨子還記得,自己過去爲了考試成績不佳而發牢騷時,她也曾露出相同的表情。一有不開心的事情,亞梨子就會把頭放在躺在牀上的摩理膝蓋上。
每次她這麼說,亞梨子便會心想。
大助和附蟲者同伴們,還有〈暴食〉和一玖皇嵩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亞梨子身上。
摩理所懷抱的所有情感,全都灌注在短短的一句問話中。
那一天,摩理在病房裏所說的話。
原本應該離開人世的摩理,棲宿在自己的〈蟲〉摩爾福蝶裏,並且將之交託給亞梨子。
在同伴們的注視下,她——一之黑亞梨子雙膝跪在沙子上。
並立在大幅彎曲的沙灘上的,是一大羣附蟲者。
生出附蟲者的原蟲指定,〈原始三隻〉之一——
「摩理她——」
保護惠那。
明明至今一直都在身邊的。
迷惘。
亞梨子十分清楚這一點。
心愛的好友消失,亞梨子怎麼可能會不要緊——
摩爾福蝶——正逐漸死去。
「亞梨子!」
在這個目的下,大助、HARUKIYO及其他衆多附蟲者聚集在一起。
「不對!」
就要從亞梨子的身旁消失了。
留下一抹微笑,摩理轉身。她飄逸着一頭長髮,踏着輕巧的步伐漸漸遠去。
好像只要回答,摩理就會不見似的。
在無以爲力不安的驅使下,亞梨子急忙追趕摩理。但是看不見的牆壁卻擋住去路,使她無法接近摩理。
然後在刺眼光芒的籠罩下,迸裂消失。
就是因爲亞梨子沒能回答摩理的問題,一切纔會遭到扭曲也說不定——
「花城摩理不是已經做出回答了嗎!她不是憑着自己的意志,笑着離開了嗎!既然如此,你還在驚訝什麼!」
「你是亞梨子吧!振作一點!」
〈暴食〉開啓鮮紅的雙脣。
夢想。
西園寺惠那和九條多賀子。她們都是亞梨子就讀霍露斯聖城學園國中部的同班同學。惠那懷抱的夢想,將〈暴食〉吸引至此。
然而——
摩理的生命。
仔細想想,那正是一切的開端。
「哎呀,難道你要幫我?」
「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摩理是不可能丟下我一個人消失的!」
「亞梨子……難道你——」
見到亞梨子心慌意亂的模樣,大助不禁愕然。他努力擠出沙啞的聲音。
「希望……摩理奪走你的身體?」
聽了他的話,頓時渾身僵硬的不只是附蟲者同伴們。
亞梨子自己也錯愕地說不出話來。心臟有如被一把揪住般,無法呼吸。
經大助這麼一說,她才發現。
她並沒有明確地如此希望。
但是,與摩理約定要「互相公佈答案」的亞梨子,或許一直都下意識地渴望某個答案出現。
「因爲,這麼一來——」
亞梨子的嘴巴擅自動了起來,發出不像自己的僵硬說話聲。
「我們今後……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沒錯。
亞梨子一直在內心深處祈禱着。
——明天見!
明明這樣約定好的,摩理卻離開了人世。
但是,摩理並沒有忘記與她的約定。
好友——變身成摩爾福蝶,回到她身旁。
所以,兩人今後也要一起活下去。
亞梨子心想,只要摩理取代自己,摩爾福蝶的力量也就會完全復活。如此一來,有了摩理這名強大的附蟲者加入大助和HARUKIYO他們,成爲同一陣線的夥伴,說不定就能夠打倒〈暴食〉。
有如從地獄深處傳來的高聲大笑,無情地嘲笑着沙灘上的附蟲者們。
「我也說過——我討厭死你這個人了!別以爲一副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面前,還能免受火刑之苦,你這個『不死』混帳!」
星星墜落的夜空,突然被厚厚的雲層覆蓋。
在這裏的,全是些原本只會互相沖突、彼此敵視的附蟲者。看到將那樣的他們聚集在一起的主事者意志消沉的模樣,所有人都失去了行動的動力。
一玖咧嘴嗤笑的身影,因一陣巨大的垂直搖晃而晃動。
紫色鱗粉在〈暴食〉的四周狂吹大作。鱗粉聚集成形,變成大大小小的〈蟲〉,覆蓋整個夜空。雖然在〈司書〉爭取時間的期間內已有某種程度的恢復,但一看便知大助等人的精力已經耗盡。
原本化爲摩爾福蝶回到人世的好友,已經消失無蹤了。
少女露出彷彿能聽見慣有陰森笑聲的笑容,隨後身體便頹然傾倒,從椅子上摔落下來。
不對。那些看起來像是雲朵的物體,其實是一大羣小水熊蟲。一玖皇嵩佇立在掩沒海面的黑色山頂上,身上湧出的水熊蟲擴散至天空,如巨人的手般企圖覆蓋整片沙灘。
一步也動彈不得。
「唔……!臭傢伙,給我下來……!」
爲什麼事到如今,遭到扭曲的命運還要試圖迴歸正常呢——
亞梨子,以及亞梨子心愛的人們。
「也不用再跟誰分開了——」
就這樣——〈司書〉不再動彈。鮮血不斷在將同伴從毀滅險境中救出的少女周圍擴散開來。
就算這是不正確的,其實根本也無所謂。
在就此再度展開的戰鬥中,一之黑亞梨子——
「照這個樣子看來,如果使用利菜的〈蟲〉,恐怕連美味的夢想都會弄壞呢!」
摩理沒有回應。只聽見一玖皇嵩的嘲笑聲更加高昂。
「哼,我早就告訴過你了,這些人全是半途而廢的傢伙!你居然還不幹不脆地抱着期待,真是愚蠢透頂!」
別說大助和HARUKIYO了,〈霞王〉等人也震驚失語。
「爲什麼特環的局長要保護〈暴食〉!〈原始三隻〉不是特環的敵人嗎!」
「亞梨子——」
HARUKIYO灼熱的手掌,從正上方壓垮一玖的身體。可是,水熊蟲隨即就在遠處隆起,讓一玖的身體再生。
將分解昆蟲複眼的碎片用有如神經的紅線互相連結,再於中央埋入人類眼睛的〈眼〉——從那瞳孔中釋放出來的熱線威力驚人無比。
「真正難看的人是你,世果埜春祈代。」
他大聲質疑,一面用拳頭粉碎來襲的〈蟲〉。
一玖皇嵩的身體崩落。水熊蟲在海上移動,繞到HARUKIYO身後。
令沙子飛揚、劃破大海,被火焰包圍的HARUKIYO逼近一玖。大王虎甲蟲高聲咆哮,利用看不見的熱波蒸發水熊蟲的黑雲。
多達數十隻的〈眼〉所釋放的藍白色熱線,不斷削減黑色雲霧。即便想要反擊,〈霞王〉的攻擊也觸及不到浮於空中的〈眼〉。
「實在是滑稽到讓人看不下去了!現在這副模樣真是太適合你了,一之黑!哈哈哈哈哈!」
一玖「呼啊」一聲地吐出白色氣息。
「〈霞王〉!」
然而,爲什麼?
