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追逐夢想的蝸牛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1萬 字

霍露斯聖城學園國中部的校舍裏,響起下課鐘聲。
「覺得有人在看你?」
一之黑亞梨子把課本收進書包,疑惑地抬起頭。招牌的馬尾髮型隨之搖曳。
「是啊,最近偶爾會這樣。」
同班同學西園寺惠那坐在亞梨子座位的隔壁桌上,晃動一雙健康的美腿。這位在同學中獨樹一格的少女,如今卻羞紅着臉。
「藥屋這個人真是的,幹嘛這麼害羞嘛。其實他大可不必特地從遠處眺望,只要他開口,我一定讓他看光光。」
「……我話先說在前頭,今天他本人不在,所以不會有人陪你瞎扯喔。」
「嘖。」
「唉,感冒復發可真辛苦呢。」
在惠那身旁,動作可愛地用手託着臉頰的,是一樣同班的九條多賀子。只是稍微偏一下頭,她那頭整齊的短髮便柔軟地晃動。
惠那所說的藥屋——藥屋大助是因故借住在亞梨子家中,與她同年齡的少年。她突然想起那張除了臉上的OK繃之外,毫無特徵的平凡臉龐。
大助平常也是亞梨子的同班同學,但今天謊稱感冒,請假沒來上學。他說有件在意的事要去確認,接着便前往本來隸屬的機關了。
「居然連去探病都不準,他對朋友的態度實在太不象話了。虧我還想說,這是個對虛弱的藥屋下手捉弄的好機會……唉~」
「沒想到我的朋友竟然是變態,真是太令我震驚了。」
「你說覺得有人在看你,是真的嗎?」
多賀子的提問讓惠那沉默下來。她坐在桌子上晃動雙腿,一面望向窗外。
一瞬間——在她的視線前方,出現一道逐漸被吸往晴空的銀色光芒。
擁有銀色翅膀的摩爾福蝶。那隻蝴蝶其實並非普通的昆蟲。
〈蟲〉。
依附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藉着啃食宿主的希望、夢想來成長的異常存在。由於它們大多擁有類似昆蟲的外表,因而得其名。
又胡言亂語了,亞梨子心想。
「什麼……不…不會吧……」
『我不認識那個人!他是路人甲!他有給我糖果!』
〈霞王〉突然露出本性,用銳利的眼神瞪着她。亞梨子不滿地低聲嘟噥。
「你突然怎麼啦——對了,大助也叫我不準把之前在運動場看見的事情說出去…可是,把那個——〈暴食〉的能力盡早告訴所有人,不是比較……」
亞梨子的話似乎給少女帶來打擊。她做出彷佛可以聽見「碰!」這個擬聲語的反應後,戰戰兢兢地往這邊靠近。
「不是……難道在不知不覺間,我也被跟蹤狂盯上了嗎?」
「嗯?」
自己替惠那百般擔憂的心情,大概都表現在臉上了吧。
〈美美〉——聽說是大助原本在其它轄區的同事。雖然在非刻意的情況下和她連絡過好幾次,不過這還是彼此初次見面。
「這是怎麼回事……?」
眼前的少女透過依然靠在耳邊的手機喊道。
是爲什麼呢?
「沒錯,就是〈美美〉啦。我跟你說,我眼前正好有個和你同名的可疑人物……」
「花城摩理的亡魂好嗎?」
「喂?」
『亞梨子,快點救我!當然,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目前〈蟲〉與遭其附身的人們——附蟲者的存在並未被公開承認。可是爲數衆多的目擊情報早已四處流傳,這些人也被視爲恐懼與嫌惡的對象。
「……」
朝亞梨子伸手的少女,與電話中描述的舉止正好吻合。若是偶然,那也未免太湊巧了。
聽見電話傳來的聲音,亞梨子想起來了。
『嗚哇!是誰摸我的胸部!我堅決反對性騷擾!而且疑似伸鹹豬手的人,居然露出失望的表情!別在意,〈美美〉!儘管現在還沒發育成熟,光明閃耀的未來也一定會——』
少女戴着圓形帽子,雙手向前伸,拖着長長腰帶,一面慢吞吞地走向亞梨子。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梅雨過後看見的蝸牛。
「可是就算我回頭,也沒看到任何人啊。」
『居…居然只是旁觀,一點都沒有要救我的意思!我可沒有被人扔在一旁,還沾沾自喜的嗜好!虧我還特地看準恐怖的〈郭公〉不在時來見你,結果卻受到如此殘酷的對待!』
被學生們當成玩具的眼罩少女,以及戴着異色墨鏡的少年。
只聽過聲音的少女〈美美〉打來的電話——感覺不太對勁。
在亞梨子和〈霞王〉目不轉睛的注視下,少女突然回過神來。
『〈美美〉大危機!不過我不害怕!我們還有終極武器火箭筒…沒了!彈藥用完了!』
「看樣子,最好不要和她扯上關係……」
見到亞梨子和多賀子擔心的表情,惠那突然回神般地笑了笑。
頭頂上傳來展開翅膀的翼龍嗚叫聲,噴火的火山則將遠方的天空染得一片鮮紅。
「唔,要說有人在看我,其實我也只有感覺到視線——」
「……咦?」
他是在校外教學時遇見,之後從大助口中得知其身分的人物。
「就算是演戲也好,拜託你也稍微表示一點興趣嘛……啊,你今天要代替大助來住我家對吧?明明平常監視我時,老是中途就落跑……」

「今天什麼也不做。」
一位是看起來比亞梨子稍微年長的少年,另一位是較爲年幼的少女。
「那旁邊那個男人是……?」
「哦,那可真是糟糕呢。對了,今晚的晚餐,麻煩請準備特級的燒肉。」
自從前幾天,在市內的運動場與〈暴食〉——據聞是生出分離型附蟲者的原蟲作戰以來,不管是大助或〈霞王〉,都變得莫名神經緊繃。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本部長—— 一玖皇嵩。
「……你開玩笑的吧?不管怎麼樣,你一定在開玩笑吧?〈霞王〉。所謂的跟蹤狂就是……比方說,像這樣往後一看,結果——」
就在亞梨子獨自走出校舍,準備回家時,看到一位金髮少女正等着她。
「第一,跟蹤狂是什麼?好喫嗎?」
「我知道,你現在心裏一定在想:『又和時髦帥哥見面了,真讓人臉紅心跳』。」
亞梨子見到少年傲慢輕佻的態度,以及與外貌不符的成熟口吻,和與衆不同的墨鏡,總算想起對方。順道一提,她絕對沒有少年所說的想法。
「……」
「——吵死人了。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本大人就用暴力讓你閉嘴,再把你扔回家。」
亞梨子試圖回想。就在這時,口袋內的手機鈴聲響起。
〈霞王〉一邊走向校門,一邊笑着說。〈郭公〉是大助的代號。
「是肉食戰隊的新主題曲。肉呀~肉呀~壽喜燒~」
「咦……」
「你是〈美美〉?真的嗎?」
「我可是一向都爲自己對任務的忠誠感到自豪喔。」
正當亞梨子打算逃跑時,其它學生忽然高呼:「是美美!」
一直事不關己觀察〈美美〉的少年,注意到亞梨子的視線後,看向這邊。那哪嘴一笑的嘴角,讓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會帶你去找HARUKIYO!』
「她是你的朋友嗎?」
