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5036 字
3.00 大助 Part.7
大助和緒裏的視線,沿着體育館外圍移動着。
他們正看着手牽着手,穿着體育服奔跑着的千莉和純。
「千莉好可愛唷……」
緒裏迷戀地說道,他坐在地面。
「嗯,說得沒錯。」
大助露出苦笑,隨意答道。
將頭倚靠在雙手環抱的膝蓋上,一臉幸福模樣。
今天的體育課,男生分成兩組打籃球,女生則是利用周圍的空間慢跑。
大助和緒裏在等待輪到自己那組之前,先在舞臺上休息。在球場內來回穿梭的男生之中,可以看到有夏月的身影。體育課基本上是兩個班級一起授課,大助等人和有夏月的班級正好同組。
「喂,今天放學後去買點東西吧!正好校外教學也快到了。」
「嗯,好啊!」
大助同意緒裏的提案。
鬧區那場騷動已經過了三天,下禮拜就是校外教學。
原本預定前往的歷史古蹟因爲正在進行整修工程,所以老師利用今天早上的班會,通知大家地點變更的消息。新目的地是櫻架市,教學內容是讓學生們進行都市觀摩。從原本無趣的古蹟之旅,變成包含在近代主題公園內自由行動的都市觀摩,讓學生們非常期待。但大助很清楚,這一定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向學校提出某些要求所致。
「…………」
千莉雖然跑得比其他學生慢很多,卻依然賣力奔跑。大助看着她。心中產生複雜的想法。
現在的話,應該可以告訴她土師的狀況了吧……?
千莉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經陷入昏迷狀態,大助有義務告訴她這件事情,並且應當轉達圭吾的心意讓千莉知道,那是圭吾賭命託付給大助的心意。
可是大助卻很不安。
千莉大概是從純那裏聽說大助他們正看着自己,她面向這邊,輕輕揮着手。
實際上是如此,這個小鎮非常和平,時間也感覺流逝得很緩慢。就是因爲這樣,才讓人覺得這平穩的分分秒秒,都相當珍貴。
「又不是說一輩子都見不到面。」
「你真是的,還把行動電話拿到這裏來。」
大助和緒裏聽到上方傳來的聲音,都抬起頭來。
「咦?緒裏欺負阿大?不可以啦!」
「他應該是個不錯的人吧?我剛轉到班上來,緒裏不理我的時候,他也是笑着跟我說話。」
有夏月則還在迷惘。身爲西南西分部局員的他,將會在此次任務之後解除監視職務。他已經接到下一項任務了,所以繼續留在這裏的可能性很高。
「痛痛痛痛,你怎麼加強力道了啊?這擺明是在威脅!」
大助急忙從千莉手中接過電話,上面確實顯示柊子的名字。
〈C〉的忠告一點也沒錯,本部的監視者除了監視千莉之外,應該同時也監視着大助。在追蹤〈浸父〉的時候,監視者跟着千莉,而不是跟着大助這件事,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緒裏……上次聊到的那件事……」
大助轉頭望向緒裏,而緒裏似乎已經猜到大助想說什麼,立刻答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討厭他……可能他人太好了點。我會覺得那種類型的人很難溝通,不過這樣講對他蠻失禮的吧?毫無理由就躲着人家,證明我根本就沒變。」
「所以你就乖乖讓步了……柊子小姐,我拜託你振作一點好嗎?」
柊子拚命解釋道:
「這下我們就要四散了。」
「好。」
但是他也沒有料想到還有一個監視者盯着千莉,並對自己竟大意到沒有察覺此事咋舌。
「我看她好像有點累,不要緊嗎?」
「我知道了,關於這件事情,我回頭拜託〈C〉看看好了。還有,如果跟其他分部的熟人聯絡上。說不定會有人願意過來東中央分部。雖然可能性不高……」
但這裏對大助來說,卻不是可以留下來的地方。他有該做的事情,還有一位少女正等着他。
「我在說土師同學。」
現在該告訴她真相嗎?或者不該告訴她?大助迷惘着。
「看來申請允許我戰鬥的許可……沒有被批准吧?」
「也對。」
大助苦笑回答。
「咦?」
然後,純——
『對不起,我什麼都做不到……』
「喂喂,柊子小姐嗎?」
「我不會有事,如果千莉必須到櫻架市的話,我也會去,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說來土師原本就是用強硬的手段才維持住目前的勢力狀態,現在大助脫離戰線。加上主力局員盡失,就算換一個不像柊子這般沒用的人。也很難防止東中央分部崩潰。
「哇……哇哇……阿大,好像有電話耶!」
