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315 字
0.00 THE OTHERS
「你們對自己的事業感到自豪嗎?」
坐在電動輪椅上的男人,突如其來地發問。
男子顯露在防寒外套和五分褲外的手腳,散發出年輕且活力充沛的氣息,有違於斑斑白髮和刻有皺紋的眼角,教人難以置信他必須坐輪椅。
「咦?」
發出驚訝聲的是一名少年。他有稜有角的臉龐十分端正,瀏海被戴在額頭上的墨鏡往上推,頭髮整個向後梳攏。身上雖然穿着泳裝,不過上半身卻打着赤膊。
頭髮向後梳的少年朝輪椅的方向——也就是這邊瞥來。
這個鄙俗之輩,到底想對我打什麼主意?
思緒被打斷的她滿腹不耐,裝作沒注意到那股視線。
「我有。更正確地說,我是在經歷過某段時期後纔得到的。」
輪椅男子說罷,望向這邊,像是在催促她回答一般。
她輕哼一聲,在心中嗤之以鼻。她現在只在比基尼外披了件連帽外套,再加上坐的是沒附坐墊的木椅,感覺實在不太舒服。一頭大波浪的捲髮,粘在滲出汗水的肌膚上。
狹小屋子的門廳裏,充斥着悶熱的空氣。最令人火大的,是垂掛在天花板上的吊扇正以逆時針方向旋轉着。她想起杏本詩歌那個傻女人,之前因爲有趣,隨意玩弄開關的事。
因爲她腦筋裏一直在想別的事情,所以很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哈哈,一定要現在在這裏談這種事嗎?」
方纔喝下的葡萄酒後勁,讓她說話的腔調有些怪異。她沉浸在愉悅的醉意中,繼續思考。
圍繞在木桌旁的是三名生意人。
不過其中一人,卻是個不知爲何會出現在此的人物。
實質上,這是一場她與輪椅男子之間的協商。
若要講得明白點,結論其實也早就出來了。
然而他在解謎的過程中遭遇失敗,就此失蹤,銷聲匿跡。
那根本就只是獻殷勤討好對方吧?
「哇,真的假的?我是可以理解啦。不,其實我也一樣,班上同學裏有個超可愛的女生——」
「會爲此開心,真是個廉價的女人。」
聽着絮絮叨叨的長篇大論,她的醉意漸漸退去。儘管毫無興趣,她仍開口問道:
貳兵衛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抱怨:「你叫得可真親切耶,不必對那個怪物這麼友善吧……」
泳裝打扮的杏本詩歌打開小木屋的門,探頭問道。
「那就這麼決定了。」
輪椅男子毫無反應,立刻又提出其他問題。
「金錢變成我供養心愛女人的手段,而且我對此感到自豪。」
圈地。
俗不可耐、窮酸又來歷不明的他——丁屋貳兵衛,在她眼裏根本不值一提。不過硬要說的話,他的做法和這個國家獨特的經營形態倒是十分相近。屬於與他人共享價值觀,尊重資材和人才的理念重視型。
面對七那輕佻的口吻,宗方不爲所動。他把手肘靠在輪椅的扶手上,喃喃說道:
「我從沒想過自豪這種事。哈哈,那是什麼?能賣錢嗎?」
她露出拿手的職業笑容,對宗方嫣然一笑,用詞卻是口無遮攔:
泡沫現象。
「沒什麼期許。金錢既是遊戲的門票,也是遊戲本身,更是遊戲的獎品。總之,是個消磨時間的玩意兒吧?」
「請問……結論出來了嗎?薩札比在等着喔。」
〈蟲〉的誕生起源。
「如果你是指尊嚴的話……唔,我大概有吧。嗯,我想我抱有尊嚴。」
說起宗方槐路這個人,衆所皆知,他是個在無機可乘的商場中迅速竄升的大企業家。他實行唯我獨尊,一手掌權的經營方式,把員工當作自己的四肢操控。這種經營方式的特點,是領導者的素質將成爲左右成敗的關鍵,而宗方可說是其中最成功的例子。
沒有任何意義的對談。
「我不知道她開不開心。這樣說起來,我確實忘了確認這點。現在想想,我當時只是對爲她花錢這件事感到自豪,故作體面罷了。」
典範轉移。
「我是本來就沒什麼錢啦……而且老實說,我還真有點害怕……」
少年茫然回答。他的行商態度有如「扮家家酒」,卻還敢提及尊嚴,可算是誇了海口。少女觀察情況,感覺似乎不回答就無法繼續談下去,只好開口:
「嗯,應該是信用吧。因爲我的信念是『兼善三方①』!」
「大概是……嗯,人情吧。」
「你們對金錢這種東西有何期許?」
「收集垃圾。」
主張、風格各不相同的三名商人展開的小小會議。
遊戲結束了。
三個關鍵字——
這場議論根本毫無意義。
聽了宗方的提問,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哦,那遇見那名少女之後又如何呢?」
「是嗎?我認爲,對方既然是廉價的女人,就一定能用更低廉的價格得到手。」
「對我而言,在遇見某個少女之前,金錢純粹是一種展現自我的工具。因爲我深信,只要擁有大筆鈔票,自己就比別人來得優秀。」
「咦?這樣子,不就和你剛纔說的話互相矛盾?」
名叫赤瀨川七那的她,經營理念與毆美類似。分析市場、因應變化來切割資材,投資在別的地方。也就是支配人才、資材,甚至是市場的類型。也被稱爲破壞現狀型。
爲了確認得到獎賞的權利,他們形式上的相聚於此。
七那宛如已將其納入手中。
①注:日文原文爲「三方ょし」,意指讓買賣雙方及世人都得到幸福,是近江商人的經營理念。
她對這名男子在場一事實在感到不解。
「你們覺得所謂事業……金錢究竟是什麼?」
「你剛纔用『現在』二字,是因爲被甩了嗎?在女孩子面前裝帥、耍酷,大概是男人的本性,也是特權吧。即使事後覺得愚蠢,當下依然會拼命想要吸引對方的注意——」
「你到底是怎麼了?虧我都伸出援手,難不成連大名鼎鼎的宗方先生,也會因爲遭到幽禁的打擊而變得軟弱起來?」
因爲連最強的附蟲者〈郭公〉都來了。在他離去的現在,一切理應告終。
「我站在受人援助的立場上,是應該尊重赤瀨川的意思。」
「應該用於寶貴之物的東西。」
發現那個謎團的人是宗方。
因此,如今解開那堆謎團的權利轉移到了七那身上。宗方也許就是因爲明白這一點,纔會如此心煩氣躁吧。
由於少女本來還將男子視爲勁敵,因此現在倍感失望。
「既然失敗,就表示用錢的方法出了差錯囉?要是我的話,一定可以用錢買通所有人。」
將他救出來的人是七那。
「這場拍賣會,就由我來競標。」
圍繞在三個關鍵字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