「這個世界已經接受附蟲者的存在了。附蟲者的存在將會變得理所當然,而且無可改變。既然不會有所改變——不就只能繼續前進了嗎?」
亞梨子召集了這麼多人成爲夥伴。今後也應該要一起向前邁進纔對。
在那個未來裏,所有人都到齊了。
「你這傢伙真夠礙眼的!」
紅色火球穿越被驚人數量所震懾的同伴中央。
這種答案不是她所希望的。
亞梨子沒辦法站起身。
「——」
對抗夜空中〈暴食〉的大助,以及與一玖皇嵩對峙的HARUKIYO。
水熊蟲紛紛聚集,形成一玖的上半身。HARUKIYO的表情瞬間僵硬。
摩理不在了。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別搞錯了,〈郭公〉。我並不是在保護〈暴食〉。」
「你……你說前進?這話什麼意思!」
猶如熔岩噴發一般,熊熊烈火朝夜空迸發。操縱火焰大王虎甲蟲的HARUKIYO,用帶着殺意的眼神瞪着亞梨子。
「你……你這傢伙——」
「老是挑人家火大的時候,分秒不差地現身!你就這麼想要人家遷怒於你嗎!你說啊?」
一玖皇嵩邊說邊摸摸自己咧開的嘴巴,同時無數只水熊蟲從他的身體湧出。一再增殖的黑色〈蟲〉大軍,一股腦地朝沙灘湧來。
「——呼哈!」
「這就是你想讓我看的東西?現在可不是爲花城摩理失魂落魄的畤候……你是我這輩子活到現在,最讓我感到失望的人!」
亞梨子用手撐在沙上,回頭望向身後。
跟惠那和多賀子一起受雲霧保護的夜森寧子十分猶豫。她會躊躇不決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儘管〈霞王〉逞強地說了那些話,但她的氣力很明顯地正在急速消耗中。
2
「氣死人了——」
「摩理……!」
「這句話我已經聽膩啦。」
HARUKIYO咬牙切齒。
背上長有蝙蝠翅膀的伊砂姬子衝過沙灘,閃避敵人的攻擊。她無視大助的命令,持續朝夜空釋放自己的馬陸。
亞梨子呼喚逐漸失去力量的長槍聲,空虛地在沙灘上響起。
一玖皇嵩的笑聲在一片寂靜的海岸響起。
大助瞥了一眼依舊茫然不動的亞梨子,重新面向一玖皇嵩。
「別管這邊!就算打倒個一、兩隻也是無濟於事!你也一樣,〈寧寧〉!少來管本大人!你得爲其他軟弱的傢伙保存力量纔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摩理……」
「!」
每當HARUKIYO吼叫,巨大的火柱就劃破大海、串連天地,一玖則以壓倒性數量的水熊蟲吞食火焰。那幅光景已經超越附蟲者戰爭的範疇,只能用天崩地裂來形容。
拯救惠那、打倒〈暴食〉之後——
那裏沒有——悲傷的「分離」。
大助重新舉起手槍,激動大喊。
「亞梨子!」
金髮少女用藍色雙眸瞪着立刻高舉手槍的大助。
「我就會把你們當成特環的敵人,一個不留地全部殲滅。」
「可……可是……!」
〈霞王〉的吶喊被衝擊聲及天搖地動所掩蓋。飄浮在夜空中的〈眼〉,一齊朝保護惠那的〈霞王〉放射熱線。
即使亞梨子的人格被摩理抹消,只有身體還留在這個世界上。
HARUKIYO似乎已經把一玖皇嵩當成了對手。他看也不看〈暴食〉,用烈火迎擊無限湧現的水熊蟲。大概是有肉眼見不到的熱波在支撐身體,站在海上的少年腳下好比火山口般噴出沸騰的海水和火焰。
目睹〈司書〉悲慘不堪的模樣,亞梨子無力地跌坐在地。儘管寧子立刻跑到〈司書〉身旁發動再生能力,她仍無法再站起來。
「你沒辦法理解嗎?那也沒關係,你們只要繼續乖乖地當一號指定就好。不過,假如你們無法接受有附蟲者的世界——企圖改變現在的世界做出無謂掙扎,阻撓向前邁進的我們——」
「……摩理……」
「——我非殺了你不可!」
「不要到前面來,姬子!你也回去〈霞王〉那邊!」
嘻嘻。
這時,一扇被破壞殆盡的門出現在附蟲者們所在的沙灘上。一名坐在古董木椅上的少女,從緩緩開啓的門中現身。
我在什麼地方做錯了什麼嗎?還是說,自己試圖與摩理公佈彼此答案的作法,本來就是個錯誤?
「〈司書〉……!」
「是時候該閉幕了,免得我笑到下巴都出問題了。」
教人不知所措的不安與悲傷,使得她身體不住顫抖。她無法接受這始料未及的事實。
大助沉下臉,轉向海邊。

「——嘖!」
「……摩理……」
即使那是死者復活、遭到扭曲的命運。
「我不是早叫你滾開了嗎?你光是存在,就害得周圍的人落得何種下場——這一點你可別忘了。住在焦熱地獄裏的傢伙,難道也想假扮人類交朋友?」
一玖皇嵩不屑地一笑。
每個人都獲得幸福的未來。
能夠再次與摩理笑着活下去的日子便將來臨。
HARUKIYO的拳頭貫穿了一玖的胸膛。衝擊與熱風讓整面大海產生爆炸。
就在大助咋舌一聲,準備再次開囗時。
英仙座流星雨在夜空中分裂了。光帶改變方向,往沙灘傾瀉而下。
周圍響起的轟隆聲,說明了那些並非天上的羣星。好比汽油彈的地毯式爆炸攻擊侵襲沙灘,爆烈火焰不斷竄升。
「……!」
亞梨子能夠免於受到直接攻擊,一切只能說是幸運。面目全非的銀色長槍,掉落在被餘波震飛、滾落沙灘的亞梨子手邊。
「是……是我的能力……!」
見到如雨般襲擊同伴們的爆擊,〈秋〉滿臉不甘地咬牙切齒。
從夜空中降落的,是〈暴食〉生出的大批金花蟲。那些擁有爆炸能力的〈蟲〉,原本也是〈秋〉的〈蟲〉。
「呀啊!」
沒有防禦能力的姬子受到爆炸的波及。小小的身軀,有如洋娃娃般在沙灘上翻滾。
「姬子!」
「——我沒事!」
姬子制止了打算趕來的大助。她緩緩起身,生出馬陸。然而額頭上卻流下鮮血,右手也無力地垂下。
「現在能夠替〈郭公〉開拓生路的就只有我了!」
「……!」
「所以,〈郭公〉。再試一次……!」
「你在發什麼呆呀,〈郭公〉!快點再試一次——」
〈霞王〉也大聲催促着。但是她一仰望夜空,臉色頓時變得嚴峻。
「再一次——」
姬子和其他附蟲者們也是一樣。衆人緊抿着脣,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原……原來——我一直以來都誤會了……?」
回想起來後,亞梨子一步也動彈不得。
她是自己遇見的第一個,可以抬頭挺胸稱之爲摯友的女孩。
她下意識地開囗:
她們本來一直在一起的。
「我們逃跑吧!現在就逃離這裏……!」
大助砍倒來襲的〈蟲〉,回頭望向亞梨子。
一隻〈蟲〉襲向亞梨子。她立刻抓起銀色長槍。
「——振作一點!」
大助像被捆住似地渾身僵硬。
一向冷靜的他爲何會如此激動——亞梨子無法理解。
可想而知,〈暴食〉將又若無其事地因水熊蟲而復生——
——對不起……我連班上同學的名字和長相都不曉得……
「騙人——摩理不可能會離開的……」
亞梨子沒問題?
大助迅速轉身舉起手槍,可是依然趕不及。
「一直——都這麼認爲?」
「亞梨子!」
可是,那條路的前方——沒有希望。
重要的朋友。
踏上亞梨子最害怕的分別之路——
亞梨子一直都知道。
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跟她一樣——
沒錯。
「……!」
是〈秋〉。他跑到無力佇立的亞梨子身旁,斥責她。
摩理——遵守了約定。
「難……難道你——」
她知道。
大助之所以不打算朝〈暴食〉直奔而去,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如果他去了,同伴們一定會竭盡最後的力氣替他開路。
——亞梨子也……已經沒問題了,對吧?