〈美美〉坐在吉普車的後座,高舉起機關槍掃射。由於她的聲音透過插在手機上的免持聽筒直接震動耳膜,因此相當嘈雜。
『請…請救救我,亞梨子!〈美美〉遭遇威機了——我…我沒有喫螺絲喔,勉強及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女孩所戴的眼罩。那眼罩像是海盜般遮住一隻眼睛,上頭有着用粗線條畫成的漩渦狀記號。此外,她頭上又蓬又圓的帽子,還有長到拖在地上的腰帶也很引人注目。從脖子上的短煉延伸至胸前的,是一條類似細繩的東西。
大言不慚地面露優雅笑容的〈霞王〉,與大助隸屬於同一個機關。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簡稱特環的政府機關,據說是爲了隱蔽〈蟲〉的存在而成立的組織。他們暗地捕捉附蟲者,將其訓練後,納爲局員加以統治,然後再捕捉新的附蟲者。
亞梨子漫不經心地回頭望向校門。
「一定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啦。要是我又感覺到視線,就想成是被藥屋盯着看好了。」
「總之在〈郭公〉回來之前,你就安分一點吧。」
「難道是……跟蹤狂?是不是應該報警啊?」
「那是什麼歌啊,感覺腥味真重……」
〈霞王〉重新露出優雅的笑容,與鼓着腮幫子的亞梨子,一起穿越設有保全系統的校門,走出校園。
「肉呀~肉呀~好喫的生肉~」
可是,少女——不但沒有使用手機,而且也沒有張開嘴巴。
「……」
一得知無法調查已故的摯友,亞梨子這下又擔心起現在的朋友了。
其它學生也立刻回頭。他們看着可疑的少女,紛紛湧上前圍觀。「是本人嗎?」「表演美美體操給我們看!」
在樹木比大樓還高的蓊鬱叢林中,兩隻暴龍仰天發出咆哮。恐龍朝這邊衝過來的震動,令地面搖晃不已。
兩位反應誇張的人站在那裏,彷佛能聽見他們表現出這個形容詞。
與〈美美〉一同出現的少年,袒露胸口的襯衫上打了一條鬆開的領帶。一邊的頭髮上垂着小小的三股辮,胸前的口袋則掛着一隻墨鏡。簡而言之,看起來就像個年輕的牛郎。
過去,銀色的摩爾福蝶是棲宿在亞梨子的好友,名叫花城摩理的少女身上的〈蟲〉。不過摩理因病去世後,不知爲何將它留給亞梨子。
摩爾福蝶飛舞在頭頂上,從容地俯視他們。
「一之黑同學只要乖乖地提供肉給我喫就好,當然還有壽司。除此之外,不準輕舉妄動。」
「你在操心什麼事嗎?一之黑同學。」
是我想太多了嗎?亞梨子覺得自己好像對那個名字有印象。
亞梨子一臉難以忍受的神情,在眼罩少女身旁,持續射擊霰彈槍。
「美美……?」
然而少女確實對亞梨子的動作起了反應。她把伸直手指的雙手伸向前方,搖搖晃晃地左右搖擺身體。之後,她一不小心與走出校門的其它學生相撞,翻滾在地,不過立刻又了站起來,動作誇大地低下頭。
「什麼啊,原來你不記得我。記憶力真差耶。」
爲了避開女孩的視線,亞梨子試着緩緩往左右移動。
她是就讀其它班級的御嶽安妮莉婕——〈霞王〉。德日混血的少女邁步來到亞梨子身邊,並肩而行。
「是啊,我們班上的同學,可能被跟蹤狂盯上了。」
「不曉得惠那要不要緊?爲了以防萬一,她今天還叫了車子送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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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今天要做什麼呢?如果要繼續找HARUKIYO,就得再請寧子或愛理衣來幫忙了。」
這番發言一點都不像之前老是放任亞梨子的她會說的話,而且還附帶蠻橫的要求。
少年滿不在乎地嘀咕完失禮的話,接着便戴上墨鏡。見到那左右鏡片顏色不一的墨鏡,亞梨子不禁瞪大雙眼。
『Yes!——No!對不起,請你幫我告訴大家,美美體操只能在網站上觀看……哇啊!』
依附宿主以外之人的〈蟲〉——對於這極爲稀有的案例,被政府機關以監視的名義派來監視的,正是現在不在場的藥屋大助。
大喫一驚!
「要是不集中精神,可是會被打敗喔。」
一玖皇嵩從副駕駛座上出聲敦促。他的武器手槍,則大喇喇地放在靠在椅子上的雙腿上。
爲了逃離逼近的兩隻暴龍,亞梨子等人乘坐的吉普車以全速在茂密的樹林中奔馳。然而最後還是被追上,長了利齒的大嘴捉住車子。
GAME OVER。
背對映照在大屏幕上的英文字母,春風滿面的〈美美〉走下吉普車,還一面下意識地擦拭根本沒流汗的額頭。
『呼,真是一場精采的戰鬥!就算輸了也不後悔!後半段都是亞梨子一個人在作戰的事,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吶,〈美美〉……」
亞梨子也走下吉普車,一面用溫和的目光望着眼罩少女。
亞梨子等人的所在之處,當然不是白堊紀的茂密森林,也不是搭乘真的車子,而是備有大型液晶屏幕和外型仿造吉普車,有震動功能的座椅,以及環繞式高聲量喇叭的最新型射擊遊戲。
除了亞梨子等人所玩的機臺之外,還有其它種類衆多的遊戲機檯充斥四周。
亞梨子等人來到赤牧市的大型遊樂園。
至於肩負監視亞梨子之職的〈霞王〉,大概是被命令不準跟來吧,在跟一玖皇嵩說了一兩句話後,就不高興地咋舌一聲,獨自回去了。
『哈,你是在替我沒有把臉遮起來而擔心吧?本人就是超受國小、國中、高中生歡迎,以美美體操爆紅的網絡偶像美美這件事,連在特環也是個沒人知道的祕密!』
眼罩少女往前伸出雙手,搖搖晃晃地左右擺動身體。
亞梨子對似乎正在表演什麼美美體操的少女微笑道:
「那可真是厲害耶。不過你誤會了。你聽我說……」
『原來如此,你是對我怎麼說話很感興趣啊?我因爲某種原因無法出聲,於是便藉由短煉,將食道產生的聲音進行數字轉換,從手機播放!說出少女的祕密,害我都臉紅了!』
「這樣啊,好棒的能力喔。不過你可以冷靜下來聽我說嗎?我想問的是……」
『啊,你是說那個人吧?』
她將有如蝸牛角般往前伸出的手,指向走在亞梨子身後的少年。
「我是有聽說過這件事……大助真的去找你?爲什麼?」
「混混跟年齡也沒關係吧……不過我還沒到三十歲,所以是還很年輕沒錯。你給我放尊重點,用敬語跟我說話。」
「你說不會……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被捲入其中的你,唯一能做的事。」
看樣子,她似乎是被中央本部所期待的新人〈C〉——堀內愛理衣燃起競爭意識。
「你臉上寫着『居然一個人喝,太奸詐了吧』。別擔心,我會請你的。」
被外表看起來同年代的人用狂妄的語氣指正,亞梨子怒不可抑,完全不想聽從他的話。
『No~!大家的偶像,美美遭遇大危機!』

想知道已故好友,花城摩理將摩爾福蝶託付給自己的理由——抱着這樣的心願,亞梨子至今遇見過各式各樣的附蟲者。
