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維繫夢想的溫暖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3.6萬 字

哐哐。
打鐵的聲音。
錘鍊鋼鐵的震動傳來。
這裏有一羣人,他們愛着世界上最純粹、最堅硬、能代替歌聲的捶打聲、能熄滅火的冷冷的東西。
哐哐。
隨着一聲聲毫無任何感情的尖銳的聲音,主宰這個世界的產物誕生了。
這裏的人從出生開始,這聲音就像搖籃曲一樣帶着他們進入夢鄉。
從會用兩隻腳走路的時候,就知道接近這個聲音。
從會用兩隻手拿東西的時候,就知道撫摸這個聲音。
用鼻子尋找石頭,然後用耳朵感知內部,手指被其熱所烤,用舌頭確定其質量,最後用眼睛爲其定形。
我們不是人類。
我們用人類的雙手錘鍊,那個能把有生命的東西和無生命的東西連接起來的東西。
那就是——鐵匠。
是現代社會逐漸消失的打鐵人。
但是他們的技術和演奏的節奏,至今仍然存在於人和鐵的心中。
「……真是落後於時代啊。」
哐哐!硬物相碰的聲音迴響在城市的上空。
這裏是國家的主要機關密集的城市,赤牧市。
第二天,她的第一份任務就來了。
鐵匠,就是連接這樣的「人」與「物」的橋樑。
這些〈蟲〉寄居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身上,吞噬他們的夢想,反過來那些宿主則被稱爲附蟲者。雖然政府公開說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但是很多的目擊證據證明他們絕對沒有消失,從那以後,〈蟲〉和附蟲者就被普通人視爲可怕的東西。
傳來了〈霞王〉的怒號聲。
『上次竟然看漏了軍艦,今天晚上——哎?』
哐哐。
有一隻昆蟲停在了繼續敲擊地板的手錘上面。
『你不是想要把這個大樓重新建一遍吧!!』
宗近手裏閃閃發光的金屬立方體,可以說是她的至寶,她的生命。
「我只是一個開工具店的。什麼戰鬥訓練之類的,我怎麼知道!?」
她接通防風鏡的通信功能,非常冷淡地回敬了一句。
在沒有出口的大廳裏,宗近繼續用手錘砸着地板。
「無聊。」
宗近格外喜歡無機物複雜但又井然有序的排列,這簡直是一種藝術。
但是傲慢的人類惡作劇般地把東西用完就扔掉,破壞掉。
和她同是特別環境保護事務所的成員的宗近,還是繼續用手錘敲打着地板。
這就是討厭人類的工具店老闆——吉原宗近苦難的開始。
——〈蟲〉。大概是從十年前開始,在人們之間形成傳說的超常的生命體。雖然其外表各式各樣,但是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長得都酷似昆蟲,所以才被稱爲〈蟲〉。
一陣風吹過。
宗近最討厭的破壞的聲音,又使建築物搖晃起來。
「然後呢,充其量只是製造自己喜歡的東西。什麼人類的戰爭之類的,你們隨便。」
宗近所在的空間,除了窗戶,已經完全失去了出入的途徑。
她用非常熟練的動作取出成分檢定器,讓其接觸到已經液化的洋灰水泥。
「人類都是笨蛋……」
人和鐵相互尊重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大概二十釐米長的細手錘敲打着鋼筋混凝土做成的地面。接着,把金屬棍塞入由於震動而產生的裂痕裏。
我們討厭人,喜歡鐵。
『天啊!』
對於世間的人們所面臨的種種問題,可是一點都沒有打算扯上什麼關係。
如果和人太過於接近的話,一塊純粹的硬鐵也會摻雜進感情。
「啪」,隨着一聲輕響,又把六面體抓在了手中。
拿着手錘敲着地板的——吉原宗近,皺起了眉頭。
在這個大廳裏只有月光這一光源,散發着淡淡的光輝。
這個房間唯一的門和周圍的牆壁完全地融爲了一體。
穿着工作服的人每落下一次手錘,周圍的光景似乎就「動」一下。堅硬的水泥地就像是平靜的海面一般。
這是個給無機物通上電,然後用一種叫做程序的魔法就可以賦予其生命的時代。

有一個叫做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的機構。
破壞聲又傳來了。從傳過來的震動可以判斷,這個建築物的某個部分又壞了。
很小的時候,就聽祖父說過。
變化尤其明顯的是這個房間唯一出口處的門。隨着手錘的聲音響起,金屬門和鋼筋混凝土牆壁的界限漸漸不是那麼分明瞭。
『喂!你快過來!幫幫本大爺!——啊!這是怎麼回事?剛纔這裏沒有門啊!』
如果和鐵太過於接近的話,一個人的智慧也會生鏽。
「我不知道特環是什麼,但是在這可能也許是不會有什麼收穫了。」
一邊評價着初夏溫暖的氣息中飄落的小櫻花雪,一邊眯起了眼睛。
宗近的願望只是想擁有一家「工具店」,但是這小小的願望也沒有得到滿足。
「只混合了這麼少,不稍微處理一下的話,恐怕難以支撐建築物的強度啊……」
那個叫「珠鋼」的立方體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人。
〈蟲〉和附蟲者。
城中心的樓羣中,一座超高層建築的最頂層有一個休息室。現在好像是在改裝,裏面的東西都撤出來了。
哐哐。
每當響起硬硬的金屬碰撞的聲音,建成大樓的分子構造就被分解、混合,然後再次建成。
這是政府爲了對付不斷增多的〈蟲〉和附蟲者特設的組織。
這個被簡稱爲特環的組織的使命,就是捕獲尚未被發現的附蟲者。今天晚上,宗近他們也在現在的這座樓裏成功地追捕到一個人。
「對於現代人來講,鐵並不是那麼有價值的東西。」
我們既不是人,也不是鐵。
『像本大爺這樣的天才,竟然要做這麼簡單的捕獲工作,真見鬼!還不知道西中央支部來的培訓生的最終測驗,真夠麻煩的……!』
身着水手服的宗近一邊走,一邊抬頭欣賞校園裏盛開的小櫻花。
『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臺階呢……!〈櫻〉,你這傢伙,不會是——』
防風鏡的通信功能已經被掐斷了,所以這邊說的話那邊根本就聽不到。
現代社會,冶煉這個職業正在逐漸消失,變成工具店。
不要說鐵,就是把一個死人弄活都不是什麼新鮮事。
隨着時代的發展,鐵的樣子也發生了變化。
宗近面對〈霞王〉近乎於悲鳴的聲音,只是冷冷地聽着。
「別這麼輕易地破壞東西啊!笨蛋。」
「工作服」摘下頭上帶着的防風鏡,用女高音般的聲音大叫道:
「製造半途而廢的東西,比破壞東西的笨蛋,性質更加惡劣。」
加入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以後,吸收那些高科技技術並沒有花費很多時間。利用得到的技術和能力,宗近已經成功地製造出硬度最高的金屬。
抓住、隱藏、隔離附蟲者,使〈蟲〉的存在在世間消失。就是本着這樣的目的設立了這個組織,但是他們的實際做法是把捕獲來的附蟲者加以訓練,使之服從他們的支配,然後對付那些還沒有抓到的附蟲者。
左手伸到和金屬棒相連的電線的一端,打開了電池開關。金屬棒的一端釋放出了電波,地板的內部開始熔化。
透過沒有玻璃的空洞的窗戶,月光照了進來。
「還不賴。」
很快也要和無聊的人類的事說再見了。
花瓣飛落到她潔白的臉頰上,宗近用手取了下來。
毫無意義的特別訓練今天晚上就要結束了。以後回到西中央支部的話,估計就是在製造工場做一些東西打發日子吧。
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
『喂!至少你也要把建築物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吧!這像什麼話!想跑都跑不出去!哎呀——真是氣人,你這個白癡!』
破壞聲和少女滿口髒話的抱怨聲混雜在一起。作爲製造業的行家的自己,鋼筋混凝土粉碎的聲音當然逃不過耳朵。
好像被刻入記憶深處的聲音催促着一般,雙手把這同樣的聲音復原在這個世界上。
哐哐。
那隻昆蟲看起來有點像散發着金屬光芒的櫻花金龜蟲,但實際上是不一樣的。真正的櫻花金龜蟲身體是不發光的,也沒有鋒利的牙齒和十隻腳。停在手錘上的昆蟲像是用寶石做成的雕像一樣。
哐哐。
『開什麼玩笑!!如果你不能參加實戰測驗的話,本大爺也要受牽連導致任務失敗……俺,〈櫻〉……喂!你這傢伙,真的是女人嗎!』
從剛纔一直就囉囉嗦嗦的人,是一個隸屬於同一個機關的工作人員,名字叫〈霞王〉,是一個滿頭金髮,外表時尚卻內心言語粗魯的少女。
小聲嘟囔着,揮手錘的手停了下來。
實際上這是一種樂觀的——落後於時代的想法。
記憶中被叩響的聲音和手錘敲擊地板的聲音重合在了一起。
她從頭上摘下一個六面體,用手指彈向了空中。
哐哐。
「我已經厭倦了和無機物還有植物以下的人有任何牽連。」
驕傲自大的人類們,最多也就是利用一下工具店的工具罷了。
1
『你沒弄錯路線吧?喂!〈櫻〉到底在哪兒啊?……喂!你這傢伙,我很忙的!現在可不是攻擊的時候啊!』
「是散發着腐舊味的混凝土。」
月光照耀的,是一個在地板上正襟危坐的人。這個穿着骯髒的工作服——工裝褲的人,本來的面貌藏在了陰影裏看不見。亂蓬蓬的頭髮上彆着一個六面體的髮卡,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反射在上面分外醒目。
「爲被認定爲新的附蟲者的一之黑亞梨子製作裝備」。
『喂!還差一點就要成功了!好不容易纔把獵物讓給你們的啊,快點把它抓住!本大爺還要回去看電視直播呢!』
哐哐。
另一方面,植物會受到周圍現象的影響,自作主張。它們的這種生存之道很有哲理,宗近對此並不討厭。
宗近真正討厭的是。
「祝賀你畢業!」
剛要走出校門的時候,被一羣穿着同樣水手服的女生攔住了。
在前進無路的情況下,宗近頭上的珠鋼髮卡「咔嚓」叫了一下。
不知是否注意到了宗近微微地皺了皺眉。那些低年級的女生一個個面紅耳赤,抬頭仰望着比較高的宗近,把懷裏抱着的花束塞到了宗近手裏。
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可能是因爲人比較高,然後長得又比較中性的原因吧,所以迄今爲止總是收到同性的禮物。
「有件事想要拜託您……那個,前輩可以把領結送給我嗎?」
宗近一下子皺起了眉頭。
「我想作爲回憶珍藏起來。」
一個學妹面向站着不動的宗近如是說。又不是她們自己畢業,但是有的人卻哭得淚流滿面。
「不行。」
宗近斬釘截鐵地拒絕以後,學妹們都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
衣服又不是爲了讓人傷感才做出來的。而且只要是少了一部分,整個衣服的價值就被破壞了,不會有人想要了。
宗近對於那種想要把領結作爲紀念的不合邏輯的想法很不中意。
因爲如此,也討厭那些不知道怎麼愛護東西的人類——。
在心裏狠狠地罵了他們一頓。
「那束花……既然折斷,就請照顧到最後。」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接過花束,衝破包圍網走了。
在小櫻花雪之中氣宇軒昂地走出了校門,沒有回頭看一眼一直以來學習的校園。
「……」
「啊……喂、喂!」
「不值一提的任務啊。」
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實戰測驗就迷迷糊糊地結束了,昨天回的家。雖然就那麼在那邊待著也不錯,可是還是想給中學生活畫上個句號。
哐哐。
宗近能在車站確認亞梨子的情況,並不是偶然的。是與他這個協助者確認了亞梨子的行程安排後,才故意等在這裏的。
「——僅僅這樣,就可以了嗎?」
如果有人需求,那就製造。現在只有三人持有同化型的附蟲者裝備,作爲一個製造者,如果說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辦到的話,未免有說大話的嫌疑。
「到處都是縫。你真的是一號指定的惡魔嗎?……怎麼變紅了呢?」
吉原宗近,是五金商店的女兒。他們一家在工業區同時也經營一家制鐵工場。
——從接受詢問開始到恢復自由,竟然用了一個小時。
宗近眯着眼睛,看着已經磨好的螺絲。
「一之黑亞梨子。」
把「人」和「物」連接起來的鐵匠,現代社會已經不需要了。
「在我停下之前,決不會像人類似地等着你。快給我看看,你帶着呢,對不對?」
「……?」
從協助工作的人口中得知,目標任務很快就會路過這裏。
對於宗近來說,這怎麼樣都無所謂。
從少年身上拿下來的,是一把大型的自動手槍。
宗近的頭腦中不斷輸入這些所謂的數據,然後把這些數據編入一個公式。
夢幻月光蝶——。
幾分鐘後。
夢幻月光蝶之謎牽涉了很多人,但是迄今爲止仍然沒發現解決的線索。
「明明是自己檢查不足,人類真是笨蛋!」
連身體的型號都瞭解了的話,剩下的事就是製造出最好的武器。至於那個人的性情或者背景之類的沒用的信息,宗近一點興趣都沒有。
哐哐。
一邊抱怨一邊走出了車站,迎面而來的是城市中廢氣的味道。
雖然認爲磁盤和古董不同,但不是因爲別人也是這麼認爲的。宗近是那種把一樣東西作爲唯一的存在去認可的人,這一點以製造爲生的人們應該可以理解。
一之黑亞梨子和宗近擦肩而過。
但是在鐵存在的可能性被無限擴大的現代,兩者存在的意義並不是等同的。
到昨天爲止還在在赤牧市,這是爲了成爲局裏的成員而要進行的基本的戰鬥訓練。好像還有選拔訓練之類的項目,其他的支部也同樣會集合新成員訓練。