她感覺到自己不捨緊抱的摩爾福蝶長槍,正在慢慢失去溫度。
「摩理會再回來的——」
她拼命地吶喊:
一大羣〈蟲〉襲擊了發愣的大助。就算是〈郭公〉這樣的人物,面對壓倒性的數量差距,單單保護自己也讓他精疲力竭。
可是——
就像當時呆站在病房裏一樣——
藍紫色的爆炸吞沒了〈蟲〉。
亞梨子眼泛淚光,回望大助。
但是從長槍中噴出的鱗粉,卻只在〈蟲〉的身體上劃出小小的傷痕。
大助按着自己的頭,聲音不住顫抖。
「什麼——」
假使大助的攻擊再一次地將〈暴食〉粉碎——之後情況會變得如何?
再也不想見到有人受傷。
「摩理……會再回來的……」
原以爲從今以後也能一直在一起。
〈霞王〉、姬子、香魚遊、寧子,還有〈秋〉及衆多同伴們,所有人都快到達極限。甚至連HARUKIYO,也似乎正與不管怎麼燒都不會減少的水熊蟲陷入苦戰。
摩理的笑容。
亞梨子現在卻回想起來。
「從摩理病逝時開始,就一直這麼認爲……?」
〈暴食〉恐怕又會使用「不死」的力量,再度復活。
摩爾福蝶長槍砍倒了來襲的〈蟲〉。
「不,不只是我……與摩爾福蝶有關的每個人,全部自始至終都搞錯了……!我們還以爲所有原因都出在花城摩理身上——唔!」
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種腦筋一片空白的感覺。
「是你召集我們所有人的!你怎麼可以再無精打采下去呢!」
大助在兩人剛相遇時曾說過,亞梨子確信摩爾福蝶就是好友遺留下來的夢想,是毫無根據的想法。
除此之外,她無話可說。
「摩……摩理——」
然後,無法言喻的不安湧上心頭。
兩人許下了這個約定。
那種感覺明明從那時起,就被封印在心底深處了,可是——
「她又還沒跟我說再見……那個時候,她也跟我說明天見……所以,這次摩理一定也……」
「不……不要走,摩理——」
所以摩理的病逝,對亞梨子來說是人生頭一次的「分離」。
不對——不是分離。
亞梨子會把他們聚集起來,都是因爲有摩理的關係——
可是……
亞梨子的眼中看不見逼近的敵人,也沒有吶喊的大助。她只是滿腦子不可置信地,凝視逐漸失去光芒的長槍。
——午安!
因爲摩理棲宿在摩爾福蝶裏,又回到了人世。這只不過是讓亞梨子稍稍感到寂寞的一項改變罷了。
張大嘴巴的〈蟲〉,眼看就要咬碎茫然呆立的亞梨子的頭——就在那前一刻。
將所有人集合在這裏的,是亞梨子。然而卻因爲她自己動彈不得,使得全員士氣低落,這一點她也明白。
「『謝謝你』——她是這麼笑着說的。」
〈霞王〉等人說要「再試一次」。
「呵呵——」
「唔……」
然而——
總覺得只要有摩理在,就什麼都辦得到。
「我們逃跑吧——」
沒錯,就如同亞梨子所希望的——
根本不需要根據。
倒在沙灘上動也不動的〈司書〉映入亞梨子的眼簾。
亞梨子對展開殊死戰的同伴們勸阻道。
「自從跟摩理認識以來,我們從沒分開過……」
好友笑着說過的話,在她耳邊復甦。
亞梨子至今未曾與心愛的人分開過——
看着露出虛弱笑容的亞梨子,大助的表情凍結,震驚無語地呆站在原地。
她可以清楚地感覺到摩理隨時都在身旁。
「我們——」
亞梨子的肩膀頓時一震。
「亞梨子!」
「可惡……!」
「摩理她——已經不在了。」
摩理不在了,亞梨子不可能不要緊。
「!」
無法忍受心愛的人們消失離去——
「過去她一直陪在我身邊。所以——她不可能會什麼都不說就離開的。」
至今一直理所當然似地陪在身旁的朋友,就此消失的恐懼。
站在沙灘上的附蟲者們,心裏全都想着同一件事。
「那當然。因爲——」
從前摩理因病去逝時,一切也發生得好突然。亞梨子此刻的心情,就跟她以前如往常一般,在前去探病的病房內等待沉默摯友時一模一樣。
HARUKIYO與一玖皇嵩一對一作戰,〈霞王〉、〈秋〉及附蟲者同伴們則拼命防禦。在沒有攻擊能力的香魚遊呆立不動的當下,姬子盡力攪亂〈蟲〉的包圍網,大助則是除了直接攻擊〈暴食〉外沒有其他辦法反擊。
背對流星雨的〈暴食〉瞇起七彩眼眸。
明天見。
「不要再戰鬥了……!快點逃離這裏……!」
「哎呀,你終於肯放棄了啊。」
浮在夜空中的〈暴食〉將鮮紅的脣瓣往上吊成笑容的形狀。
「——不過,看樣子好像只有你這麼想耶。」
「!」
亞梨子瞪大雙眼,回顧整片沙灘。
同伴們每一個人都不打算停止戰鬥。儘管受了傷、隨時都快倒下,他們仍咬緊牙根,對抗眼前的敵人。
「你……你們是怎麼了!要是不快點逃跑的話……!」
是因爲太熱中於作戰而沒注意到嗎?
是因爲被作戰聲掩蓋掉,所以沒聽見嗎?
照理說,應該是應亞梨子的呼喚前來的同伴們,現在卻不知爲何不願傾聽亞梨子的聲音。
「——亞梨子,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大助低沉的說話聲,狠狠地揪住亞梨子的心臟。奮力毆打擊碎來襲〈蟲〉羣的少年,頭也不回地質問。
「你打算棄惠那於不顧嗎?」
受〈霞王〉保護的西園寺惠那喫驚地看着大助。
亞梨子倒吸一囗氣。
「不……不是那樣的!我是要帶着惠那,大家一起逃——」
「那可傷腦筋了。」
〈暴食〉動作滑稽地用食指抵住下巴,歪頭插嘴道。
「你得把那孩子留下來纔行……知道嗎?」
「可是——」
是亞梨子的錯。
「亞梨子一點都沒有錯!」
「……我……」
「啊……啊啊……」
「也只能去做了。」
那時,她是由衷這麼確信的。
「哈!你看錯人了吧,一之黑亞梨子!」
「只要打倒〈暴食〉——只要能夠打倒〈原始三隻〉,明天起……這個世界或許就不會再有附蟲者誕生。」
「——你沒有錯!」
其實她真的好想用盡全力大喊。
「你以爲那樣的我們,能夠默不作聲地漠視附蟲者在眼前誕生嗎?」
「假如要說你哪裏錯了——」
「對……」
「我……我已經撐不下去了,小郭郭……!」
火焰魔人回頭望向亞梨子。
聽見響徹戰場的聲音,亞梨子赫然一驚。
「臭女人,你也一樣!」
沒有錯。
姬子、香魚遊,以及HARUKIYO回頭望着亞梨子。
看着他們毫無抵抗之力地倒下,是多麼教人難受。
〈霞王〉大喊。她痛苦地扭曲那張美麗的臉孔,爲了死守惠那和多賀子而使盡全力。
要對抗的敵人是如此強大。
根本不用別人提醒。
「讓我們看見那個夢想的人,就是你啊!」
少年一邊保護亞梨子不受來襲敵人的攻擊,一邊笑答。儘管戰友受傷,面對沒有勝算的戰爭——他仍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你想要做的事情並沒有錯!錯的人——是我!」
「我錯了——我以爲我們能夠獲勝——」
亞梨子完全說不出話來。
亞梨子緊握逐漸失去光芒的長槍,難過地低吟。
「可是,再這樣下去……!」
以及——摩理。
從他們的作戰模樣——看不見希望。
大助直截了當地回答。他朝這邊一瞥的臉上,沾滿了鮮血。
明明好想用比誰都宏亮的聲音喊叫,但是——
「我們可是附蟲者。」
都是她,封閉了原本今後還能再生存下去的他們的未來——
