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1萬 字
2.00 The others
清晨。
在櫻架市的綜合醫院走廊下,有數人快步行走的身影。
醫院本身看起來只是隨處可見的建築物,但仔細一看,多少和一般的醫院有些差異之處。
在承接外來人士的中央棟外,透過走廊連接的西棟,每一片玻璃都是密密麻麻地以細緻金屬纖維編成的強化玻璃。再仔細一看,玻璃表面顯得略微歪斜,表示有着相當的厚度。
即使是建築物本身,也只有西棟用來成形的混凝土材質比例不同,爲了增加硬度而混入較多水泥的牆壁,比起白色更接近灰色。另外在走廊天花板上僞裝成照明設備的裝置,可能是監視攝影機。每間隔十公尺便有一支,每個樓層皆有設置。
這裏是櫻架市營第三綜合醫院——雖然也是間接受外來病患的一般醫院,不過只有西棟的狀況略微不同。
這間醫院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分部所管理的住院設施,是東中央分部治療因任務造成傷患的設施之一。
「因爲昨天才剛剛醒來,所以似乎還不是很清醒。我直接和主治醫師見面表示過了,不過醫生有提到避免長時間會客。」
「只要人活着就夠了,我有事情要問她。」
「是喔,但你也不要太過勉強她喔!畢竟〈寧寧〉的能力雖然可以修復傷勢,但也只能夠治療在歌聲範圍內的東西而已,對於大量出血是無能爲力的。我想本人應該還處於手腳輕微麻痹的狀態下。」
走在連接走廊上的,是二十歲出頭的女性與十五歲左右的少年。
「那個〈寧寧〉呢?她還在櫻架市嗎?」
少年走在女性前方半步,他穿着西裝外套,看來是某間學校的制服。除了臉頰上貼着OK繃外,平淡的長相沒有任何特徵可言,身高也是在中等體型的範圍內。
「這怎麼可能。」
女性雙手捧着大疊的資料乾笑。她的五官造型本身雖然顯得工整,不過回頭的路人會注意到的,應該都是她的頭部和西裝——睡覺時壓到,疏於整理的頭髮;部分襯衫還跑到皮帶外頭。定眼一瞧,連戴在臉上的眼鏡都歪掉了。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嘛!很乾脆俐落地,她馬上就被中央本部帶回去了!我本來還打着算盤,想讓她留在東中央治療其他人。看來光是能夠治療一個人就已經是極限了,啊哈哈!」
露出輕浮笑容的女性——東中央分部代理分部長,五郎丸柊子如此說道:
「如果你有期待我的手腕的話,只是白費力氣而已喔!我因爲先前對副本部長的發言被監察委員盯上,結果被扣薪水了啦!現在可是完全不敢輕舉妄動,每天過得膽顫心驚呢……啊!你也聽一下人家說話嘛,大助!我那部愛車小金龜的貸款馬上就可以繳清了唷!」
「知道啦,嗯…雖然我沒有期待你…不過你至少再努力一點吧,柊子。」
在距離醫院數公里外的大樓屋頂上,原本窺視着病房狀況的〈木葉〉,正慌張地從自己的〈蟲〉身邊退開。
已經不用再懷疑了,那兩個人正往這裏接近。
用肉眼往醫院所在的方向望去,看到朝着自己逼近的身影。
另一隻則是震動着黑色翅膀的鴉蜻蜓。
「那種昏暗的眼神…不是人類該有的眼神…我聽到鐘聲…然後兩人的嘴巴就動了起來,還聽到令人做嘔的聲音……內容是『這兩個追求王的容器……我就借走了』……」
「所以…〈寧寧〉唯一治療過的那個人…果然是……」
土師千莉是土師圭吾的親妹妹,也是異種三號的附蟲者。在她的危險程度尚不明確之時被判斷爲祕種,而能夠控制到一定程度的現在則是改成異種。此外,根據中央本部所提出的資料內容,最近可能會預定變更爲火種,目前尚未決定該如何安排。也有聽說她可能被召回本部。
「你說鐘聲?」
「……後續?」
能在任何條件下進行索敵、追蹤,以及改變光線折射率,進行迷彩化,這就是〈木葉〉的〈蟲〉的能力。〈蟲〉能夠將捕捉到的畫面數位化,傳送至〈木葉〉的防風眼鏡裏。雖然也能夠將〈木葉〉本身變得消失無蹤,但這樣會讓〈蟲〉的移動速度變得極其緩慢。
「你有看過光碟的內容吧?」
「是的,就是土師前輩。」
大助啞口無言。
「……!柊子!」
過了不久後,他們來到二樓的某一間房間。雖然這是一間單人房,卻是完全沒有必須用品以外的東西的普通病房。在完全敞開的窗戶邊,窗簾正擺動着。
初季似乎對回憶起的景象感到恐懼,她緊握着雙手,一語不發。
「……光明正大地在這裏說這種事情,沒有關係嗎?」
「像你這種沒有用的無指定者,應該不會誤以爲我們是因爲同情而庇護你吧?乖乖把你所知道的事情說出來,這樣對你比較有利。」
一隻是觸角特別長,綠色的郭公蟲。
「你…你做什麼啦,色狼!」
病房窗戶、醫院的全貌、櫻架市的街景,在之前呈望遠狀態的視野逐漸解除並恢復原狀。
「……!」
大助打斷柊子的話,單刀直入地插入話題:
「〈郭公〉?」
初季收起笑容,錯愕地瞪大眼睛。
「你好啊,午安。〈鴉〉,你的身體還好嗎?」
柊子出乎意料地冷靜,將食指和大姆指頂在下巴思考着:
大助突然掩住柊子的嘴巴,另一隻手則抓着初季的肩膀往自己身上靠攏。
「復甦實驗成功了…嗎?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唷!那些傢伙那麼過分地對待變成缺陷者的人,我原本氣到在途中就不看了——不過那內容還有後續唷!因爲我還是很在意,就在還給小夕之前把後續看完了呢……」
大助和柊子臉色大變。
接着,在下一刻——
「哎呀,我都忘了介紹了,他是〈郭公〉。很抱歉你纔剛醒來沒多久就來找麻煩,今天將和他一起商量——你怎麼了嗎,初季?」
手貼額頭,發出沉重嘆息的人是藥屋大助。他是東中央分部的局員,同時也是身爲最高等級,火種一號附蟲者〈郭公〉的少年。
在少女雙腳着地的同時,〈蟲〉融入了周圍的景色中。
「啊哈哈,小柊子好有趣喔!」
「你只會礙手礙腳而已,受傷的人給我乖乖躺着。」
「如果大助所說的事實屬實,那會將附蟲者的根本觀念整個推翻掉的。到目前爲止,也只有詩歌——〈冬螢〉是個特例,各個組織也是因此才都在追查她。不過,或許今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情形……嗯?」
「我不是說過我不喜歡這個代號,叫我初季就好了嗎?」
使用〈蟲〉的能力在最後看到的景象,是各自和自己的〈蟲〉同化,從病房窗戶跳出來的大助和初季的身影。一直到大助用強化過的腿力踏到地面,初季以生長在背部的翅膀加速升空爲止都看得一清二楚。
「……!」
另外兩人則點頭細聽少年說話。
——得將這個名字烙印在腦海裏。
「我也可以從空中過去唷!」
是初季。
「現在不是閒話家常的時候吧,柊子……」
打開房門,柊子悠哉的聲音傳進室內,大助也跟着進入病房。
——被發現了……?這…這怎麼可能……這麼遠的距離……雖然我的〈蟲〉的眼睛的確會聚集光線,有可能在那邊碰到反射,但也不至於——
三人很快便結束密談。
——……
「呃…不趕快離開這裏的話……!」
「那個纔不是什麼讓缺陷者復甦的實驗唷!因爲…那個…復甦過來的那兩個人……根本就不是人類……」
見到一旁以疲憊表情嘆氣的少年,初季露出笑臉:
藥屋大助看向自己。
——……?