本來是在眺望車窗外滑過的風景的視線,突然向上抬起。
「多謝幫助。」
雖然車廂裏還有空座位,但是宗近還是站在車門前跟着車身一起搖晃。窗外的景色也是姿態各異,建築物從車窗滑過,然後消失了。
宗近對自己的工作很滿意。這時,一個乘務員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宗近所接到的第一項正式任務,就是製造這個女孩的裝備。
打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
不斷追求物品高品質的工具店,是當今世上鐵匠的身影。人類如果能使用自己所製造的工具就好了——。
宗近就是這麼被教育的。
順利完成了訓練,正要考慮回家看看的時候,正式的任務下來了。
本來應該是屬於東中央支部的他,被任命爲一之黑亞梨子的監視員。作爲圈外人,這點似乎跟自己很像,但是也談不上有什麼親近感。
宗近盤腿坐在了地上,用電銼調整着螺絲的粗細。穿水手服的少女的身影,吸引了很多好奇的目光。
冶煉這個職業正在一點點消失,世家的年輕人如果有人對鐵着迷的話就成了工具店的老闆。
這個故事還真是難以置信。一隻〈蟲〉在失去了宿主之後仍然留在這個世界上,而且選了另外一個人做宿主,這樣的事聽都沒有聽說過。
宗近停住了,那個看起來非常平凡的少年向她走了過來。
「沒有必要對一之黑亞梨子這個人做更詳細的瞭解了。」
附蟲者的身高、體重,乃至手指的長度等身體條件、身體素質,還有正在處於生長期的這些前提——。
「檢查也太疏忽了,真是的……」
宗近根本對廣場上的人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是偶爾聽一下金屬的聲音,欣賞一下樓羣的風景。
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穿過人行橫道的臺階走了下去。
就在下臺階的時候,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還是……花城摩理?」
如果行動迅速的話,過幾天就應該可以回家了吧。
利落地說完這一句,就對着〈郭公〉伸出了手。
「除了大衣和防風鏡,同化的武器——還要一根棒管吧。」
「你那手勢是什麼意思?」
從四月開始,就要進入一所離這裏稍微有點距離的女子學校學習了。雖然人類之間的微妙關係很讓人心煩,但是自己除了製造以外不知道還有什麼應該學習的知識。
朋友們總是說她言行陳腐。
直接靠近少年身邊,把手伸進了他的衣服裏。好像要抱住他似的,手在腰的後面摸了一圈,指尖終於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好了。」
對於不善言辭的宗近來說,可疑人物到底是什麼呢。本來可疑人物不是指那些在人前脫衣服,發怪聲,或者拿着武器的人嘛。——算了,反正自己也穿着內衣盤腿坐在那,對於逼問自己的車站職員還揮錘子了。
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宗近的視線纔開始聚焦到人類身上。
「……」
轉過身。原本和一之黑亞梨子在一起的那個少年正在看着宗近。
「那麼,我順便去一趟總部做一下製作場的準備工作吧……」
一個看起來很健康打扮入時的少女,一個輪廓清晰高高的女孩子。
鐵匠,就是連接這樣的「人」與「物」的橋樑。
而且根據手裏的資料,它是一之黑亞梨子從生病去世的花城摩理那裏繼承的〈蟲〉。
也看見了男孩子的身影。真是萬綠叢中一點紅啊,換句話說,只有一個人像是極普通的男中學生。除了臉上貼着OK繃帶就沒有什麼可以稱得上是特徵的特徵了。
有四個中學生。
「如果連棒子中含有的珠鋼的量沒有一點錯誤的話,也不是那麼難的事。」
如果和人類太過接近的話,一塊純粹的硬鐵也會摻雜感情。
幾年前去世的祖父,是現代少有的制刀匠。用風箱裏的火鍊鋼的聲音,宗近還沒出生就經常聽到了。吉原家十幾代前聽說是給幕府工作的優秀刀匠。
宗近加入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雖然沒多久,但是已經非正式地在西中央支部的開發班完成了幾項製作任務。頭髮上別的珠鋼就是那個時候造出來的,也開始爲局裏成員的裝備強化起到積極的作用了。
「還不賴。」
驕傲的人類忘記了某些東西的珍貴,這些東西在人的手裏就變成了沒用的性能。
「總之,這就是正式的第一個任務吧。」
西中央支部的叫做開發班的組織,和戰鬥班、監視班不同,一般不會頻繁地更換隱藏地點。按照安排進入高中以後,應該也不用轉校吧。
輕輕地叫了一聲。
她在車站轉乘站的二層,一個很大的十字路口旁的廣場上挺直站立着。
走出高中,宗近哪兒也沒去就直奔車站。乘上電車,開始欣賞當地的風景。
「資料裏都是些沒用的信息,本人的體形等信息根本就沒有。我只是想看一眼,然後確認一下尺寸。」
她注意到快活地笑着的亞梨子身邊,有一隻銀色的夢幻月光蝶在飛舞。
他是火種一號成員,〈郭公〉。
現在的刀劍除了作爲美術品就沒有什麼價值了,但是鍊鐵的技術卻流傳了下來。這個家族的血是流淌在鋼鐵之上的,宗近也不例外。很小的時候看着祖父揮動錘頭的樣子,就開始學習這門技術了。
但是另一方面,宗近本人很討厭那種落後於時代,讓人感覺不到任何發展力和改善的努力的話。
宗近皺了皺眉。
是個非常簡單的任務,就是給一個附蟲者製造裝備。
「接下來……」
自言自語着,向前走去。
宗近做的螺絲大小都不差,正好可以安在門上。
梳上去的頭髮上,髮卡發出摩擦的金屬聲。
大概是什麼地方在施工吧。在被鐵和瀝青包圍起來的城市裏,總是能從什麼地方聽到讓人心情愉悅的金屬的聲音。
自然而然地就彎下腰把手伸到了門上。
從硬度、重量兩方面來講,高質量的珠鋼是無所不能的。如果把它織入纖維的話就能變成抵禦外界侵害的布料了,如果做成合金的話就是既輕又堅固的金屬。實際上,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用於做裝備的材料,都有確實的結果記錄。
「真是不知所云啊。快給我看看,在這兒嗎?」
但是宗近的目光落在了中間那個扎馬尾辮的女孩身上。
乍一看,只是普通的昆蟲,但那卻是如假包換的〈蟲〉。
「……嗯?」
哎,什麼也沒有。
「好吧,赤牧市……」
〈郭公〉看着宗近的手,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如果和鐵太過接近的話,人的智慧也會生鏽。
門上固定玻璃的螺絲掉了一個。玻璃雖然不會掉下來,但是產生的縫隙因爲震動咔噠咔噠一直響。
「還、還給我。怎麼能在這麼顯眼的地方把這種東西拿出來呢!?笨蛋!」
手槍拿在手中,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以一個女孩子的臂力很難拿着它與地面平行。
聽說〈郭公〉和一之黑亞梨子一樣,也是同化型的附蟲者。這個最強的惡魔把與〈蟲〉同化後的手槍當作武器,這件事幾乎所有的職員都知道。
「誰也沒看。介意的只有你一個人。」
在步行天橋的下面,有很多流浪者鋪好的紙箱,於是她盤腿坐了下來。
從腰間的包裏取出一張墊子,小心翼翼地把手槍放在了上面,然後又取出手錘,輕輕地敲着槍身。
確實是金屬的聲音,宗近皺起了眉頭。
「真有點意外啊,竟然是普通材料做成的。」
眼前來來往往的人們都幾乎沒有回頭看坐在地上的宗近。大概是把她當成了路邊賣小飾品的商販了吧。
綻放着金屬光澤的櫻花金龜蟲就停在手錘上。
只有一下,宗近敲得特別用力。
就這一下,手槍一下子散架了。螺絲轉着飛了出去,連接的配件也全部橫飛到一邊,整個都散了。
「喂!」
「我說了一定要弄到手看看,你在一邊看着別出聲。」
因爲也沒有辦法說明自己的能力,所以宗近就那麼不客氣地說了一句。然後從包裏取出銼刀,改錐,還有裝着油的瓶子和布,開始打磨部件。
「雖然結構上做了很多改變……這是用現成的金屬做的吧?如果向西中央支部預訂的話,估計可以得到比這個又堅固又輕的材料。如果是這個的話,恐怕會引起嚴重的金屬疲勞。」
「……的確有訂購過,但是不管什麼材料都一樣,用幾次就會壞掉。好像和〈蟲〉同化所帶來的負擔太大了。與其讓高質量的特別訂購品馬上壞掉,還不如用這些普通的材料就足夠了。」
〈郭公〉看起來並沒有要阻止的意思。他還故意站到一旁,讓大路上的人看不到宗近。
「我背上藏着一個槍座,這個你知道吧?」
「啊啊。」
宗近皺了皺眉。
吉原宗近一聲不吭地站在寬闊的會議室的入口處。
「……?」
這聲音和宗近出生時所聽到的聲音一樣,是熱愛鋼鐵的人們奏出的美妙旋律。
宗近抬頭一看,八重子的笑已經變了味道。
珠鋼是宗近製造出的最傑出的作品。
少年的目光注視着大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們。
八重子穩重地笑着說。
〈郭公〉沒有理會陷入恐慌的宗近,揮了揮手,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
這裏是中央總部的地下要塞內部。
「等……」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施工的聲音。
〈郭公〉輕聲感嘆道。
這習慣的打鐵的聲音,好像真的把本來就已經失去力氣的工具製造者打垮了。
面對宗近憤怒的眼神,八重子面無表情。
「這樣啊。」
「難道亞梨子的裝備也會是這樣——!」
但是,接下來的一瞬間——。
如果是以往的話,宗近一定毫不猶豫地揮起錘頭了。可是今天,她自己剛纔親眼看見了自己製造的東西損壞的過程。
哐哐。
難道是珠鋼加入的量有問題……?不會啊,硬度計算絕對不會有錯。手槍所有的性能都應該被強化了啊——。
戰鬥訓練之類的東西,對宗近是沒有意義的。
可是——就在她自己的眼前,手槍和她作爲工具製造者的驕傲一起被粉碎了。
不知道是什麼身份,一個穿着套裝的少年一直坐在會議室的最裏面。背對着這邊,把兩腳搭在了桌子上。
「人類不但不能滿意地使用工具,還總是惡作劇似地破壞工具。所以呢,我要製造出誰也破壞不了的東西給他們看。——或者可以說,這就是我的戰爭。」
金屬冰冷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其實冰冷就意味着它可以對抗很高的「熱」。它通過有效地散熱,可以克服由於分子結合從而變脆的熱能現象。
哐哐。
但是如果說她對於戰爭的重要性的話,那就是製造最精良的武器了。至於是誰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使用那些武器,那就是使用者的問題了。
「如果這一點可以實現的話,就可以成爲我在這個世界上生存過的證據。到時候,即使沒人記得我這個人也沒關係,甚至也沒必要在做出來的工具上刻自己的名字。」
「剛纔,〈郭公〉來申請一隻新的手槍。」
「不用了。那幫同化型的傢伙只要能有東西用,就足夠了。」
「沒錯。我一定要製造出不會壞的東西——每次這麼希望的時候,我就會變成附蟲者。」
宗近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好了。」
摘下一個頭上佩戴的立方體,放入了已經分解開的零件裏,然後揮起手錘,向立方體和零件一起砸下去。
「不用對我說謝謝。你剛纔也幫了我,又把槍借給我,我也要製造跟你同樣的同化型夢幻月光蝶裝備了,這就當作是試驗品吧。」
〈郭公〉把目光從宗近身上移開,輕輕地嘆息說:
對於宗近來說,這樣的評價是種恥辱。
「竟、竟然有這樣的事——。」
「什——」
「你不能保證在製造一之黑亞梨子的裝備時,不發生同樣的事情吧。」
「沒有人記得也沒關係,是這樣啊。」
好像被彈飛了一般,〈郭公〉手中的槍頓時散成了碎片。那隻觸角離開手槍,再次變成蟲子逃向了空中。
宗近一下子醒過神來,抓着少年的肩膀攔住了他。
停在手錘上的櫻花金龜蟲散發出淡淡的光輝。立方體狀的珠鋼彈起來,飛落到零件的表面。這些珠鋼融入零件內部,就可以製造出一種全新的金屬。
「……」

大概心裏覺得很不可思議,少年抬起頭來。也許是覺得回過身來太麻煩了,就那麼把椅子向後一倒,臉上下顛倒地看着這邊。他戴的形狀奇特的眼鏡,一下子滑落到了額頭上。
「……雖然我又重新算了很多遍,不過硬度已經足夠了……但是那樣的壞法……」
而且導致這種結果的原因,宗近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他完完全全的把宗近製造的東西當成了次品。
手槍壞掉的那一瞬間,在宗近眼前揮之不去。連自己是怎麼來到總部的,甚至都有點迷迷糊糊了。
本來是在磨子彈的宗近,突然停住了。她想起了一直持續到昨天的地獄般的訓練。
「真是沒用的訓練。我只是個開工具店的。根本沒想過要成爲戰鬥員,一點都沒想過。」
會議室裏不止有八重子和宗近兩個人。
迎接來到總部失落的宗近的,是一個小眼睛的美女。
不知不覺,一隻綠色的蟲子飛了下來。它落在手槍的前端,身體變成了一隻觸角,並刺向手槍,然後和手槍同化了。
少年回過頭,回答得相當不客氣。
「我什麼也沒做,只是按照以往的方法操作而已。」
可以應用於所有的素材,以硬度爲首,各項性能都應該得到提升纔對。
