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1.5萬 字
0.00 〈宵〉 The last
……我已經厭倦了。
在牀鋪上屈身睡覺的〈宵〉醒了過來。
雖說天氣已經變得明和許多,但早上依然冷颼。
「……」
下牀後,〈宵〉直接往窗邊的椅子移動。那是一張由彎曲木板組合成的古典風格椅子。
陳舊的牀鋪。
窗邊的椅子。
老古董的十四寸電視。
這是給予〈宵〉房間裏的全部傢俱。它沒有要求過其他器具,也不認爲有那個必要。
——今天也是一如往常嗎?
〈宵〉心不在焉地眺望窗外,確認沒有異狀。這是自五年前起便沒有偷懶過的確認工作。
在窗戶外頭的是數年來始終如一的景色。
整齊排列的住家、細長的路面、行走的路人。唯一稱得上有變化的,頂多只有並排在路上的行道樹的顏色而已。現在正是嫩葉茂盛,一片綠油油的樣貌。
〈宵〉微微張開的眼眸,正直視着對面的一戶人家。
那是它被賦予監視使命的對象——鮎川千晴所居住的家。
「……」
它坐在椅子上,背部彎曲,目不轉睛地持續注視鮎川千晴的住所。
〈宵〉從未懷疑過自己的使命。
本來沒有名字,在骯髒的小巷內苟延殘喘的〈宵〉,因爲「那位少女」爲了現在的使命,於是給予自己力量和名字。「那位少女」——〈梟〉爲自己取了相同發音的〈宵〉,這是對它而言唯一的閃耀寶物,除此之外,它一無所有。
持續監視任務的〈宵〉非常清楚,幹晴和主人〈梟〉不同——並不是附蟲者。
「真…是的…唷!爲什麼沒有告訴我,鬧鐘已經關掉了啦!」
五年的歲月是如此漫長。
雖然主人〈梟〉說明過的事項,它字句都言猶在耳,意思卻一知半解。這讓它不免深深覺得和主人比起來,自己的頭腦實在笨拙許多。但即使如此,也和五年前完全不會思考的自己有如天壤之別。
母親於五年前和現在的丈夫再婚,此後過着一家三口的家庭生活。家人之間的感情良好,偶爾在家門前談話時,臉上總是帶着笑容。
在路人間行雲流水穿梭的〈宵〉,受到中學生左右的少女們回頭探望。
千晴打算開啓鐵門,卻撲了個空。因爲太慌張沒有握到目標,膝蓋用力撞到金屬製的鐵門。
〈宵〉討厭自己的外貌。不論它再怎麼隱藏氣息,總是會因外表的關係吸引他人的目光。如果跟蹤的對象是感覺敏銳的人,這一點將會成爲致命傷。
這就是〈宵〉所收到的命令。
〈宵〉用鼻子「哼」了一聲,躲藏到行道樹背後。從千晴的角度來看,中間的卡車成爲一面牆,看不到〈宵〉的身影。
每天朝夕的例行監視任務,讓它學會停止思考的本領。能夠完全不考慮其他事情,純粹忠於任務。如果不這麼做,它覺得自己會因爲時間流逝得過於遲緩而發狂。
千晴死掉,它就可以脫離如此了無生趣的日子,並回到給予自己力量和名字的〈梟〉身邊。
千晴正以小跑步準備通過斑馬線。
「嘖」,〈宵〉不悅地咋舌一聲。少女們正將視線落在它身上。
「看起來好漂亮呢!」
幹晴是位品學兼優的女孩。雖然偶而會有晚歸的情形,但總是會在固定的時間出門,大約傍晚時回到家中。
看來千晴總算領悟到事態的嚴重性,她望着失控的車輛呆立在原地。
抵達學校後,〈宵〉目送通過校門的千晴。
「……」
當然這裏不會有電梯。〈宵〉從二樓有節奏地走下階梯,完全沒有發出腳步聲。它比過去在街道小巷內生活時,更踏實地提升了消除自身氣息的能力。
自己則避開校門,往校舍的裏側移動。
平常冷靜監視千晴的〈宵〉自覺到一股強烈的厭惡感在胸口深處翻騰。
只是一位普通、隨處可見的少女。
——但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會被千晴發現啦!
這五年來…
〈宵〉若無其事地重新展開千晴的跟蹤任務。
打開冰箱,牛奶盒掛在冰箱門內側。將紙盒傾斜,喝了數口牛奶——這是它的早餐。
在走到路上之前,躲在圍牆的背後觀察鮎川家。
驚醒後的司機抬起頭來,嚇得目瞪口呆,緊急扭轉方向盤,衝向路旁的行道樹。現場發出卡車和大樹撞擊的巨響。
〈宵〉一直重複同樣的行爲。
被踢到空中的石頭彈進駕駛座敞開的窗戶內,擊中正在打瞌睡的司機的太陽穴。
「……」
「好痛……」
以熟練的步伐走到圍欄前面,再從由校舍方向勉強不會看到自己身影的位置蹲下。
——對鮎川千晴產生的那種感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千晴通過站前廣場,走進一間大型的複合式百貨公司,似乎在猶豫是否要進去。
平常整齊的長髮,今天早上顯得有些雜亂。固定前發的天藍色髮夾似乎是她的最愛,這五年來總是定期使用着。本來以爲有點下垂的眼角會因爲生氣而翹起,沒想到竟然比平常更往下掉。她身上穿着就讀於西遠創成高中的制服。
〈宵〉以尖銳的視線凝視少女的背影。
鮎川千晴來到西遠市的鬧區。她身上依舊穿着制服,一連看了好幾家服飾店。
一想到這裏,〈宵〉的嘴邊再次露出輕侮的笑容。
它穿過鐵網破洞的地方,由此進入校地內。待鐘聲響起,確認學生們集中到教室裏之後,才由窗戶跳到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
〈宵〉從牆後走出街道,它隱藏自己的氣息和腳步聲,保持一定的距離跟蹤千晴。
——好慢哪……
「……?」
「噗滋」一聲,畫面上顯示晨間新聞節目。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目的,是爲了捕捉、拘束官方對外發表不存在的異形生物,〈蟲〉所寄生的人們——附蟲者而設立的政府機關。
新聞主播以充滿精神的聲音播報着。
它在椅子上縮着身軀,靜靜監視鮎川幹晴的家。
鮎川千晴,現年十七歲。
一位少女慌慌張張地現身。
〈宵〉皺起眉梢。
確認到可疑情形時,需要立即報告。萬一出現可疑狀況,也有可能由〈梟〉親自下手。
——〈梟〉大人,今天也是一切平靜。
——我已經厭煩到極點了……!