『咿!亞梨子身上散發出跟〈郭公〉相似的殺氣!』
然而無預警地出現在亞梨子面前的,不只〈美美〉一個人。
「我問你,〈美美〉…你不是說,要帶我來找HARUKIYO嗎?」
寬敞的室內鑲嵌着華麗的玻璃球燈飾,牆邊則擺放長長的沙發。舞臺上有大型卡拉OK設備和喇叭,另外還有巨大的屏幕。
「……什麼?」
「當然不會啊。」
「不要這麼提防我。」
「他不可能會被那種小鬼找到的。」
「那個小鬼…不對,應該說那羣小鬼才對……〈郭公〉和花城摩理。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喜歡同化型。他們全是一些不聽話的傢伙。」
更重要的是——亞梨子是在摩理死後,才得知理應該是好朋友的摩理是附蟲者。摩理從未跟她提起這件事。
她們都是擅長蒐集情報的附蟲者,如此的確可以理解〈美美〉的行爲。
吸塵器吸入垃圾般的聲音再次響起。
亞梨子絲毫猜不到眼前的少年——青年是爲何目的與〈美美〉一同現身。她只知道,大助對一玖並沒有好感。
亞梨子一瞥,少年立刻「嗯?」一聲,拾起表情冷漠的臉龐。此時的他脫掉墨鏡,兩手插在口袋裏。
「一無……?有啊,你不是特環的本部長嗎?」
「意思是說,你終究只是個什麼都不曉得的普通人。附蟲者根本就不信任你。」
少女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這是個好機會,你就好好看着那邊的〈美美〉。」
「哼,就算沒有耳機,我也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是想要更多糖果吧?好,那就給你吧。」
「還有啊,你那個什麼網絡偶像,可是違反規定,小心我把你降級喔。」
『噗啊!別…別在意,〈美美〉!就算腦袋發暈,也絕不會錯失光明閃耀的未來!如果只喫五個,還算勉強過關!』
眼前的少年—— 一玖皇嵩不管怎麼看,年紀都和亞梨子沒差多少。有棱有角的臉型給人冷淡的印象,從袒露胸口的襯衫中,可以窺見纖細的體格線條。如果去掉掛在陶前的奇怪墨鏡和三股辮,再把頭髮放下來——沒錯,就不同於大助的意味而言,他或許更適合樸素一點的裝扮。
『呼~看來HARUKIYO好像不在這裏耶!別在意,〈美美〉!』
「你說什麼?」
『〈美美〉要唱了!用〈郭公〉的聲音唱悲傷情歌!啦~啦啦~嚕嚕~』
「你爲什麼要出現在我面前?」
一口氣把香菸抽到幾乎只剩濾嘴後,青年輕吐出白色的煙塊。
「一個統轄組織的人,哪有可能那麼年輕。拜託你用常識想想吧。」
『不用擔心!在知道偶然遇見的路人甲其實是本部長之後,我跟你一樣也嚇了一大跳呢!皇宮貴族就在面前,讓我緊張不已!對了,本部長大人,請你給我高於〈郭公〉的編號指定,我會付錢的!』
「原來如此。你對我的事情一無所知是吧?」
如果待在這裏就能見到HARUKIYO,那可說是求之不得,可是——
「最大的是局長。不過那個位子也只是爲了延續組織,一旦出了什麼事,就得扛起責任、下臺換人的裝飾品罷了。除此之外,就屬我最大。」
〈美美〉掙脫亞梨子的手,前往其它遊戲機檯。不過她雙手向前伸,拖着腰帶走路的速度實在很緩慢。
「可是你卻在這種地方玩,這不是很奇怪嗎?你說,很奇怪對吧?」
「下一個地點啊……」
「我是對你有如吸塵器般的喝法感到震驚……」
「你真的……是特環的本部長?那是特環裏最大的人吧?」
再仔細一瞧,他看起來依然像個少年。但要是他所言屬實,那就不是少年,而是青年了。
「……我是在懷疑你啦。」
「……」
「爲什麼?你這問題真奇怪——哦?」
兩個小時後——
「那種事情又不重要,你就別在意了。把我當成空氣也沒關係喔。」
亞梨子不滿地嘟噥:
一玖將第二瓶咖啡一飲而盡,然後捏爛手中的空罐。
「我知道了。雖然很麻煩,我還是說明一下吧。我之所以同時與〈美美〉出現在你面前,就某種意義來說是必然的,因爲聽說〈郭公〉來找過我。由於我實在懶得跟他打交道,所以就讓部下去打發他,自己則再次親身來視察摩爾福蝶的情況,藉此打發時間。你應該曉得本部很在意那隻〈蟲〉吧?」
亞梨子注視正熱中於遊戲的少女,無言以對。
『唔喔!喝呀!我不會輸給〈C〉那種小女孩啦!』
「讓我來教你該怎麼做吧。」
HARUKIYO同時也是特環指定通緝的對象。一玖這麼說,難道是對HARUKIYO給予高度評價?
亞梨子皺眉。現在的她,一點都不想理會兩人,我要蘋果茶!。「好,拿去吧」『這是紅豆棒冰!又不是飲料!』的爭執。
「……真是不敢相信。」
『這裏絕對是他出沒的地盤沒錯!所以只要在這裏等待,他一定會出現!而且抱着跟他一樣的心情來玩,自然而然就能瞭解他的行動心理!那邊的遊戲也有他的名字,我要展開突擊!』
說完,〈美美〉就興高采烈……不,是慢吞吞地朝遊樂園的出口走去。
「外表不合常理的人才沒資格說我……你真的滿二十歲了?可是不管怎麼看,系都只像個差勁的混混啊。」
『明明表情很溫柔,卻帶着殺氣,高舉手刀的亞梨子好可怕!請在你劈砍我的腦袋前,給我辯解的機會!』
『我之所以請你來這裏,是因爲這裏有HARUKIYO的目擊情報!你瞧,剛纔的射擊遊戲上,最佳紀錄者不正是HARUKIYO嗎!』
亞梨子早就從大助的言行中,查覺到他從以前開始就有事情瞞着她。〈霞王〉放學後的態度也一樣,肯定有事相瞞。
「什麼?」
青年戴上墨鏡,咧嘴一笑:
亞梨子用溫和的笑容,迎接笑容滿面,神清氣爽地跑回來的〈美美〉
少女踉嗆地走在充滿遊戲音效的場內,忽然間,亞梨子一把揪住她的後腦勺。
『本部長大人,請你也仔細看看我的工作表現!這是猛力自薦的大好機會!』
「這是西中央分部送來的試作品,裏頭爲了某位局員而加了很多鐵質。現在正在進行普通人喫下幾個,會引起中毒症狀的實驗。」
還是單純認爲〈美美〉無能?
可能正熱中於某個遊戲吧,與手機相連的耳機裏傳出吶喊聲。
一玖皇嵩說完,便坐在自動販賣機旁的長椅上翹起腿,並且取出香菸。
「……?你在說什麼啊?」
「你身爲公務員,又是未成年,難道可以抽菸嗎?」
「我給你十秒鐘的時間。十…二…一 ——」
「你不用勉強自己相信啦,反正這種事情又不重要。」
〈美美〉將有如蝸牛角般伸直的手指往前伸,頭上戴着像是殼的圓帽,然後拖着軀體般的腰帶前進。在她的引領下,他們抵達的地方是——
亞梨子像尊金剛力士似的站在長椅前。
一玖用視線指向再次奔往其它機臺的眼罩少女。
有如吸塵器吸取垃圾的聲音,從坐在沙發一端的亞梨子附近傳來。坐在一旁的一玖用吸管一口氣喝完飲料,然後輕吐一口氣。
亞梨子半瞇着眼,跟在少女後頭。而在她身後的,是表情冷淡的一玖。
HARUKIYO世是其中一人。身爲強大附蟲者,能力甚至可稱之爲魔人的他,據說也在調查摩理。
這時,一旁傳來「喀啷」的聲音。大概是對吵成一團的亞梨子兩人不感興趣,一玖自顧自地從自動販賣機買了咖啡,然後拉開拉環。
實在很可疑。
「吶,〈美美〉……」