大助不耐煩地瞪着躺在病牀上的初季。表情和先前一百八十度轉變,目光顯得相當銳利,初季神情也變得惡劣起來:
柊子的笑容裏,增添了幾分陰影。
「啊,好啊,那你也叫我柊子吧!啊哈,反正頭銜這種東西也只是偷薪水的小偷罷了。」
土師圭吾,這位青年本來是東中央分部的年輕部長,因爲在去年於東中央分部管轄的葉芝市發生和〈蟲羽〉的戰鬥而受了重傷,意識到現在仍舊沒有恢復。
那是小隻的昆蟲。
柊子歪頭問道。
總算開口的少女,嘴裏吐露顫抖的聲音:
「那…那個,你們兩個好好講話嘛…難得都是同化型的……」
「我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趕快進行話題。」
「這個聲音…的確像是〈郭公〉…我有看過你將其他附蟲者像垃圾般一個一個打倒的情況唷…光是聽到你的聲音就令人生氣呢!」
「哼,隨便你。」
以獨特的語調與笑臉迎接兩人的,是留有一頭長髮,有着成熟外表的少女。躺在病牀上的她,從前發的縫隙裏可以微微發現燒傷的痕跡。臉色雖然似乎還有些蒼白,不過本人的表情倒是相當有朝氣,點滴也被放在房間的角落而沒有使用。
「難道是……〈浸父〉?在影像中有聽到『迪歐雷斯托伊的碎片』的聲音吧?以〈郭公〉確認到的情報來看,將迪歐雷斯托伊視爲〈浸父〉的本名,這點應該是不會錯的。可是爲什麼會在中央本部的基地裏……」
「啊,不要緊的。這一棟和醫院裏現在正由〈兜〉所帶領的小隊巡視着。當然房間內也已經檢查清楚,沒有竊聽器之類的東西。」
「〈郭公〉…人家之前的幫腔都白費了……」
「啊哈……啊哈哈,你這玩笑開得太過頭了唷,小柊子。你說這孩子是〈郭公〉?我以前看過的〈郭公〉是——」
柊子嘴脣的動作的確是這麼說的,還說這是〈浸父〉真正的名字?
大助面色凝重,貼近兩人的臉龐,面向牆壁輕聲私語。
將防風眼鏡拉高至額頭,單手抓住自己的〈蟲〉。樣似巨大葉蟲的〈蟲〉攀附在大樓牆壁上,〈木葉〉坐在上頭滑降至地面。
「嗯嗯?你是誰啊?臉那麼臭,虧你長得這麼可愛。」
「不用你管。」
在重疊的兩片葉子中間,偌大的眼睛蠢動着。一條長腳敢束在和〈木葉〉配戴的防風眼鏡相連的葉子當中。
大助的表情也變得認真起來。
「?」
「只看到一半而已。照出來的是奇怪的實驗室…爲了缺陷者復甦所做的實驗。實驗應該是成功了吧,似乎有兩名缺陷者復甦過來了。」
「好的,我瞭解了。不過〈郭公〉,你一個人真的不要緊嗎?」
「……沒有任何起色。傷勢原本就幾乎都要痊癒了,接下來也只能等待本人恢復意識……當他人在三樓的特別病房時,我本來心想『在回去前探望一下吧』,但——」
初季以嫌惡的眼神回瞪大助:
三人以隨意聊天的口吻交談着。
「土師前輩的妹妹…千莉每天都陪伴在他旁邊。而且那個…今天有夏月也在一起,所以如果現在大助和他碰面的話,這個…會非常不妙……」
——怪…怪物……!爲什麼…可以在這種距離下察覺到……?果然和〈梟〉所說的一樣…那傢伙…和其他的附蟲者差太多了……!
不過,他們頭上忽然冒出兩個小影子。
聽到大助和柊子的話,初季「哼」地露出嘲笑的表情。
儘管柊子追問,初季卻閉口不語。她不是故意不講話,少女的臉上明顯露出恐懼的神情。
——……
「這個…是什麼意思?你說那不是人……」
「……其中一個復甦過來的,應該是百足吧,然後另一人大概是……」
「我纔不想聽你講的話唷!我只是去還『欠』你的人情而已。不過是手腳稍微麻痹而已,完全不會影響飛行啦!」
「……!」
「正在回覆中唷,代理分部長。」
「哎呀,不要這麼說嘛!別看〈郭公〉這樣,他也是很溫柔——」
「糟…糟了……!條…條件解除……!」
「你…你看,我沒說錯吧?他很溫柔吧?雖然口不擇言,但其實是在體貼你——」
她是中央本部所屬的無指定局員〈鴉〉——白樫初季。
「結果怎麼樣?」
大助和柊子穿過連接走廊抵達西棟。
雖然東中央分部曾經因爲土師圭吾脫隊,而被認定勢力變得薄弱。不過現在正穩健地掌固着地盤,這件事是無庸置疑的。
……迪、歐、雷、斯、託、伊——
緒方有夏月則是火種二號的局員。他是千莉的友人,但從以前就厭惡着大助。
「少夕應該有交到你手上纔對唷,你沒有看過內容嗎?」
一旦位置被對方得知,可以預料到如果繼續留在原地,一定會有東中央的局員追過來。即使消失也可能會被發現,現在應該優先考慮脫離現場纔對。
「呼……!哈……!」
〈木葉〉之所以來到櫻架市,不是爲了中央本部的任務,所以理所當然不會有任何援軍。雖然身上連特環的大衣都沒有穿着,但這樣反而比較好躲藏。她只要穿過巷子到達商店街,就可以混入一般的人羣中。
踢開眼前的塑膠水桶,〈木葉〉喘着氣跑在小巷裏。她在盡頭的圍籬前彎過轉角,並突然停下腳步。
「!」
「鏘鏘!這裏是禁止通行唷!」
在巷子的前方,背後長着翅膀的少女已守候多時。
她是穿着住院衣服的白樫初季。臉上浮現着有如刺青一般的黑色紋樣的少女,對〈木葉〉露出奸笑。
——好快!
從發現後到現在,也才經過一分鐘左右。就算以筆直的方向飛來,對方的時速至少也有六十公里以上。
「……嘖!」
〈木葉〉向右轉身,返回原來的小巷,並以全速奮力奔馳,往反方向前進。
「這、裏、也是唷!」
初季從空中降下,擋住〈木葉〉的去路。
〈木葉〉板起臉色,朝向剩下的唯一一條通道。
在奔跑的〈木葉〉前方,看到行人來往的大馬路,然而初季依然早先一步繞到她面前。
「你也差不多該認命了吧?」
「……不要狗眼看人低……〈鴉〉……」
〈木葉〉神情焦慮,怒視初季。她的〈蟲〉隱藏着身影,緊緊跟在旁邊。雖然對自己的戰鬥能力沒有什麼自信,但至少不至於會輸給白樫初季。
綠色的葉蟲顯現身形,朝初季滑行移動。
〈木葉〉稍做思考後,將頭左右擺動——以自己所見,確實沒有在周圍看到類似的人物。
「這沒有關係。她不肯講的話,就綁起來,逼問到說出來爲止。」
「呀——小〈木葉〉生氣了,我好害怕唷!」
「〈木葉〉,我覺得我們可以做個交易,你認爲如何呢?」
柊子「咳哼」地輕咳一聲制止部下。她重新面對〈木葉〉,露出那半吊子的笑容:
〈木葉〉將大半漫長的訓練時間,都耗費在從嘴脣的動作看出說話內容的讀脣術上。現在甚至進步到將由讀脣術取得的話語,透過〈蟲〉來轉變成聲音。
「〈木葉〉。」

「……」
留下誇張的笑聲,初季毫不費力地飛舞至高空。雖然射開葉蟲的撞擊,不過往馬路的通道也因此空了出來。
「你瞭解了嗎?好的,看來是瞭解了。那麼…首先的問題是——除了你以外,在這附近以及醫院周圍還有中央本部的人嗎?」
回答的人不是〈木葉〉,而是白樫初季。初季在隸屬的中央本部是老資歷了,可說是認識最多中央本部局員的其中一人。
「你爲什麼在生氣呢?」
柊子平靜地說道:
「那你到底是誰?從白色防風眼鏡看來,應該是中央本部的局員。你在那棟大樓上做什麼?」
「大…大家先冷靜下來嘛,不要這麼殺氣騰騰的啦!你們看,這孩子怕成這個樣子。」
「是這樣嗎?既然如此,我就不追問了,反正你似乎也不想回答。」
被大助用手槍頂着的〈木葉〉發出呻吟。情況確實正如大助所說的一般。
「要準備將她移送到葉芝市嗎?」
這是個謊言。
……如果被認定我知道對話內容的話,他們一定不會放過我的……我不能夠在這種地方被攔下來啊……!