難道你是想說,我還會再次失敗——。
「那就說明你做的東西不如現成的金屬啊。」
做完了維護工作,宗近把手槍重新組裝起來,交到了〈郭公〉手裏。
宗近想要用手攔住〈郭公〉,最後卻無力地握成了拳頭。
不如現成的金屬——這對宗近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她頓時怒氣沖天,甚至萌生了殺意。
「這、這樣的事怎麼可能!我的珠鋼是最好的金屬。以前用現成的金屬沒有壞,加入了珠鋼反而壞了,這怎麼可能——。」
八重子穿着職業套裝,年齡大概有二十多歲不到三十歲的樣子。每次頭動的時候,黑髮也跟着飄動,像日本人偶的頭髮般發出光澤。
正因如此,宗近也沒有回問剛纔〈郭公〉嘆氣是什麼意思。
2
「你一定是……和花城摩理完全不同的人。」
她開始對手槍做着最後的加工。
即使是製造裝備,也沒有必要知道使用者的內心。只要掌握了外形方面的信息,就可以製造出最好的裝備。
〈郭公〉默默地看着新槍,徑直朝着別人看不見的人行天橋下走去,扎進了黑暗中。
宗近既不是人也不是鐵,只是一個小小的開工具店的,所以她也不想評論什麼善惡。
「我是聽那個小姑娘說的。因爲我也是被她選中的『重生』用的祭品。」
「比起沒有來,還是有比較好。最近,我們也計劃徵求一下當事人的意見。」
宗近根本就沒有聽這位上司在說什麼,還是小聲嘟囔着。八重子也沒有在意,微笑着繼續說:
「那種東西,一定要有嗎?」
「請別那麼沮喪,組織交給你的任務,和這次的事件無關。」
不應該是這樣的評價。
「但是……夢幻月光蝶是和〈郭公〉一樣的同化型的〈蟲〉。」
人類的事,根本不放在心上。
加入人類之間的戰爭,宗近既沒有那個打算,也沒那個興趣。
眼睛細得像一條縫,嘴脣像彎月一樣翹着。這種微笑可以把看到的人抓住、捆綁,然後冰凍起來——就是這樣一種恐怖的笑。
「這個,就是你的夢想嗎?」
宗近看着少年手中嘩啦啦的金屬塊,呆住了。
美女的名字叫魅車八重子,具體的職務不清楚。但是調查花城摩理和一之黑亞梨子的事件的小組,就是由她負責的。
「真冷啊……」
「請講一下,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等、等一下!你剛纔做了什麼!?〈郭公〉!我的作品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地壞掉呢——!」
他們的工作內容就是除去一切不純粹的東西,根本沒有摻雜人情的餘地。
但是宗近只是用虛無的眼神看着地板,一動也沒動。
這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着,恐怕除了他們自己,沒人能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郭公〉扔下這句嘲笑的話,甩開宗近的手轉身走了。
哐哐。
宗近的珠鋼,散熱能力也是出類拔萃的。一般人一定會驚異於它和原來的合金的性能之不同,至於像〈郭公〉這樣的使用者,也許會感到不可思議。
「我怎麼知道。對於人與人之間那些無聊的事情,我才懶得摻合呢。」
「啊……那傢伙變成教官了呢。就是選拔訓練的那個傢伙。實際上,那個傢伙變成教官的考試中,祭品……啊,不是,接受訓練的人有幾成還活着?」
「一之黑亞梨子的裝備?」
「耐用度應該是提高了兩倍以上。我把那些沒用的東西都除去了,所以整把槍的重量也減少了。因爲能量效率上升了,所以火力也應該增加了。」
哐哐。
他們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呢,看上去少年比八重子還要小,可是八重子用的都是敬語。
結束了他們之間簡短的對話,八重子重新微笑着向宗近走了過來。
「——因爲以上的原因,你的任務被中止了。」
宗近睜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
「不是你的任務失敗了,是中止——對於你的優秀我也有所耳聞,我希望你今後能變成我喜歡的類型。」
對於突然被中止的命令,宗近無言以對。
很有紀念意義的第一次任務被中止,宗近一點兒都不想說這樣傷感的話。
任務之類的,怎麼樣都無所謂。
只是眼前的這位上司——好像把自己能製造東西這件事徹底地忘了,看起來是要恩賜自己做點什麼別的東西。
「……」
宗近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對於工具製造者來說,是不該有的恥辱。
如果自己製造的東西比現成的還差的話,就不應該再接受下一個工作。如果不能洗去這個恥辱的話,連一個螺絲都不會做。
「我申請繼續執行任務!」
八重子笑着沒說話,轉過身看着那個少年。
「嗯……不然再派一個人去夢幻月光蝶的身邊吧。」
宗近聽了少年的話,眉毛都立起來了。
「這和人還有〈蟲〉都沒有關係。我只是要能成爲工具製造者——」
據說迄今爲止,沒人能製造出完全適合同化型的〈蟲〉的武器。
雖然是很差勁的畫,但是通過畫卻可以看出,花城摩理是把松葉杖和〈蟲〉同化的。
魅車八重子……知不知道這件事呢——。
宗近再一次停下了,疲憊和睏倦讓她失去了力氣。但是時間是有限的,根本不能悠然地睡大覺。現在自己連一點啓示都沒得到,只好用兩隻腳繼續往前走了。
只是機械地往前走着,自己也不知道應該去什麼地方。她是爲了不讓思考中斷,所以才移動身體的。
宗近呆呆地站住了,在她的視線中,太陽和那些高樓都軟綿綿地變了形。汗水流進了眼睛裏,視線變得不清晰。
她勉勉強強集中了一下意識,向側面看了一下。
表情看上去是在笑,但是語氣完全沒有感情的起伏。少年雖然年紀不大,臉上的表情卻非常嚇人。
在〈原始三隻〉當中,有些人被其中一隻叫做「第三隻」的〈蟲〉吞噬夢想,從而變成附蟲者。迄今爲止,同化型的例子得到確認的只有三例,屬於非常稀少的類型——這些事情或者背景怎麼樣都無所謂。
宗近握緊了拳頭。
宗近眼光銳利,點了點頭,珠鋼的髮卡在她頭上輕輕發出了聲音。
因爲夢幻月光蝶是同一只〈蟲〉,所以兩個人合起來被當作一個了。第三個同化型的人,地位有點讓人感到意外。
哐哐。
根據〈郭公〉所說,摩理有一個時期因爲捕捉附蟲者而被稱爲〈獵人〉。目的不是很清楚,動機之類的也沒有意義。
在調查停滯不前的時候,宗近突然想起還有一個人也是同化型。
摩理的松葉杖好像是特別訂製的特製品。宗近向製作方諮詢了一下,得知花城摩理會不時地去更換新產品。
巨大的太陽周圍,燃燒着一團金色。
雖然知道這一點,但是腦子裏出現的卻都是一些沒用的想法。陷入這種僵局,其實就是在逃避現實。
哐眶。
但是就這樣撒手不幹的話,對宗近的工具店來說意味着完結。
突然間,宗近失去了意識,身體搖搖晃晃倒向了一邊。
即使是現成的金屬,也有一定的耐用程度。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壞掉的裝備,根本就不能叫做裝備。至少作爲工具製造者的宗近是這麼認爲的。
「或者是……那些同化型的〈蟲〉也都像我一樣嗎……」
夢幻月光蝶現在的宿主,每次戰鬥時使用的武器是不同的。
工具店和同化型的〈蟲〉都選擇一條不同尋常的路——成爲連接人和物的橋樑。
重振精神,一之黑亞梨子的數據也收集得差不多了。
人,也可以爲鐵所用——。
臉上下顛倒的少年眯起了一隻眼睛。
要想得到這方面的信息,瞭解戰鬥期的花城摩理的人的證詞是必要的。
少年把椅子放正,再次背對着宗近,嘴角掠過一絲微笑。
想起了自己的無能爲力,宗近耳邊突然響起了〈郭公〉說過的另外一句話。
支部的數據也非常有限,不要說從中得到什麼線索了,宗近看了這些數據反而更加混亂了。
城市中常常在蓋新的建築,所以也就經常回蕩着施工的聲音。
這對於整天呆在製造場的工具製造者來說,有點太熱了。不僅如此,三天以來工作沒有任何進展,也沒能好好地睡一覺。
根據記錄,宗近的珠鋼連一瞬間都沒禁受住,引用本人的話說,比現成的材料壞得還快。
只要是宗近可以調查到的事情,那個小眼睛的女人應該都是知道的。正因爲知道用一般的方法行不通,所以那個女人才用那種類似於挑釁的話激怒自己吧。
八重子臉上又出現了剛纔那恐怖的笑容。
但是,如果沒有人,〈蟲〉也不會存在。
根本不像是初夏的陽光,都要把金屬和瀝青建築起來的城市烤焦了。
「既然關係到夢幻月光蝶,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輕輕說了一句,然後又邁出了腳步。
同化型的〈蟲〉到底是什麼呢——。
雖然能看見記憶,但是好像不能記錄下來。於是〈克洛洛〉就把她所看到的花城摩理用筆畫了下來。
但是隻有一個人例外,宗近用特別的方法和那個見過花城摩理的人有了接觸。
現在即使想製作一個試驗品,都不知道該怎樣下錘子。
——特環的大衣?那個啊,因爲太容易破了,所以我就穿自己的了。說這話的女孩和其他能力很強的同化型附蟲者不同,她被認爲是最弱的。對於她這樣最下層的成員來說,申請裝備的補給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爲了製造一之黑亞梨子的裝備,宗近首先需要關注一點。
「明白了。」
——這大衣感覺好冷啊。我不喜歡它,它也不喜歡我,和相親相愛剛好相反。
鐵匠,就是連接這樣的「人」和「物」的橋樑。
實際上,宗近確實尋找過一個和花城摩理戰鬥過的人。但是遭遇到花城摩理這樣冷酷的〈獵人〉的附蟲者以後,〈蟲〉大多會被殺死,人也隨之變成缺乏感情和記憶的缺陷者了。
宗近的珠鋼不適合同化型的〈蟲〉,一定是有什麼決定性原因的。
現在這個時候,宗近的自信和驕傲都被深深地打擊了,接下來只能前進不能後退,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宗近堅信這一點,所以心裏傾向於鐵,所以討厭不再尊敬和愛惜東西的人類。
這是自己曾經學到的。
雖然這不怎麼符合邏輯,但是卻是不爭的事實。
正因爲如此,除了宗近恐怕沒人能完成這項工作。
「一之黑亞梨子是……使用者,只要會使用我製造的工具就足夠了。」
宗近一邊在赤牧市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一邊抬頭看着白晝的天空。
「正因如此……因爲我們是一樣的,所以才排斥我吧……」
宗近於是更加生氣了,但是邪念會玷污了鐵。
對同化型的附蟲者調查的結果是,總結出了一些共同點。
那個人留下這麼一句不明不白的感慨,就又埋頭於雜務之中了。
現代社會鐵的可能性已經超過了人,宗近也不再相信這樣的話了。
如果和鐵太過於接近的話,人的智慧也會生鏽。
「……融合……」
「喂!你怎麼樣。臉色很差啊……沒事吧?」
自從接到繼續執行任務的命令,已經過去了幾天。
——與其使用高級材料壞掉,用這個就足夠了。
但是她自己製造的武器——連一次使用也沒有禁受住,而且還被〈郭公〉說成是「還不如現成的金屬」,這真是奇恥大辱。但是現在宗近沒辦法還擊。
這熟悉的金屬的聲音,讓宗近想起了親愛的爺爺說的話。
接下來調查的是花城摩理,夢幻月光蝶原來的宿主。
他們到底是和什麼東西同化,用的是什麼樣的方法,又產生了什麼樣的結果呢。
「……好啊。繼續執行任務也可以。但是——」
首先,衆所周知,〈郭公〉是把槍與〈蟲〉同化的類型。雖然同化後的槍可以發出非常有力的攻擊,但是正如他本人所說的,代價就是使用幾次能力之後,手槍就達到了使用的極限,不能再用了。
那就是擁有看見〈蟲〉的記憶能力的〈克洛洛〉。
「你這傢伙還挺有意思的。」
我一定要做出不會壞的東西——。
去西中央支部問了一下,那裏確實留着製作〈郭公〉的手槍的記錄。
有時候用木材,有時候用金屬棒。不管用什麼,只要經歷一次同化就被破壞了,或者是因爲損傷嚴重而不能再次使用了。
「我覺得鐵不適合同化型的〈蟲〉。」
或者說,你說得有點晚了。
越是使用優質的材料,和同化型的〈蟲〉同化時就越禁受不住——。
「……無聊。」
宗近只是想得到單純的數據。
宗近斬釘截鐵地說。
「……珠鋼如果沒有強度的話,應該是不能繼續使用的……但是珠鋼竟然連和〈蟲〉同化都不能……」
正合我意。
不管是什麼,留下的關於同化型的〈蟲〉的數據都是差不多的。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打鐵的聲音。
——你是說花城摩理戰鬥時期的裝備嗎?喵,我還記得喲!是這樣的一種感覺。
「同化型的〈蟲〉……會讓人和物同化……」
不用說,宗近又一次有了挫敗感。局裏成員所穿的長大衣裏,已經織入了她製造的珠鋼。
「但是因爲我們對你是最爲特例處理的,所以給你一週爲限,完成這件事。」
如果和人太過於接近的話,一塊純粹的硬鐵也會摻雜感情。
「是陽光這種熱量啊……」
這個,指的是現成的材料。但是這裏值得關注的是,這句話說明他曾經使用過特別訂製的產品。
「是不是優質金屬之中有什麼東西阻礙槍和同化型的〈蟲〉同化呢……?世界上有這麼荒謬的事嗎……」
關於頻繁地更換裝備這一點,〈郭公〉和花城摩理是一樣的。
如果下次再失敗的話,就不僅僅是現在自己這個樣子了——說不定會對自己的能力以及未來的可能性都失去信心。
這個願望,是宗近做夢都想實現的。
「今天好熱啊……」
花城摩理使用的是什麼樣的裝備呢,爲什麼她可以持續戰鬥呢?