——不可以因爲單純的事故讓她死去。
厭惡。
千晴眼角泛着淚光,好不容易纔踏出門外,趕往學校。
如果〈宵〉沒有達成其賦予的任務,它將會被〈梟〉拋棄,然後主人〈梟〉會被組織抹消存在。〈梟〉提過那個組織叫做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自己雖然不是很清楚,總之是個具有強大勢力的集團。
將半開的眼睛轉移窗邊後,它用腳按下電視遙控器的開關。
〈蟲〉寄生在少年、少女身上,吞食宿主的夢想與願望。雖然會以借給宿主可以任意發揮的力量作爲補償,但當夢想被喫盡時,宿主將會死亡。另外,〈蟲〉被殺掉的附蟲者會同時成爲喪失感情的行屍走肉——〈宵〉沒有仔細探究過事情的真相,但似乎是這麼一回事。而它的主人〈梟〉也是一位附蟲者。
不久後,〈宵〉緩緩從椅子上往他處移動。
本以爲千晴會直接回家,她卻往不同的方向前進。
在一動也不動的〈宵〉的房間裏,只有主播的喧雜聲作響。
更重要的是,只要這個使命還持續着,它不就能回到主人〈梟〉的身邊。
它走向廚房,站在冰箱前面。
「喂,你看那裏!好可愛喔……」
「喀呵」,〈宵〉輕笑一聲,露出不符合外表的笑容。
它在心中默默向許久不見的主人報告。當然不會得到任何回應。
看着鮎川千晴平凡地生活、哭泣、歡笑、成長的每一天,過着歌詠青春的人生。
〈宵〉眯起眼睛的同時,玄關門氣勢如虹地打開了——幾乎讓人感覺是從內側踹開的。
〈宵〉現在的目的已經不是監視,而變成尋找殺害千晴的藉口了。
關上冰箱,稍歇一口氣後,〈宵〉走出玄關外面。它獲得的房間是在略顯老舊的兩樓公寓的上層。隔壁的房間沒有人居住,這點從長久以來一直沒有感受到人的氣息可以得知。
坦白說,鮎川千晴比一般人還要遲鈍。畢竟在這五年來來,從沒有發生她注意到〈宵〉的徵兆過,所以這麼想根本就是杞人憂天。
一輛衝向紅燈的大型卡車映入〈宵〉的眼簾,駕駛座上的駕駛史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除了〈宵〉之外,似乎沒有人察覺到這異常的情況。
這一瞬間內,〈宵〉開始思考。
〈宵〉在心中暗自咒罵,用力蹬踏地面。它迅速移動至馬路邊,順勢踢出腳邊的小石頭。
在對面的校舍裏,確認到正在開晨間班會的千晴。雖然老師在臺上講話,千晴卻和後座的同學聊天——多半是在暢談今天早上事故的話題吧!
——真是個遲鈍的傢伙。
就這樣置之不理的話,千晴應該會連同其他路人一起被卡車撞上。
〈宵〉的嘴角泄漏出「喀呵」的嘲笑聲——它曾被〈梟〉抱怨其笑的方式很噁心,不過這是習慣問題,它想改也改不掉。
——該怎麼做……?
它剋制自己對少女的厭惡感,嘴邊傳出來回咬牙的聲音。
從意外的危險中保護千晴,也是它的使命之一。〈宵〉如果想爲索然無味的日子劃上休止符,唯一的方法就是確認到千晴本身做出什麼「危險的」行動纔行。沒錯,也就是做出讓主人〈梟〉——以及讓什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不得不採取抹殺千晴的舉動……
——該死……!
相較之下,〈宵〉卻是——每天跟在一名少女的屁股後面。回到公寓後,每隔一個小時的短眠,它就得由牀鋪坐回窗邊的椅子上,就這樣週而復始。
站在原地不動的〈宵〉眼前,卡車即將衝到斑馬線上。其他注意到失控車輛的路人,慘叫聲呼之欲出。
千晴雖然也恍惚了一陣子,但馬上像是想起什麼一般,再次邁開步伐。雖然其間回頭探望好幾次,但仍舊往學校的方向前進。
直到放學爲止,這一天也(很遺憾地)沒有發生任何異狀。在忙完學生會的事務後,千晴向友人告別而走出校門。
斑馬線周遭一片譁然。
長久以來,它日復一日地不斷重複這些動作。爲了唯一的使命——監視叫做鮎川千晴的少女,〈宵〉過着捨棄一切的日子。
〈宵〉緊縮身軀,好讓千晴看不到自己,靜悄悄地觀察情況。
它沒有被知會監視鮎川千晴的理由——
〈宵〉再度望向窗外。
不過它的「期待」馬上就落空了。
——很好…當你做出足以判斷爲危險舉動的同時,我就能去向〈梟〉大人報告…!