回答的人是〈秋〉。
如今也只能承認了。
HARUKIYO冒着鮮紅火焰的手,一把捏碎了一玖的臉。然而,隨後面露嘲笑的一玖,又在緊握黑色灰燼的HARUKIYO身後再生。
她當然也想替那麼了不起的一羣人加油。
「吵死人了,你這個臭小鬼!」
同伴們瘋狂與死奮戰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亞梨子眼中。向絕望之戰挑戰的他們,沒有一個人喪失戰意。
「再攻擊〈暴食〉一次——這次有辦法成功嗎?」
喉嚨好似被哽住般,說不出話來。
朝儘管渾身是血,卻毫不退縮的附蟲者們。
「打敗對方這種話……我實在……」
「嗚——喔喔喔喔喔!本大人不是說過不要管我嗎?〈寧寧〉!」
亞梨子的視線因淚水而歪斜。
「大助?」
亞梨子喚來的是附蟲者。
「這就是附蟲者!抱着無法實現的夢想,只會走向破滅的生物!只知道自我毀滅的愚蠢存在!就是因爲有這種東西存在的世界已變得理所當然,所以只能放聲大笑!只能繼續往前進呀!」
就算扯破喉嚨也無所謂。
「〈小源〉!你也退到〈霞王〉那邊去!唔!」
一直認爲只要有摩理,還有衆多夥伴們在就能獲勝的想法,根本是無可救藥的天大錯誤。
「那樣的世界簡直有如夢境一般。」
一個又一個地撂倒〈蟲〉——大助在負傷與疲勞之下大口喘息,一面咬緊牙根。
是〈秋〉。他支撐住彷彿隨時都會無力倒下的亞梨子,一面呼喚在最前線驅逐〈暴食〉之〈蟲〉的戰友。
「我們會故意被你的花言巧語所騙,是因爲找到了很棒的夢想!你少到現在纔來潑冷水了!」
「對不起——」
對於計劃與〈暴食〉決戰的亞梨子,原本率先反對的少年大聲否定。
已經無法挽回了。
承認從一開始,打贏〈暴食〉就是件不可能的事。
HARUKIYO。
「那就是你現在的態度——如果你不戰鬥,那就當個啦啦隊替我們加油吧。這樣才合乎情理!」
亞梨子緊抿嘴脣,用力握住已經失去大半光芒的長槍。
利菜。
大助。
「很棒的——夢想?」
「笑。要是覺得你錯了,我纔不會答應最討厭的你的邀約哩。」
「那種事情……!就算你們不講我也……!」
「是啊。」
——我不是說過嗎?就算你一個人不行,只要所有附蟲者一起就沒問題。
她癱軟地跪在沙灘上,凝視在眼前展開的情景。
「成爲附蟲者後,一直以附蟲者的身分活到現在,將來總有一天——或許也會以附蟲者的身分死去。唯獨這一點,我們每個人都一樣。」
「……!」
而令他們如此的人,正是亞梨子。
他們已經無法停止了。
亞梨子垂下頭來。這時,某人將手放在她的肩上。
亞梨子愕然失聲。
「說我們是爲了贏纔來的人,不就是你嗎!」
無法作戰的自己好沒出息。
「〈郭公〉!」
「因爲太害怕而說不出口……一直以爲不可能辦到……!但是,其實——」
「敵……敵人的數量太多了!」
在這種毫無辦法可言的嚴苛狀況下,他們依然說亞梨子沒有錯。
夜森寧子也吶喊着。平常說話總是小小聲的她,像是將壓抑已久的情緒解放一般,放聲大喊:
「什麼叫做是你的錯?少開玩笑了!你以爲就憑你,有辦法唆使這裏的這些人行動嗎?你打算做的事情——其實是每個附蟲者都想做的事!」
亞梨子覺得現在的自己希望他們打贏,完全是一種不顧他人的自私想法,因而遲遲喊不出聲音——
〈秋〉的話令亞梨子頓時雙膝無力。
當最強的附蟲者們齊聚一堂時,亞梨子曾經這麼說過。
一玖皇嵩將咧開的嘴張得更大,高聲大笑。
只要大家合作,就什麼都辦得到——
亞梨子下意識地朝他們伸手。
她召來了懷抱獨一無二的夢想,並且甘願爲了那個夢想飽嘗折磨、受傷、戰鬥的人們。
亞梨子抬起頭。
「我們好想改變有〈蟲〉存在的世界!只是因爲許下願望,就得被〈蟲〉殺死,這實在太奇怪了……!」
「都是我的錯——」
亞梨子瞠目結舌。
「在附蟲者彼此交戰的過程中,我們搞錯了應該抵抗的對手……!反正遲早會被〈蟲〉給殺了——心中抱着這種想法,放棄去打敗〈蟲〉……也放棄了打敗〈原始三隻〉!」
聽了大助的警告,卻仍堅持辦得到的自己真是愚蠢。
大助瞥了亞梨子一眼,繼續說:
「我們這些人不是什麼同伴。只是一羣被你召集起來,平常總是一見面就動手開打的傢伙。不過——」
大喊的人是大助。
「——畢竟除此之外,我們也沒有其他存活的方法了。」
「嗯,說得也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不會有錯。從以前開始,你在危急時刻所做的判斷就救過我好幾次。」
看到〈秋〉露出不合時宜的懷念笑容,亞梨子蹙起眉頭。
「〈秋〉……?」
「可……可是,〈郭公〉接近〈暴食〉的途中有太多敵人了……!」
和大助一起在前線作戰的姬子,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避敵人攻擊。
「總之,只要減少敵人的數量就得了吧?就算是少一隻也好。」
「……什麼?」
「不要那麼驚訝嘛。我只是在想,如果是利菜在這裏,她會怎麼做罷了。」
〈秋〉的表情十分爽朗。明明受了傷血流不止,臉上卻沒有一絲痛苦,反而有種莫名地喜悅。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亞梨子心頭。
「我也一樣……犯了錯。忘記要去對抗〈蟲〉本身,滿腦子只想着怎麼存活下去。我真想也告訴利菜,比起附蟲者之間彼此鬥爭,像這樣攜手合作……更能看得見未來。你們說是吧?」
聽了〈秋〉的話,他帶來的同伴們全都回過頭,一臉下定決心地互相頷首。
「儘管如此,我還是隻帶了夥伴中最強的附蟲者來。最好的證據,就是他們現在都還活着。不過,我沒想到敵人會使出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能力就是了。」
少年說得沒有錯。雖然作戰的敵人是〈暴食〉,同伴們還是幾乎都活了下來。一看就知道他們相當習慣作戰。
說到這裏——亞梨子想起一件事。
以前總是在〈秋〉身邊操縱金花蟲的少女之所以不在這裏,大概也是因爲沒有優秀的戰鬥能力吧。現在,她應該正與其他非武鬥派的同伴們一起在利菜身旁。
還來不及反問〈秋〉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亞梨子身旁突然發生爆炸。
衆多金花蟲的其中一隻爆炸了。
但是,那並不是〈暴食〉所生出來的假〈蟲〉——
彷彿墜落萬劫不復的地獄一般。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要擅自這麼做!爲什麼要任意放棄!居然把事情交給剩下的人,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你少瞧不起人了!我實在無法理解你爲何要殺了自己的〈蟲〉,可惡!」
「意思是要我們靠你們的人情活下來嗎?渾蛋!」
〈秋〉的金花蟲接連不斷爆破的〈蟲〉。