「隸屬於西中央支部的〈櫻〉。我命令你繼續執行任務。」
一個眼睛清秀的長髮少年,正在很擔心地看着自己。
「等、等一下!你還是到蔭涼處休息一下比較好。」
宗近本來是不理會他繼續往前走的,卻被少年攔住了。他抓着宗近的手,把她領到了大路旁的小道上。
「……」
現在連反抗的力氣也沒有了。
雖然從陽光下移到了背光處,後背靠着的大樓牆壁非常涼爽,但是頭還是很熱。
「熱……冷……」
炙熱的陽光和清涼的陰影的溫差讓宗近的血壓迅速下降。
宗近有點貧血,但是頭腦中——突然想出了點什麼。
「溫差……熱……熱會使金屬變脆……」
「冷」。
最近好像聽到過這個詞。
「熱……冷…??」
少年把手伸向了嘟嘟囔囔的宗近。
「不會是發燒吧?」
「哐」,宗近的頭被固定在了牆上。
隨後,從小路的深處,出現了很多人影。
「這不是西中央支部開發班的〈櫻〉嗎?」
少年的聲音一下子變了。難道他可以控制聲帶發聲嗎?尖銳的聲音刺痛了宗近。
在宗近的耳邊,有一隻像金花蟲一樣的昆蟲,緊緊地貼在冰冷牆壁的琉璃色圓盤上,看起來好像沒有眼睛。
這是宗近早就放棄了的一句話。
「本來呢,就算你不答應做我們的同伴,也打算就那麼讓你回去的。不過現在不行了。」
「我開門見山地說好了——你要不要加入我們?」
〈秋〉對着拼命忍住頭暈的宗近,笑了一下。
反過來說,越是要製造高質量的金屬,就越需要大量的熱量。
「喂,閃開。你們這些人不要堵在我面前。」
「夢幻月光蝶的槍。」
「……!」
宗近的腳上,很多隻金花蟲在往上爬。
宗近用武力問出了對方攻擊自己的理由——然後決定加入特環。
——這大衣感覺好冷啊。
「正是因爲你加入特環的動機特殊,所以你就更沒有理由去服從他們了。你把自己做出來的東西給那麼不講理的組織用,不覺得生氣嗎?」
但是,這僅僅是提出了一個更難解決的問題而已。
宗近睜開眼睛。
很多蟲子同時發起了這個動作。啊——。
但是能力的事,怎麼樣都無所謂。宗近瞥了一眼牆上的空洞,眉毛頓時豎了起來。
珠鋼就會很冷。
〈秋〉急着得到答案,於是雙手拼命地搖着宗近。
「那隻夢幻月光蝶非常危險。如果力量再大一點的話,說不定就會成爲第二個〈獵人〉。」
「我現在必需製造一樣東西,你不要拿這些無聊的事來打擾我。」
宗近對鐵的原理很清楚,所以她深知這兩點是不可能同時具備的。
後來宗近的〈蟲〉被負責監視她的特環局成員看見,就要把她抓起來。
「請你回答我,〈櫻〉。」
意外的同〈郭公〉一樣,也是同化型的〈蟲〉的宿主的少女。
停在大樓牆壁上的〈蟲〉——那隻像金花蟲一樣的蟲子,從圓盤一樣的身體裏突然噴出了一股白煙。
正因爲不會融入任何的熱量,所以才堅固而且強韌。
「我的珠鋼……很冷——」
宗近就那麼站着,沒動也沒說話。
那些少年少女們越來越氣憤,從正面瞪着宗近。
就是這樣的語氣。
宗近漸漸適應了陰影處的溫度,思考能力也開始一點點恢復了,
好像受到了金屬聲音的呼喚一樣,宗近大腦中毫不相關的記憶開始鮮活起來。
鐵匠,就是連接這樣的「人」與「物」的橋樑。
冷,自己肯定不止一次聽到過這個詞。
而且,說同樣的話的,還有一個人。
這也就是說,如果把這個認爲是同化型的〈蟲〉所必需的成分的話——。
把高質量的金屬分子結構破壞掉,然後重新組合,就形成了更加高質量的金屬。
施工中敲打金屬的聲音,仍然從遠方傳來。
——好冷啊。
如果有宗近製造的武器的話,一定可以戰勝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
「我也知道你加入特環的原委。一般比較多的情況是〈蟲〉被發現以後被特環抓住……但是你好像有點不一樣。」
「是一之黑亞梨子要使用的裝備嗎?」
宗近不知道對方爲什麼攻擊自己,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但是她當然還擊了,用錘子砸了對方的裝備,發現那裝備是用自己不知道的材料做成的。
聽了少年的話,記憶突然如雲開霧散般鮮明起來。
但是,即便如此——。
「夢幻月光蝶的槍……是什麼?」
宗近正要還手推開那個少年,但是在她的臉旁邊裂開了一個水泥的殘骸。
少年和開始時的表情完全不一樣了。
因爲和以前一樣使用了「不可思議的能力」,所以被盯上了。
和同化型的〈蟲〉同化的裝備,越是高品質的金屬就越容易壞。
「所謂的預約……還有非製作不可的東西,都是什麼啊?」
宗近一點都沒有猶豫,馬上做出了回答。
最強的硬度和熱量。
哐哐。
離臉很近的地方,發生了一起小小的爆炸事件。
「你說,無聊……」
好臭……爆破性的化合物,不,難道它體內能夠生成天然氣?而且——。
「我太魯莽了,對不起。請不要出聲,聽我說可以嗎?」
這時過來一個像是〈秋〉的同伴的女孩。把身着水手服的宗近從頭搜到腳,還打開了她腰裏的包,向〈秋〉彙報說「看起來好像沒有帶發射裝置,也沒有眼鏡」。
以〈秋〉爲首,那些少年少女們滿懷敵意把宗近圍在了當中。
但是——前提是大家可以熟練使用宗近製造的武器。
兩個同化型的人,都說宗近做出來的東西「很冷」。
「你在聽我說話嗎?」
既然一切都明白了,爲什麼宗近的心跳一直在加速呢。
即使有什麼難以解決的問題,也必須製作。
但是〈秋〉攔住了她的去路,用平靜的視線盯着她。
但是宗近,狀態根本就不在那裏。
「同樣身爲附蟲者,不要再做那些傷害附蟲者的武器了,爲我們做拯救他們的工具吧。」
好容易找到的啓示,竟然是一個死衚衕。
「熱的……冷的……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同化型的〈蟲〉竟然對我提出了這麼白癡的條件啊……?」
一直被無視着,〈秋〉的表情開始粗暴起來了。他使勁把宗近的肩膀按在了牆上。
「我不是人,也不是鐵,只是一個小小的工具店老闆。如果不是要訂購什麼東西的話,就不要和我說話。你們這幫笨蛋。」
宗近的視線終於聚到了一點。第一次從正面看着〈秋〉的臉。
西中央支部這個組織太了不起了,這裏生產出了很多種宗近從來沒接觸過的材料。剛一入局,宗近就很快地學會了那些材料的合成方法。
〈秋〉用很嚴肅的眼神看着宗近。
宗近所製造的珠鋼,無論是自己還是他人都認爲那是最好的合金。
確實有可能戰勝他們。
她的視線飄忽不定,大腦裏搜尋着殘留的記憶。
壓在額頭上的力量,放鬆了。
跟粗糙的金屬可以融合,但是卻排斥優質金屬的成分。
就像被〈郭公〉說時所認爲的那樣,鐵冷一點不是理所應當的嘛。
看起來像是點了一下頭似的。少年表情有所緩和,完全地鬆了手。
正如這句老掉牙的話一樣,自己更不可能輸給連接人和無機物的橋樑——同化型的〈蟲〉。
「〈蟲〉需要……熱量或者溫熱嗎?」
〈秋〉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緊張。
珠鋼就是這麼做出來的。
「我從留在特環的同伴那裏得到了你的相關信息。進入西中央支部以後很快就被分配到開發班的天才製造者。再加上前些天接受了中央總部的特別培訓,技術一定更上一層樓了吧。」
那還是自己作爲五金店老闆的女兒,負責商店街的一些雜務的時候的事情。
哐哐。
既能隔熱,又可以禁受瞬間分散的火藥的衝擊,有耐火性的大衣,可以把外部的火焰擴散開去。
「人類之間的爭鬥,喜歡插手的人隨便插手好了。」
「我們已經不能再害怕他們……害怕〈郭公〉那些人了。」
說完這話,就想衝出重圍走出去。
「越是好的金屬,就越冷……」
工作內容非常簡單,就是把生了鏽漏電的街燈換上新的。但是宗近很同情那些沒有修理就被扔掉的街燈,所以利用附蟲者的能力把它們修好了。
「真是不巧,我今天的事情都約滿了。」
「又在破壞東西了……你們這羣不知道東西價值的笨蛋。」
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現在慢慢地在宗近的腦海裏出現了輪廓。
沒有答案的難題。
〈郭公〉拿着宗近重新做好的手槍,說了這句話。
「我叫〈秋〉。以前也是特環的人,但是現在在一個人手下招集夥伴。」
宗近的頭失去了支撐,「哐」地垂了下來。
宗近低頭看着自己的腳下。
這個少年臉上沒有一絲猶豫。可能是深信自己是正義的一方吧。周圍的那幾個人也都是同樣的表情。
「我是看見了想要抓我的那個特環成員的裝備以後——自己主動申請加入的。」
「我聽說〈獵人〉和〈郭公〉一樣,都是惡魔。同化型的附蟲者很危險。至於說強化夢幻月光蝶的裝備——」
「你是想說——不讓我做嗎?」
雖然形勢明顯對自己不利,但是宗近根本就不理會這一點,怒氣衝衝地大叫起來。
「你們竟然對製造工具的人說『不要做』!?至少特環不會這麼說。最近,他們雖然是要讓我中止……但是最後還是讓我繼續做下去了。你們這幫人竟然說出『不能做』這樣的話!?」
「即使你做的東西都是用來傷害同樣是附蟲者的話,你也要做嗎?」
「『即使不同意做我的同伴,也打算就那麼讓你回去的』——」
這是剛纔〈秋〉說的話,宗近原封沒動重複了一遍。
「不管怎麼說,你一定要繼續是嗎?說出『我發誓不爲特環製造裝備』之類的話,真是連無機物和植物都不如,說謊的人類!」
「……!」
「你們也改變一下和特環的關係吧。即使爲你們製造了工具,還不是一樣用於附蟲者之間的戰爭嗎?不要在那裏誇誇其談,把責任都推到武器身上,你們這幫白癡。」
話說得毫不拖沓。
〈秋〉閉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一下讓自己鎮定下來,又重新睜開了眼睛。
「你不能成爲我們的同伴嗎……太遺憾了。」
宗近迅速把手伸向了腰間的包裏,但是手卻摸空了,剛纔搜她身的女孩正抱着她的包。
「對手竟然是工具製造者,真是有意思。」
此時在愁眉不展的宗近的腳邊,金花蟲正在放出奪目的光輝。
「提案結束了!交換指名權就可以了吧?」
周圍的空氣變成了褐色。
「……!」
注意到瀝青地面上發生的事的,只有宗近和〈秋〉兩個人。
如果和人類太過接近的話,一塊純粹的硬鐵也會摻雜感情。
〈強盜〉用一種怪聲怪調的日語說着,笑着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唔……」
「春祈……代?」
是象鼻蟲。顏色已經不是剛纔瀝青的顏色了,變成了純白色的身體。
爆炸把象鼻蟲包圍了。
「把那個送給我吧。然後跟我一起走,給我們造更多的工具吧,寶貝。有很多值得做的東西啊。」
「你別搗亂。寶貝,到這邊來。」
宗近雖然拒絕了他的要求,但是〈強盜〉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用很想要的眼神盯着她頭上的髮卡。
最近的確聽說有人挑釁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那些人好像就叫那個名字。
我要製造出不會被使用者毀壞,甚至於可以操縱使用者的東西給你們看。
「所以在製造東西之前,不要向製造者尋求骯髒的感情,這樣會玷污鐵。」
兩個附蟲者,都向宗近逼近過來。
「嗯嗯,不回答我啊,好吧。還是兩個人的時候,再慢慢地聊。——你頭上戴的那個東西,我也想要。好東西我一看就知道。」