他說得沒錯,不過不只是這樣。現在,千莉的身邊有緒裏等人陪伴,而大助也是其中之一。
脖子上貼着紋身貼紙的少年,彎下腰來窺視兩人的臉龐他是同班同學金成洋一。洋一指着體育館裏的某處。
說罷,別過臉去。
但是對方應該已經察覺緒裏是附蟲者了,既然這樣,他應該會在不久後遭到處置。不是被抓到之後送進隔離設施,就是宣誓效忠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緒裏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他已經決定要進入東中央分部,與千莉一起留在櫻架市。
「幹嘛,在想事情啊?」
「似乎是……柊子小姐,你還沒有去看土師嗎?」
「緒裏,大助,換你們了。」
被緒裏敲了一下腦袋,大助回過神來。
緒裏以半開玩笑的口吻笑道。
柊子發出顯露疲態的乾笑聲。
「好痛,好痛啊啊!就是這種人!」
緒裏露出戲嘻的笑容,面向大助。
『大助啊啊!』
大助微笑說道:
「這也沒什麼好特別的啦!」
「因爲千莉在這裏啊!」
語氣中充滿肯定的決心。
但是千莉馬上叫住他:
大助和緒裏揮手致意後,兩位少女相視而笑。察覺到這件事的有夏月,也在球場上微笑着。
大助看到緒裏蹙起眉頭,笑着說道:
然而緒裏的回答似乎另有所指,顯得有些生硬。
「千莉……!」
「喔?那是什麼樣的人呢?」
「『五郎丸柊子』?哎呀呀?大助,這應該是女人的名字吧?」
有夏月跑到嬉鬧的四人身邊。
當緒裏表示自己有意前去櫻架市的時候。純沒有說半句話。她只是靜靜地緊握住胸前的十字架而已。
大助跟緒裏一起往球場走去。
「咦?嗯。」
「這只是身體接觸而已!大助,你說是不是啊?」
「有夏月,抱歉!代替我上場一下!」
「什麼?哪……哪能代替啊?」
「有嗎?」
大助的腦袋被緒裏用蠻力一把抓住,痛得拚命掙扎,千莉和純則在此時走向他們。
——請注意周遭。
「抱歉,千莉,幫我拿一下。」
以千莉爲中心生活着的日子,是非常溫暖而舒緩的。甚至會因爲過於舒適,而讓自己覺得這裏就是容身之處。
純用手示意,制止兩位少年站起來,應該是表示「沒問題」看來千莉只是因爲疲憊,休息一下子而已。
緒裏站直身子,大助則從口袋掏出行動電話,交給千莉。
然而緒裏似乎不太滿意他的態度。
或許是爲了掩飾落寞吧,緒裏淡淡地說着。
「緒裏……?」
洋一凝視着千莉,微笑說道:
『……似乎是的,』
『啊。不過,我一定會守住〈冬螢〉!石卷先生也說過,她是現在東中央分部的命脈!確實。如果失去祕種一號的她,我們現在的戰力跟小小的地方分部就沒有什麼兩樣了,而且——』
「土師同學身邊總是有許多好人聚集在一起。每天似乎都很快樂。」
柊子語帶沮喪,想必她也對自己的徒勞無功感到氣餒。
大助對緒裏和有夏月,還有純說過,特環要利用校外教學的機會移送千莉的事情。
「反正特環多半已經知道我是附蟲者了。既然如此,我就加入特環,然後繼續守護千莉。」
「我就是不太知道要怎麼跟他相處。」
大助感到一陣頭痛,順勢按按眉心。雖然現在想這種事也於事無補,但他還是不懂,土師爲什麼會選擇柊子當接替的人。
大助聽到柊子這個已經耳熟能詳的哀求聲,用力嘆了口氣。
「喂,大助,揮個手吧!」
「柊子小姐?」
丟下一臉困惑的有夏月,大助奔出體育館。他走出門口。來到通往更衣室的走廊之後,按下通話按鈕。
「土師呢……?還是老樣子嗎?」
不祥的預感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千莉最近的身體狀況有好轉的跡象的事情。大助卻不知爲何,覺得千莉越是健康,自己就越是是不安。
「我想,幫助土師同學並不是什麼輕鬆的工作……光這樣就讓我很尊敬圓藤同學和藥屋同學。班上其他人應該也都這麼認爲。」
洋一揚起嘴角,對苦笑着的大助說道:
緒裏笑了,他再度望向千莉,小聲說道:
『完全不行啦!而且我反而被罵了。他們說我這麼強硬地想申請許可。是不是別有企圖?』
「不……只是覺得,在這裏待着很舒服。」
『嗚嗚,不要連你都罵我嘛!』
「我大概猜得到他是怎麼看你的,緒裏就像只放養的猛獸。」
「那傢伙……純可能會恨我一輩子吧?我給她找了一大堆麻煩,最後卻用這種形式道別。」
「覺得有點羨慕呢……」
貼着紋身貼紙的少年,口氣完全沒有消遣大助他們的意思。穩重的臉上帶着和善的笑容。
「啊——緒裏在欺負大助!你這樣是現行犯喔!現行犯!」
洋一臉色一沉,說了句「是嗎?抱歉讓你覺得不舒服了。」之後便離開。
大助他們往洋一指示的方向瞥去。看到千莉正站在那裏喘氣。