他手上抓着的金花蟲是最後一隻。
「不死」的附蟲者,一玖皇嵩將嘴巴張到最大,哈哈大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只能楞楞地凝視那些望着自己的雙眸逐漸失去光輝。
負傷的姬子也眼泛淚光地吶喊:
原已疲憊不堪的〈霞王〉,露出滿臉憤怒的表情。
3
說出與利菜相同的一句話後,在少年的手中——
從喉間發出的聲音,嘶啞到完全不像是自己的。
他的同伴們也都望着亞梨子。
明白他們試圖做什麼後,在虛弱地搖頭阻止的亞梨子眼前。
「——呼哈!」
「不——不要——」
就連大助和HARUKIYO的制止,也阻止不了接連響起的爆炸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同時,一隻分離型的〈蟲〉猶如融入空氣般地消失。
海上的HARUKIYO也忘了一玖的存在,神情僵硬地望向沙灘。
「喔喔喔喔!」
〈秋〉大概也讓自己的金花蟲與同伴一起一隻只自爆了吧。亞梨子緊抓住急速衰弱、逐漸失去血色的〈秋〉。
伴隨着墜落感而來的恐懼,令亞梨子雙腿顫抖。
亞梨子赫然回頭。
大家都是附蟲者。
「哈哈哈哈哈哈哈!」
「拜託你快住手!這樣……這樣實在太過分了……!」
「如果要做這種事,那還不如逃跑!就算你們不這麼做,我也會打倒〈暴食〉的……!現在馬上給我住手!」
香魚遊咬着指甲,瞪視眼前的光景。
「是你讓我們團結起來——謝謝你。」
爆炸一發生,便有一名同伴倒下。
亞梨子不是爲了讓他們這麼做,才叫他們來的。
最後的金花蟲自爆了。
那些不是〈暴食〉生出來的假〈蟲〉。
「利菜她……其實很想來這裏。」
〈秋〉奮力一吼。他操控自己的金花蟲,不停地讓〈蟲〉爆破。
〈秋〉笑着注視亞梨子。
「煩躁煩躁……煩躁煩躁煩躁煩躁……」
「這樣……這樣根本就不算是戰鬥啊!」
亞梨子的腦袋一片空白,一語不發地凝視在眼前上演的情景。
「——〈秋〉!」
像在託付什麼一樣。
無法理解是理所當然的。對向來總是大聲宣告只爲自己而戰、爲自己而活的囗HARUKIYO而言,他的腦袋裏肯定從來沒有浮現過自我毀滅的念頭。因此,火焰魔人表現出前所未見的動搖。
一玖皇嵩的高聲嘲笑,與大助、HARUKIYO等人如悲鳴似的叫聲重疊。
一切開始了。
對於即將用盡力氣,甚至不曉得看不看得見亞梨子的少年,她想不出該說什麼話纔好。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所謂的勝與負。
身體被亞梨子搖晃的〈秋〉,臉上浮現無力的微笑。少年的手中抓着一隻藍紫色的金花蟲。
「快住手!你以爲做這種事情,我們會感到高興嗎!」
「不……不要——」
寧子也不顧自己只剩下些許餘力,急忙高聲歌唱。可是卻救不了任何一個在致命一擊下變成缺陷者的人。
惡魔般的嗤笑聲。
「——喔喔喔喔喔!」
大助忘我地喊叫着。他粗暴地揪住身旁的同伴,但爆炸聲響起的同時,同伴仍疲軟地沒了力氣。在失去自己的〈蟲〉,也喪失感情和記憶的缺陷者的黯淡雙眸注視下,大助發出不成調的吼叫聲。
亞梨子重新面向少年,拼命搖頭。
「——」
聽到那撕裂夜空的叫聲,無法接受眼前現實的亞梨子嚇得雙肩一顫。
同伴們並沒有迴避〈秋〉的攻擊。有的人看着大助,有的人看着HARUKIYO,有的人看着〈霞王〉,有的人則看着亞梨子,直立不動地接受金花蟲的洗禮。
同伴們陸續倒下——不再動彈。
這幅奇妙的景象,究竟是怎麼回事——
明明直到剛纔眼神還彼此交流,如今那雙眼睛看着亞梨子卻沒有任何感覺。
他不假思索地隨意剷除自己帶來的夥伴。
每當爆炸聲響起,沙灘上就出現一個又一個倒下的人。
亞梨子也忍不住放聲吶喊。
應該要張大嘴巴驚恐叫喊的。
渾身無力、無法動彈的他們雙眼失去生氣,用毫無感情的表情注視亞梨子。
那些是——同伴們的〈蟲〉。
「——」
即使能夠打贏這場戰爭,假如沒有了他們——那也不是亞梨子心中想望的未來。
「〈秋〉……?」
「不……不要——」
那正是亞梨子一直害怕的光景——
陸續倒下的附蟲者同伴們。
亞梨子。
終於,除了〈秋〉以外,其他附蟲者同伴都已倒臥在沙灘上。
可是她卻發不出聲,只能楞楞地仰望。
「所有人想的事情都是一樣的。因爲我們大家——都是附蟲者。」
「我們是爲了獲勝纔來的。唯獨這一點——絕對沒錯。」
「不……不要……」
諷刺的是,最先明白眼前事態的人,竟是身爲敵人的男子。
「『雖然她所說的話毫無道理又難以想像——不過要是實現了,想必一定能讓所有人都得到幸福。』——她是笑着這麼說的。」
〈暴食〉只是笑着俯視那般情景。
可是,一個又一個地。
明明聽得見心跳聲,卻莫名感覺不到溫度。
宛如在委託重要的心意一般。
然後〈暴食〉生出來的一模一樣的〈蟲〉,也一隻、一隻地不見蹤影。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亞梨子和大助等剩下的附蟲者們,全都啞囗無一言地呆站着。
「你們打算自我毀滅,儘量扼殺〈暴食〉的力量?怎麼會有如此膚淺——又滑稽的想法!真是一羣無藥可救的蠢蛋!哈哈哈哈哈哈!」
內心的情感拒絕理解一切。
仰望僵立在原地,雙眼混濁動也不動的少年。

「不要啊!」
沙灘上,一具具活屍不斷增加。
大助全身僵硬。
「該死!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要讓我看到這種情景!爲什麼除了我以外,每個人都不肯認真地活下去呢!」
「這到底算什麼……?」
「難不成——你——」
看到他們彼此交換堅定眼神後爲之大驚的,不只是亞梨子一人。
「等等……!各位請等一下……!」
亞梨子把臉埋進不幸變成缺陷者的〈秋〉懷中,放聲痛哭。
寂靜籠罩着沙灘。
夜空中,是背對流星雨的〈暴食〉。
海面上,是表情成對比的HARUKIYO和一玖皇嵩。
陸地上——則是一大羣有如屍骸的缺陷者。
在無人動彈的沙灘上,亞梨子將額頭壓在再也不會笑的少年胸前,不住嗚咽。
我最喜歡附蟲者了——
亞梨子曾經這麼說。
他們也說亞梨子並沒有錯。
亞梨子真的好開心。
就是因爲開心得不能自己——纔不希望他們變成這副模樣。
現在的亞梨子,想不出任何拯救他們的方法。
「……理……」
被一玖皇嵩的嘲笑擊垮,深刻體會到自己有多無能爲力的亞梨子——
「……吶,摩理……」
連在這種狀況下,還是隻能依靠已經不在的好友。
「……附蟲者……究竟是什麼……?」
一切開始時,心中產生的疑問。
一直以來懷抱的疑問。
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從亞梨子的囗中空虛地吐出。
自己也許只是在作惡夢而已——
「哎呀……不會又睡着了吧?這孩子還真愛打瞌睡呢。」
在所有人吶喊,所有人都在作戰的狀況下,亞梨子——
亞梨子也許下願望。
挽留摩理?