但是正因如此,人類。——已經放棄了向人類求助。
宗近已經無力地倒在了地上,〈秋〉向着她悠然地走過來。
滿頭的小辮兒,如假包換的特別環境保護事務局的防風鏡,再加上那個男人穿的是特環的長大衣。但是大衣是收腰的,從肩膀上又有不同顏色的東西垂下來。
那個高的,是一看就知道是非洲膚色的男人。滿頭都是小辮兒,本應該別髮卡的地方,戴着一副機械眼鏡。
「那樣不行。我要在這裏把她變成缺陷者。」
「我再說一遍,你只要讓〈蟲〉出來,那麼我只讓你變成缺陷者就算了。如果你還是不肯的話,下面我就要廢掉你的手了。」
所以只有宗近,還是那麼純粹地繼續着。
少年一邊感到驚訝,一邊像演雜技似地躲避着巨大的象鼻蟲的攻擊。
宗近條件反射般地想要後退,但是雙腿卻失去了力氣。她已經幾天不眠不休地探索錯誤的原因,又在大熱天裏轉了好久,已經達到了身體的極限。
「……」
「特環……?不是——」
但是,宗近卻——。
〈秋〉用厭惡的語氣說道。好像至少這不是他的同伴。
宗近突然被叫了一下,什麼話也沒說,把視線投向〈秋〉。
一點都不懂東西的價值,隨便破壞動東西,向東西投入多餘的感情。
宗近的目標,是不被任何東西彎曲,不向任何人的感情屈服的不存在的夢。
「但是以春祈代爲中心的網絡存在是事實吧?」
「打倒特環的敵人的道義,已經沒有了……我可不允許那種事發生呢。讓她成爲春祈代的同伴的話,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就會變成我們的敵人了呢。」
宗近赤手空拳站在原地,嘆了口氣。
「如果你討厭他們的話,那就交給我吧。我們會玩得很開心的。」
看來又出現了一個擋住宗近去路,說着她完全沒興趣的廢話的人。但是眼前這個男人,看一眼就想吐。渾身上下打扮得一點美感也沒有,人不自知也應該有個限度。
但是宗近也在象鼻蟲前進的方向上,她沒能躲開那巨大的身體。向着大路的另外一面,昏暗的小路的深處彈去。
被稱爲〈強盜〉的男人,在象鼻蟲的旁邊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以前,爺爺是這麼教自己的。
「什麼網絡……?」
「唔……」
人類,太討厭了。
「快讓〈蟲〉出來,〈櫻〉!要不然我打斷你雙手。」
終於,宗近得到了一點啓示。
「就是喜歡有意思的東西的一羣人。大家的共同點就是,都有着無需躲避特環追擊的能力。」
一個白色的東西衝破爆炸產生的煙霧,飛了出來。
哐哐。
〈秋〉除了爆破能力和控制無數的金花蟲,還有擬態能力,融入到周圍的環境中,〈秋〉的身影消失了,金花蟲越離越近,〈強盜〉一下子跑得遠遠的。
「我從『給』我服裝的西中央支部的人那裏聽說了你的事,你眼光倒是蠻亮嘛。」
「怎麼回事……!」
〈強盜〉抬起頭,看的不是別人,正是宗近。
「你怎麼能這麼做呢,寶貝是我要帶回家的。」
「你們這幫笨蛋,好好看清自己的面目再來吧。」
鐵匠,就是連接這樣的「人」與「物」的橋樑。
液態的瀝青形成的槍直向兩個人的鼻尖刺去。
在他身邊站着的,是一個瀝青做成的巨大的〈蟲〉。
「你應該是我們這一方的附蟲者,好事壞事都跟我們沒有關係。我們一起只做有意思的事好不好,然後你也可以做出很多我喜歡的東西。」
〈秋〉打了個響指。
〈秋〉一下子站到了宗近和〈強盜〉的中間。
但是問題反而變大了。現在開始必須要考慮實際上怎樣造出適合這個形象的東西了。
從工地傳來一成不變的聲音,迴響在疲於思考的大腦裏。
金花蟲不僅是出現在了〈強盜〉的周圍,就連宗近身邊也出現了很多。
那是無數的金花蟲。
「關於夢幻月光蝶的問題,不能就這麼算了……嗎?」
這麼說的話,宗近也想起來了,雖然有點慢吧。
〈秋〉回過身,向象鼻蟲發出了很多金花蟲。
只是要給一個女孩製造裝備而已,人類的無聊的事就不斷降臨在她身上。
現在,宗近面前有個大大的難題,而且還有一些煩人的小事。
「算了算了,別那麼說,我們一起走吧。」
「是春祈代。」
〈秋〉歪着臉,輕聲說道「就是一幫變態的組織。」。
「是〈強盜〉……!」
兩個人理所當然似的進行着對話,但是宗近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強盜〉一邊不懷好意地笑着一邊說。
〈秋〉的理解錯誤也並不難理解。
但是那些包圍宗近的少年卻沒能躲開。好幾噸的瀝青飛濺出來,打在了大廈的牆上。宗近看見自己的包也被瀝青吞沒了。
「無聊。」
「只要你沒有感知能力,就沒有辦法對付我的能力。」
〈秋〉瞥了一眼小路深處。除了他和宗近,其他人都被固體化的瀝青五花大綁上了。
爆炸的衝擊一直延伸到小路的深處。
如果和鐵太過接近的話,人的智慧也會生鏽。
向宗近發起攻擊的金花蟲,實際上比〈強盜〉那裏少的多,但是宗近現在沒有任何防禦能力,只能不斷地向大廈的牆邊後退。
「沒本事的人才成羣結隊呢,然後隊和隊之間再展開鬥爭——我們跟那些事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只是利用附蟲者的能力,喜歡我們所喜歡的東西。」
外形上一點關節都沒有,嘴卻非常的長,類似一種叫做馬達拉象鼻蟲的昆蟲。
「你是春祈代的同伴吧。襲擊特環成員卸下裝備的變態。看起來是特殊的附蟲者,已經襲擊了那麼多人,但是能力還不是很清楚。」
「大小姐,我是來接你的。」
〈秋〉和〈強盜〉。
我一定要造出不會被損壞的東西——。
宗近咂了咂嘴。
〈強盜〉根本就不理會宗近的拒絕,徑直往前走。
哐哐。
「你這個被拋棄的傢伙,趕快給我滾!而且,我可不是春祈代的同伴。」
但是,接下來的一瞬間,〈強盜〉的周圍突然出現了琉璃色的碎塊。
但是金花蟲的攻擊,卻一點都沒有傷到象鼻蟲。它像什麼事也沒有似的,向〈秋〉發起了攻擊。
宗近對〈秋〉所說的正義沒有興趣,更加不知道〈強盜〉所說的春祈代的存在。他們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做自己的事就好了,偏偏都要把自己的想法和興趣強加在自己——一個只會製造工具的人身上。
「我把理想和收集的慾望寄託在了我做的工具上,只要是做成的工具就絕不會返工。」
雖然看懂珠鋼的價值是值得誇獎的,但是想要的話宗近就生氣了。怎麼能對製造工具的人說要一塊尚未加工的材料呢?
褐色的視界——是某個附蟲者的能力。在這個「範圍」裏,出現了一個悠然踱步的高高的身影。瀝青從地面噴上來,形成了一個矮胖的形狀。
「誰……!」
「切!」
宗近只是小聲嘟囔一下而已,〈秋〉和〈強盜〉兩個人就齊聲糾正她。

這個原來隸屬於特環的少年,似乎已近進入了戰備狀態。搖着頭,頸椎骨發出什麼聲音,一邊歪着臉。
象鼻蟲身旁,出現了白牙齒的滿頭小辮兒的人。
「喂!對不起啊。這種材料果然不太好處理。」
他一邊笑,一邊拾起腳邊滾動的瀝青的碎片。象鼻蟲興奮地伸着大嘴吞下了他手裏拿着的瀝青。
周圍遍佈了褐色,象鼻蟲身體的顏色也變了。佈滿瀝青色的巨大身軀,向着地面沉去。
「還是由我把寶貝帶同去比較方便。」
「混蛋……!難道〈蟲〉的媒介物是可以隨意變換的嗎?」
〈秋〉驚呆了,但是〈強盜〉臉上的表情卻非常平靜。
「那麼,這是怎麼回事兒呢?」
〈秋〉感到喫驚。這並不奇怪。特殊型的附蟲者可以在自己的領地內通過變爲媒介的東西啓動〈蟲〉的能力。但是至於可以自由選擇媒介的〈蟲〉,〈秋〉只是聽說過罷了。
好容易才抬起頭的宗近注意到了一件事。〈強盜〉身上的裝備,少了那件中央總部的標準裝備——白色的長大衣。
讓〈蟲〉喫掉特定的材料,就可以把那種材料作爲媒介——。
如果宗近的想法正確的話,那麼剛纔的白色象鼻蟲的強度和特環的大衣是一樣的。這樣一來,物理上的攻擊基本上是沒有效果的。
「嗚……」
這不是考慮這種事情的時候——。
工具製造者應該做的,不是戰鬥。
應該回到製造場去,宗近一邊想一邊就要站起來,但是身上的劇痛和疲勞讓她頭暈目眩。與受到的傷相比,這幾天的勉強生活,讓身體根本就不聽使喚了。
雖然如此,宗近還是掙扎了一下,不料身體突然浮在了空中。
是向上噴的瀝青把她擎住了。宗近的身體一動也不能動,被扔向了〈強盜〉。
「不是說過不會給你了嘛!」
金花蟲充滿了所有人的視線。
視線逐漸模糊起來,連來來往往的人的輪廓都看不清了。
「傷得不輕啊……」
自己可沒有時間管這些人類之間的糾葛。
宗近不能動倒也不錯,完全像個物體一樣被拿來拿去。對於討厭人類的她來講,現在的立場確實有點諷刺,但是她卻笑不出來。
哐哐。
她把目光移到地上的髮卡上——那個立方體正在不停地搖晃,好像發生了地震一樣。
我一定要製造出不會壞的東西。
「怎樣才能保持熱量呢……保持多少熱量會比較好呢……?」
可能只是偶然經過吧。在這個人口衆多的城市,宗近所認識的人是有限的,不知道和其中的一個人相遇到底有多大的幾率呢。
「正到精彩的時候,你們又來搗亂。」
「好熱……」
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腳底下。
好像沒有緣由就去考慮原因之類似的。
「你就在那待著別動,我現在就和醫療班聯絡。」
是一之黑亞梨子。
小道的出口處,〈郭公〉和兩個女孩正保持距離看着她。是前兩天在車站確認亞梨子信息時的那幾個人。
鐵匠,就是連接這樣的「人」與「物」的橋樑。
宗近愛鐵但是排斥人,而珠鋼是她最好的作品。
他們這一次不是像上次一樣在這裏等宗近的。
把溫度保存在鐵這樣的東西上。
「向鐵……要求溫度……」
〈霞王〉儼然已經進入了戰鬥狀態,兩眼鐵青,像食肉動物一樣眯着。
即使是人,如果發燒的話,也會變得脆弱。
腦袋裏像着了火一樣燙。
宗近笨拙地抬起頭,一個似曾相識的女孩正看着他。
「人,和物……」
「好冷……」
必須回去。
「事到如今,該怎麼辦……」
「〈櫻〉,只要是留在特環,你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突然響起了獸類的咆哮聲。
她是隸屬於中央總部的戰鬥狂,〈霞王〉。
「……」
只要有可能,宗近就必須去實施。
現在可不能在這裏一動不動,等着醫療班的人來。
「我……做得到嗎……」
哐哐。
揮着霞光凝固所生成的利爪,一個身着白大衣的少女大吼道。
宗近的水手服破得慘不忍睹,又因爲剛纔的爆炸弄得滿身發黑。頭上流着血,嘴裏都是鐵臭味和碎砂石。
但是,〈秋〉和〈強盜〉動手更快。
不用說金花蟲的爆炸了,連化成水泥的象鼻蟲都被粉碎了。黑色的塊塊從空中落向了地面。
宗近連頭也抬不起來,只是看着地面。
「嗯?這傢伙好像不認識啊。」
對於扔下這樣一句話的〈霞王〉,宗近並沒有想要說謝謝。這個女孩雖然有驚人的戰鬥力,也有足夠的能力完成任務,但是那兩個人都會追丟,這是必然的。
熱會讓鐵變弱。
路過的人中,有人注意到在黑暗中倒下的宗近。但是也許是把她當成了流浪者,也許是不願意被牽扯進來,所以沒有人過來看看她。
「……能聽見我說話嗎?喂、你沒事吧?」
鐵不是保溫瓶,把蓋子一蓋就可以防止熱量散發。
「哦,我還以爲是哪路神仙呢,原來是叛徒〈秋〉啊。最近好嗎?」