語畢,一玖便用冷淡的目光望向正打算使用手機拍攝恐龍模型的〈美美〉。她興奮過頭,反而被倒下的模型給壓住了。
『哇啊!這根本只有三秒鐘嘛!——其實目擊到HARUKIYO的地方不只是這裏!我會帶你去下一個地點的!』
可兼當派對會場的卡拉OK店。
「我不是未成年。我早就超過二十歲了。」
他似乎一點都不把禮貌和別人的目光放在心上。一玖一口氣喝下咖啡的聲音響遍四周。
僅僅一秒鐘,當少年大口吐氣時,罐子裏已經空空如也。他將空罐扔進垃圾筒後,這才注意到亞梨子的視線。
這就是〈美美〉突然出現在亞梨子面前的原因。
亞梨子一回頭,便見到在恐龍發狂的大型屏幕上,顯示出至今的分數排行名單,而最上頭確實有他的名字。
「事情真的會如此順利嗎……」
如今的自己所能做的事。
亞梨子頓時瞠目結舌。
『我看起來有這麼貪喫嗎?很可惜,你完全猜錯,不過機會難得,我還是收下了!好不可思議的味道,真好喫!』
「嗯?你是想和我一起玩嗎?都這麼大了,你還不能自己玩啊?」
亞梨子輕聲呼喚,不過舞臺上的〈美美〉正沉迷於唱歌,沒有注意到。她明明沒有拿麥克風,手裏還搖着沙鈐,不知爲何喇叭中卻傳出歌聲。而且,那個聲音和大助一模一樣。
『接着用〈霞王〉的聲音唱歌!啦啦~哩嚕哩啦~』
「〈美美〉?」
『再來是亞梨子!咿呀~啊哈~』
「不要隨便使用別人的聲音啦!」
亞梨子終於抓起麥克風抗議,但〈美美〉依舊忘我地高聲歌唱。
「什麼跟什麼嘛……話說回來,她到底是怎麼唱歌的啊?」
相對於死心地放下麥克風的亞梨子,一玖則是點燃香菸,一口氣抽完。
「她的能力是將自己的〈蟲〉植入機器內並加以操控,應該算是可分裂的運算處理系統吧。因爲也擁有記憶功能和獨立的通訊體系,所以可以說她本身就是臺寄生型的計算機。她大概也把〈蟲〉植入到卡拉OK的機器裏了吧。」
「那樣……很厲害嗎?」
「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能力,因爲只要有錢,就可以用普通的機器取代。況且能力所有人本身太無能了,根本白白糟蹋了這份能力。」
亞梨子對「無能」二字起了反應。
「你不用擔心到露出那種表情啦。一來,這裏似乎真的出現過HARUKIYO的目擊情報;二來,我也已經交代櫃檯,只要疑似人物一出現就立刻通知我們。」
「你的猜測每次都搞錯方向。我纔不是在想那種事情。」
「是嗎?可是你現在最關心的,就是HARUKIYO的行蹤吧?」
他說得沒錯。
不過——還是教人覺得很厭惡。
一玖皇嵩這名青年冷漠的表情,還有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的淡然態度,以及高高在上的口吻。
這一切,全都讓亞梨子看不順眼。
「你怎麼可以輕易地就說別人無能?」
『像我這種人,除了東中央分部外,肯定沒有其它地方願意收留我……就算肯收留,也會把我派去無指定的部隊,送往前線……我…我討厭作戰…吵架好可怕……』
『Yes!其實,我被東中央分部派到位於這個赤牧市的中央本部,接受再訓練!不過擅長察言觀色的〈美美〉知道,那不過是表面上的名義而已!我們家的分部長,一定是在暗中命令我,協助在這裏努力的〈郭公〉和亞梨子!』
「那是你無聊的自尊在否定我,其實我早就猜對了吧?」
「接下來要去哪裏?」
亞梨子瞪向一玖。
〈美美〉低着頭,肩膀不住顫抖。
〈美美〉拉着亞梨子的手,來到室外。一玖也隨後跟了過來。
「因爲摩爾福蝶受你控制,所以我將你指定爲附蟲者——不過你終究還是個局外人。我不想說不好聽的話,不過關於附蟲者的事……你還是閃邊涼快就好。」
亞梨子凝視拉着自己的眼罩少女,她的手正微微發抖。
「我並不想比較誰比較不幸,只不過你這個人——」
也許是笑了,青年抽完煙後,「呼」地張開口吐氣,露出尖銳的犬齒。
此時已是夜晚。星空下,打開車燈的汽車在身後往來穿梭。
一玖蹙着眉頭道:
「看來你還沒搞懂找發怒的原因。」
青年說,他是來視察摩爾福蝶。
「我是指,有人目擊HARUKIYO的地方啦。應該還有其它地點吧?事到如今,不管怎樣都一定要把他找出來纔行!」
「是…是這樣嗎?」
一玖重新點燃一根菸,一口氣把煙抽完。亞梨子一把揪住他的胸口。
「從現在起,你就不要再勉強自己裝得很有精神了!你以前一直都刻意把難過的情緒往肚子裏吞吧?」
亞梨子緊握雙拳,拉開嗓門喊着。
〈美美〉急忙揮手,好制止怒瞪青年的亞梨子。
「可是,〈美美〉……這裏貼了一張紙,上面寫着休館耶……」
「無能就是無能。〈美美〉這個附蟲者實在無能。不管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都無能。根本毫無價值。」
『沒問題的,下次一定……咦?』
『既然然連我都不知道這則消息!那HARUKIYO肯定也不曉得這裏休館了!這樣一來,他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出現,所以勉強過關——啊啊!那個人有點像HARUKIYO!〈美美〉,Go!』
眼罩少女將視線從吞雲吐霧的青年身上移開。
然而實際上,就連忠告也不是——他純粹只是爲了說:「你很礙眼,給我住手」這句話才現身於此。這一點,亞梨子已經完全明白。
「就連附蟲者也稱不上。」
「他一定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啦!」
「你每次都沒猜中的預測,纔是一點用都沒有。」
啞口無言。
「讓我來猜猜你現在在想什麼吧——『我也這麼認爲,她實在太無能了』。」
不知是否爲錯覺,〈美美〉唱歌的音量似乎稍微小聲下來。
「在不幸的環境下懷抱夢想,這種附蟲者隨處可見——而這類案例在特殊型裏更爲顯著。總之……你不覺得同情不如自己幸運的人,只是一種自我滿足嗎?」
亞梨子瞠目結舌。
纔不是不負責任。
亞梨子指着的地方,公佈了休館通知和募集新管理者的訊息。
「那…那應該只是開玩笑的吧?雖然我不曉得,那位分部長是什麼樣的人……」
少女的語調突然低落下來:
「白跑一趟囉。」
「……!」
在變得稍微乖巧一點的眼罩少女〈美美〉引領下,亞梨子又來到另一個新地點。
「車站大樓裏的電影院。」
一玖要她旁觀就好。
『吵架不好。吵架很可怕……』
隱含着單純事實的一句話,令亞梨子的心一陣刺痛。
『我原本想讓你們看看我自豪的美美體操,結果一時緊張就摔倒了!別…別在意,〈美美〉!反正卡拉OK這裏也撲了空,那就去下一個地點吧!現在馬上出發!』
「〈美美〉,你流血了……」
「『別撒嬌』。」
「使命?」
亞梨子抓着少女的肩膀,出言否定。眼罩少女抬起頭。
「最起碼,只要能找出HARUKIYO——能完成這項任務,他一定會喜歡上你!我知道他就是這種人!」
『我這個人不會分辨是不是玩笑話!不過他一定是認真的……所以要是幫不上忙,我就沒有地方可去了。』
『呀啊!』