〈宵〉的厭惡感取得優勢。
〈宵〉警戒着周圍的狀況,並隱藏腳步聲,一口氣衝上樓梯。雖然連接屋頂的門鎖着,它卻往相反方向的窗戶一躍,抓住遮雨棚,以牆壁當跳板,從外側降落至屋頂上。
——有了。
除了賦予它監視鮎川千晴的使命外,〈梟〉還下達了另一道命令。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只不過是逛街而已。〈宵〉不由得感到沮喪。
「痛……!」
百貨公司的外牆上,設有大型的LED看板。
〈宵〉不自覺地停下腳步,仰望看板。電影的預告片接二連三地顯示在畫面上。
「……」
〈宵〉忘我地專注在影像上。
影片中穿插着令人眼花繚亂的幻想般景象。
有時是異國的激烈飛車動作,有時是另一個世界的奇幻冒險故事…在〈宵〉的心中,所有的感情被凝聚成一種思緒。
這種心情應該稱作「憧憬」嗎?
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世界,陸續在四角形的面板裏舞動。
回想起來…沒錯,〈宵〉和〈梟〉就是在這個場所相遇的。
那天,〈宵〉的確做了一場夢——
年幼的〈宵〉坐在西遠市站前廣場的長椅上。
它空洞的眼神正將視線集中於上方的某一處。
剛新建完成的大型百貨牆面上,設置着大型的面板,顯示美麗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這張滿是髒污的椅子已經成爲它的頭等席。除了它之外,穿着整齊清潔的路人們絕對不會靠近此處,於是〈宵〉將這裏視爲自己的聖地。
〈宵〉當時骯髒的程度和長椅可謂不分軒輊。即使有人回頭發現生活在小巷裏的它,也會因爲它污穢的模樣而擺出厭惡的表情。
其實〈宵〉不太記得當時的事情。從懂事以來,它只知道自己沒有兄弟姐妹,過着以堆在骯髒巷子內的垃圾爲牀的生活。倚賴本能維生的它,對這樣的狀況居之不疑,也很清楚認知到路上行人和自己是不同的生物。
會坐在這張長椅上,也是因爲這裏沒有會威嚇自己的事物,每個人都會避開它繞道而行。偶爾會有流浪漢分食物給自己也是理由之一。
但在某一天,那個位置變成對〈宵〉來說無可取代的寶物。
絢麗萬分的景象,在頭頂上方的螢幕中擴展開來。
出現從未見過的大海後,馬上又冒出航行宇宙的太空船,接着又切換到一身華美服飾的男女相擁接吻——
「……」
然而妄想卻自作主張地持續下去。
「喀呵呵……!」
〈宵〉注視千晴的背影,湧起一股似曾相識的奇妙感覺。
——簡直就像…電影中的主角一樣啊……
正當〈宵〉遐思着不着邊際的想像時,千晴的舉動出現變化。
千晴完全沒有察覺到保持一定距離,跟在後方的〈宵〉所散發的殺氣,逕自愉快地享受着逛街的樂趣。
〈宵〉傻愣愣地抬頭看向女孩,只見她一臉不悅的表情。
——〈梟〉大人!那傢伙正打算做「壞事」!當發現到足以判斷爲危險的情況時,我會馬上過去向您報告……!
〈宵〉呆然發笑,轉身面對前來這裏時的方向。
這明明是自己夢過好幾次的結局,但是…或許可能有別的結局也說不定。或者是〈宵〉選擇了「不去報告」的選項的話,鮎川千晴就會和過去一樣——
從那一天起,〈宵〉便成爲女孩的奴隸、手下,以及夥伴。
〈宵〉的心臟逐漸加速跳動。
「……?」
在哭着傻笑的〈宵〉身邊,有一位女孩子坐了下來。
如果有一出以千晴爲主角的故事,那麼〈宵〉也是以她爲中心所描寫的故事中,其中一位登場人物嗎?〈宵〉能夠看得到故事的結局嗎?
——〈梟〉大人!千晴是個危險人物!現在請馬上來到這裏,將那傢伙給殺——
「啊哈哈!不會吧?就憑你也聽得懂我說的話嗎?實在是太好笑了…好吧,就讓你成爲我的第一位奴隸吧!讓你來幫忙特環的任務之類的,感覺也不錯。」
只能在地上爬行,理應就此死去的〈宵〉不可能笑得出來,因爲它從未在能夠體會這種情緒的環境裏成長過。
在明亮太陽底下歌詠青春的千晴,和大型看板中,〈宵〉所憧憬的景象重疊。如果千晴是主角的話,那麼在跟蹤這一方的〈宵〉就是暗殺者了吧?以懸疑片來說,可能是B級電影。
——很好……!以後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啦!沒錯,你的故事即將在這裏——
只要這傢伙死掉——只要〈梟〉大人將她殺掉,我就可以再和〈梟〉大人在一起……
「嘰哩」地咬着臼齒,〈宵〉奮力地甩開過去的回憶。
有生以來第一次笑了。
——怎麼回事……?看到認識的人嗎?
——真的嗎?