祖父和父親都是這麼教自己的。
只是在她心裏有個信念,要從她製造的鐵裏把不純粹的東西——感情去除掉。
用我的雙手製造出不會輸給人類的東西。
走出小道的兩條腿終於糾纏到了一起,無力地沿着大樓的牆壁坐了下來。
「不要在中央總部的地盤上鬧事,你們這些傢伙!」
不是珠鋼在搖。是宗近自己不知道被誰搖着肩膀。
雖然有了一點頭緒,但是根本不知道怎麼完成。
「大助!叫救護車!」
小路被爆炸所包圍了。
手放到地上,在小路上爬着。
亞梨子掏出手絹,擦了擦宗近的臉。
〈霞王〉兼具最強的破壞力和防禦力,兩個人都沒打算和她正面交鋒,各自轉身向小路深處跑去了。
一方面發着燒,另一方面剛纔金花蟲和象鼻蟲的攻擊讓頭蓋骨產生了裂縫。
它們是通過發揮與無機物同化的能力,把人和物連接在一起。
「同化型的〈蟲〉也……和我是一樣的……」
這樣希望着,夢想着,變成附蟲者也是自然而然的。
也沒有什麼契機。
宗近討厭人,卻從鐵身上除去了一切熱量,而〈蟲〉選擇的是一條不同的路。
〈霞王〉優雅地微微一笑。
宗近的珠鋼爲了追求硬度,是用徹底分解熱量的構造調和而成的。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希望鐵有溫度呢……」
但是〈蟲〉唯獨不肯接受冰涼的鐵。
以前小時候,在老家經常會去看五金店。
附蟲者們竟然這麼明目張膽地戰鬥,局裏能不過來人嗎?雖然反應得有點遲鈍罷了。
滿頭小辮兒的傢伙輕輕地聳了聳肩。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裏是赤牧市。
「再見,寶貝!」
雖然對得到的啓示有所顧忌,但是可以嘗試的。
「呵……」
如果這就是答案的話,宗近只要給出這個答案就可以了。但是——。
胸口和指尖都冰涼冰涼的。
「別搗亂。我不是說過她是我的嗎!?」
恐怕已經失去了一半以上的意識。從在那裏不能動彈開始,也不知經過了多長時間。
快要走到陽光照射的大路的時候,宗近終於用盡了力氣。
不知不覺太陽就要下山了,高層建築周圍的天空都染成了橙黃色。
「我雖然不知道,你們爲什麼攻擊〈櫻〉……」
「去製造場……」
「切!」
本來充斥着褐色的範圍裏,升起了濃密的雲霞。
大概是流血過多所以全身發冷吧。
或者說這已經——達到了工具製造者的極限。
雖然不是小組的領導,但是〈霞王〉卻一馬當先,其他人都跟着她追過去了。
祖父是以冶煉爲生的,父親也經營一家制鐵工場。看着他們的工作,宗近知道了想要用這麼堅硬的金屬製作東西是多麼的不容易。
靠着工地傳來的聲音的支撐,宗近面如死灰繼續往前走。視線開始變得不清楚,闖入了一條岔路,在迷宮一樣的小路面前猶豫着。
〈秋〉本來是要攻擊宗近的,但現在卻踏上臺階,與〈霞王〉拉開了距離。
但是客人們,不管是誰都是拿着壞了的東西來換好的東西。其中有一些是消耗品,並不是因爲使用上的問題才壞的。
〈郭公〉拿出電話,和什麼地方聯絡了一下,恐怕不是什麼正規的醫院或者警察局。
宗近一邊像夢遊一樣地向前走,一邊咬着牙自言自語。
「砰」的一小聲,頭上佩戴的立方體掉到了地上。
只能拖着雙腿慢慢地走了。
〈強盜〉再次想用瀝青的波浪把宗近包圍住。
包圍着宗近的瀝青也碎落在地上。她被爆炸所波及,摔向了堅硬的地面。
轉身對着大助大叫的,是個扎着馬尾辮的小個子女孩。
「總之,你們都去死吧。」
其他穿着白色大衣的成員們也都隨後陸續出現了。
啊,不對——。
雖然宗近討厭別人摸自己,但是卻沒有反抗的力氣,只好老老實實地讓亞梨子給自己擦臉,一邊注意到了自己想法的錯誤。
路過的人其實不計其數,其中只有這個傢伙停下了——。
宗近向前曲着身體,亞梨子把她抱起來,在亞梨子頭上,有一團銀色的光輝在舞動。
「我只記得你……」
宗近用無力的目光,看着發出銀色光芒的夢幻月光蝶。
宗近討厭被人叫名字,也不喜歡在自己製造的東西上刻銘牌。
但是面對夢幻月光蝶,宗近第一次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吉原宗近,是幫你實現願望的工具製造者……」

亞梨子好像沒有聽清她在說什麼,歪着頭「哎?」了一聲。
那是花城摩理留下來,被亞梨子繼承的夢幻月光蝶。
是和〈郭公〉一樣,爲數不多的同化型的〈蟲〉。
它被〈秋〉稱爲惡魔,好像和春祈代也有着什麼關係。
這隻沒有操守的夢幻月光蝶把很多人牽扯了進來,宗近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
「……」
又得到了進一步的啓示。
就在自己手中。
「啊……」
宗近沒有說話,默默地抓住了正在爲自己擦臉的亞梨子的手。
破壞不了的東西,宗近只要能把從未見識過的惡魔的能力弄到手的話,或者——。
今天也可以聽到打鐵的聲音。
宗近從眼前的這個少年身上得到了最後的啓示。
「但是……」
這是一條正在建設中的高速公路——。
「……」
「我不是說過讓你不要摻合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嗎?如果還要做點什麼的話,我來做。」
鐵匠,就是連接這樣的「人」與「物」的橋樑。
跟產生一百個敵人相比,只要有一次,僅僅一次能夠救使用者的命的話……也許就可以說製造是有價值的。
哐哐。
宗近心裏這麼想着。
也就是具有人形但是遠離人類的附蟲者。
「我確認了一下情況,正在尋找你的醫療班,很快就會到了。」
和那個人對峙的時候——吉原宗近的苦難迎來了最高潮。
不久,就默默地開始工作。
「正是如此。不用和沒用的〈秋〉廢話,真是太好了。」
「我想要巨大的能量……在你的朋友裏面,有沒有像你一樣有着強大能力的,能不能介紹給我……」
這種事盡人皆知。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只能拜託那些超能力的使用者了。
但是不僅僅是破壞,還需要重新排列分子構造的能量。
但她也會像人類那樣去想問題以自娛——。
「哎?」
單方向三條車道的高速公路上,一輛車也沒有。
一邊在地上刷着紅色的油漆,一邊向着來時的方向說着。
沒有告訴一之黑亞梨子自己是誰,恐怕以後也沒有再接觸的機會了吧。
「你真的要製造亞梨子的武器嗎?」
之後,從〈郭公〉口中聽到的,正是她期待中的人物。
我好像漏掉了什麼——。
〈郭公〉拽着亞梨子的肩膀把她拉離了宗近的身邊。
哐哐。
「你應該明白吧,只要你變成一個人,我就會來接你的。難道,你是在等我嗎?」
保持最強的硬度的同時,提高熱傳導率和保溫性能,爲此必須變換金屬結合的序列。要想改變序列,就需要能夠破壞珠鋼的能量。
「……這樣的話,就不會受到傷害了吧。」
「很……有信用嘛……我聽說監視班是不可以和所監視的對象太過靠近的……」
「你走吧……我沒有關係……」
令人喫驚的是,宗近嘴裏居然笑出了聲。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你就別管她了。」
不過,不是人也沒關係——。
嘴上雖然這麼說。
「不要問一個開工具店的這麼難的問題……」
到了目的地,宗近小聲地自言自語,然後剎車停了下來,前面的路像被切下來一樣少了一塊。
「怎麼能就這麼丟下她不管呢?」
宗近只不過是個開工具店的。
只有那麼一瞬間,宗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但是那溫暖的印象,卻留在了手中。
「我還沒有正式加入監視班。如果夢幻月光蝶的事情解決了,我也不會再做監視這麼麻煩的工作了。」
「你也跟着來了,看起來心情不錯啊。」
但是宗近的心裏覺得——這話都老掉牙了。
宗近乘着一塊電動滑板車,伴隨着輕微的機器聲飛奔在車道上。這種滑板車無論是力道還是強度都是市面上出售的滑板車無法比擬的,是在西中央支部很受歡迎的裝備。
剛一聽到宗近的話,〈郭公〉就一皺眉,這個表情就意味着確實存在這樣的人。
生活在現在社會的宗近,和人相比,選擇了喜歡鐵。
由於失血過多,宗近手都涼了,但是她手中卻復甦着生命的溫暖。
宗近用沙啞的聲音擠出了這句話。
「再等一小會兒啊。這邊一結束,我就過去。」
遠處的寬闊的工地上,可以看見打眼的管道正在被澆灌着混凝土。
如果開始使用武器的話,敵人也會增多。
珠鋼是宗近製造出的最優質的金屬。
宗近輕輕地說出口,少年皺起了眉頭。
早晨城市的微風中,飄浮着鐵和廢氣的味道。
宗近下了滑板車,把工具箱放在了地上。從工具箱中取出紅色的油漆,將一把油漆刷子浸在裏面。
如果想要重新組合這種合金的序列,需要的能量是宗近無法想象的。
之所以能開這種不符合自己風格的玩笑,大概是因爲心情好了一些的緣故吧。
「雖然不能介紹給你……但是確實有個傢伙的能量僅次於我。」
天然氣、電波、電磁,遺憾的是,在宗近能夠想到的東西里面,沒有一個能夠製造出那麼高的能量。
確切地說,是在宗近的能力範圍內所能製造出的最好的合金。
如果和人類太過接近的話,一塊純粹的硬鐵也會摻雜感情。
這時,宗近開了口。
3
少女雖然對不置可否的〈郭公〉很不服氣,還是退到了一邊。
如果讓對方更深入地知道做工具的人,只會增加她的負擔而已。
把頭髮往後一梳,一之黑亞梨子和兩個朋友就離開了。
即使是人人畏懼三分的頭號惡魔,也覺得夢幻月光蝶很棘手。
關於那些圍繞着銀色的夢幻月光蝶們的各種謎啊爭論啊,真是太抱歉了。
這毫無疑問,是人類生存着的證據。宗近對鐵的事情事無鉅細都很瞭解,但這是她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排斥——遺忘的「人類」的溫暖。
那個非洲膚色的男人——〈強盜〉,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宗近出現在無人道路上,穿的不是以往的那件水手服。
瀝青液化以後鼓起來,出現了一個男人和一隻〈蟲〉的身影。
她歪着身體,在地上劃出了一條曲線。機器內部有自動程序在運行,滑板車以平穩的角度和速度在公路上飛馳。
「那傢伙可不是什麼朋友。」
她穿着自己做的工裝褲,大大的防風鏡遮住了大半個臉,一直掛在腰間的包有一點靠下,肩上還揹着一個工具箱。
「……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啊。」
她盯着滿臉驚異的亞梨子頭上的夢幻月光蝶。
高高架起來的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一眼望去感覺很不錯。這裏也沒有汽車通過的印記,只有一些煞風景的水泥板。
剩下的問題,就只有一個。
「我只是製造別人讓我製造的東西,爭取做到最好……」
還是說這就是記憶深刻的,祖父打鐵的聲音。
心情不錯。自己還是快點結束任務,全身而退吧。
如果和鐵太過接近的話,人的智慧也會生鏽。
「〈郭公〉……雖然我知道跟你借的話你一定會生氣,但我還是想拜託你。」
看着反應冷淡的宗近,亞梨子好像有點迷惑。把一個受傷的人放在一邊不管,這是一個人能說出的話嗎?