亞梨子繼續瞪着青年——但也只能一直瞪着。
『絕對沒錯!因爲分部長笑容滿面地跟我說:「可以的話,你就一直留在中央本部吧」!』
身後的一玖輕吐出白色煙塊說:
一玖從旁插嘴說:「本部纔不需要你這種人。」
『真…真的嗎?我被他愛上了?好害羞!』
「接着是百貨公司的玩具賣場?再來是市民游泳池、市郊的健身房,還有博物館和美術館吧?這不是我猜測的。」
沒錯——他跟一玖皇嵩不一樣。
「如果是比誰都在最前線作戰更久的〈郭公〉,他大概會這麼說吧。」
『我的頭沒有撞到麥克風喔!所以不會流血!』
『郭…〈郭公〉很討厭我……他唯一對我笑過的一次,是在他逮捕我的時候……不過,一切都錯在我太無能了……』
『還有千萬不可以吵架!你別擔心我的事!反正我已經習慣了!』
「是…是嗎——總之,我們一起加油吧!」
『別在意,〈美美〉!只是不小心認錯人!光明閃耀的未來是絕對不會錯過!下次——』
『喔喔!〈美美〉突然渾身都充滿幹勁!老實說,我對那種惡魔的求愛是敬謝不敏,不過既然可以在他面前爭一口氣,我一定會努力!』
「可…可是,你真的……」
「不過要我說的話,我覺得統統都無聊透頂。」
『連本部長大人也有幹勁了呢!接下來是車站大樓裏的——』
「大助最喜歡你了!」
亞梨子所認識的藥屋大助是個無情,也常常讓人搞不清在想什麼的人。然而他不會無緣無故,就討厭努力想要有所作爲的人。
「呼」一聲,他將白色煙霧吐在亞梨子臉上。之後他瞇起眼,等待煙霧消散。
「〈美美〉……?」
『啦~啦啦!……』
「〈美美〉就算再差勁,始終也是我的部下。我記得她的背景資料……」
「她的出生並非得天獨厚。她之所以獨眼及說話有缺陷,也跟她過去的家庭環境有關,就連極度膽小的個性也是如此。不過我並不打算說得太詳細。」
〈美美〉朝着看起來只是普通上班族的路人,慢吞吞地走過去。
亞梨子回頭。〈美美〉嚇得頓時渾身一顫。
「因爲,你沒有任何理由爲附蟲者生氣。」
「那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但是已故好友摩理在她心中的地位,不是被人這麼一說,就可以袖手旁觀那般的無足輕重。
「咦……?你聽見了啊?那傢伙纔不是什麼大人物呢,他說你……」
一玖皇嵩目不轉睛地望着亞梨子:
「纔沒有那回事。」
亞梨子和〈美美〉面面相覷。
「反正——這些『一點也不重要』。」
那是一間位於大型國道旁的小劇場。滿是海報的鐵卷門上,貼着現場音樂會或公演等的告知用廣告傳單。
亞梨子將手高舉的同時,尖銳的聲音響徹整間派對房。
『喔!你終於瞭解我熊熊燃燒的熱情了!我一定會懷着滿腔熱血找出HARUKIYO,幫上亞梨子的忙!因爲那就是我的使命!』
若說出身名門,從小無憂無慮的亞梨子不幸運,那是騙人的。
只要有可以解開好友遺志昀線索,就算賭氣,她也要前去一探究竟。
『不,我本性就是如此!』
『電影院……喔喔?本部長大人第一次猜中了!』
既非嘲弄,亦非侮蔑,就只是沉重而冷淡的話語。
望着兩名互相握手打氣的少女,一玖無力地吐出菸圈。
大概是跳舞時絆倒了吧,〈美美〉撞上卡拉OK設備。刺耳的噪音響起,音樂一下子突然中斷。
「……」
『亞…亞梨子,那個…對方是個大人物,所以拜託你,務必跟他和平相處!』
『這是他的最愛!聽說每個星期,HARUKIYO都會來這裏看現場的搞笑表演!真不愧是〈美美〉!什麼〈C〉的,根本就比不上!』
亞梨子斬釘截鐵地斷言,並且無視一玖從背後傳來:「你這個人……竟敢講這種毫不負責任的話……」的嘀咕聲。
一玖的口吻毫不客氣。
如此徹底否定一個人的存在,是可以被容許的嗎?
一玖脫掉墨鏡,回望亞梨子。他的目光既沒有氣勢,也沒有強烈的責難——只是冷漠無比。
「笨蛋,這些都是HARUKIYO擁有擬態能力的同夥,製造出來聲東擊西的假象,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他們大概把特環當成傻子在耍吧。」
『呃……唔……』
「不只〈C〉,整個本部的情報班都沒在理會那些假象,全都將其視爲不足採信、毫無意義的情報——能被空穴來風的情報欺騙到這種地步,真是服了你。」
「你……明知如此,卻一直不說出來?」
面對亞梨子的責備,一玖依舊只是一臉冷淡。亞梨子氣得咬牙切齒。
「〈美美〉!沒有其它的了嗎?像是本部沒有掌握到的地點……」
『唔……我……那個……』
眼罩少女的臉色逐漸發白。她會不發一語,可能是因爲沒有其它線索了。
「既然這樣,那我們明天再從頭開始調查吧!好嗎?」
『對…對不起……』
「咦?」
『我只能在赤牧市待到今天爲止……再訓練其實就是重考,可是我連那個也不及格……連教官都傻眼了……』
亞梨子倒抽一口氣。
『我…我……真…真的會被送去前線嗎……好…好可怕……我好害怕……』
亞梨子緊摟着渾身發抖的少女肩膀。一回過頭,只見一玖剛吐出白色的煙塊:
「從你的表情看來,似乎是希望我『不要麻煩分部長,直接就由本部長下令,把她送去前線』,對吧?」
〈美美〉整張臉嚇得慘白。
「你這個人……!別擔心,〈美美〉!我去跟大助說,請他幫你想想辦法……!」
「沒用的,同化型只會選擇自己想要保護的事物。除此之外,對誰都一樣殘酷。」
「就算如此,只要我以後乖乖聽她的話……!」
地面一陣震動。巨大的樹從頭髮蓬亂的少年腳下竄出,接着伸長樹枝,變成少年的椅子。少年一副像在自己房間裏一般,自在地拿起杯子啜飲。
亞梨子等人所在的大廳正急速變形。
睡衣少年注視自己的目光,讓亞梨子不禁毛骨悚然。那副眼神與其說是在看人,根本就如他所言,彷佛把他們看作是肥料般地不帶感情。
行人聊天談笑的喧譁聲。
或許是因爲〈美美〉完全安靜下來,讓都市的喧囂聽起來更覺得吵鬧。此時的她,正露出一副要步向絞刑臺的表情。
就這樣,茂密樹林裏出現了一個純白色的團塊。那個呈現漩渦狀的團塊——是幾乎與人同高的巨大蝸牛殼。
裝設華麗照明的招牌。
「那邊的眼罩女。你要稍微過來一點,還是打算逃走呢?順道一提,過來這邊會被絞殺,逃走則會被刺死。看你要選那一邊囉。」
『……』
殼中隱約可見〈美美〉的身影。她宛如母體內的胎兒般蜷縮身體,緊閉着雙眼。
「知道他是誰又怎麼樣?是我們先踏進他的地盤,所以纔會被襲擊。事情便是如此。」
「什麼——」
據說特殊型的附蟲者中,有些人可以藉着自己的能力來支配一定的空間。這片茂密的樹林,應該也是因〈管理員〉的能力而產生的空間吧。
一玖「呼」地吐出白煙,然後轉過身。他戴上墨鏡,冷不防地說:
頭髮蓬亂的少年——〈管理員〉一臉瞭然地點頭。對於他明知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卻依舊不爲所動的態度,亞梨子感到似曾相識。
一玖也簡短地回答。
「我們是特環。」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這和遊樂場的虛擬設定不一樣。潮溼的空氣,不知從哪裏傳來的鳥鳴聲,以及樹木覆蓋四周的存在感——一切都真實無比。