別人的〈蟲〉棲宿在亞梨子身上。
『總有一天,還會再出現像我一樣失敗無用的「不死」嗎——』
HARUKIYO一個轉身,從一玖轉而面向〈暴食〉。
「呼哈,真是無聊的攻擊——唔!」
姬子一邊吐出血沫,一邊不停胡亂發射馬陸。誠如〈秋〉所說,他帶來的夥伴都是戰力強大的菁英,失去了他們的〈蟲〉,〈暴食〉生出的假〈蟲〉勢力也隨之衰弱。
她無法接受眼前無可逃避的命運。
是姬子。少女朝星斗墜落的夜空高聲吼叫,同時全身迸發出綠色的影子。
想起來了。
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少年,一瞬間——
亞梨子目瞪口呆。
「香魚遊!」
然而——
「你不是想殺了我嗎?世果婪春祈代!」
大助擺出架勢,好讓自己隨時都能跳向在天空飛舞的〈蟲〉。
察覺到了。
摩理確實試圖要遵守約定。她之所以無法放棄想活下去的夢想,或許也是因爲如此。
一玖憤怒地嘲笑,同時水熊蟲開始不斷啃食化爲巨大螢幕的海面。映照出過去一玖皇嵩的影像,如同字面一般陷入蟲蛀狀態,漸漸消失。
然後,命運扭曲了。
當時,亞梨子心裏想的不正和現在一樣?
「〈小源〉,你這傢伙!」
一玖皇嵩表情大變。
「嗚——啊啊啊啊啊!〈郭公〉!」
「呀啊!呀啊!呀啊啊啊啊!」
香魚遊露出扭曲的笑容。
姬子壓抑內心的激情,像在說服自己一般地吶喊。充滿鬥志的她雙眼發光,朝浮在夜空中的〈暴食〉不斷釋放馬陸。
大助回頭。
一玖皇嵩的身影,映照在化作一大片螢幕的海面上。
〈霞王〉絞盡最後的力氣,膨脹保護惠那、多賀子及寧子的雲霧。原本隨時都會被〈眼〉釋放的熱線消除的雲霧障壁,在寧子的歌聲支援下恢復了厚度。
所有人都受到這種不應該發生的狀況玩弄。
這樣的命運不可能是真的。摩理絕對會遵守約定,明天一定又會回來的。
以及至今走過的路。
看着逐漸消失的〈眼〉,〈暴食〉出聲嘻笑。
海面忽然爆炸,冒出巨大的水柱,從正下方包覆住企圖從HARUKIYO背後襲擊的一玖。
溫柔地笑了。
可是一玖皇嵩卻擋在前方。
如此悲傷的分離不會是現實。
地面上的每個人都明白這一點。
尖銳的咆哮聲響徹沙灘。
牽繫在一起。
她呆站在過去經常造訪的病房裏,看着再也不會笑的摩理。
她不懂大助所說的話。
亞梨子不是這樣想的嗎?
「亞梨子!」
「嗚喔喔喔喔喔喔!」
雖然特環的長大衣擁有高度的耐久性,仍無法完全抵擋〈蟲〉的咬力。成爲利齒下犧牲者的少女吐出鮮血。
「HARUKIYO!」
只能賭上〈秋〉給予他們的,這個渺茫的機會——
——明天見!
「花城摩理已經不再束縛你了。你也——沒必要再挽留摩理了,知道嗎?」
「……啊……?」
只見波浪從海面上消失。比風平浪靜更爲平靜的水面,簡直就像是一面鏡子。
大助縱身一躍,接連在因姬子的能力而失去控制的〈蟲〉羣之間移動,猛然逼近〈暴食〉。
她們二人的心願——
大助大喊一聲。他緊抿雙脣,瞬間陷入沉默——然後低聲開口。
亞梨子不由自主地出聲。
在陷入混亂開始自相殘殺的敵人之中,唯獨一隻閃過了馬陸的攻擊。沒能避開巨大的〈蟲〉,姬子被從旁襲來的尖銳獠牙一口咬住。
摩理與大助的笑容——兩人的聲音挖掘出在亞梨子心中沉眠的某份記憶。
——亞梨子也……已經沒問題了,對吧?
『今後,將會變成一個有附蟲者存在的世界嗎——』
她瞪大眼睛,雙手覆臉。
「啊啊啊……!」
然後——
海面頓起漣漪,四周傳來聲響。
「——拜託你了。」
「啊啊……啊啊——」
同伴們浴血奮戰的身影轉暗,過去的情景猶如閃光般在眼前倒敘上演。
「笑。只要是小郭郭拜託的事,我一定樂意去做。」
「笑。我以前還以爲特環的局長不是附蟲者呢。想必你一定有什麼很重要的記憶吧?可以讓我看看你的記憶嗎?」
『既然這樣,那我……我們——』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告訴我……吶,摩理……」
「戰鬥吧!戰鬥、戰鬥、戰鬥、戰鬥……!」
「你已經沒問題了,對吧?」
雖然不懂——大助的話卻有如一把灼熱的劍,貫穿亞梨子的胸口。
「是……是我……!」
香魚遊的臉急速失去血色。
「真是白費力氣……!」
「……是……是我嗎……?」
希望兩人一同活着的明日到來。
非但「不死」,還會喫〈蟲〉——
「你快點逃……!」
不想分開——
那或許就是一玖的能力吧。水熊蟲正在喫的,正是香魚遊的〈蟲〉。
「唔嗚……!嗚嗚嗚嗚嗚……!」
但是,不只是摩理。
一玖皇嵩的模樣十分憤怒,大概是非常不想讓人看見吧,水熊蟲以驚人之勢吞噬水柱。
只不過,那個身影並不是現在穿着西裝的他,臉上也沒有戴墨鏡。儘管外表的年齡與現在無異,卻一臉絕望地跪在地上。
如果要直接攻擊〈暴食〉,就只能趁敵人數量減少的此時。
香魚遊的能力是——挖掘〈蟲〉體內記憶的「透視過去」。
亞梨子?
「真不爽……雖然很不爽,但也沒有其他方法可選了!既然只能這麼做,那我就跟你聯手吧,〈郭公〉!」
「是我……!把摩理拉回來……?」
每個人都賭上一絲希望,竭盡所有剩餘的力量。
在痛苦忍耐的〈霞王〉頭頂上方,〈眼〉的數量不斷減少。
全都只是白費工夫,像是繞了一圈後又回到起跑線似的。
此時——已經沒有〈蟲〉阻擋他的去路。
摩理的笑容與大助相疊。
彷彿至今做過的一切。
亞梨子走投無路,只能獨自喃喃反覆心中的疑問——
「——嗚!」
人們以爲,一切的原因都出在花城摩理這名少女身上。就連亞梨子自己也這麼認爲,一直試圖去尋找摩理的夢想痕跡。
但是,所有人都錯了。
將摩爾福蝶留在這世上的,不是隻有花城摩理單方面的願望。
花城摩理與一之黑亞梨子。
希望活下去的摩理,朝這個世界伸出手——
而亞梨子握住了她。
無法接受有生以來第一次痛苦的「別離」,害怕孤獨與不安的亞梨子,抓住了摩理的手——將她拉回來。
「是我把摩理……!」
然後,命運扭曲了。
兩人因無法放棄失去的生命,而許下不該存在的願望,將不該存在的〈蟲〉留在世上。
雖然是〈蟲〉,卻有可能抹消〈蟲〉之存在的摩爾福蝶。
它會從摩理手中轉爲由亞梨子繼承,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爲,現在的摩爾福蝶是摩理的心願所生出來的〈蟲〉,也是被亞梨子的願望拉回人世的〈蟲〉。
由兩人而成的一隻摩爾福蝶。
循着命運的逆流而生的世界缺陷,甚至反轉了一度消失的宿命,再次復甦。
如此產生的缺陷,至今仍持續着——
「對不起……!摩理……!」
淚水從亞梨子的雙眼奪眶而出。從覆住臉孔的指縫間望去,殊死戰的景象歪斜。
亞梨子不是被無辜捲入的。
再次返回現世,想不起自己的夢想而哭泣的摩理。
做出衆多犧牲,奮力將手伸向未來。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世界上其他的附蟲者,不可能做出比這更強大的攻擊——
一玖皇嵩收起笑容。他沉着臉,仰望浮在夜空中的〈暴食〉。
啪鏘地。
豆大的淚水不停從亞梨子的黑色雙眸中滑落。
亞梨子茫然地站着,只是不停流淚。
「亞梨子,不可以!什麼都別想!」
「大助……」
自從摩理病逝的那一刻起。
摩理遵守了約定。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亞梨子——」
在被一玖皇嵩發狂似的嘲笑籠罩的海岸。
另一方面,原本覆蓋HARUKIYO全身的烈火已變成小火種,彷佛隨時都會熄滅。
彷佛退潮一般。
還給了亞梨子時間,讓她變得稍微堅強一點。
俯視只有三人的倖存者——
沙子的摩擦聲響起。
「HARUKIYO……你快帶着亞梨子逃跑……我會幫你們爭取時間的——」
呻吟聲傳來。
〈秋〉及其同伴們殺了自己的〈蟲〉,將希望寄託給剩下的人們。
強烈的衝擊令大地震動。一陣天搖地動撼搖了整片海岸,〈暴食〉身後的海面瞬間蒸發。海水流入鑿穿大海深不見底的空洞中,形成巨大的瀑布。
死亡。
兩名一號指定的附蟲者,使出渾身解數予以一擊。
〈司書〉和姬子、香魚遊爲了抓住一線反擊的機會而奮鬥,最後仍陸續倒下。
「HARUKIYO……」
竭盡剩餘力氣的〈霞王〉,無力地彎曲膝蓋四肢伏地。一直從旁支持〈霞王〉的寧子也是一樣。
而如今,就連大助和HARUKIYO這兩名強者——終於也用盡了力氣。
在一玖皇嵩嘲笑聲的祝福下,水熊蟲創造出女人的裸體,並伴隨着紫色光芒使其穿上長大衣。接着又在紅脣彎如新月的女人臉上,生出圓形的墨鏡。
只因爲是附蟲者?