祖父和父親是這麼教自己的。
「……借你的東西,一定會還給你的。」
惡魔交手過的附蟲者比任何人都多,這個問題問他算是問對了。
宗近靜靜地笑了。
〈郭公〉的語氣出奇地嚴肅。他其實是想說沒有這個必要。
宗近的頭腦中浮現出一個新的調和方案。
這個溫度——。
工作差不多完了一半的時候,宗近來的方向的地面鼓了起來。
〈郭公〉板着臉。
這個難題,要怎麼解決呢——。
宗近乾脆地肯定了他的話。滿頭小辮兒的男人心情大好地吹起了口哨,他被包圍在褐色的範圍裏,身邊瀝青色的象鼻蟲正搖着長長的嘴。
雖然剛剛是清晨,但是今天卻和初春不相宜的熱。
宗近的汗珠滴滴答答地落下來,終於把活幹完了。
「……還不賴。」
她對自己的工作結果很滿意,於是從腰包裏把手錘取了出來。把錘頭的部分轉了一下,向旁邊揮了起來。
隨着一聲聲金屬的聲音,手錘伸縮式的把手也伸展開了。手錘柄最後有一米長左右,一隻綻放着金屬光澤的櫻花金龜蟲停在了一端。
「你讓我好等啊。」
回過頭一看,〈強盜〉的臉上也流着汗珠。但這不是因爲天氣熱,從他的臉有一點僵硬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
「……你是認真的嗎?寶貝。」
男人的視線注視着正在塗着油漆的宗近的雙腳。
宗近一臉冷冷的表情,從頭上取下一個髮卡。
「你想要的是這個吧。好吧,作爲餞別的禮物,給你吧。」
珠鋼在水泥地上跳躍着,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是我最好的作品。雖然你穿的特環的裝備裏面也織入了這種成分,但這可是100%純度的極品。」
〈強盜〉顯然是喫了一驚。臉上有點猶豫的表情一下子變成已經看膩了的淺薄的笑。
「是你的印記嗎?好吧,我就收下了——然後,把你也帶着一起走。因爲我們想讓你給我們製造我們想要的有意思的東西。」
象鼻蟲向着宗近面前的珠鋼,以瀝青爲媒介漸漸靠近過來。
「還有……如果寶貝靠近『那個傢伙』的話,一定會死掉的。」
但是工裝褲少女一動也沒動。
「——我有言在先呦。」
停在手錘尖兒上的櫻花金龜蟲發出了刺眼的光輝。
「保持高硬度的同時,追求高維度的序列重組——就必須有更多的能量。」
但是這和宗近沒有關係。
「啊……!」
最後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火之魔王和一個工具製造者面面相對。
如果她想做的話,可以把整整一棟大樓給毀掉。
突然,宗近站起來,把手錘在空中揮舞了一圈。
正因如此,宗近才拼命地完成了它。
接着,宗近對着地踢了一腳。
這並不是戰鬥,而是一項鍊鐵的工作。
少年把手插在口袋裏,那副樣子就好像是偶然路過這的人一樣。
「從來沒記得受到過陌生人如此的歡迎。但是啊,最近卻喫盡了花城摩理的亡靈的苦頭,鬱悶啊。嗯,老是積攢壓力對健康不太好啊。如果不能手下留點情的話,也是沒辦法的事。」
「撲通」一聲,坐在了水泥地上。
「你的挑戰,我接受了。」
吉原宗近以自己存在的意義和驕傲爲賭注,投身於最大的苦難之中。
電動滑板車進着火花,滑了一下。多虧了駕駛者出色的平衡感和內部調節程序,纔沒有摔倒。
自己這麼想真是太膚淺了。
「分解的話還好說,我現在的能力所能操控的結合力所構成的金屬,珠鋼已經是個極限了。」
一個人在炎熱的陽光中悠然地走了過來。
〈強盜〉就那麼露着雪白的牙齒,表情僵住了。
也許是因爲天氣太熱,迷迷糊糊的宗近產生了幻聽。
陽光火辣辣地烤在水泥地板上,盤腿坐着的宗近脖子上開始冒出汗來。
「挑戰書」——
宗近好像彈起來一樣跳上滑板車。
眼前這個少年似乎在拿夢幻月光蝶的事件開玩笑。
從一開始,就不是與自己爲敵的對手。
他低頭看着宗近腳下已經刷紅的地面。
「——即使變硬了也沒關係吧?」
宗近抱怨着,就在她的面前,象鼻蟲化成了碎屑。
又是花城摩理。
不知從哪兒傳來了打鐵的聲音。
那個聲音,就是小時候聽到的聲音。——不,是從沒出生時就聽到的聲音。
「……媽的!」
他目光銳利的看着宗近,開始耍着嘴皮子。
金屬與金屬相撞的聲音,響徹了整個高速公路。
「是春祈代。」
人們往往容易把宗近作爲單純的工具製造者,認爲她只有操作物體的能力。
「……那麼——」
再生和毀壞之間有着緊密的聯繫。
「……」
白晝的太陽在高速公路上烤出來霧來。
但是實際上,宗近有着遠不止於此的更高深更細緻的能力。
「我只是個開工具店的。」
「我來了。」
也不想在自己製作的東西上打上銘牌。
「我一參加戰鬥,就必然會毀壞東西……所以我不想參加。」
雖然不是對手,但是個別時候也是馬虎不得的。
地面震動起來了。
是宗近用油漆在整個道路上寫下的簡短的文章。
少年的眼睛裏映出來寫在水泥地上的文字。
她應該留下的名字,已經告訴夢幻月光蝶了。
在一動不動的宗近和〈強盜〉之間,象鼻蟲慢慢地前進着。
「你一定是盯着那個瞬間吧。」
「我看你是有點誤會了,我和那個傢伙可不是什麼朋友,所以呢也沒有爲他報仇的道理……」
「到了這個地步,怎麼可能就這麼走了。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道理是相通的。」
太陽慢慢地升起來了。
宗近搖晃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從古代開始,鍊鐵的就只能是火。」
它可以通過操作無機分子間的結合力,使物體失去本來的形狀,然後混入不同的物質,最後生成別的形狀。
迸發的火光甚至遮住了太陽。
所以,從今以後要做的事情不是戰鬥——而是製造,就是要進行制鐵的程序。
「哈……哈……」
宗近看到〈郭公〉提到春祈代時的表情就明白了這一點。
「朋友被人欺負了,我能坐視不理嘛……」
宗近是製作工具的,根本不想戰鬥。
少年的眼睛裏像有一團火在燃燒一股,盯着宗近。
世界上沒有宗近分解不了的東西。
櫻花金龜蟲真正的能力,是操縱物質的「結合力」。
手錘砸在了已經變成珠鋼塊的象鼻蟲身上。
「世界上沒有不能破壞的東西,這有什麼不好意思對別人說的呢?」
對於一直夢想着要製造出不可破壞的東西的宗近來說,沒有比她自己的這種能力更諷刺的了。
一瞬間,象鼻蟲的身體變成了鋼的顏色,它全身都變成了有着最高硬度的珠鋼。
「我的〈蟲〉的能力正如你所認爲的那樣。把材料喫下去的一定時間內,可以把那種材料作爲媒介,然後——」
遠遠看去最醒目的,就是臉上刻的火焰圖案的刺青。頭髮就那麼鬆散着,猶如一團燃燒的火焰。身上穿的不知是哪個高中的校服,健壯的胸膛露在夾克外面,只能用儀表堂堂來形容。
哐哐。
雖然說起來只是一個工具製造者,但是手持錘子的宗近的戰鬥力在西中央支部也是數一數二的。
「春祈代殿下,我,一個不成熟的工具製造者,如果能得到您的親自指點將感到非常榮幸。」
但是周圍的空氣好像對他的存在很畏懼一般,吱啦吱啦地爆個不停。宗近突然感覺到剛纔熾熱難忍的熱氣一下子變得像冷氣一樣了。
宗近收住手錘,重新把防風鏡戴好,然後戴上頭盔,把脖子裏的防火圍巾戴好。
也就是說,櫻花金龜蟲停留的錘子只要是碰上目標——。
在那一瞬間,把手錘瞄準象鼻蟲的頭部揮下去。
伴隨着金屬被割裂的聲音,象鼻蟲巨大的身軀陷入了縫隙裏。
宗近保持着揮錘子的姿勢,把臉扭向了一邊。
哐哐。
「你叫什麼名字。」
對於失去了〈蟲〉,變得孤零零的〈強盜〉,宗近連頭都沒回,把眼神呆滯的男人扔在那,自己走到了電動滑板車旁邊。
宗近已經完全做好了防禦工作,毫不畏懼。
這是身爲鐵匠的祖父,用風箱的火焰打鐵的聲音。
「非讓我用這種讓人不快的能力。」
宗近沒有必要說出自己的名字。
象鼻蟲的嘴已經接觸到了珠鋼,好像要吞進去似的,開始咬髮卡。

4
不,好像連搖搖擺擺的霧靄都繞開了那個男人。
那個火的魔王微微抿嘴一笑。
剩下的,就是什麼都不做,等着那一刻到來了。
「在吞下素材的那一瞬間,一定會實體化。」
宗近沒說話,把手錘在空中轉了一圈,再次揮起來。
不是驕傲自大。
而且,即使是最好的作品——珠鋼也不例外。不過這是除了宗近以外唯一的別人破壞不了的東西。
象鼻蟲周圍的地面,大面積地陷了下去。衝擊的餘波讓水泥地上出現了圍繞一箇中心放射狀的裂痕。
「嗚——」
剛抬起頭,一個火球就向自己的鼻子打了過來。
被一團火所包圍,宗近身體被推向了後面。幸虧有耐火裝備的防護,不然的話可能腦袋都沒了。
躲避着火的傷害,發現背後已經沒有去路了,是一個懸崖。如果落到還沒有施工的地方,一定會重重地摔到下面的地上的。
「噢……!」
宗近像貓一樣在空中蜷起了身體,好不容易纔落到了路邊,然後轉了一下左手握着的把手,滑板車也隨後落了地。
頭頂上有一隻左右大牙不一樣的大王虎甲蟲向她襲來。宗近一下子跳上滑板車,全速向前衝去。
在全速前進的宗近背後,水泥地面上出現了一個大洞。大王虎甲蟲噴出的熱氣把水泥地溶化了,周圍的瀝青開始沸騰起來。
宗近瞅準了大王虎甲蟲離開宿主的空隙,讓滑板車滑了過去。
那個火的魔王一直很悠然地笑着。從戰鬥開始到現在,手都沒有拿出口袋。
爲了能夠更好地利用滑板車,宗近選擇了一塊平整的地面。但是這塊地面有一半也已經溶化了,滑板車的輪子根本沒有辦法通過。
「……!」
在離春祈代只有幾米的地方,眼前的世界都被染紅了。
有數十根火柱,從地下冒出來一隻伸向天空。其中一個打倒了宗近,一下子把她摔到了隔音壁上。
如果今天宗近所穿的不是高質量的防火衣的話……
如果沒有性能良好的滑板車……
宗近早就連一塊骨頭都不剩地化成灰燼了吧。
「哈哈,比我想象中要結實很多啊。」
春祈代站在火的中心處笑了,看起來心情不錯。不知什麼時候,戰場變成了灼熱的地獄,視線所到之處都是火柱。
這樣,還是不夠——。
「我發誓,一定會再把你們重新制造出來的。」
沒有了駕駛者的滑板車,用子彈的速度向着春祈代奔去。
被大王虎甲蟲吞沒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遠方的澆灌水泥的工地又恢復平靜了。
宗近和春祈代。兩人都被包圍在了崩壞的地面中央。
「哦,真的活過來了。從今以後我們叫她小殭屍吧。」
「……!」
她就是想用自己的〈蟲〉也用不了。〈蟲〉的能力雖然說很強,但是防禦能力卻是一點都沒有。如果現在讓它出來的話,只要在這熱浪裏呆一下恐怕就會消失了。
「什麼啊這是!?難道你還不打算用〈蟲〉嗎?」
地面沸騰了,防音壁也吹走了,地獄之火燃燒了整條公路。
接下來的一瞬間,金屬車體在少年身後轉了一圈,被彈了回去。——這和〈蟲〉的力量無關,是由反應速度和臂力決定的。宗近對春祈代本身所具有的力量,計算失誤了。少年手都沒拿出口袋。
燃燒着的大王虎甲蟲開始咆哮。
「——喂。」
他不知道在想什麼,轉身背對着衝過來的滑板車。
與此同時,櫻花金龜蟲停在了手錘的上面。着地前的一瞬間,宗近把錘子揮向了滑板車的發動機。
而這個中心,就是宗近。——她用停着櫻花金龜蟲的錘頭正錘着地面。
「——」
春祈代的笑容一下子變形了,眼裏冒着殺氣,揮了揮右手。
這樣下去的話,恐怕還沒接近魔王,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叫醒宗近的聲音,是一種聽不見的聲音。
櫻花金龜蟲就停在揮舞的錘頭尖兒上,散發着光輝。