「那隻會是反效果。他們最討厭和人交易了。」
環繞〈美美〉四周的樹木發出沙沙聲響。樹木有如生物般伸長尖銳的樹枝,襲向少女。
轉眼間,青年便被從腳下攀爬而上的藤蔓給束縛住。儘管重蹈亞梨子的覆轍,青年依舊面不改色。
「——你說圈套?」
盆栽破裂,觀葉植物不斷急違地巨大化。沙發從內側迸開,從中竄出的植物快速生長成巨大的樹木。大量長春藤攀爬的牆壁,就像紙糊似的倒向並消失在另一邊。
亞梨子摟着發抖的〈美美〉,始終怒視着一玖。
「跟我來。」
「不過,既然是特環……應該就是敵人吧。就讓你們成爲這些孩子的肥料好了。」
金屬製的門一推便輕易開啓。
就在少女流下的淚水,接觸長滿青苔的地面後不久——眼淚突然變成大量的水流。透明的噴泉包覆住少女嬌小的身軀。
一玖輕吐菸圈。他的態度沉着到不自然的地步。
隨後,亞梨子的腿變得動彈不得。出乎意外的緊急停止,令她的視線一陣晃動。
「你們是什麼?」
「哦,你們是來追這裏的住戶嗎?真是的,麻煩死了。不過既然收了對方的房租,身爲〈管理員〉,我也不能有所抱怨。」
不對——是藤蔓。
『我……我……!』
聽見怪聲,亞梨子立刻回頭。
『咿!』
從茂密樹林間現身的,是一名頭髮蓬亂的少年。他身上穿着睡衣,手裏拿着馬克杯。那副剛起牀似的打扮,在這個異常的樹林中反而凸顯詭異。
『唔啊!』
唯獨一人,只有〈美美〉依然佇立在原地,畏縮地無法動彈。
〈管理員〉生出新的樹枝,對〈美美〉展開攻擊。然而堅硬的外殼毫不動搖,輕易就讓襲來的樹枝斷裂。
入口的牆邊擺有金屬製的層架,上面寫着號碼和姓名。
一玖皇嵩放開〈美美〉,毫無防備地向前邁步。
藤蔓勒住亞梨子的力道逐漸增強。摩爾福蝶的長槍一發出光芒,藤蔓的力量就稍微緩和。
「哈哈……啊哈哈!」
一滴水珠從雙手捂面的〈美美〉眼罩下滑落。
這種現象不可能發生在現實中。所在之處於轉眼間被置換成其它空間的情形,亞梨子以前也曾經歷過。
水流反彈銳利的樹枝,而覆蓋少女的泉水逐漸變成白色的固體。
「你們沒看到外頭張貼的須知嗎?這裏禁止住戶以外的人進入。」
亞梨子被藤蔓束縛,〈美美〉則是被揪住衣領,全身發抖。兩名少女看向一玖。
2
從種植觀葉植物的盆栽中延伸而出的藤蔓,封鎖了亞梨子的行動。
「居…居然問我們是什麼……我們纔想問你!你到底——」
「……?」
「這是……!」
「這…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們會突然被襲擊?那個附蟲者究竟是誰啊?」
「不過這裏是我的領域,所以就算想逃,你也逃不了。所以,你會選擇過來救你的同伴?」
「……是公寓?」
「我有必要對你們做這種事嗎?」
「呃…你不動作,就表示要把選擇權讓給我囉?那我就承蒙盛情,快速解決你吧。」
「就是這裏,進去吧。」
「哦,是能夠減弱〈蟲〉能力的力量啊?這種力量倒是挺方便的,不過光是保護自己,應該就精疲力竭了吧?」
頭髮蓬亂的少年簡短地質問。
「看了還不曉得嗎?別說話,快點進丟。」
包覆〈美美〉的殼下,出現小小的水流。彷佛被寬度只有短短一公尺左右的水流沖走似的,巨大的蝸牛殼移動了。
就是因爲不明白,才感到驚訝。
「哼……!你要是敢再靠近,我就把你綁起來!」
「……!」
汽車的喇叭聲。
只見一玖揪住〈美美〉的衣領,於是自然只剩亞梨子獨自往前進。
「看來你連閃邊涼快都辦不到。」
不知不覺間消失的天花板上方,掛着一輪燦爛耀眼的太陽。
亞梨子很快就從口袋抽出銀色棒子。摩爾福蝶飛落在手中伸長的棒子上,化作發光的長槍。
不一會,視野所及全都化成一片茂密樹林。
〈美美〉被嚇得雙肩一震。
「原來是圈套……!」
一玖冷靜的發言動搖了〈管理員〉。也許是害怕〈美美〉接近吧,他用樹木柵欄包圍自己的四周。
「什麼——」
亞梨子一面皺着眉,和〈美美〉進到大廳。大廳內到處都擺放着觀葉植物。
「我正在休息耶,你們有何貴幹?」
亞梨子轉頭朝着一玖叫喊。
殼的移動極爲緩慢,而那比小孩走路還要遲緩的移動方向——是與身體無法動彈的亞梨子兩人完全相反的方向。
「附蟲者的能力……!」
跟着亞梨子進到屋內的摩爾福蝶,忽然釋放出眩目的光芒。
另一方面,亞梨子則依然瞪着青年的背影。雖然不曉得要前往哪裏,不過青年大概很清楚,現在的亞梨子兩人,除了跟着他之外別無選擇,纔會默默引領她們前進。
『嗚嗚……!』

〈美美〉滿臉恐懼地呆站在原地。
看着全身被緊緊捆住的一玖,亞梨子愕然失聲。
「唔……!」
倏地——細微的聲音響起。
亞梨子透露着不甘的聲音,被樹林某處傳來的奇異鳥鳴掩蓋過去。
「原來那個殼本身成了〈美美〉的領域啊。雖然很小,不過看來卻能抵擋外來的攻擊。」
在夜色已深之時,亞梨子等人來到一幢造型古怪的建築物前。那是一棟有着尖銳屋頂的大建築物。從圓形窗戶縱向排成五列看來,應該總共有五層樓。
然而她絲毫沒有揮舞長槍的機會。延伸至脖子的藤蔓束縛住亞梨子。
走進入口後,大廳隨即出現在眼前。與其說是公寓,這裏感覺比較像是旅館。
喫驚的亞梨子一望向腳邊,就見到有如繩子般的東西纏住了她的雙腿。
「〈美美〉!」
〈管理員〉笑了。
他到底在想什麼,爲何能毫不在乎地把眼前的少女逼到如此境地?——即便他說的都是事實,還是無法理解他的意圖。
『啊啊……嗚嗚……』
見到蝸牛殼發出「唰唰」聲響,慢慢遠離,〈管理員〉笑道:
「事到如今,你還想逃啊?我明明已經說過,你無處可逃了!居然還打算扔下同伴,自己逃跑呢!」
受到樹枝的攻擊,大蝸牛殼重重地倒下。不過隨即又徐徐起身,企圖再次緩慢地逃走。
『嗚嗚……咿嗚……咿嗚……』
亞梨子插在耳朵裏的耳機中傳來嗚咽聲。
從殼外隱約可見〈美美〉的臉。她看似睡着的臉頰上,流下一行清淚。
『對…對不起,亞梨子…我好害怕……抱歉,我什麼都做不了…嗚嗚……咿嗚……』
「……」
亞梨子緊抿雙脣,注視着不停啜泣,想要逃跑的〈美美〉。
『別…別在意,〈美美〉……就算現在逃走了,光明閃耀的未來也一定……下次一定……明天絕對……嗚嗚……咿嗚……』
「哈哈!」
〈管理員〉的攻擊糾纏不清地持續着。他惡意騷擾似的用樹枝攻擊,讓殼翻倒,然後看着緩緩起身的〈美美〉,放聲大笑。
「那是非常高密度的領域。在沒有媒介的情況下,大概很難長久維持吧。」
亞梨子別過頭,看着語氣事不關己的一玖。
「你給我仔細看着,一之黑亞梨子。」
統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男子,玖皇嵩盯着亞梨子,語帶譏諷地說:
「這就是附蟲者。」
亞梨子瞠目結舌。
「我雖然說過〈美美〉什麼也做不了,不過那並不是只針對她。只要是附蟲者……每個人都跟〈美美〉一樣。」
「……」
附蟲者或許是懷抱着遠大的夢想,卻感到迷惘,無法如願以償。