「謝謝你。那麼,你是聽從誰的命令到這裏來的呢?」
包含〈木葉〉在內,在場全部的局員都露出錯愕的表情。
〈木葉〉倒在無人經過的小巷裏,抬起來的頭被槍頂着。初季飛降在舉槍的大助身邊。
「柊子,這傢伙有可能只是用來引開我們注意力的誘餌,醫院方面怎麼樣了?」
沉默了一陣子的大助責備柊子,但柊子只是笑嘻嘻地苦笑說:「會嗎?」
被如此詢問後,〈木葉〉才注意到自己用力咬緊的嘴脣,已經快流出血來了。
「……」
「她是隸屬於中央本部的〈木葉〉,階級是火種四號唷!」
「……是的。」
「你不要忘了,我可是火種四號啊……!」
「如果你敢輕舉妄動,馬上就會腦袋開花。你該不會以爲〈郭公〉善良到不會殺人吧?」
〈郭公〉和〈鴉〉…還有〈月姬〉、〈火巫女〉和〈兜〉…就算編號指定局員比其他地區少,但根本就不成問題…這個分部毫無疑問地,正逐漸取回和全盛時期匹敵的力量……
「是真的……」
柊子臉色爲之一轉,露出認真的表情。大助、初季、〈兜〉的尖銳視線從各個方向包圍着〈木葉〉。
……這兩個人……沒有打任何暗號就可以合作行動了……?
在這羣面色凝重的人當中,柊子一個人笑得傻愣愣地蹲到她的身邊:
「……?」
「不過相反地,你必須老實地回答我的問題。當然回答內容只會留在我們的心中,不會泄漏給外部的人知道……如何?你不覺得這個點子很棒嗎?大助,誇獎我一下啊!剛纔的我有沒有像土師前輩?」
「爲什麼……你們能夠發現我……」
「哼嗯……我剛纔忘記說了,請不要說謊喔!當謊言被識破的時候,這筆交易就算無效。當我們向本部報告後,就不能保證你的人身安全了。」
是的,爲了自己的目的,〈木葉〉以後還會不斷成長,怎麼能夠在這種地方受到妨害?
〈木葉〉茫然若失,在她的視線前方,可以看到一臺傳統造型的車子正緊急停在巷子的出口處,那應該是稱爲金龜車的國外生產的汽車。
「好吧,我收回說你沒有用的這句話,至少還能拖延一些時間。」
她輕聲細語地小聲回答。
「想也知道是騙人的,這是中央本部下達的命令吧?」
「這是因爲個人的理由嗎?」
「我們在這裏放過你,也不會向中央本部提出抗議。也就是,當作『沒有這回事』。」
「沒錯,我在之前被這孩子追得差點沒掛掉,要我幫忙逼問也可以唷!只不過可能會變成拷問就是了。」
「哎唷,你們兩人都從窗戶跳出去,害我嚇了一大跳呢!哎呀哎呀,就是這一位在監視我們嗎?還真是嬌小呢!本來以爲應該會是更粗壯的人呢。」
「我請有夏月和千莉移動到屋頂上,讓他們保持戒備狀態。雖然這是第一次將千莉投入實際作戰。不過光是有夏月一個人應該也足夠了。以他們兩人的能力來說,幾乎可以讓半徑一百公尺之內的附蟲者全滅呢,啊哈哈!」
「這是爲什麼呢?魅車副本部長——中央本部應該已經知道他看過內容的事情了。你在意的不是有沒有看過光碟,而是在意內容本身嗎?」
「是嗎……」
〈木葉〉奮力一躍,朝馬路奔馳。
中央本部的魅車副本部長與菰之村茶深的〈梟〉會這麼特別看待〈郭公〉和東中央分部的理由,我總算理解了。
人羣的喧囂聲逐步接近,〈木葉〉從巷子裏衝出,然而——
「……沒有……」
大助依舊以槍口瞄準〈木葉〉額頭,提出質問。柊子則是一臉沉着的表情:
雖然喉嚨緊張得「咕嚕」作響。〈木葉〉還是勉強回應出聲:
「……我想知道海老名夕交給〈郭公〉的光碟裏的內容……」
「只有有夏月是以命令的形式接受任務,千莉則是自願作戰的。剛纔有傳來聯絡,據說透過她的能力,確認到目前在醫院的範圍內沒有其他附蟲者存在。」
只有一瞬間,大助咬起了嘴脣的一角,但馬上又對〈木葉〉投以銳利的眼神:
「怎麼了嗎?」
「不對,你說反了。是我預測到你的動作,先繞道過來的。」
看着嬉鬧的柊子,〈木葉〉眉頭深鎖。
「這邊的問題還沒有問完呢!你在那裏做什麼?……有聽到我們的談話嗎?」
「這傢伙就是〈木葉〉,在鴇澤町監視我的就是這傢伙。」
「連千莉也參與?」
「……咦……?」
「……我是擅自行動的……」
……雖然聽說過這個人很無能,可是完全猜不透她內心在盤算些什麼…雖然不能保證這些人不會向本部做出報告,不過……
「只有一個人嗎?看來我沒有必要跟過來。」
從車上走下來的是五郎丸柊子和一位少年,他是東中央分部的〈兜〉,身上穿戴着黑色大衣和防風眼鏡的完全武裝。如果〈木葉〉沒有記錯的話,〈兜〉應該是火種六號的局員。
「在那種距離之下…你們以爲我能夠聽到講話的聲音嗎……?」
「——不準動。」
在離開巷子之前的位置處,一名少年躲藏在建築物背後。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隱藏在內心裏的憤怒,會無視自己的意志擅自膨脹。
〈兜〉否定初季講的話。大助依然保持沉默。
「……!」
大助的語氣中沒有任何驚訝的成分,簡直像是早已預想到〈木葉〉的存在。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中。
〈木葉〉背脊發涼、全身僵硬。藥屋大助正將大型的自動手槍頂在她的頭上。和初季一樣在臉上划着綠色紋樣的大助說道:
……〈鴉〉也就算了,〈郭公〉是一路跑到這裏來的嗎……?到底是跑得多快……不…比起這個,他到底是怎麼和〈鴉〉取得聯繫,把我逼到這裏——
——必須故意反過來將真正的事實說出口纔行。考慮到當本部知道自己擅自行動後,那將會演變成最糟糕的情況,所以絕對不能讓中央本部察覺到自己行動的意圖。
「這個呢…從現場的狀況和證據而論,我們具有審問你的權利。不過因爲中央本部的管理系統非常嚴厲且冷酷,考慮到自身安危,你應該什麼也不會回答吧?如果是土師前輩的話,或許能夠巧妙地對你做出誘導式提問,不過我們沒有那個能力,真是令人困擾呢……」
她不清楚所謂的中央本部系統。當中央本部抓到其他分部的間諜時,會以什麼方式對應——她一想起魅車八重子那張鎖鏈的微笑,就不禁莫名恐懼。自己或許真的會遭到這些人拷問。不,如果擅自行動到東中央,而且被扣留的事情曝光的話,即使回到中央本部,她的下場應該也是一樣悽慘。
「但若是中央本部派來的,那實在是防備不周。如果想要潛入櫻架市,尤其以像這傢伙一樣的索敵類型來說,至少要組成一個小隊的單位,否則太不自然了。」
〈木葉〉的身體不時地顫抖着。
大助的聲調變得更加低沉。淋浴在他冰冷的視線下,〈木葉〉不由得顫抖着肩膀。
「……」
「你太天真了!柊子。」