女孩卻突然撫摸〈宵〉的頭部——生平第一次碰觸到自己以外的生物的觸感,讓〈宵〉不由得縮起身體。
西遠市巨大城市計劃——「URBAN」。
站在密林中的千晴面前,橫臥着一位不認識的少女。躺在草地上,闔着雙眼的少女,看起來有如妖精一般夢幻。
話說完後,女孩露出淡淡的淺笑。那是和她的說話方式以及談吐內容連接不起來,清爽可愛的笑容。
千晴將死在這裏。
〈宵〉舉頭注視聳立在眼前的巨大建築物。
千晴跨越丟置在地面的夾板,繞過重型機械,進入URBAN DOOM中。
由於自己過於愚蠢的想法,使得一股笑意油然而生。
如果是場電影,會變成什麼樣的故事呢?躲過暗殺者追殺的毒牙,身爲主角的少女會變得越來越堅強?或是輕易被殺掉,以悲劇收場?還是暗殺者對主角萌生愛意,兩人攜手同行——
——就是今天嗎……?這五年來,持續監視那個女人的理由,終於即將揭曉了嗎?
當母親和繼父結婚時,她是一位鮮少展露笑容的少女。但在國中與高中時期,或許是託交到朋友的福,她漸漸在學校和周遭打成一片。到了現在,泛着微笑、用鼻子哼歌成爲她日常生活的風格。雖然目前還沒有對象,不過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更重要的是,無憂無慮的她,真的就像是青春電影中的主角一般——
眼前所見的景象,讓〈宵〉不由得顫抖起來。
「……」
簡直像是蜜蜂一般——不,看起來是在那當中特別高貴,充滿傲氣的女王蜂。
千晴忽然望向奇怪的方向後,便靜靜地佇立在原地。〈宵〉雖然追着千晴的視線,卻被人牆擋住而無法看清楚。
不過千晴呢……?
「……」
即使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世界,〈宵〉也絕對不會忘記身處的現實。
「一起走過這該死的人生吧!」
〈宵〉輕聲細步,慎重地維持距離追蹤千晴。
但是,如果……這世界上有如同齒輪一般的東西緊緊相系的話,如果其中一個齒輪的角度改變的話,它是否也有機會因此置身於螢幕中的那些光景之中呢——
「喀呵……」
因爲奮力躍下電扶梯,它在地板上滑倒而摔了出去。不過對現在的〈宵〉來說,這種疼痛也覺得特別舒暢。它站起身,嘴角依然保持愉快的笑容。
對方的年紀很小,綁在她那頭短髮上的髮帶顏色,〈宵〉至今仍記得很清楚。
〈宵〉將目光別過大型看板,繼續跟蹤鮎川千晴。
這是五年前發生的事情。
雖然這只是因爲自己連支撐頭部的力氣都將喪失,因而產生的連帶動作,女孩卻因爲見到這一幕而顯得相當喫驚,並馬上露出會心的笑容:
「……!」
〈宵〉過去眼中淨是小巷裏的骯髒地面,這是它生平第一次抬頭仰望。每當畫面改變的時候,它的內心便跟着躍動起來。
笑容倏地從〈宵〉的臉上消散。
五年。對〈宵〉而言這是漫長而煎熬的時間。
一座反射日光,閃爍出不知是透明,還是白色或銀色光輝的塔蓋在那裏。在塔的一旁有棵巨蛋形狀的建築物,周圍更圍繞着許多建築物。它們全都被銀色的光暈籠罩着,就像是巨大的寶石箱一樣。塔身鑲着水晶,巨蛋上面是鑽石,周圍建築物上則是白金或銀之類的貴金屬。
「喀呵呵……」
即使連尋找食物的體力也耗盡,它還是拖着衰弱的身體勉強來到這裏——因爲已經覺悟到,這裏就是自己生命盡頭的落腳處。
那是一個小小的奇蹟。
不知不覺間,〈宵〉的臉頰上滑下一道淚痕。
「喀……喀呵……」
「喀呵呵!」
「什麼,你在笑嗎?真是噁心耶!」
「喀呵……」
「像我這種的啊…叫做附蟲者。怎麼樣?我也很噁心吧?」
自己在那一天抱持的夢想,不過是一時的鬼迷心竅而已。〈宵〉本身絕對不會活得像電影主角一樣,它不可能有見到光明的一天。
——總…總算等到這一刻了嗎……?
雖然覺得是很陳腐的表達方式……不過它真的很感動。
這是一項打算將食衣住與娛樂、工作統籌在一個區域內的政府企劃,中央的塔將會作爲企業和娛樂設施,巨蛋則是藝術與教育用途,而周圍的建築物作爲居住使用。在建設作業只剩下最後的裝潢時,計劃的負責人與建設業者之間關係過於緊密的問題被揭發,使得整個施工作業停擺——和〈宵〉同樣身爲茶深手下的杉都綾,曾經說過這件事情。
其態度就像君臨世界頂點似的——不,此時此刻,至少兩人的確是這張狹小長椅的支配者。
二樓的休息室爲開放空間的結構。這裏原本可能打算規劃成以觀賞葉植物爲主的園藝樓層吧?移種後就被放置的樹木,沐浴在透過梭鏡形狀天花板彙集的日光下,恣意地茂密生長着。如同將叢林擷取一角,夢幻般的景象在眼前拓展開來。
〈宵〉驟然垂首。
千晴方向一轉,小幅度地跑了起來。
「……」
千晴張望了一下週圍的狀況後,鑽過圍繞在外面的繩索。
若是〈宵〉的主人的話,應該會在一瞬間就將那種小女孩絞殺掉,將〈宵〉至今以來累積的厭惡感一掃而空。光是想像這幅景象,就足以讓〈宵〉的心情豁然開朗。
〈宵〉忍受不了一步步地緩慢走路,它全速奔馳起來。當然,是爲了要到主人〈梟〉的身邊報告這件事情。
這個過於滑稽的妄想,讓〈宵〉不禁失笑。
千晴猶如追着蝴蝶的小孩般,筆直凝視着某樣東西,接着橫跨行人穿越道。她踩着不安定的步伐,往和自家與學校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
「喀呵……」
最後到達剛好介於車站與縣政府之間,相當於西遠市正中間的場所。
——這根本就沒有任何關係……!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遲疑的?