賭上一線希望。
「——亞梨子?」
「你身上有股好甜美的香味呢。」
「你這傢伙……!少不把我們看在眼裏了……!」
呆站在淺灘上的,大助與HARUKIYO。
啪鏘——失去光芒的長槍發出小小的聲響。
大助和HARUKIYO也一臉驚訝地望着頭頂上方。
摩理做出了回答。
摩理將手指纏上亞梨子戰戰兢兢伸出的手。
大助的額頭流下鮮血,握着手槍的手已變得無力。
〈暴食〉應該發動的攻擊卻遲遲沒有來臨。
摩理給了害怕分離,而不敢向前踏出一步的亞梨子一個往前走的機會。
〈霞王〉和寧子堅守必須保護的人們,眼看就快昏厥過去。
「哈哈哈哈哈哈!」
亞梨子聽見滾落腳邊的長槍,又傳來細微的聲響。
自己親眼目睹的景象,只能稱之爲一場惡夢。
「謝謝你……摩理……」
「……!」
一隻小小的〈蟲〉,浮現在流星墜落的夜空中。
伊砂姬子在岸邊步履蹣跚的身體,緩緩地傾斜。全身染血的少女搖搖晃晃地前進——然後倒下。
就像倒在沙灘上的人們一樣——
亞梨子抬起被淚水濡溼的臉龐,緩緩放下捂住臉的雙手。
全滅——
爲了追求沒有〈蟲〉的未來而集結的附蟲者們,無不在名爲〈暴食〉的災難根源面前慘敗屈服。
大助與HARUKIYO同時叫喊。
4
從地獄返回的非人存在,眯起七彩眼眸妖豔地嗤笑。
「——呼哈!」
「哈哈哈哈哈!」
以及,一之黑亞梨子。
「開什麼玩笑……!這已經超越最糟的程度了!」
就像摩理一樣——
兩名少年緊張不安。
「——」
已蒸發的海面隨着轟隆巨響被新的海水填滿,空洞漸漸失去蹤影。
蘊藏驚人破壞力的子彈,將〈暴食〉的身體打得粉碎。
大家都會死在這裏。
可是——
接着,從夜空舞落的大王虎甲蟲更將肢體碎片燃盡。
〈暴食〉生出的紫色〈蟲〉羣不斷消失——
她開啓塗上鮮紅脣膏的脣瓣。
「——謝謝你。」
亞梨子也得爲讓好友傷心流淚負責。
實現兩人一起活着的「明日」
還能用自己的雙腳站立的,只剩下區區三人。
她從喉間擠出沙啞的氣息,痛苦倒地。
難道說他們也會死在這裏?
只見〈暴食〉依舊妖豔地笑着,沒有動作。
亞梨子放聲痛哭。
海里的男子們頓時臉色大變。
完全失去光芒。
「你的表情真不錯呢,一之黑亞梨子。」
啪唰一聲,水被濺開的聲音響起。
「〈暴食〉?你搞什麼——」
一玖皇嵩咧嘴嘲笑亞梨子。
那些她重視的人們的未來,眼看就快要被封閉——
她看着面向自己的少年們。
有着水熊蟲外貌的那個物體,宛如爆炸似地不斷增生,急速形成人的樣貌。
結果,來到面前的是——
而現在——
名爲絕望的黑點。
狗狸坂香魚遊渾身無力,雙膝癱軟地跪在沙灘上。自己的〈蟲〉被一玖皇嵩的水熊蟲喫盡,少女的雙眼——失去了生命的光輝。
其實亞梨子一樣也找不出答案。
從亞梨子的面前消失不見。
「你就帶着絕望——去死吧。」
滿地成堆的附蟲者們。
長槍已經——
「啊啊……」
「——呵呵呵。」
她俯視滾落腳邊的銀色長槍。
「對不起——」
「哈哈……恕我拒絕。我好不容易纔找到我喜歡的——沒有比這更糟的舞臺,這裏纔不需要你咧……你趕快帶着幾個女人消失吧……」
「〈暴食〉你……!原來你打從一開始,就是因爲這樣才手下留情……!」
你一言我一語叫喊的男子們,以及俯視地面笑容豔麗的〈暴食〉。
大助說,什麼都別想。
可是目睹如此悽慘的狀況,她怎麼能夠什麼也不想?
一玖要亞梨子絕望。
那是不可能的。
見到夢想未來的夥伴們一一倒下,她不可能絕望,更不可能放棄。
「亞梨子。」
〈暴食〉溫柔地呼喚。
「——」
亞梨子流着淚,心裏想着。
亞梨子只是盼望一個與心愛人們共同活着的未來而已。
附蟲者究竟是什麼——
她不曉得答案,恐怕也永遠都不會知道。
但是,有一件事情她很清楚。
那就是,亞梨子現在注視的人們——正是附蟲者。
看到爲了夢想而戰、受傷、倒下的他們,她內心只有一個願望。
「可以讓我聽聽你的夢想嗎?」
〈暴食〉詢問。
「我——」
光芒碎片慢慢地浮現在沙灘中。爲了溫柔撫摸倒地人們而出現的碎片,漸漸改變了外貌。
「我想要拯救附蟲者。」
曾經是最重要摯友的少女,在消失的前一刻再次詢問亞梨子。
「……!」
不需要道別的話語。
耀眼眩目的銀光。
惠那與多賀子。
將雖然是〈蟲〉卻能夠抹消〈蟲〉之存在的奇蹟,再度拉回人世的二次奇蹟發生了。
5
亞梨子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於是沒能點頭答應。
一大羣銀色的摩爾福蝶。
可是摩理已經不在了。
「我想要拯救附蟲者。」
亞梨子——絕對不會忘記。
——我可以將夢想託付給你嗎?