「你眼睛瞎了嗎?我可是先預測到你那邊的動向,才特地將這孩子誘導到你這裏的!」
「……」
「最後一個問題——既然你在醫院觀察我們的情況…那有『聽到』我們的談話嗎?」
「我瞭解了。那麼,你的目的是什麼?」
〈木葉〉喫驚地瞪大雙眼。
一道堅硬的觸感頂在太陽穴上。
「……呃……!」
大助倏然抓住〈木葉〉的胸口,用力將她推到昏暗的巷子內。
「你以爲自己有選擇的餘地嗎?」
少年冰冷的眼神和冷徹的聲音,讓〈木葉〉的喉嚨一口氣變得乾渴。這是不帶一絲慈悲、有如惡魔般的宣告。
「在鴇澤町的時候,有個傢伙警告過我。在那以後,我就一直警戒着周圍的狀況。」
「——我瞭解了,問題就到這裏爲止。謝謝,辛苦你了。好了,大助、大家,回去吧!」
「……」
在回瞪着的〈木葉〉眼前,柊子等人真的放下她離去了。雖然大助、初季以及〈兜〉都在抗議,卻被柊子以乾笑帶過,滿臉不情願地撤離現場。
只剩被遺留在巷子裏的〈木葉〉,獨自面對心中難以遏止的憤怒。
2.01 The others
「柊子。」
「嗚嗚…不要瞪得那麼兇嘛…大助。」
在金龜車內,對着從副駕駛座怒視駕駛座的大助,柊子害怕得臉部不由得抖動起來。
國外生產的傳統式汽車內空間狹小,坐在後座的初季和〈兜〉顯得相當彆扭。引擎的震動直接透過座椅傳到身上,每當柊子換檔時,更會發出「嘎叩嘎叩」的聲響。
「最後的回答是騙人的。那個叫〈木葉〉的傢伙,雖然不曉得她是怎麼做到的,但是她掌握到我們談話的內容。」
「是啊,我想也是。」
柊子快人快語地肯定大助的話。大助瞠目結舌,後座的兩人似乎也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但我認爲她確實不是因爲中央本部的命令而行動的。中央本部與其他分部還沒有這麼小看我們,會把那樣的孩子獨自送到東中央來。雖說如此,我也不認爲她會以自己的意志做出這麼有勇無謀的事情,所以一定有人在背後唆使。」
金龜車遇上紅燈,在斑馬線的前面停下。
從方向來看,目的地應該不是醫院,而是東中央分部的據點。由於初季比預期中還要有活力,看來是打算前去領取報告書——柊子曾說過,當初季恢復後要先處理這件事。
「那麼,在暗地裏操控〈木葉〉的人會是誰?是〈蟲羽〉?還是HARUKIYO?」
紅綠燈轉爲綠色,金龜車伴隨着引擎的震動前進。
大助皺起眉頭。
「HARUKIYO是中央本部隸屬的殲滅部隊的其中一人,這件事不是早在千莉的護送任務時就知道了?」
「我也有實際和他見過面…但即使對方隸屬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的管理下,你認爲他會服從別人的指示嗎?」
「什麼?這是我們社團的事,外人不要插嘴!」
「爲什麼我要……!」
千晴笑着起身,拿起佐緒裏的資料,一併分配到自己、步和直樹的份量上。
「我揍你喔!」
「別這樣,小上,冷靜一點嘛!你那張黝黑的臉蛋,一生氣起來可是挺嚇人的呢!應該會比你所想的還要可怕喔!」
「我覺得他的確和中央有所勾結。但要說是被本部任意指示…應該不是這麼一回事。從大助的描述來看,HARUKIYO對一號指定的附蟲者充滿興趣。所以,他只會在和一號指定者有關的事件中出現。」
對於柊子的說明,初季發出「小柊子,你好聰明喔!」的讚歎聲。似乎因此顯得情緒開朗的柊子,更加饒舌地繼續這個話題。
「就我來看,鮎川雖然這副模樣,但過去應該也見過許多場面吧?」
喂,你那裏呢?
「不過呢,你也要體諒一下本人的意願嘛!爲什麼野田會假裝說自己感冒呢?一定是因爲說出真相的話,社團方面就不能休息了吧?就像現在的小上一樣,一定會說『不要去管什麼學生會的工作!』之類的話。」
「這半年來受你們照顧了。真的是幫了我很多的忙,謝謝你們兩個。」
「不知道大會將近,而讓野田幫忙學生會的工作,這是我的管理不周,對游泳社和野田都造成了麻煩。」
「沒用的啦,鮎川她沒有集中力這種東西,行動力倒是挺驚人的。」
「說的也是,那到底是怎麼樣呢?」
「等…等一下!你不會太粗暴了點嗎?」
「我們也得爲你加油打氣纔行,應該沒有人有異議吧?」
「這不是小上嗎?你好啊!」
就在「傾訴癖」即將再次發動的這個時候。
「如果你不肯道歉的話,就麻煩你先離開這裏。」
「還真是累人呢……我可以睡一下嗎?」
那是千晴認識的人——游泳社的社長上田。
但只有千晴一個人仍坐在椅子上:
「嗯,希望可以如此。」
「雖然我能理解你因爲學妹的事情而生氣,不過你需要稍微冷卻一下腦袋喔,小上。放心啦,我等一下就讓野田過去你那裏。」
「野田!」
學生會室裏,轉眼間就瀰漫着一股險惡的氣氛。
「……」
〈兜〉過於冷靜的分析,引起車內充滿四人份的嘆息聲。
「瞭解,收到,OK。那麼我應該先道歉呢!對不起,小上、野田。」
聽到直樹半開玩笑的調侃,千晴將頭側向一邊:
「……」
三人一同努力完成全部的作業,已經是校舍開始染上橙色的夕陽時分了。
「這…這是因爲我沒有講——」
對於吐露嘆息並坦率道歉的千晴,上田顯得不知所措,闔上原本打算繼續斥責的嘴巴。步和直樹原本想要抗議,卻被千晴搶先一步說道:
「野田不惜說謊也要過來這裏,是因爲那個…她的責任感啊——爲了將學生會剩餘的工作處理完,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只大發雷霆,還粗魯地拉人的手腕——你不應該用這種方式叫學弟學妹聽話。這和社團還是學生會沒有關係,而是凡事都應該尊重本人的意願。那種感覺叫做幹勁吧?可是被別人勉強去做練習,又怎麼會提得起幹勁?」
背對着步和直樹的笑臉,千晴重新面向佐緒裏。
「既非〈蟲羽〉,也不是HARUKIYO,和他們完全無關的第三者關心光碟內容的可能性。這麼一來…只要對方在探索光碟的內容——也就是中央本部和附蟲者之間的關鍵性,那麼遲早會將目光放在本部上。搞不好,過去從來沒有被留意的不明組織會牽制中央本部的動靜,這種可能性也會發生喔!」
「請你好好工作啦,副會長。」
過得還順利嗎?
「鮎川,不要在這種時期還使喚野田!學生會的活動不是上個禮拜就該結束了嗎?」
學生會室裏轉爲一陣沉默。上田靜靜凝視千晴後,大力吸吐一口氣,好讓自己冷靜下來,並對野田說完「待會兒趕快過來喔」的話後離開房間。
前略 最近日子過得如何呢?