千晴步入巨蛋中,走上停止不動的電扶梯。
〈宵〉踏着輕快的步伐,緊追在千晴身後。她很清楚知道自己的情緒正不斷高漲。
「……」
千晴過去從來沒有做出像這樣可疑的舉動,〈宵〉隱隱感覺,從千晴背後飄來一股正在做「壞事」的緊張感。
千晴的故事將要結束,在今天的這裏……
在竊笑的少女背後,看得到如深紅色煙霧的東西。煙像是生物一樣改變形狀,逐漸呈現出巨大的腹部,以及亮麗生輝的翅膀與尖針。
直到這裏,〈宵〉的思緒剎時停住。
千晴走向巨蛋形狀——俗稱URBAN DOOM的建築物。這裏當然是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的地方,但本人似乎絲毫不在意。
——太…太棒了……千晴和「組織」追緝的危險人物接觸了!不會錯的!還有什麼舉動會比這個更危險?
「你動搖了呢……」
「喀呵……喀呵呵……」
五年來,〈宵〉一路保護的少女的故事,即將在這裏落幕。
——啊啊……
露出僵硬的笑容,喉頭下意識地發出嚥下口水的聲響。
顫抖持續不斷,連雙膝都在搖晃。緩緩轉成笑容形狀的嘴巴,表達出這五年來淤積的感情逐漸釋放的寫照。
不對,那並非不認識的少女,〈宵〉知道她是誰。前幾天,杉都綾拿來的「甲一級捕獲對象人物」資料上有記載。雖然詳情並不清楚,總之似乎是個危險人物。
千晴經歷這些歲月,慢慢地成長。
「喀……喀呵呵!」
但是,如果…真的有投胎轉世這種事情的話,或許〈宵〉也會成爲像千晴一樣的主角——
不可能的,不可能會出現這種結局。叫做鮎川千晴的少女毫無疑問地會在這裏——
「……」
在即將踏出巨蛋的位置,〈宵〉忽然停下腳步。
它之前完全沒有留意千晴以外的人,所以察覺到站在入口處的人物時,喫驚得目瞪口呆。
對方似乎也發現到它,以呆愣的眼神凝視自己。
「……!」
——你是誰……?
〈宵〉差點沒大聲喊叫。
佇立在眼前的,是一位穿着墨黑色服裝的高大男子。雖然體型修長,但從破掉的袖口露出來的兩隻手腕肌肉顯得相當結實。眼睛被一頭散亂的長髮遮掩,從覆蓋口鼻的面罩下,傳出急促的呼吸聲。
男子的腳邊有一灘血水,似乎是受了傷。但比起這件事情——
經歷過接近野生生活的〈宵〉清楚感受到,纏繞在從容站立的男子身上,隨時會迸發出來的緊張氣氛。那是——殺氣,而且是過去從未感受過的強烈殺氣。
「呃……呼……哈……在哪裏……應該在這附近纔對……」
男子氣喘吁吁地朝〈宵〉走近。
——這傢伙會殺光所有人!
〈宵〉直覺眼前的男子失去冷靜的判斷力。而散發出如此不尋常殺氣的男子,很有可能會屠殺所有視線範圍內的人。即使對方只是平凡無奇的——像千晴一樣的少女。
「……!」
〈宵〉全身豎起雞皮疙瘩。在這之前,催促着它的喜悅和迷惑等感情受到推擠,全部被一種更強烈的情感吞噬。
——開什麼玩笑!
它在內心大聲喊叫——〈宵〉憤怒了。
——五年耶!我一直等了足足五年!爲什麼…爲什麼非得要被你這個從來沒見過的傢伙搶走啊?千晴可是我和〈梟〉大人的獵物!你竟然……想要把她搶走?豈有此理!
〈宵〉另外還注意到尚未填補,外露出來的金屬管。〈宵〉曉得那東西是水管,水管從一樓一直延伸到地下。
「我要宰了你……!」
「喀呵……」
「咕嗚……!」
——就是這樣…跟過來吧……!我清楚得很喔!附蟲者要是連續使用力量的話,會變得非常疲憊。我就在這裏耗盡你的力量,讓你沒有力氣再去靠近千晴!
〈宵〉面色凝重——似乎還差一點就可以完全消磨掉男子的體力與精力,就差那麼臨門一腳。要是這座塔能夠再高几層樓的話……〈宵〉有心中怨嘆自己的命運。
〈宵〉和不知名男子的戰鬥,一直持續了數十層的電扶梯。每當閃過蚰蜒的攻擊,〈宵〉便時而將身旁的木材踢向男子,時而用指甲剝落的指尖頑固地瞄準眼睛攻擊。
或許是受到〈梟〉傳授的智慧所賜,主人〈梟〉一定會如此評價〈宵〉想到的計策:
在被破壞掉的小屋中,〈宵〉浮現會心的笑容。
——〈梟〉大人…只要這個男人還待在同一座城市,就一定會妨害到您。如果是您的話,想必可以輕易理解我的想法……請〈梟〉大人——
再也無法思考任何事情的〈宵〉,其笑聲在URBAN TOWER消散。
「……喀呵…喀呵呵……」
然而,〈宵〉的身體沒有一絲迷惘地動作起來,朝鐵桶奔跑而去。
嘴邊自然地揚起笑容。
「喀…呵呵……」
塔內一片寂靜,支柱並排在周圍的牆壁邊,一樓的地板上散亂堆置着木材和建築材料。另外還擺置着紀念碑,周圍則遍佈發光的管線——想必這個地方完成時會非常漂亮吧?
