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436 字
6.00 大助 THE LAST
拖着沉重的腳步,大助走到土師身邊。土師倒在地上,臉上帶着一如往常的輕浮笑容。
「是嗎……你們找到容身之處了啊……實現夢想……就是戰勝〈蟲〉……唯一的……」
地面上血灘的血量相當駭人,失去眼鏡的青年,臉色比以往更加慘淡……大助認爲他似乎是氣數已盡了。
「還沒有實現,因爲〈蟲〉還在我體內,所以我纔要去確認清楚。」
「……我衷心……祝你幸運。」
土師大嘆了一口氣。他的呼吸相當不規律,看起來很痛苦地喘息着。青年每咳嗽一次,血沫便沾染上大助的腳。
「土師,你幹嘛救我……」
大助低頭注視着青年問道。
土師揚起嘴角,說道:
「〈郭公〉……雖然我不是爲了要你施恩才救你,但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情,當作回報……?」
「好。」
「我有話想要……告訴我最愛的人……至於該怎麼說,就交給你吧……」
土師發出自嘲的笑聲,但只笑了一下,便馬上又開始咳嗽。一行透明的淚水,從眼角落下。
「呵呵……你知道我所溺愛的女性,她的夢想是什麼嗎?是希望我可以忘記她,然後去追求幸福……你說,有哪個夢想比這個更難實現?不管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嘛……沒錯,只要我活着……怎麼可能拋下世上唯一的親妹妹……所以……」
「我會轉告她的。」
大助轉過身去,背對着土師說道:
「我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好好轉告,但是我一定會轉告她,我答應你。」
「……謝謝。」
土師的聲音已經微弱到幾乎聽不見了,大助用無線電發出救助信號,醫護班應該馬上就會趕到吧?但至於能不能趕上,恐怕非常不樂觀。
6.01 詩歌 THE LAST
……〈郭公〉?
站在HARUKIYO身邊的少年,久瀨崎梅一臉正經地問道。
大助和HARUKIYO互瞪。
——你的夢想實現了嗎?
〈蟲〉真的是敵人嗎——
「隨你便。那傢伙……我們已經不會輸給任何人了。」
HARUKIYO——率領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以及〈蟲羽〉並駕齊驅的附蟲者組織的年輕領袖。雖然他的真面目充滿謎團,大助卻跟他接觸過幾次。
詩歌想到這裏,不禁「嘻嘻」地笑了。
〈郭公〉……〈郭公〉實現自己的夢想了嗎……?
我……果然是個壞孩子……竟然把大助錯認成別人……
大助毫不遲疑地繼續走。
詩歌從剛纔就一直使用〈蟲〉的力量。就連四年前,也不曾一口氣用過這麼多能力。
「大助……我好想見……」
他會不會有女朋友在聖誕節陪他約會呢?如果沒有的話……我陪他一天,似乎也不錯呢。
詩歌一瞬間這麼以爲。
那是個留着一頭火紅色頭髮,並用類似膠帶的東西纏住臉孔的青年。高大的身材披着厚重的皮大衣,兩隻手插在口袋裏面。他那威風凜凜、抬頭挺胸的站姿,就像是過往的英雄雕像一般,散發着超脫現實的存在感。
但是,HARUKIYO別具含意的笑聲卻讓大助停下腳步。
無數雪白的結晶,降落在少女身上。
大助恢復成〈郭公〉的表情之後。
大助丟下這句話,便打算從HARUKIYO身旁走過。
相對的,大助說出別的事情:
……不過這種想法,有點對不起大助呢:
白色雪花從越離越遠的兩人頭上飄落。
天空依舊不斷地飄落白雪,看不見繁星的漆黑夜空,鋪上了白色的地毯。
「我也認真地想得到〈冬螢〉了。」
一位跟梅一樣站在HARUKIYO身邊,約莫不到十五歲的少女,靜靜盯着大助的臉看。她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頭黑長髮,以及全身統一的黑色服裝。雖然長得很可愛,她的臉卻像人偶般面無表情。大助依稀記得女孩的名字叫做柛遙香。
大助其實想問問青年。
詩歌發現自己竟然認錯了人,覺得可笑。
某種冰冷的東西,觸碰到倒在地上的詩歌臉頰。
對方以低穩沉重的嗓音說道。
但並不是。少年在詩歌逐漸蒙朧的視線中,用力地緊緊抱住詩歌。
……大助……
簡直像是因歡喜而顫抖一般,全身放出比雪花更皓白的白色光輝。
這時候,她身邊的雪白螢火蟲更加閃耀了。
詩歌想起在美術教室再次見面的〈暴食〉所說的話。
「〈郭公〉,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大助停下腳步,但是馬上又再度踏出步伐。
「……HARUKIYO,讓開。」
卻有三道人影擋在他面前。
詩歌覺得……淚水對自己的臉頰來說,真的是非常溫暖。
「……不用你們管。」
詩歌一邊在心中道歉,一邊感受到自己內心充滿着溫暖的情懷。
面無血色的少年抱起詩歌。
他走過表情非常安詳的土師身邊。
大助和HARUKIYO在極近的距離下擦肩而過,彼此都沒有瞧對方的臉一眼,表情卻是截然不同。
「我只是去作個了斷,我纔不管你有什麼打算。」
是〈蟲〉讓擁有相同夢想的他們相遇的。他不認爲自己與詩歌、利菜能夠結識,只是單純的偶然。
「〈郭公〉,你還活得不夠久啊?」
「如果你想去〈冬螢〉身邊的話,那我會當場殺了你。現在就讓那個女人和你見面的話。還太早了點。」
「OK,我就是想聽你說這句話。畢竟要是沒有你,就一點也不好玩了!」
白色螢火蟲彷彿像要守護倒下的詩歌,依然持續跟防風眼鏡人們作戰着。但是,已經不會像剛纔那樣毫不留情地展開攻擊了。詩歌如同蒙上一層薄霧的眼中,發現螢火蟲的身影,看起來似乎帶着幾分迷惘。
以偌大的防風眼鏡覆蓋住面孔的少年,是跟詩歌有着同樣夢想的。在尋找着真正容身之處的附蟲者。
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算了……
「我現在有很多事情要做,下次再陪你玩,讓開。」
詩歌潸然淚下……她覺得利菜叫她別哭這句話,似乎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詩歌想起兩人的腦海中,又浮現另外一個人的身影。
他現在在哪裏,又想着什麼呢?
身穿漆黑色長大衣的少年。雖然迷惘,卻仍筆直地注視着詩歌。
利菜現在怎麼樣了呢?
「了斷啊……」
露出狂傲笑容的紅髮青年,對拚命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走動的大助說道:
詩歌忘了自己側腹正在流血,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在心中喃喃說道。
大助還在遊樂園等我嗎?
臉頰抽動的詩歌,望見一名少年突然闖入自己的視線。
詩歌放鬆鐵青的嘴脣。
「聖誕快樂,能遇見土師真好。」
……下雪了呢……
答案要自己去確認。
爲什麼……我還活着呢……
詩歌突然有種地面和天空顛倒過來,自己飄浮在天空中的錯覺。
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