亞梨子與摩理二人一同走過的夢想延續——
大助。
「雖然和摩理分開讓人很難過……但是我絕對不會忘記。」
腳邊傳來「啪鏘」的堅硬聲響。
她託付給了亞梨子。直到現在,亞梨子才終於明白其真正意義。
亞梨子水平地伸出手。
一片光芒以亞梨子爲中心展翅飛翔。
懷抱一份夢想離去的附蟲者少女。
一個。
摩理所描繪的,夢想的延續。
儘管只有一點點,但確實比過去的自己更有勇氣。
並非像過去那樣,無法接受分離的事實。
她有摩理這份回憶,和現在仍活着的心愛人們。
銀色紋路從腳下往上竄升,浮現於亞梨子全身。一度被水熊蟲咬破的槍頭再生,噴發出大量的鱗粉。
亞梨子今後也要和心愛的人們一起活過每一個明天——
「亞梨子!」
亞梨子變堅強了。
「摩理的夢想延續,由我來見證。」
變成摩爾福蝶,摩理回到了亞梨子面前。
它拍動四片翅膀,滿溢而出的鱗粉壓制住水熊蟲的進攻。
也絕對不會忘記與病魔纏鬥、爲了小小的夢想而活,以及——甚至死後,還因爲擔心亞梨子而回到人世的善良少女。
亞梨子對朝自己吼叫的少年們泛起微笑——
一玖皇嵩臉上佈滿憎惡的表情,毫不留情地釋放水熊蟲。黑色海嘯立刻襲向亞梨子。
以及名爲附蟲者的人們。
往後的日子也要繼續活下去。
摩理再次問了亞梨子。
然而浮現在岸邊的光芒碎片,阻擋了水熊蟲大軍。
多虧摩理帶來的「明日」。
〈暴食〉歡欣地睜大七彩雙眸,急速朝沙灘下降。
那一天,摩理在病房的牀上這麼問道。
「這不是亡靈,而是摩理託付給我的。」
光芒碎片變形成一隻美麗的蝴蝶。
「!」
摩理幫助了曾經寂寞到彷佛快從世上消失的亞梨子。
亞梨子明確地說:
那便是變堅強了的亞梨子的答案。
亞梨子已不再孤單。
——『我可以將夢想託付給你嗎?』
大助和相遇過的人們也給了亞梨子力量。
他們所有人都給了亞梨子堅強起來的力量。
如今在這裏的摩爾福蝶,是透過亞梨子和摩理兩人的心願與世間相連——
「謝謝你……」
「所以……我已經沒問題了。」
理應已經死去的摩爾福蝶長槍,又再次逐漸恢復鮮豔的銀色。
亞梨子朝大助面露笑容的同時,光芒也籠罩着她的四周。
大助表情扭曲地大喊:
釋放光芒的不是亞梨子本身。
帶着萬千感慨,如此詢問亞梨子的好友。
「我不會忘了你的。」
從腳邊的長槍延伸出來的銀色觸手,轉眼間便侵蝕亞梨子全身。長槍沿着從指尖伸出的觸手,來到手中。
希望活下去的平凡女孩。
「這夢想真不錯——」
「我已經沒問題了。」
銀色的摩爾福蝶。
亞梨子的嘴巴擅自動了起來。
一面清楚地說出自己的夢想。
「你還頑強地活着啊,花城摩理的亡靈——」
不會忘了花城摩理這名親愛的摯友。
雖說是一段不可能的時光,對亞梨子而言卻是無可取代的日子。
又一個地。
不只是摩理的〈蟲〉。
「!」
「我絕對沒辦法認同這種事,亞梨子!」
某種東西裂開的聲音響起,接着原本覆蓋長槍表面的某種東西碎裂四散。那個一瞬間便融入空氣中消失的物體,看起來像是鐵鏽色的鎖鏈。
像是隨着細微粒子被風吹動般,令人感覺到溫暖的銀色光芒。
大助與HARUKIYO倒吞一口氣。
亞梨子曾聽大助說過,作爲長槍媒介的棒子,因某件事而被名叫〈厄神〉的附蟲者施加封印。
而是滾落腳邊的一根棒子。
「今後大家要一起活下去!永不分離!」
包圍亞梨子的光芒,是海岸邊每個人都見過的顏色。
「——不要緊。」
——我可以再問一次嗎?
忽然間,〈暴食〉在空中停止動作。她的臉上首次浮現錯愕的神情。
如今,亞梨子終於——能夠真正地向摩理道別。
時光流逝——
亞梨子可以如此清楚地感受到。
但是,現在的亞梨子已經不需要那種限制了。

因爲摩理帶來的平淡日子,亞梨子才得以與衆多重要的人們相遇。
「亞梨子,不要回答!」
現在的她,有勇氣走向大家一起活着的明日——
「我已經變堅強了——」
不由得說出心中的小小願望。
不由得開口祈求。
讓好友摩理成爲回憶,繼續往明天邁進。
這不是摩理遺留下來的夢想渣滓。
感覺得出來,喫掉亞梨子心中夢想的摩爾福蝶,正狂喜地渾身發顫。
取回完整力量的銀色長槍。
在沙灘上飛舞的小小摩爾福蝶羣。
一齊將蜂擁而至的水熊蟲大軍反推回去,不讓它們靠近亞梨子一步。
摩爾福蝶的分身包圍了茫然佇立的大助和HARUKIYO,用銀色鱗粉包覆保護他們。
「既然亡靈消失,又得到了新的夢想——那我只要再把〈蟲〉喫光就得了。」
一玖皇嵩的嘴巴裂成笑容的形狀。大量增殖到幾乎遮蔽夜空的水熊蟲化成雪崩,眼看就要掩蓋亞梨子。
「!」
亞梨子睜大雙眼,瞪着水熊蟲大軍。
小小的摩爾福蝶聽從新宿主的指示,朝水熊蟲展翅飛去。它們化作灑布銀色鱗粉的盾牌,阻擋了雪崩。
亞梨子使盡全身力氣,揮落手中的長槍。
「……!」
一玖臉上驚愕的表情,霎時被銀色閃光消滅。
長槍所釋放的鱗粉變成一把巨大的刀刃,將大海斬成兩半。吞沒水熊蟲雪崩的鱗粉,製造出延伸至水平線的長長深谷。海水流入谷內的衝擊力道令天地動搖,震撼了整片海岸。
「真可惜了那美味的夢想——居然半途搶走,你這隻〈蟲〉可真壞……」
浮在夜空中的〈暴食〉收起笑容,直瞪着亞梨子手中的長槍。
「我們的夢想不是爲了讓你喫掉而存在的。」
亞梨子回瞪〈暴食〉。
摩理的夢想。
每個人都動也不動地凝視地面上的一名少女。
至少,他們必須好好保護亞梨子。
「——最壞的情況就要發生了。」
「因爲摩理留下的夢想很少,所以她之前纔有辦法壓制住摩爾福蝶的支配力……但是一旦注入新的夢想——」
「不——」
水熊蟲在海上聚集,創造出一玖皇嵩的形體。
「今後大家也要一起——」
在鱗粉風暴的吹襲下,亞梨子的髮夾鬆脫,腦後的馬尾散開,一頭長髮隨風飛揚。
就連〈暴食〉和一玖皇嵩也有如結凍般停止動作。
再也不讓誰受到傷害——
黑色雙眸及一頭長髮,全在一瞬間染成鮮豔的銀色。
「你的夢想跟以前一樣無藥可救。我馬上就會讓你再次嚐到絕望的滋味,一之黑亞梨子——」
「也要永遠……!永遠!一起活下去!」
「嗄?」
大助定定地注視亞梨子。HARUKIYO也是一樣。
這時HARUKIYO已不再聆聽大助沙啞的呢喃。
一之黑亞梨子緊握着銀色長槍高聲怒吼。
站在淺灘上的HARUKIYO回過神,露出虛弱的笑容。
「——呼哈!」
「哈哈,居然到現在才覺醒……未免也太慢了吧,你這個笨蛋……」
可是大助的表情依舊僵硬。
所以,亞梨子要守護他們——
率領摩爾福蝶羣。
大助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
「成蟲化要開始了——」
那些就等於是祈願者本身。
「從明天起——」
還有惠那和多賀子。
銀色雙眸和頭髮閃閃發光的少女。
附蟲者們的夢想。
亞梨子身上浮現的紋路,不斷急劇地增強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