「你…你在笑嗎……?你…你到底是什麼……到底是什麼東西?」
——〈梟〉大人…我這就到您的身邊去……
〈宵〉憤恨地咋舌一聲。對軟弱的它而言,能用的武器只有敏捷的動作和爪子而已。雖然本來瞄準的目標是眼睛,卻被躲開了。反倒是〈宵〉的指甲脫落,強烈的痛楚傳向指尖。
驚人的破壞力讓〈宵〉不寒而悚。如果正面捱上那種怪物的攻擊,憑它這樣的瘦小身軀,應該會屍骨無存吧?這點對千晴來說也是一樣的。
〈宵〉轉身撐起殘破的身體,拖着骨折的腳走了起來。
男子似乎動搖了。
和巨蛋一樣,這裏的樓層中央有停止的電扶梯。〈宵〉以輕盈的腳步奔跑至上方樓層。
「喀呵…」
那是和脣足綱昆蟲相似,擁有多對步足的怪物。身體的一半裂開成兩邊,在上面長滿了尖牙和口器。數百隻腳蠢動的模樣令人聯想到蚰蜒①,〈宵〉感到背脊發寒。赤色和青色的頭上,合計四顆複眼映照出〈宵〉的身影。
破壞的聲音響徹整座「URBAN」——
蚰蜒像堆土機一樣咬碎水泥塊,撞破並貫穿了塔——URBAN TOWER的牆壁。
〈宵〉注視着巨蛋。剛纔的聲響,大概連千晴的位置都聽得見吧?她說不定會跑出來觀望發生什麼事情,萬一如此——
〈宵〉接下來所想到的計策,對〈宵〉本身而言沒有任何意義,但是——
①注:外型似蜈蚣,但觸角和腳都特別長,具毒性。
〈宵〉奮力一蹬,目標是遠處由水泥建造的小屋。〈宵〉直覺注意到那裏有着汲水式的幫浦。在千晴的學校也有相同的東西,這種地面式幫浦應該會和巨蛋與塔各處的水管相連。
這是〈宵〉所剩餘的,最後一滴思考能力。
〈宵〉沒有想到手扶梯竟然會連接到屋頂,慌張地巡視周圍環境。四周聳立着鐵柱,起重機也被丟棄在一旁。
紅煙——在逐漸失去由〈梟〉所給予的力量當下,過去鮮明的思考能力也隨之消散。
但就在下一刻,刺鼻的臭味籠罩住周圍的空間。
「URBAN……」
「喀呵……」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是看到幻覺了嗎?可惡…不休息一陣子的話——」
「那裏是複合式大樓『URBAN』,由於原定計劃在途中受挫,所以這個設施從來沒有正式啓用過。」
——真是該死的點子啊!
「喀呵…喀呵呵……」
——這是我想說的臺詞吧……
稍遲一會兒之後,男子抵達屋頂。
——怎能讓你從中阻撓!
在靠近西遠市車站的地方,光線的洗禮迎接杏本詩歌。
〈宵〉以小步伐衝刺,男子打算用腳將它踢開。不過這只是假動作,〈宵〉一身輕盈地閃過腳踢,以如同擒抱的姿勢飛撲到男子身上。
「你這傢伙是怎麼搞的……?」
「咕啊!」
「這…這傢伙……!」
指尖傳來陣陣劇痛,即使汗流浹背,〈宵〉依舊愉快地笑着。
左手的指甲也跟着剝落,換來的是男子的低吼聲。男子追在〈宵〉身後,闖進塔的內部。
「嗯……」
「喀呵……」
本能奪走〈宵〉身上的理性,它加速助跑,撲向眼前的男子。
〈宵〉張大嘴巴,發出痛苦的呻吟,助骨傳出令人討厭的斷裂聲音。它像垃圾一般被扔到旁邊的地面上。
等確認周圍完全沒有動靜後,男子才放心地轉身背對原來的地方。
「這是…汽油?給起重機用的燃料嗎?難道你這傢伙故意…不對,這怎麼可能——」
「呼——!哈——!」
〈宵〉的指甲掠過連忙閃避的男子臉部,在男子的喉頭劃下撕裂的傷痕,鮮血隨之滴落。
嬌小的〈宵〉輕易被打飛,整個身體撞到牆壁上。雖然口中滿是血的味道,但憤怒得忘我的〈宵〉馬上便站起身子。
〈宵〉再度發動襲擊,但是這次被完全躲過,男子以拳頭回敬,貫入〈宵〉的側腹。
〈宵〉硬生生地被彈開,跌落到地面。紅色蚰蜒張開巨大下顎,朝〈宵〉發動攻擊。
坐在高級車副駕駛座上的詩歌,將臉轉向釋放強烈光線的主人。
男子臉上流着血,以惡鬼般的面相瞪視〈宵〉。男子背後冒出青色與赤色的繩子,在轉眼間迅速膨脹,變化成雙頭的怪物。
「……!」
巨大的蚰蜒和急忙跳往一旁的〈宵〉擦身而過,挖掉一部分的地面。
拼命尋找逆轉手段的〈宵〉,眼中看到數個並排堆放的鐵桶。〈宵〉的鼻子聞出其中傳出的刺激性臭味,在領悟到內容物的真面目時,〈宵〉腦中剎時浮現一道計策。
詩歌不禁對其美麗的外觀感到讚歎。
「嗚!」
〈宵〉頂着發抖的雙腳起身,跳往遠處置立的鐵柱。它揮舞裂傷的爪子,打算刮劃鐵柱表面。
閃躲過青色蚰蜒接踵而來的攻擊後,〈宵〉從破掉的牆壁跑進塔的內部。在迴避的同時,它全力抓劃蚰蜒的複眼。即使外殼看起來相當堅硬,眼睛部分倒是頗爲脆弱。從指尖感受到割劃生物表面的不舒服觸感。
在朦朧的視線當中,〈宵〉看到從自己身上與血一同冉冉升起的紅色煙霧。煙在空中凝結成形,變化成全身散發女王風範的蜜蜂。
「……!」
沒錯,這想法實在是本末倒置。
「休想逃掉!」
蚰蜒的尖牙似乎劃過側腹,〈宵〉的腹部噴出血液。
——不會是你…終結千晴故事的人是…………一定得是〈梟〉大人才行!