「你來猜猜看我想說什麼吧……如果你行的話……」
充滿黑暗、陰鬱,而且是絕對未經淨化的怒意——
〈美美〉抵達空洞處。
「拜託你,〈美美〉。」
但是——也有努力不服輸的人們。
就連最強的附蟲者藥屋大助都在其支配下,亞梨子絕不可能勝得了那麼強大的組織。
「……這纔不是……同情……」
「什麼……!」
「〈郭公〉啊,那還真有點不妙。看來我得趕快把剩下的殺掉,然後逃跑了。」
「因爲區區的同情,就寧願犧牲自己,拯救附蟲者……而且對象還是那種小鬼……」
「把寶貝的武器扔出去,這樣好嗎?如果拿來攻擊我,搞不好還能把我打倒呢——不過話說回來,那種攻擊,我隨隨便便就能避開。」
「我——」
「若是出於同情,我還可以允許——不過假如有人試圖拯救附蟲者,我一定會將那個人生吞活剝。」
亞梨子儘管痛苦得面露苦色,卻依然泛起微笑。她的肺部被緊緊勒住,根本無法正常呼吸。
亞梨子逐漸缺氧,視線也因此益發變得模糊。
「『爲附蟲者而死,果然是件很蠢的事。請你救救我』嗎?」
「我最討厭附蟲者了。」
藤蔓被行進的殼扯斷,一根又一根地不斷被扯碎。
一玖皇嵩冷冷地看着亞梨子。
『……!』
樹林會看起來無止盡地延伸擴大,或許就是爲了防止被人看穿這項弱點吧。因此她敢肯定,遠處一定有部分區域的領域支配力較弱。
「你看到今天一整天的她了吧?因爲懷抱自不量力的願望,於是開始迷惘,什麼也找不到,最後終於落敗逃亡——每個附蟲者都是這樣。什麼也辦不到,什麼也實現不了,到頭來終究只是徒勞無功,就連存在的意義也沒有。看到那種悽慘難堪的生物,就讓人覺得討厭。」
「她做事總是全力以赴,我很欣賞呢……」
〈美美〉似乎相當不安。
兩名男子同時回頭。
「因爲我很喜歡她。」
勒緊亞梨子的藤蔓力道不斷增強。
就算少女就像只膽小的蝸牛,彷佛觸角一被觸碰就會立刻縮進去,她仍一步步確實地朝亞梨子前進。
那份異樣的激情,與以前從HARUKIYO身上感受到的燃燒般憤怒截然不同。
一玖皇嵩首次表露的感情。
青年的一句話中,濃縮了亞梨子從未感受過的純粹憤怒。
不論瞪視亞梨子的眼神,還是咬牙切齒的聲音,包含一根手指,甚至是毛髮末端,青年全身上下部滲透出深不見底的憎惡。
若是那名比誰都要強悍的少年——即使面對這種險境,也一定能救出自己。
亞梨子比誰都清楚他有多厲害。
然而〈美美〉沒有停下腳步。不管摔倒幾次,她依舊站起身,撕裂藤蔓,然後遲緩、慢吞吞、拖拖拉拉地來到亞梨子身邊。
「快逃,〈美美〉——」
然而見到眼前的光景,亞梨子心中湧起一股比那更加強烈的想法。
的確—— 一玖皇嵩說得也許沒錯。
「快點逃……然後把大助叫來。」
亞梨子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是公寓的大廳。
無力的〈美美〉用身體護着亞梨子。除了樹的重量外,大概也因爲保護亞梨子的關係,她的額頭流淌出鮮血。
〈管理員〉也一樣,熱衷於折磨痛苦呻吟的亞梨子,所以——看見那幅光景的,只有亞梨子一人。
長槍化作一道銀光,刺進的——不是〈管理員〉的眉心,而是掠過〈美美〉,命中矗立在更遠處的樹木。
『明天……閃亮的未來一定會……嗚嗚……』
倘若違揹他的警告,就等於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爲敵。
「……嗯嗯!」
有不願逃開,繼續向前邁進的附蟲者。
一玖對臉色漸漸發白的亞梨子皺起眉頭。
『嗚嗚嗚……嗚咿……咿嗚……!』
〈管理員〉趕忙對〈美美〉展開攻擊。他伸出銳利的樹枝,並利用攀爬而上的藤蔓企圖封鎖〈美美〉的行動。
「你永遠都不會懂的……」
警告她不準再與附蟲者有所牽連。
『嗚咿……嗚嗚……』
大錯特錯。
藤蔓不斷攀爬,緊勒住亞梨子那放開摩爾福蝶長槍後,軟弱無力的身軀。
亞梨子畢竟是人。當面臨死亡的恐懼時,心裏當然有一部分會那麼想。
「你…你這傢伙……!」
大概是沒有心情再玩了,〈管理員〉大吼一聲,讓樹木一起襲向亞梨子等人,展開攻擊。
『嗚嗚嗚嗚……!閃亮的未來!就在眼前!』
在期望瞭解摩理的過程中,亞梨子與衆多附蟲者相遇——而在不知不覺間,他們已不再單單只是所謂的「過程」。
亞梨子絞盡力氣,抵抗束縛自己的藤蔓。
『嗚嗚嗚嗚……!』
一玖的囁嚅與巨大的聲響重迭。
〈管理員〉露出焦急的表情。他生出巨大的樹木,使其倒向〈美美〉。
『……!』
「噗吱」一聲,捆綁亞梨子的藤蔓發出悲鳴聲。
「嗯啊啊!」
一玖皇嵩與〈管理員〉
〈美美〉的力氣終於到達極限。純白色的殼被幾十噸重的樹木壓培,頓時碎裂四散。
即使沒人注意。
然後,純白色的殼總算觸碰到亞梨子的身體。
「他們根本就是死有餘辜。」
一瞬間,樹林的景象變得扭曲。在樹林深處,被長槍刺中的樹上出現一個大洞,洞口另一端的熟悉景物逐漸擴大。
彷佛在心底沉澱,凝固已久般的黑暗憎恨。
「沒用的,你以爲自己可以活到〈郭公〉趕來嗎?」
『嗚嗚……』
一玖一臉無趣地嘆息:
雖然亞梨子的好友——花城摩理中途便喪失了生命。可是,卻有其它附蟲者願意與亞梨子一同找出她曾經擁有的夢想。
「你根本不曉得〈美美〉是怎麼活過來的,你甚至連附蟲者也不是。既然無法理解她,除了同情之外,你還有其它幫助她的理由嗎?」
『嗚啊啊!』
亞梨子開心地笑了。
「——愚蠢。」
〈管理員〉似乎已經不在意〈美美〉了。只見他一派輕鬆地說完,便重新面向亞梨子兩人。
純白色的殼逐漸朝亞梨子靠近。
然而下一個瞬間,狂吹大作的銀色鱗粉震飛周圍茂密的樹木。
「大助一走會來救我們。」
儘管咋舌,〈管理員〉依然不屑地嘲笑道:
這應該是——警告。
「……?」
『嗚嗚……嗚咿……別…別在意,〈美美〉。光明閃亮的未來,明天一定會……嗚嗚……如果是〈郭公〉,他一定……』
「沒錯…一玖皇嵩——託你的福……我明白了……」
「嘖!」
「可惡……夠了,你們全都給我去死!」
「我當然……有理由……」
茂密的樹林產生震動。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擁有最高權力的男子如此訓誡亞梨子。
帶着嗚咽聲,〈美美〉再次開始移動。她慢吞吞地朝看得見大廳的空洞前進。
只憑亞梨子的力量,光是讓手腕以下移動便已達到極限。她使盡全力,僅靠轉動手腕,擲出摩爾福蝶的長槍。
亞梨子至今和好幾名附蟲者交手過,但那些經驗都不是在鬧着玩的。她知道在〈管理員〉生出的樹林裏,位置離宿主少年越遠,受到操縱的植物數量就越少。
儘管步伐非常緩慢。
「……!」
竟是——厭惡。
儘管時間短暫,但迄今一同走來的路程,讓亞梨子對他深信不疑。
從藤蔓中被釋放的亞梨子,手中握着摩爾福蝶變成的長槍——是〈美美〉撿起棒子,交到她手中的。
「最喜歡附蟲者了。」
在鱗粉的包圍下,她注視着一玖皇嵩。
表情冷酷的青年,說了與亞梨子完全相反的話。
他說,他最討厭附蟲者。
可是亞梨子不這麼想。