對不存在的某人詢問完,千晴再次整理文件的作業。
「不過,鮎川學姊真的是變了。」
和鼓着臉頰的佐緒裏呈對比,直樹露出一臉早就放棄的表情繼續作業。
「副會長,你怎麼這樣……」
「謝謝你幫我們這麼久,辛苦你了。」
「那…那個……副會長……」
「而且關於〈木葉〉呢…還有另一種可能性存在。」
除了千晴,還有書記津島步和會計野田佐緒裏這對一年級雙人組,和二年級的總務京直樹。
「……有,鮎川學姊分配到的份,看起來明顯少很多。」
緊接在千晴之後,兩位少年也對着野田喊「辛苦你了」。佐緒裏以一臉帶着眼淚的表情鞠躬說完「辛苦各位了」後,離開學生會室。
「我只看到你這傢伙隨便把自己的份分配到我們這裏來喔……」
在迴歸作業之前,注視千晴的步如此說道。
千晴也覺得自己和直樹說的一樣,總是很容易就分心,眼神會飄到其他事物上。所以覺得會和完全相反的人——像是一整年都在想事情、動腦筋的人很合得來。雖然自己這樣猜測,但是到目前爲止,周圍還沒有這類的人物。
即使假裝做出擦拭眼淚的動作,千晴依舊手腳俐落地將自己的文件分給其他三個人。等到自己回到座位上後,三人份的嘆息聲此起彼落。可能是早已認命,知道即使抗議也沒有用,三人默默連被強迫的部分也一併整理——還真是好心的夥伴呢!
明天和大後天一定也都像這個樣子,既快樂又溫暖。春天也到了,千晴打算在春假到來時出門旅行,一個人到遠方去——
「這…這個…那個……」
晚輩的聲音將千晴從「傾訴癖」當中拉回現實世界。
上田頓時語塞。
相對於想要憑着蠻力將人拉起的上田,佐緒裏則是整個人縮成一團,似乎被上田的氣勢嚇到而動彈不得。
上田無視輕鬆招手的千晴,走進佐緒裏身邊,抓住她的手腕。
「各位,真是對不起…有我這個這麼不中用的副會長……」
「不客氣,我們也過得很開心——記得喔,我們講好了,就算到了下學期,大家也一樣要在一起喔!」
千晴面對默不吭聲的上田,燦爛地微笑道:
事實上應該不止如此。以千晴所見,佐緒裏比起工作,似乎更在意身旁的同年級同學——關於這方面,就是所謂的微妙少女心了。因爲關係個人隱私,她覺得沒有必要說出來。
「是啊、是啊,我就是那種行動會搶在思考前的人…反正我的身體會擅自行動嘛!」
「鮎川學姊,你嘴裏一邊嘀咕,同時在做什麼啊……」
「就算你這麼問我們…這該問你自己吧?」
「?」
「……畢竟如果沒有人來動搖中央本部,我們就不能輕舉妄動了嘛!總之誰都可以,只要有人可以先向中央本部鬧事的話……」
「再見啦!」
「是嗎?難道我不只是個平凡的高中女生嗎?」
在步與直樹並肩跨出校門時,千晴忽然停下腳步。
「我從窗戶看到,所以才跑過來看……你不是說,因爲感冒所以得暫停社團活動嗎?那麼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大會馬上就要到了,你是故意偷懶嗎?」
「總之,剩下的我們會公平地把它解決掉,你趕快回去社團吧!記得要向小上道歉喔!」
「爲了故意放縱對方,所以才放過〈木葉〉是吧?五郎丸代理分局長…可是這種事情實在是可遇不可求啊!」
千晴微笑說完後,兩位少年似乎嚇了一跳。兩人轉身面對千晴,有點害臊地笑道:
「對不起……謝謝……」
上田回頭瞪視起身的步和直樹。
——……這部分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很奇怪嗎?
「哎呀——野田,你被人家期待着呢!原來你是參加比賽的正式選手啊?」
「不…不是這樣的,副會長她——」
「喂,這傢伙也是我們的學妹耶,不要在這裏亂來。」
「這句話就免了。」
「幹嘛突然講出這種失禮的話,反抗期到了嗎?」
「學姊…你在發什麼呆啊?啊!文件的整理工作根本就一點進展也沒有嘛!」
學生會室的入口突然被粗魯地打開,千晴等人喫驚地回過頭來。
「不是啦…該怎麼說呢,平常明明總是在發呆,可是一遇到事情,就會變得比誰都還要冷靜。這應該說是成熟嗎…好像也不太對……」
「對不起,有我這個這麼不中用的副會長……」
上午放學過後,學生會室裏聚集了四張熟面孔。
「柊子,這是你剛纔才臨時想到的吧……」
昨晚還發生了青春故事裏常見的一頁,和父母起了爭執呢——我也只不過是在URBAN DOOM不小心熟睡而晚歸,我媽媽就在那邊大發雷霆。雖然我很高興她爲我擔心,不過真的有點保護過度了……等我起來以後,那個女孩也已經不知道到哪裏去了,真是得不償失呢!
看來我仍然處於這段青春盛夏當中喔!
「就是這樣,小上,你也應該向野田道歉喔!」
2.02 千晴 Part.3
「你有一年級就身爲正式選手的自覺嗎?還不馬上過來!有空在這邊做這些事情的話,就給我去練習!」
「辛苦了。」
揮手道別之後,千晴背對校舍離開。
內心猶豫着是否要先回家一趟,把書包放下、換過衣服後再出門;腳尖卻違背思考,直接往街上移動——身體似乎早已經決定好目的地了。
吟詠着鼻歌,走到沿着國道、通往車站的步道上。沿途的數百公尺有速食店、茶店、服飾店等各種店面。
熙來攘往的也是各式各樣的人們。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他們每個人都有着一路走來的人生,和從今以後的未來。
千晴不停哼着鼻歌,以淺淺的微笑橫越車站前方。
正確來說,千晴失去的是十二歲以前的記憶,當時正是母親和現在的繼父結婚之際,而更早的事情則完全沒有印象。
在那之前,自己過着什麼樣的生活、真正的父親是誰、還有千晴是個什麼樣的小孩——
這些疑問曾經在國中時向母親提過。
——就和現在一樣啊!
母親淡淡回應這句話後就結束了對談。母親當時的表情僵硬,似乎很悲傷的樣子。從此之後,千晴就沒有問過和自己的記憶有關的事。並不是因爲顧慮到母親,而領悟到她絕對不會將事情說出來。
唯一知道千晴過去的母親不肯吐露。
所以千晴也沒有回憶起任何事情。
她過着滿足於平凡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毫無根據的「罪惡感」總是形影不離。
千晴哼着鼻歌,走在路上,對着「某人」傾訴。
我曾經查過書籍,知道這種情況應該叫做心靈創傷,可能是發生過某種嚴重的打擊所造成的。書上寫着,有許多案例是發生在小時候受到虐待的人身上…不過我的情況應該不是這樣纔對。說起來,反而像是我曾經對誰做過什麼事情的感覺…喂,你覺得呢?
閃耀銀色的塔和巨蛋聳立在眼前。正當千晴越過掛有「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牌子的臨時護欄,進入「URBAN」的這個時候。
「!」
她看到有人影出現在URBAN DOOM前面。
對方垂落着一頭髮長,不可靠的步伐搖晃着纖細的身體。以蒼白臉色、呆然走路的身影,簡直就像靈異故事中的幽靈一般。如果在夜裏看到,想必會讓人覺得相當可怕。
憐司將手從口袋掏出,像是抓着看不見的東西般握起拳頭。在他的手腕旁邊,升起有如白雲的東西。就像「噗咻」地打開碳酸飲料似的,傳出了空氣泄出的聲音。
雖然聽到女孩子困惑的回應,但千晴沒有回頭。
「是要出門……嗎?還是剛回來呢?」
「那麼,明天再見!」
一面調整氣息,在月臺露出微笑:
放久未見的利菜仍舊美麗動人。比起在小學同班之時,笑臉上不帶一絲憂愁——她一定正在做自己喜歡的事吧?