「喀呵呵…喀呵……」
忽然察覺到有風吹進來——
男子操控的蚰蜒向〈宵〉襲擊而來,將勉強扭曲身體的〈宵〉打飛,連放置在附近的鐵桶也一併咬碎。
由於持續着激烈運動,〈宵〉的肺部發出哀嚎聲,不過男子也處於同樣的情況。雖然他負傷但仍舊窮追不捨的體力令人讚歎,〈宵〉卻比他更勝一籌。
「……!」
它的腹部破裂、肋骨和腿骨折、視線也變得模糊。
——不是你…終結千晴故事的人是……
〈宵〉保持笑容,再次站了起來。
「嗚……嗚喔喔喔!」
全身被汽油沾溼的〈宵〉倒在地上苦笑。剛纔那一擊完全是致命傷,它已經沒救了。
完全被恐懼感支配的男子的〈蟲〉,將〈宵〉連同小屋一起粉碎。
0.01 The others
「爲什麼受了那麼重的傷勢,你還可以動……嗚…嗚啊啊啊!」
大概是感受到恐懼感,男子反射性地教唆青色蚰蜒攻向〈宵〉。就在爪子刮花鐵柱的前一刻,巨大的下顎用尖牙咬住〈宵〉的身體。
「喀呵呵呵……喀呵呵……」
——這傢伙……和〈梟〉大人一樣是附蟲者?
男子的慘叫聲響起,他從臉頰到脖子的皮膚被劃出鮮紅的傷口。
從這裏可以望見巨大的塔和巨蛋的頂端,銀色的表面反射夕陽,傾注到詩歌所在的場所。
那簡直就像是立於地上的巨大水晶。
「你……你這傢伙…剛纔想要做什麼?難道打算刮出火花,讓汽油着火嗎?連自己也一起拖下水嗎?」
撕裂的骨頭刺入肺部,露着笑容的口中吐出大量鮮血。
——不過,〈梟〉大人…我可能沒有辦法向您報告了,看來我——
男子口中唸唸有詞,腳步聲逐漸遠離。
在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的中年男性——宗方槐路如此說明。
「呼……呼……!」
詩歌乘坐的車輛正卡在傍晚時間的車陣當中。
車子的後座上坐着一位少年。他頭戴髮套,和詩歌的年紀相仿。細長的眼睛只張開一半,慵懶地打着哈欠。
「很遺憾地,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參觀,也沒有事情需要在這裏處理。現在需要儘量遠離中央本部。」
對於宗方的一席話,少年難得開口回應:
「不…暫時在這裏停留一些時間會比較好。」
「什麼意思,大鍬?」
「有個傢伙從櫻架市開始就一直在我們周圍徘徊。」
「什麼?你爲什麼不早一點說——」
「那……」
詩歌的視線在巨大的塔和人羣間來回,看到了某樣東西。
「那…那個……請你們稍等一下。」
來不及等待回應,詩歌已經先打開車門,衝到外面。
「嗯……」
「嘖!」
詩歌背對着宗方錯愕的聲音與少年不悅的咋舌聲,跑向街道的暗處。
在那裏,有着那個生物。
「……」
「是貓…看起來快要死了,說不定是被車子給碾過了。」
受傷的白貓氣喘吁吁地倒在路旁。
它的腹部出血,腳似乎也骨折了。本來應該很漂亮的一身純白貓毛,被大量的出血染成深紅色。微微張開的金色眼眸,像是在追尋着什麼似地凝望空中。
「……」
菰之村茶深忽然微顫了一下,抬起頭來。
茶深輕柔地用指尖撫摸泛着笑容的白貓。
少女身上穿着像住院病人一樣的樸素衣裝。除了一點都不像是走在街上的打扮之外,千晴現在更注意到一件困擾的事。在衣服的下緣處,沾染着紅色的污點。
貓的笑聲逐漸衰微。
看完渺小生命的最後一齣戲,詩歌緊抿雙脣。
詩歌驚訝地瞪大眼睛。
這種傷勢不是事故造成的…可能是被大型動物,或是被〈蟲〉給打傷的吧?如果是〈蟲〉的話,就是分離型的直接攻擊類型。還是到「URBAN」去確認狀況好了。真是的…就只會給人添麻煩。
茶深穿着制服走在街道上,看到紅色煙霧從塔的方向飄動過來。煙霧在半空中形成蜜蜂般的外貌,在進入茶深的身體後消失無蹤。
「這個該不會是那個…濺回身上的血吧?啊哈…啊哈哈……」
「貓就在附近。似乎是帶着傷勢,從『URBAN』一路走來的,不過…已經死了……」
茶深笑道:
「〈梟〉?怎麼了嗎……?」
經過數分鐘後,〈木葉〉開口說道:
千晴以食指輕戳對方的臉頰,少女稍微露出皺眉的表情。

「喀呵呵……喀呵……」
對於千晴的問題,少女回以一個小小的噴嚏。
「……你擺出那什麼幸福的死臉啊?竟然敢丟下主人,自己一個人逃離這個該死的人生?實在是太不像樣了……」
在仰望的遠方,聳立着閃爍銀光的塔——URBAN TOWER正聳立着。
①注:竹節蟲目,體型及色彩均與樹葉相似。
從車內傳出宗方的講話聲:「雖然很可憐,不過我們連哀悼它的時間都很寶貴。」
「找到了……」
「……喀呵……」
詩歌將白貓抱起。不只是背後的少年,詩歌本身也很清楚,這隻貓已經沒有救了。
「這…這傢伙在笑嗎?」