「你這傢伙,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
由於慣性,滑板車的速度再次得到提高,而宗近自己的速度卻降得很低。大王虎甲蟲的目測出現了失誤,照着滑板車和人之間的空地衝了過去。
自己的驕傲。
宗近發誓一生只做這一次,然後縱身跳向了地面。依靠慣性,她滾到了地面上。
宗近揮起錘頭,向着被火焰吞沒的珠鋼砸了下去。
「但是,你根本不足以向這樣的我挑戰啊。來生再挑戰吧。」
大王虎甲蟲調整了一下軌道,從宗近頭上垂直落了下來。
如果那隻火〈蟲〉安全無恙地回到宿主的身邊,宗近就註定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笑容滿面的春祈代,終於把手從口袋裏拿了出來。
春祈代那會心的笑容終於動搖了。
「開什麼玩笑。有人會去毀壞自己喜歡的東西嗎?」
傳來了打鐵的聲音。
另一方面,宗近的錘子掠過春祈代的鼻尖,落空了。
用使用目的以外的方式使用工具,然後扔掉——這是作爲工具製造者的宗近最討厭的行爲。
錐子的尖端一直向魔王迫近。
自己的力量。
哐哐。
必須在〈蟲〉返回之前,攻擊宿主——。
宗近百感交集,揮下了錘頭。
宗近自己反而主動跳進了這熱浪之中。有一瞬間,大王虎甲蟲的腳步停下來了,和宿主之間有了空隙。
一躍身,宗近跳下了滑板車。
這樣下去的話,還沒錘到春祈代,自己已經被火〈蟲〉吞噬了。
宗近對着少年發出了勝利的微笑——。
出其不意的襲擊以失敗告終。
打開開關,繼續讓滑板車飛馳。
金屬錐被熱氣吹散開來,一聲不響地蒸發掉了。
「你的熱量,我都收下了。」
宗近睜大了眼睛。
來不及了——。
珠鋼發出了至今爲止所沒有過的輝煌。
宗近喘着粗氣,從腰包裏掏出很多隻金屬錐扔了出去。
自己的夢想。
自己夢寐以求的熱量,終於就在眼前了。
「哈哈!」
宗近站在隔音壁的前面想要擦擦汗,但是根本不用擦,一瞬間就化成熱氣蒸發了。
那是絕對不行的。宗近必須把見都沒見過的最高的能量弄到手。
不僅僅是春祈代周圍。
宗近把從頭髮上取下來的髮卡彈出去,對着直奔自己而來的火塊兒扔了出去。
但是爲了給強敵致命的一擊,普通的方法已經沒有用了。
這並不違反慣性法則,宗近一口氣向春祈代衝過來。
宗近突破大王虎甲蟲噴出的火牆,向着春祈代把錘頭砸了下來。
「噢噢噢!!」
春祈代把燃燒着的右臂向宗近刺過來。
只要是能看到的高速公路,四處都粉塵飛舞,崩壞的面積越來越大。
那是她還沒出生時就刻入記憶深處的聲音,也是那些把生命寄託於鐵的人們奏出的節奏。
少年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在他腳下,大地像被削去了一塊似地突然崩塌了。
宗近的錘子和春祈代的拳頭碰在了一起。
「你試試看。」
這麼巨大的高速公路和那些建築物、機器之類的質量完全不一樣。爲了崩壞大概有幾米厚的洋灰,那種程度的輕量化——比如說用火烤出來的大坑,是很必要的。
從防火衣,左手裏握着的方向盤、滑板車,還有右手裏的手錘,都是宗近夢想甚至生命的結晶。面對看起來並非全力發出的火焰,它們還是可以保護自己的。
「啊……!」
這是最後的機會!
但是她對自己製造的裝備很有信心。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宗近把自己作爲工具製造者的驕傲扔在了一邊。
少年臉上露出魔鬼般的微笑,再一次放出了大王虎甲蟲。
還要……讓他使出更強的火力纔行——。
少年的拳頭深深地打進了宗近的腹部。
「真有意思。」
即便如此,宗近的手裏已經感覺到了多餘的熱量。
「嗚……!」
大王虎甲蟲熔化掉瀝青,從地面飛了出來,回到了宿主的身後。
還有——從一之黑亞梨子手裏得到的溫暖。
剛跳進熱浪裏,就發出了一種皮膚被燒灼的難聞的味道,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要想讓春祈代來真格的,看來必須使出致命的一擊——。
閃耀着光輝的立方體和笑着落向地面的魔王重疊在了一起。
如果做不到這一點的話,宗近也就沒辦法活着離開了。
春祈代又笑起來了。
宗近一邊和少年一起被吞噬,一邊把頭髮上的髮卡取了下來。
「……對不起。」
這纔是所謂的最後殺手鐧,誰也不能保證自己可以活着回去。
但是——。
向着宗近飛過來的大王虎甲蟲大吼了一聲,險些把人的耳膜震破。
「看來做個造工具的,也挺有意思啊。」
還有鍊鋼的聲音。
「……嗬!」
「……」
發動機發出了巨大的聲響。一時間電量供給發生了改變,滑板車開始飛馳。
雖然說沒有什麼致命傷,但是防火衣下面的皮膚已經重度燒傷了,體力也已經達到了極限。宗近可以戰鬥的時間,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
宗近很清楚,操縱火的少年還沒有使出真本事。
哐哐。
放出熱浪的春祈代好像很感動於這幅景象,睜大了眼睛。
但是——。
恢復意識以後,首先聽到的就是這樣讓人不愉快的聲音。
很多身着白大衣的人,盯着躺在廢墟之上的宗近的臉。在這些人之中,也包括大嗓門的〈霞王〉。
在這片曾經是高速公路的廢墟上,宗近「忽地」一下子坐起身來。即使在昏迷的時候,她也沒放開手裏的錘子,此時,滿身傷痕的櫻花金龜蟲正停在上面。
覺得有點目眩,她把手壓在了額頭上。
「先不要動……傷雖然都處理過了,但是你失血太多了……」
一個穿着白大衣的——名叫〈寧寧〉的女孩,細聲細氣的說道。
宗近擺頭看了看周圍。
原來已經高架起來的高速公路雛形,現在又化成了一片平地。和春祈代的戰鬥所破壞的地方,以〈寧寧〉的能力,修補也需要花些時間。
太陽已經落山了,周圍開始黑下來了。
到處都沒有春祈代的身影。
不知道這個魔王到底怎麼樣了。是以爲宗近死了所以就走了呢?還是看到她已經不能繼續戰鬥所以就放過她了呢?應該是這兩種可能性當中的一種。
「你還真是從那種狀態活過來了,小殭屍。我們發現你的時候,你渾身燒得黑黝黝的,看起來和死了一樣。日本人死後真的不是上天國,而是渡過三途川的嗎?」
雖然沒看見什麼三途川,但是確實聽到了不應該聽到的聲音。
她沒理會看起來很興奮的〈霞王〉,一下子站了起來。
「啊……不可以……」
宗近掙脫〈寧寧〉的勸阻,環視着廢墟堆。
終於,她發現了一團淡淡的光輝。
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把手伸進了水泥殘骸裏。
找到了。散發着燦爛的銀色光輝的立方體。
是珠鋼。
以後可能不會再見到夢幻月光蝶了。
宗近一邊口中唸唸有詞,一邊下了瓦礫堆成的小山。
絲毫沒有膽怯,眯起眼睛說道。
隸屬於西中央支部的〈櫻〉。
但是四個人當中的一個,那個看起來平凡無比的男孩朝這邊看了一眼,停下了腳步。他跟亞梨子說了點什麼,就一個人朝這邊走過來了。
從今以後就做回一個普通的製造者,度過着在工場勞作的日子。
「還是有點介意嗎?」
固定把手的一個螺絲掉了下來。
夢幻月光蝶本來的宿主是花城摩理,後來被一之黑亞梨子繼承過去了。
「可能是因爲差一點沒死掉,我把她的身體的型號全都忘了,只是想再重新確認一遍。」
「……」
「多謝幫助。」
自己和櫻花金龜蟲之所以還能活下來,應該就是因爲大量的熱能被用於珠鋼的序列重組了吧。
這次真的是最後一句話了。說完這一句,宗近就離開了赤牧市。
心裏覺得迷惑,只是那麼一瞬間的事。
從轉身背對這〈郭公〉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又只是一個單純的製造者了。
〈郭公〉什麼都沒說,只是轉過身目送宗近走開。
赤牧市車站大樓的前面,佇立着一個穿水手服的少女。
5
「你做的手槍,下次不會壞了吧。」
之後把埋在廢墟中的滑板車挖出來,扛在肩上走了。
在他們站在這裏的時間,在某個地方有個不知名的工具製造者正在製造着什麼。
聽到這句話,少年什麼都沒有說。把手放在腰上,吐出別的話語。
在就要離開赤牧市的時候,腦海中浮現出和夢幻月光蝶有關的人們的面龐。
從此以後,恐怕〈郭公〉等人還要繼續在這個城市裏承受苦難,自己先他們一步,從這個城市消失。
「……你可以給我做一把嗎?」
但是終於下定決心。
這句語,其實是要說再見的意思。
宗近把這塊好不容易纔弄到手的東西用手指彈上去,然後再把它接住。
「如果要想加工這個東西……必須弄清楚它在金屬棒裏的含量……之前〈郭公〉的手槍也是……」
正因爲下定了這樣的決心——剛纔才和那個夢幻月光蝶的少女宿主告別的,在心裏。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打鐵的聲音。
不對,應該說曾經是珠鋼的那個東西纔對。
在回家的電車上,還在眺望着遠去的赤牧市。
「對於製造者來說,城市裏的陽光實在是太刺眼了。」
亞梨子沒有注意到宗近的存在,徑直朝車站走去了。
與這個不喜歡人類的製造者打交道,也就到此爲止了。
「……啊,算了。」
這是真心話。
還有就是——完成了一項任務,單純的工具製造者。
這段期間,宗近製造出了很有影響力的新工具。
他好像只是來報告手槍的事情的。
中間那個,是一之黑亞梨子。那個接受了死去的好朋友的〈蟲〉,並由此產生很多奇妙的人生際遇的女孩。
做了應該做的事。
哐哐。
宗近也沒有什麼要說的事。
從此開始面對魅車八重子和戴眼鏡的少年的提防,〈郭公〉的監視,〈秋〉他們的敵視,還有火的魔王的戲弄。
宗近嘟嘟囔囔地拿出一顆螺絲。
吉原宗近不管何時何地都沉醉於鐵的魅力,現在,銀色的髮卡正在她手中閃閃發光。
「啊,原來是這樣啊。」
「別說傻話。」
幾分鐘以後,宗近又被一週前的那個工作人員拍了拍肩膀。
而且,恐怕——將來會有更多的生命被注入其中。
「真是的,也不知道這裏負責檢查的工作人員天天都在做什麼——」
宗近,也是一樣。
「我造的東西不可能壞掉。實驗品倒是偶爾會壞呢。」
而且——是溫熱的。
「真是受夠了。人類的事情果真是無聊啊。」
「……」
一定還有許多宗近不知道的人,也被牽扯到夢幻月光蝶的謎團中來了吧。
在稍微離開她一點的地方,有四個中學生走了過去。
從真正意義上說,恐怕——宗近的生命凝結在了這塊東西當中。
to be continued..
剛纔明明還半死不活的樣子呢!穿白大衣的人們驚訝地目送她離開了。
〈郭公〉嘆了口氣之後,他們的對話「啪」的一下中斷了。
感覺上是這樣的。
沒有笑容,宗近迎接着〈郭公〉。和上次一樣,是他告訴自己亞梨子會路過這裏的。
但是在夢幻月光蝶的事件中,宗近不知道新工具到底發揮了多大影響。
哐哐。
五金店老闆的女兒。
〈郭公〉笑了。宗近自己也被捲進夢幻月光蝶製造出的一場苦難中,真是自作自受啊。
忍耐了一會兒,宗近還是把手伸向了腰間的小包。
「一之黑亞梨子的裝備在西中央支部完成以後會直接送到她手上。你的手槍好像好久沒有用了吧。」
宗近轉過身來。
「當然。」
她吸收了宗近的體溫,沒有釋放出去。夢寐以求的金屬,終於到手了。
宗近握着的這個東西,一看硬度就比以前大了。
宗近的視線從窗外回到了車廂的門把手上。
那個扎馬尾辮的女孩的身影實在很刺眼,宗近決定離開這裏。
冶煉的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