憐司歪着頭回答「不知道耶」。
——嗯,喫掉了。不過只有我而已,我想其他人應該不會喫人……
「……」
千晴迅速離開護欄,藏身於停在路邊的車輛身後。
相較之下,憐司身邊連一位可以稱作朋友的人也沒有。但他從來沒有覺得寂寞過,也不認爲有這個必要。關於這個部分——憐司認爲自己一定是生來就缺少某樣重要的東西。
「可是,我看你很想去的樣子呢……」
利菜期待落空,發愣了一會兒後,又誇張地笑了起來。
憐司解釋不知道把自己變成附蟲者的是「什麼」,只知道對方好像提到「你將成爲保護王的人」這段話。
竟然被這麼小的孩子同情……我到底是怎麼了?
急促呼吸的千晴,趕快尋找少女的身影。
——需要我幫忙嗎?
從在赤牧市的幼稚園初次見面以來,利菜這名少女便充滿過人的魅力,開朗歡笑的她,總是不乏有人羣聚在身旁。
是啊,其實我超想知道的!那孩子到底是誰?還有爲什麼我會這麼在意那個孩子?我迫切想要知道原因!
聽利菜描述,她是靠着某個人的幫助在隔壁市的冰刨市就讀國中,不過因爲一些事情,偶爾會來到赤牧市。
憐司平靜地講完話後,利菜嚇了一跳。不過她馬上將身體挪近,反過來問憐司的夢想。她說既然成爲附蟲者,那就應該會有自己的夢想纔對。
啣在嘴邊的香菸冒出白煙。不知不覺間,憐司的香菸已經被點燃,他將手放回口袋中。
將手插在口袋裏,憐司仰望車站思考着。
轉眼間,少女纖細的身軀隱藏在人羣的彼端。當行人離去後,已經沒有半個人駐足了。
乍看之下,可能會以爲只是個不知世間疾苦的大小姐,然而其內涵卻是有如精雕細琢過後完成的藝術品一般,令人感受到有着堅定意志的沉着感。
——希望我殺了你嗎?
在分手的時候,憐司對利菜如此問道。他認爲利菜應該知道自己慰問的意義。利菜忽然顯得有些錯愕。
「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好奇地注視千晴的臉龐,然後輕柔地笑了起來:
當對方以平淡的語調講述事情後,憐司開口:
千晴還是第一次遇到她起來的時候,她是每次都在巨蛋二樓休息室睡覺的少女。千晴今天也是來見她的。
少女在車站剪票口附近的圓環停下腳步。
「都是那個誘人的香味讓人家特別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一切事情的元兇。學生餐廳的大嬸肯定是算計好的……」
——也給我一根吧!
但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利菜隨後馬上又展露笑容。以未成年抽菸對身體不好爲由,將嘴裏含着的東西還給他,她的菸頭沒有點火。利菜說完「再會」之後便離開了。
千晴將身體倚靠在售票機上,驟然垂頭。
千晴將紙紗放入售票機,壓下金額最便宜的按鈕,將車票取在手裏,快步通過剪票口。
在千晴眼前,特快列車以飛快的速度呼嘯而過。
由於是傍晚的尖峯時段,西遠市車站前的圓環車水馬龍,公車與計程車絡繹不絕通過,人行道上也是人潮洶湧。剪票口前方、售票機周圍,更被穿着制服與西裝的人羣擠得水泄不通。
「嗯,我是很想去啊,我這傢伙還真是麻煩。」
她經常會像是爲了休息而接受他,想必是因爲憐司身邊總是沒有別人,而憐司本身也像空氣一樣的緣故,所以當利菜想獨處時便會來到他身邊——憐司是這麼想的。
——我似乎也變成那個什麼附蟲者了。
「請問……?」
千晴走近少女原本站着的地方,位置就在車票的販售機旁邊。她來回張望周圍的狀況,但是沒有發現少女的蹤影。
已經忘了是誰先開口的,不過一定是從沒啥大不了,不值一提的話題開始的。但是憐司所去的地方通常會有利菜,利菜身處的位置,憐司出現的機率也相當高。
從幼稚園到小學,利菜總是受到班上同學愛戴。開朗溫柔的她總是被朋友圍繞着,但她卻會在沒有人注意到的地方露出憂慮的表情。
那天是利菜成爲附蟲者的日子。
2.03 The others
她穿越人羣間的縫隙,在月臺內來回奔跑。
在沉溺於敗北感中的千晴身旁,有道含蓄的聲音傳來。當她總算察覺到,並抬起帶着淚痕的臉之後,眼前站着一位個頭嬌小的女孩。
「……!」
——只有聽過好像會喫掉夢想,還是希望之類的東西來成長的傳聞。還聽說過會喫人。
「這個請拿去用。」
——等一下,我沒有必要躲起來吧?不過,這就是所謂的自然反應嘛!
「那…那個…」
藏起身子後,在心中對自己找藉口。
利菜似乎只有對憐司告別。隔天,她再也沒有到小學上課。
「怎麼了嗎?如果要問路的話,去問車站人員比較好喔!」
下次見面,已經是過了一年以後的時候。
——喂,憐司。
女孩的手上放着一張紙紗。
自己剛纔的自言自語被聽到了嗎?千晴搔着頭,忍不住嘆道。
——……
千晴在原地稍微呆愣了一會兒,但好奇心與對抗意識又馬上由心中滾滾湧上。
在區隔圓環和人行道的護欄上,坐着注視行動電話,或是愉快聊天的少年、少女們。憐司也和他們一樣坐在護欄上,將從口袋取出的香菸含在嘴裏,但是沒有點火。
「那個……我叫做杏本詩歌。」
千晴一陣苦笑。
千晴發出的第一道聲音似乎嚇到女孩,她在原地發愣了一會兒,重新振作後伸出手來。
——你沒事吧?
——從幼稚園、小學,一路看着利菜的身影長大。
——那個呢,我希望你能待在某個女孩子的身邊。
那是一位前發綁着紅色緞帶,年紀看起來大約是國中生的少女,和身上一襲連身洋裝的打扮相當搭調。雖然可愛的容貌也很吸引人,但千晴卻有着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
——外表看似脆弱,實際卻很堅強。
在當地的國中放學途中,憐司於赤牧市的街道上遇見利菜。她和憐司不認識的同世代少年們走在一起,應該是外縣市的人。因爲在上下學擦肩而過的行人的長相,大致上都記在憐司的腦袋裏了。
少女似乎沒有發現千晴,以相同的步伐越過護欄,朝着車站所在的方向前進。
少女和千晴在一定的距離下持續走着。
周圍的少年們一臉驚訝,看着露出寂寞笑容的利菜。
憐司一個人在屋頂抽菸,利菜來到他身邊。
和口中說出的臺詞相差十萬八千里,千晴以非常拙劣的技術跟蹤。若是對方一回頭,大概馬上就會發現她。不知不覺中,千晴又哼起鼻歌。
這孩子…出乎意料地掌握到事情的核心啊……
——嗯?
不知爲何,仍舊沒有人回頭盼顧穿着一件薄衫,走在路上的少女。包覆少女的,彷彿是另一個世界,是將喧囂與汽車排氣聲隔離的空間。
她仰起細小的下顎。在視線前方,只有西遠市最高級的飯店——西遠帝國飯店而已。
——你知道…附蟲者嗎?