「嗯——真是好舒服啊!」
在千晴的注視下,少女身體躺平,安穩地呼吸着。比千晴還要長的頭髮,在草地上呈放射狀散開。即使是同樣身爲女性的千晴來看,她也是相當吸引人的美人胚子,年齡大概和千晴相仿或略小一點。
「倒是你,可以去幫我看一下,在『URBAN』的半徑兩公里內有沒有一隻白貓嗎?它很有可能身上受了傷。不是路邊的那種野貓喔,要找看起來比較漂亮的。以你的能力而言,就算只有這樣的條件,應該也能找得到吧?〈木葉〉。」
在詩歌手腕的懷抱裏,白貓的確笑了。雖然外表看似是因爲痛苦而在呻吟,不過貓的嘴角確實彎曲成笑的形狀。
茶深無視站在身旁,一臉狐疑的〈木葉〉,站起身子。
異形的葉蟲①沿着牆壁,一路溜到大樓的屋頂上。抵達視野良好的位置後,用巨大的複眼凝視街道全景。
地上的血痕一直延續到馬路對側,從方位來看,是『URBAN』所在的方向。
棋子之一——沒錯,它只不過是茶深利用的奴隸而已。而且那還是茶深第一次使用能力,充其量相當於實驗的對象罷了。
從小小身軀傳來的心跳變得微弱,最後停止不動。即使已經沒有呼吸,白貓依舊笑得很燦爛,宛如正在訴說——自己沒有留下任何遺憾。
茶深非常細微的嘮叨聲,沒有傳到〈木葉〉耳裏。
在樂園的正中央,兩名少女躺臥在地上。
「沒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少了一粒棋子而已。」
「……?」
富含養分的土壤觸感鬆軟,其上密麻地生長着矮小雜草。這裏可能爲了避免害蟲與其他昆蟲靠近,而噴灑了防蟲劑。陽光從破了大洞的天花板上灑落,成就了樹木們的小小樂園。
在〈木葉〉的導引下來到的,是大馬路邊的人行步道。
那個笑容,看起來就像是達成了遠大使命的勇者一般誇耀,洋溢着滿足感。
茶深若有所思地站在人羣中。代替髮圈綁在頭上的絲帶隨風搖曳着,在三角形鏡框眼鏡後頭的雙眸,靜靜凝望「URBAN」。
被稱作〈木葉〉的少女雖然對突如其來的命令感到詫異,但仍馬上隱身於小巷,依照指示做出行動。
「……」
在居住大樓的巷子裏,少女手所觸摸的部分變形隆起,並逐漸變化成綠色,顯露出本來擬態成牆壁隱蔽着的〈蟲〉。兩片葉子覆蓋在一隻巨大複眼上,呈現出奇怪的外貌。
眼下貓的身影和成爲屍體的茶深的形象重疊在一起。這個幻覺,說不定是會實際在未來發生的事。因爲茶深心中抱持着隨時可能讓她喪命的巨大野心。
——一起走過這該死的人生吧!
不理會一旁露出尷尬笑容的千晴,少女仍舊以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情睡着。
「慢死了,你是不是有偷懶啊?」
茶深低頭看着在路邊一角斷氣的白貓。像是代替花束一般,在貓的旁邊擺置着綁起蝴蝶結的紅色緞帶,看來是有人送了貓最後一程。她不搭調地湧起一股「總之,謝啦」的情緒。
「看來鮎川千晴身邊有事情發生了,五年來明明就連個屁都沒有,卻在現在這麼該死的時間點上發生。」
「那…你到底是誰呢?看到你這身奇特的打扮在街上到處遊晃,害我想都沒想就跟過來了。」
茶深在心中暗自盤算今後的計劃。不過…這無疑是——
「我知道,帶路吧。」
千晴用手託着臉頰,天馬行空地發揮想像力。雖然答案不會因此出現,但在思考的途中,千晴逐漸呈現笑臉——剛纔好像有聽到外面傳出什麼聲音,不過因爲一下子便停止,她自然就沒有過去察看了。總覺得離開少女的身邊會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喀呵……」
背後傳來少年動搖的聲音:
「有可能是某個地方的祕密組織的暗殺者,或者是逃獄的犯人。不對,看起來感覺不像是血腥味那麼重的人,那會是在逃亡中的某國公主嗎?那麼照理來說,應該會從這個地方發展成戀愛故事吧?嗯…讓身爲女孩子的我發現,這樣子好嗎?」
一位是不像樣的女孩——西遠創成高中二年級H班的鮎川千晴,她大刺刺地讓一頭長髮沾以土壤,成大字形仰躺。望着天花板。在班上的女生當中,除了高挑的身材與擔任學生會副會長職務之外,沒有其他與衆不同的特徵,是個普通的高中女生——至少本人是這麼認爲的。
「……」
「…不過這種事也沒什麼好比較的。」
少女轉身成面朝上,千晴凝視着面前少女的睡臉。
在變成叢林狀態的二樓休息室內,鮎川千晴獨自煩惱着。
「喂,你是誰啊?」
走在一旁的少女喁喁細語問道。她的前髮長得幾乎遮蓋雙眼,以不像是在擔心的警戒眼神看着茶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