『……我果然挺無情的。雖然我去過醫院好幾次了,卻總是不敢去看他……究竟是爲什麼呢?哈哈哈……』
『要讓本部把那麼普通的女孩子帶走,老實說……我不太願意——』
大助睜大眼睛。
『不,其實呢……我知道她對特環,還有對附蟲者來說,都是很重要的存在。但是該怎麼說?我不太會解釋……我還不太瞭解附蟲者……對特環的官方說法也沒有什麼概念……可是她看起來真的跟普通女生沒有兩樣。我這樣無能又沒有危機感,果然不太好吧?啊哈哈,我真的很沒用。』
大助笑了,握着行動電話的手,很自然而然地加強力道。
「謝謝你,柊子小姐。」
『……咦?』
「能不能麻煩你再去探望一下詩歌呢?」
『……下次我會帶蛋糕過去,我發現一家很好喫的蛋糕店喔!雖然很貴……』
大助聽完柊子帶着幾分喜悅的聲音之後,結束通話。
若要說柊子這個人很神奇,她確實是一個特別的女性。雖然她總是隻會注意到眼前的事物,卻能在不知不覺中,比任何人都貼近事物的本質。之於土師也是一樣,土師基本上處於被敵人團團包圍的狀態。柊子看起來雖然像是被土師的敵人打退,實際上卻一直待在土師身邊。
「不過就算是這樣,她還是幫不上什麼忙啊……」
大助一邊苦笑,一邊小聲抱怨,他心中有股微妙而不搭調的感覺在逐漸膨脹。
有點奇怪。
這次的任務充滿奇怪的現象,其中最讓人難以接受的,就是〈蟲羽〉竟然知道土師圭吾的妹妹是千莉這件事。有關她的情報,就算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當中,也算是最高機密事項之一。
但是〈蟲羽〉確實得到千莉的情報了,而且特別環境保護局本身,也很清楚他們掌握到與千莉有關的消息。這可不單單是泄漏情報而已,而是其中一方有內奸——或者可能是其中一方積極地提供情報給另外一方。
還有,襲擊緒裏的神祕〈蟲〉們也是,調查變成缺陷者的人物情報,才得知原來他是已失蹤的西南西分部局員之一。詳細的調查,現在還在持續進行中。
到底是誰,爲了什麼——
一個穿着體育服的人影,走到思考中的大助身邊。
是有夏月。大助停止思考,抬起頭來。
「咦?不是要你代替我了嗎?」
「我認爲你別尊敬他比較好,確實,在只聽得到傳聞的地方應該會有人崇拜他。但是在中央地區的分部,幾乎所有人都討厭他。」
有夏月大概以爲大助之所以揪着一張臉,是出自於厭惡之故。他咬緊嘴脣,繼續追問:
在大助懷裏斷氣的她,卻是一臉安詳,甚至讓人以爲她是笑着死去的。然而她的笑容不但沒有拯救大助,反而在大助身上留下一道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痕。
腦中浮現斷氣之前的瓢蟲——立花利菜的面容。
「大助是隸屬於東中央分部吧?那你認不認識〈郭公〉?」
「有夏月?」
「你還是先不要回去比較好,千莉和砂小阪一定會胡亂猜測你到底跟誰講電話。」
「……那我就蹺頭好了。」
「差勁透頂的傢伙。」
有夏月的聲音變得低沉許多,低着頭的大助無法得知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瓢蟲……」
「嗯?」
「是啊,原則上是我的上司打來的。」
「啊,呃……因爲我很尊敬他。火種一號附蟲者,我想應該是強到難以想像的人吧?」
大助扔出這句話。
「那果然……殺害瓢蟲的就是〈郭公〉了?」
一陣痛楚掠過大助胸口。
小聲地嘆息回應後,大助蹲下。有夏月則向下凝視着他。
「我跟老師說大助身體不舒服,到保健室去了。反正人數這麼多。也不見得需要我……剛纔那通電話是東中央分部的人嗎?」
有夏月的表情很微妙,並緊握着拳頭,感覺是經過掙扎後纔敢發問的。
大助想了一會兒,反問道:
「大助也參加戰鬥了嗎?那你是不是親眼目睹〈郭公〉打倒瓢蟲……」
「可是,聽說他在上次的戰鬥中打倒〈蟲羽〉的領袖。」
大助說罷,正打算回體育館時,被有夏月攔住。
大助壓低聲音呢喃,有夏月挺出身子問道:
「沒錯,除了〈郭公〉以外,還有誰能打倒瓢蟲?」
「……那個,問你一個怪問題。」
下課鐘聲響徹校舍。
有夏月別過目光說道,大助卻回以一個不屑的笑容。
「只要爲了守護自己的夢想,那傢伙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過去曾經將難以計數的附蟲者打成缺陷者……沒錯,就算對方是跟他擁有同樣夢想的附蟲者也一樣……」
「他是怎麼樣的……人呢?」
「怎麼會想問這個?」
大助流露自虐的笑容,站起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