「咦?還給我……」
「所以才讓人難以放棄嘛……」
大概是在小學的高年級的時候吧……
然而,月臺內每個角落都沒有發現印象中的那件薄衫。她已經坐上電車了嗎?還是其實根本就沒有進到車站裏面——
「謝謝你,我之後再還給你喔!」
——……
——不是的,我大概……是想要被懲罰吧…我覺得憐司應該會肯幫忙。
「進入月臺了嗎?什麼時候……」
「嗯,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其實我也沒有那麼困擾啦!該怎麼說…這算是青春時期毫無理由的叛逆吧?不行就該放棄,然後說聲『那麼,明天再見』這種程度的事情而已。」
憐司平靜問道,利菜則是難過地抿脣。當時是憐司第一次見到她泫然欲泣的表情。
——嗯。
「哼哼…原來如此。這是對我下的挑戰書嗎?那好吧,既然收到挑戰,我這位西遠創成高中二年H班、座號23號的副學生會長——原副學生會長鮎川千晴就接受了!咦…嗚哇!我忘了帶錢出來了!連送行用的月臺票都買不起…可…可惡…早知道在學生餐廳喫午餐時,就不要喫薑燒定食了,選咖哩烏龍麪就好了啦……!」
「嗯,變得有點冒險的味道了呢!有種『追蹤神祕美少女!』的感覺。」
「咦……?奇怪?人呢?」
少女抬頭的側臉忽然出現異狀。緩緩地,少女的嘴角扭曲成笑容的形狀——
叫做立花利菜的少女曾對憐司如此說道。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拜託他。
「……?」
她帶着微笑,從少女手中收下鈔票。
——還在進行中而已,不過事情總是不能順利呢……
憐司和過去一樣再次詢問利菜是否需要幫忙,利菜卻伸出舌頭,露出惡作劇的笑臉:
——憐司真的是…總是會讓我動搖呢!不對,你就是要這樣子纔行。因爲我們…所以至少得要憐司待在「那邊」纔行。
利菜說出憐司完全無法理解的話。
——好吧,我的願望就先保留起來。總有一天,我會拜託你一件特大號的事情,然後讓你後悔不已,而且那一定會是個動搖憐司人生的願望喔!
此後,又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利菜。但他認定,利菜一定又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憐司的預感猜中了,在面臨高中升學的時期,她出現在憐司的城市。
——我…要到櫻架市去。我考慮了很久,最後才決定的。我有事情非得去完成不可,因爲我發現那正是我的夢想。
當時的憐司已經確定透過推薦甄試考上當地的高中。因爲自己沒有其他想做的事,便決定就讀那所平凡無奇的高中。
憐司不發一語,聆聽利菜闡述。他只依稀記得,當時認爲利菜這樣不就是本末倒置了嗎?理應是擁有夢想所以成爲附蟲者,她卻說直到現在才找到自己的夢想。
當憐司再次問及「你沒事吧」,利菜露出和以往一模一樣的神情。看來,她似乎尚未找到對她而言的安居之地——自己的容身之處。
最後一次聽到利菜的聲音,是在電話裏。
——我呢,可能會在明天死掉喔……
——……
——所以呢,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沒問題,你儘管說吧!
憐司立刻回答。這句話毫不做作,他認爲只要是自己辦得到的事情,一定會替利菜完成。
利菜應該也明白這件事情。這種互相預想彼此心意的過程,就像在莫名之中承諾了一種「契約」似的。
——真的可以嗎?太輕易答應的話,你會後悔的喔!
——不會的。
之後使用的就是強硬手段了。他從房東住處竊取管理文件,推論出匯入房租的帳戶——當他這麼做的同時,宗方槐路主動來和他接觸。
「也有憎恨的人呢。」
——唉…果然還是沒有發現。你——不…我們真的是……
「……」
「……不曉得。雖然從小時候就認識了,但也只是孽緣而已。」
「利菜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好啦,你就說吧!
點過頭後,詩歌低下頭。她的右手滑過眼角一次。
「你知道嗎?利菜有喜歡的人喔!」
「這樣啊…」
「你不是被人追緝中?在這裏不會太顯眼?」
光是爲了找出利菜位於何處,就花費憐司數個月的時間。
——……謝謝你。
「請…請問,大鍬是……」
憐司接着說道:
看着天真無邪詢問的詩歌——在她背後,售票機的前面發現那個東西。
「咦?」
真是個怪物…可是比起在櫻架市時,存在感變得薄弱許多。是來到這裏疲倦了?還是在警戒的關係?看來對方還沒有打算出手。在體力回覆以前,光是「觀察」就已經是最大極限了吧……
大鍬這名字是宗方取和。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不想用城谷憐司這個名字。
但是,總有些地方搞不懂。
「只是個普通的傢伙而已。」
在被人羣埋沒後,那位少女便消失蹤影。
「……」
詩歌以微弱到幾乎被人羣的鼎沸聲蓋過的音量,提心吊膽地開口詢問。看來她並不習慣與人接觸。
是詩歌——之所以會從飯店離開至車站,也是因爲她疲於盯着文件,提議說要轉換心情。
「……」
不是剪票口的內側或車站的月臺內,也不在左右的通道上。略微轉動脖子,看向後方的圓環,也沒有發現可疑的身影。
「對…對不起……」
來到總是一人獨處,無牽無掛的憐司身邊,像是浮出水面換氣的淡水魚一樣,在留下寂寞笑容的倩影后,於轉眼間消失。即使到了最後,憐司仍然不瞭解她的本意爲何。
大概是因爲憐司坦率回答而感到安心,詩歌原本緊張的神情和緩了許多。在前來這裏的路上,兩人幾乎沒有對話過,不過那也只是因爲詩歌沒有向他搭話而已。
「在櫻架市的利菜……叫做瓢蟲的人,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兩人就這麼沉默不語地望着站前的人潮。憐司稍微瞥了詩歌一眼,她似乎連看着這種平凡無奇的景象也樂在其中。在飯店和文件大眼瞪小眼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簡直就像一隻被人追趕的小狗似的。
「也曾經在我面前哭過。」
——是喔,不過這是我的回禮喔!我以前不是說過嗎?憐司總是害我動搖。
「咦?」
「利菜拜託我的事情,只有待在你的身邊而已。」
「……是的。」
飄逸長髮的少女將視線移向這裏並揚起嘴角。少女穿着像是住院服的輕衫,她的瞳孔如同開了個洞似的,被黑暗天噬得深邃無比。
「這樣啊…」
背脊感到一陣涼意,憐司目光變得銳利。他有種站前的喧囂在瞬間抽離,周圍被另一個世界佔據的錯覺。
「如果你開口要我幫忙,我就幫你。」
「是這樣啊。」
「那傢伙會讓人看到這些地方的,一定只有你吧?」
「你在……抽菸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你只要待在她的身邊就可以了,這是爲了憐司好。
正當憐司在吞雲吐霧的時候,一位嬌小的少女由身旁坐下。
他前往利菜的家裏拜訪,雖然對方說她於好幾年前便失蹤了,卻沒有拜託警察協助尋找。翻遍了冰刨市所有的國中,總算找到利菜就讀過的學校,聽說她升學到鴇澤町的摩伊洛高中。
——利菜……這傢伙真的是你的「朋友」嗎?
憐司眯起眼睛,將香菸自口中吐出。伴隨着空氣發出「噗咻」的聲音,空中的香菸如同被擠壓般縮小,在下一刻彈飛出去,如雲朵般煙消霧散。詩歌一臉呆然地睜大眼睛。
——利菜……這傢伙不向我求助的理由也和你一樣嗎?
「怎麼了嗎?」
憐司以相同的問題反而詩歌。
「你一直在這種地方悠悠哉哉的不要緊嗎?」
詩歌臉頰泛紅,難爲情地低下頭。但是她欲言又止,不時窺視憐司。
——所以呢?就這樣?