至今遇見的附蟲者們。
她喜歡那些懷抱夢想,併爲此迷惘,然後——拚命追逐夢想的附蟲者。他們每個人都努力奮戰,試圖繼續往前行。
「我喜歡即便迷惘,即便受傷,即便膽怯……卻依然拼命前進的附蟲者。」
已故的摯友少女,一定也是這樣吧。
她可以確信。
「摩理一定也是那樣的附蟲者。」
微笑的亞梨子身上,慢慢浮現銀色的紋路。單手和單腳——雖然不完全,但與摩爾福蝶同化的亞梨子所釋放的鱗粉,將一擁而上的樹木瞬間蒸發殆盡。
亞梨子重新面向〈管理員〉。
「快將能力解除。」
「唔——」
雙方的力量差距一目瞭然。〈管理員〉自身大概也感覺到這一點了吧。
「我已經不想再把誰打成缺陷者了……不過要是你還打算與我們爲敵,那你會自討苦喫。」
每個附蟲者都在跟某種事物奮戰——
這句話不知是誰說的。
一起倒下的〈美美〉很幸運地失去了意識。假如膽小的少女目睹那樣的景象,恐怕真的會嚇到昏過去。
「不過遲早有一天……我會再給花城摩理一次選擇的機會。」
是之前曾經作戰過,至今一直沒有回覆所託之事的人。
亞梨子皺着眉,循着少年的視線望去。
「——」
〈司書〉告知的建築物名,與亞梨子現在所在的公寓名稱相同。她在進入建築物之前曾經確認過,所以肯定沒錯。
「這是怎麼回事……」
「〈司書〉……」
「……」
從抵達最頂樓的電梯走出後,來到走道。
「……」
一玖皇嵩從氣喘吁吁,呆站在原地的亞梨子面前走過。他輕吐一聲氣息,口中露出尖銳的犬齒說:
『他就藏匿在那裏。』
「啊?什麼啊,你們不是來找那家——」
『嘻嘻!』
這時,輕快的音樂響起,傳入茫然等待思考能力恢復的亞梨子耳裏。
「喀啷」一聲,銀色棒子掉落在地上。解除同化的摩爾福蝶,翩翩飛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
長長的走道上,除了電梯外,只有一扇門。
從體內溢出的〈蟲〉覆蓋傷口,然後輕易改變身軀,轉化爲失去的身體器官。那幅景象比亞梨子至今所見的都要醜惡——都還令人畏懼。
亞梨子不想打無謂的戰爭,可是如果那是理解附蟲者必須的過程,那她也一定會勇於面對。
「——我現在就在那裏。」
她一面調整紊亂的呼吸,同時努力整理一片混亂的腦袋。
然而亞梨子也算不上沒事。她摟着〈美美〉的手,到現在依然顫抖着。之所以勉強沒有陷入恐慌,完全是因爲再次回到大廳所感受到的現實感,讓她稍微能夠說服自己,剛纔的光景也許不過是一場惡夢罷了。
也許是笑了吧,青年留下低聲呢哺,穿過茫然佇立的亞梨子面前。
〈管理員〉的咒罵成了投降的信號。周圍的樹木霎時停止動作。
話還沒說完,〈管理員〉突然抬頭看,接着臉色突然變得蒼白。
光聽那特殊的笑聲,她立刻便曉得電話另一頭的人是誰。
多到教人不寒而慄的甲蟲羣,正不停啃咬樹林裏的樹木,它們貪婪無厭,氣勢驚人地企圖將其喫盡。
一切斷通話,身體便擅自動作起來。她扯掉耳機,拍打似的按下設置在一旁的電梯鈕。
「今天你能活下來,全都得感謝花城摩理。」
又一步。
「『不死』的……附蟲者……?」

那陣音樂聲是從耳機響起的來電鈴聲。她趕忙拿起手機,從與〈美美〉之間的對話切換成一般通話模式。
「因爲她把〈蟲〉留給了你,這就是證據。」
「……可惡!」
「當時花城摩理沒有理會我的警告……」
『……什麼?』
少年變成缺陷者,重重地倒在公寓大廳內。
異樣水熊蟲的發生源,就在一玖皇嵩這名青年的腳下。
難道說,那就是——
她全速衝到門前,伸手握住門把。
「……無聊透頂。」
「一…一玖皇嵩也是附蟲者……?」
或許連呼吸都中止了也說不定。
沒有傢俱,垃圾剄處散亂的客廳中央。在唯一一張沙發上,有個上半身赤裸的少年正熟睡着。
「謝謝你,〈司書〉。」
「是要『不死』,還是死去——我會再次讓她選擇要喝下天使的藥,或是惡魔的藥。」
電梯廂朝着最頂樓不斷上升。
「我和花城摩理很相似……不過和你卻正好相反呢,一之黑亞梨子。」
一玖皇嵩戴上墨鏡,走向公寓的出入口。
3
亞梨子心跳急促,內心無比恐慌。
一時之間,她實在無法冷靜下來。
在那極度冷酷的目光注視下,亞梨子緊抱着〈美美〉,絲毫動彈不得。
「唔——」
「……」
沒有任何問候,女孩劈頭就是這麼一句。
亞梨子回過頭,不由得瞪大雙眼。
往旁邊望去,變成缺陷者,自稱〈管理員〉的少年倒在地上。
『你有在聽嗎?他就在那棟建築物的最頂樓。』
〈管理員〉生出的樹木,正逐漸被黑色的物體埋沒。
一跌坐在大廳裏,亞梨子這才大口呼吸空氣。她全身上下冒出冷汗。
這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
一玖皇嵩。
不知該驚訝,還是該生氣。
這名擔任中央本部本部長的男子,他身上捆綁的藤蔓也被黑色的〈蟲〉全部咬碎了。
然後開啓走道盡頭的門,那幅光景便躍入眼簾。
從伴隨着輕快電子音開啓的門衝進電梯後,立刻又按下按鈕。
「你怎麼了?」
一玖皇嵩表情冷淡地邁步。
「那個混帳?」
一玖朝〈管理員〉走去。殘餘樹木伸出的樹枝貫穿青年。
樹枝確實貫穿了青年的血肉之軀。手腳、胸部,甚至是臉都被堅硬的樹枝刺穿。肌膚破裂,肉被削掉,骨頭也遭折斷。
「嗚哇啊啊!」
『找到了。』
他一派若無其事的神情離去,直到身影消失爲止——
她打開沒有上鎖的門,沒有脫鞋就直接跑上走道。
「特環的…中央本部的本部長是……附蟲者——」
充斥視野的黑色〈蟲〉。
水熊蟲終於將茂密的樹林啃食殆盡。視野恢復成原來大廳的同時,宿主也翻起白眼,無力地向後仰。
『只不過,由於有個怪里怪氣的附蟲者在保護他,因此可能多少會有點麻煩。話雖如此,對方也不像我這麼厲害,所以你應該能輕鬆獲勝吧。嘻嘻!』
她不曉得自己該露出何種表情纔好。
而是大量的水熊蟲。
一步。
見到那幅景象,她不禁語塞。
即使身負致命傷,一玖皇嵩依舊泰然自若。
「……!」
而且還不是普通的附蟲者。
「——哈!哈!」
亞梨子瞇起眼睛。
亞梨子始終微微顫抖,一步也動彈不得。
開門了。
仔細一瞧,那些物體其實是一大羣數不盡的小甲蟲。甲蟲矮胖的身軀上長了八隻短短的腳,全身還覆蓋着看似堅硬的甲殼。
然而從傷口中溢出的不是鮮血。
不對。
一玖皇嵩一前進,水熊蟲大軍便隨之喫盡樹林。
亞梨子讓昏厥的〈美美〉躺在地板上,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到底找到了什麼——亞梨子試着回想,但〈司書〉卻自顧自地說出某個住址,以及該處的建築物名。
「那個混帳…又沒說會有這麼強的附蟲者找上門。我只收這點房租,真是太不合算了…」
修補肉體,喫掉樹枝的水熊蟲,從一玖的身體掉落地面。牠們加入其它〈蟲〉的行列,繼續啃食樹林。
「HARUKIYO……」
亞梨子望着睡臉如幼童般純真的火焰魔人,自然而然地——泛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