「是的。」
——……
憐司本來就是打算引誘出關係人士,才刻意招搖行動。因此當宗方來接洽的時候,他並不覺得訝異。而由他對口中聽起到利東的事情時,也沒有大喫一驚。
——那個呢,我希望你能待在某個女孩子的身邊。如果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失敗了…我希望你能將那孩子想要做的事情一路看到最後。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憐司腦中浮現出單純的疑問。
「看了不就知道?」
「這樣啊…」
憐司和詩歌互相對望,路人的喧鬧聲聽起來格外刺耳。
這股感覺打從櫻架市到西遠市便不間斷地跟在詩歌周圍。空氣變得潮溼,彷彿帶有粘着性的眼神正捕捉詩歌和憐司的身影。
可能是注意到憐司的視線吧,詩歌轉頭看向這裏。但一當眼神交會,又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少女的這種態度,讓憐司難得感到一股焦躁感。
「不管是什麼事情都沒有問題。反正我也沒有其他事情好做。但是那傢伙直到最後都沒有向我求助……那你呢?你向我求助的話,我就會幫你。」
憐司相信她所說的話,尋找櫻架市的高中。好不容易找到她就讀的公立高中,又聽說她下落不明,即使抓住同班的朋友來問話,也沒有人知道她住在哪裏。不過是間公立高中,口風倒是很緊,無論如此就是不肯說出利菜住所的地址。甚至還草率地把她當作休學來處理,怎麼看都覺得這間學校有問題。
「……這樣啊…」
憐司據實以答。要是這麼說的話,崇拜利菜的〈蟲羽〉的那羣人或許會生氣吧?
「!」
憐司並非抗拒她的視線,也沒有威嚇的意思。不過憐司的眼神似乎很自然會讓對方之麼認爲。過去也有過幾次的經驗,自己只是回答問題,就惹對方生氣。
在無意間,自己自然脫口說出了這句話。詩歌露出一臉喫驚的表情。
「將你所做的事情看到最後,僅止於此。所以我沒有打算幫你,如果你死了的話,也只表示那是你的結局而已。」
「謝謝你。」
詩歌專注地凝視憐司的臉龐。在這樣近距離內,令人覺得她看起來更加年幼。
「嗯?」
那是僅止於一瞬間的事。
——意思是要我保護那個傢伙嗎?爲了那個傢伙?
——我希望憐司看到最後。詩歌她…有着憐司跟我所沒有的東西。
這問題還是第一次被問到。憐司在〈蟲羽〉算是外人,但也沒有人來問過這件事,一副他們比較瞭解利菜——名爲瓢蟲的少女似的。
「你不想要我幫你嗎?」
詩歌說過她不需要幫助。雖然不知道她是何方神聖,爲什麼會被那種怪物跟蹤,既然她沒有向我求助,就算被那個怪物殺掉,也是杏本詩歌這名少女的結局。
「你是利菜的青梅竹馬,對吧?」
詩歌瞭解憐司在等待答案後,淺淺笑道:
——我聽不懂啦!這是你的願望嗎?還是爲了我所做的事?
以內容來看,詩歌無庸置疑是利菜的朋友。但和利菜不同的是,她實在太沒有戒心了。
「我現在還不清楚…今後要做什麼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應該要做什麼。」
詩歌看來頗爲高興,她似乎對憐司和利菜是青梅竹馬這件事深信不疑。
「她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抬起臉的詩歌,眼睛稍微有點紅腫,笑容中卻不帶一絲顧慮。
詩歌似乎感到出乎意料,不過很快又浮現出笑容。雖然只是眼角與嘴邊略微舒緩,卻是張相當澄澈的笑臉。憐司覺得自己僅存的一點焦躁感,透過詩歌的笑臉撫平了。
「雖然有些地方讓人搞不懂,不過大致上和其他人差不多。」
「……」
——又出現了嗎…就在附近……
但實際上那是個僞裝。她雖然有提出入學申請,也有繳交學費,卻沒有前往就讀。
雖然不曉得利菜本身有沒有察覺到,但她幾乎從來沒有將朋友這兩個字眼掛在嘴邊。總是受人愛戴的她,一向都稱他們爲「大家」或是「那些人」。不過自從她住到冰刨市以後,開始變得常使用「夥伴」這個字眼。
憐司僅移動眼球,警戒周圍的狀況。
憐司凝視着疑惑的詩歌。她低着頭,神情顯得忐忑不安。
憐司無計可施,只好趁着夜晚擅自闖進學校偷看學生的個人情報,接着便來到查出的地址處。找到那間公寓的房間後,發現實際的租用者卻是僞造的假戶名。
——爲了我?
只爲了卻瞭解,這位不解之緣的少女留給他的「回禮」的意義。
總而言之,這就是所謂的孽緣吧。
雖然只是簡單的幾件事,但每一件都是憐司所不知道的利菜。
直到最後一刻,立花利菜這名少女都是一位不可思議的人物。
「小時候……利菜在小時候是個什麼樣的小孩呢?」
憐司迂迴地提出警告後,詩歌才驚覺過來,急忙從護欄上跳下。
「說…說的也是呢…因爲總覺得自己可以放心……」
「放心?爲什麼?」
「是…是爲什麼呢……?可能是因爲有大鍬在的關係吧……」
「你不是說不需要我幫助嗎?你又沒有向我求助。」
「的…的確是這樣呢…對不起。」
憐司再度湧起焦躁感。
——這傢伙是笨蛋嗎……?
正當他一陣嘆息,打算和詩歌回到飯店的時候……
「哼哼…原來如此。這是對我下的挑戰書嗎?那好吧,既然收到挑戰,我這位西遠創成高中二年級H班、座號23號的副學生會長——原副學生會長鮎川千晴就接受了!咦…嗚哇!我忘了帶錢出來了!連送行用的月臺票都買不起…可…可惡…早知道在學生餐廳喫午餐時,就不要喫薑燒定食,選咖哩烏龍麪就好了啦……!」
眼前看到一位趴在售票機上怨天尤人的少女。詩歌似乎也察覺到她的存在,往叫做鮎川千晴的少女的方向看去。
那是位頭戴鴨舌帽,和憐司約莫同年紀的少女。她誇張苦惱的姿態,就像舞臺上的主角一樣醒目。其存在感之強烈會令人認爲,即使站着不出聲也會吸引到他人的目光。
千晴似乎因爲錢不夠而無法購買車票。這只是個平凡無奇的景象,憐司打算走回飯店。
「那個……大鍬。」
憐司回頭。詩歌正拉着他的衣角。察覺到詩歌的意圖後,他將手伸入口袋。
「沒關係,隨你的便吧。」
他從錢包取出紙鈔,交到詩歌手上。既然詩歌想要這麼做,幫這麼一點小忙也無所謂。
詩歌高興地笑着,跑到千晴身邊去。
「那…那個…」
「都是那個誘人的香味讓人家特別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一切事情的元兇。學生餐廳的大嬸肯定是算計好的……」
「咦?還給我……」
「是…是的。咦……笨蛋……?」
似乎在意只有稍微說過幾句話的少女,詩歌往車站的方向回顧了好幾次。
「謝謝你,我之後再還給你喔!」
「可是,我看你很想去的樣子呢……」
「嗯,我是很想去啊,我這傢伙還真是麻煩。」
留下呆站在原地的詩歌,千晴飛奔穿越過剪票口。
「嗯,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其實我也沒有那麼困擾啦!該怎麼說…這算是青春時期毫無理由的叛逆吧?不行就該放棄,然後說聲『那麼,明天再見』這種程度的事情而已。」
憐司一陣錯愕。
「那個……我叫做杏本詩歌。」
「這個請拿去用。」
「請問……?」
「喂,該走了,笨蛋。」
憐司和詩歌一同往飯店走回去。
——果然是個笨蛋,這傢伙……明明被人追緝,還將本名……
「怎麼了嗎?如果要問路的話,去問車站人員比較好喔!」
「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