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沉夢的假日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1.7萬 字

一之黑亞梨子的一天,是以疼痛和牢騷開始的。
清早寒冷的空氣,浸透受到嚴重撞擊的肩膀。就連在院子裏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的小鳥,都像是在嘲笑着嘟着嘴滿臉不悅的亞梨子。
「每天每天都是這樣!一大早就想去死的中學生,除了我再沒有別人了!」
木製的地板冷得像冰一樣。亞梨子赤着腳踩上去,每踩一下就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一之黑家的住宅分爲主宅和別院,除此以外還有單獨的訓練場。亞梨子和父母、祖父住在主宅,而傭人和每一任的教練則住在別院。
穿着道服的亞梨子一臉不高興地走在通向主宅的走廊裏。此時是一之黑家的古老習俗——每天早晨例行的武術練習結束後。
「在這個崇尚科學的時代,那些落伍的防身術根本就沒什麼用……」
「早上好,小姐。」
剛要通過別院時,亞梨子遇到了一個身穿烹調服的女性。她是祖母、母親、自己一家三代都侍奉一之黑家的傭人。
「早上好。」
亞梨子繃着臉剛要走過去,又轉回了頭。——有用的……雖然有點不甘心。
想到了自己最近經歷的一切,亞梨子很不情願地承認了。
「大助呢?已經起來了嗎?」
「不,我想他還在睡。」
亞梨子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女傭口中的「現在還很早」還沒說出口,亞梨子已經快步走了過去。
穿過滿是紙拉門、古色古香的走廊,亞梨子走進了主宅。
一之黑家的主宅,現在還住着亞梨子家族之外的一位稀客。
他和亞梨子同住的原委很是複雜,但比起這個來——
「明明是寄人籬下,卻比主人還起得晚,這簡直是不可原諒!」
亞梨子在一道門前停下了腳步。
與握緊了拳頭的亞梨子相反,多賀子只是若有所思地說了句「是嗎」,惠那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好像很有意思,這樣也不錯啊!」
「今天早上你說夢話說出來的,而且還一臉痛苦的表情。」
看到大助明顯的動搖,亞梨子更加驚奇。
「哦.是嗎?不聽我的命令啊?……惠那——告訴你哦,大助好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冬螢』——」
這時,大助和同學的對話傳到了亞梨子耳中。
因爲某件事與亞梨子相識,之後爲了監視她而進入了和她同一所學校的少年。
惠那和多賀子呆呆地望着亞梨子。
大助一臉嚴肅地快步走向亞梨子,抓着她的手腕,將她帶到了教室的一角。
亞梨子和大助同住,已經快一個月了。
亞梨子停下了動作。
三個少女面面相覷,開始冥思苦想起來。
亞梨子藉着助跑的勢頭,朝着被褥撲了過去。
「藥屋同學看上去可是個正人君子啊,或者說是不會出風頭的那種類型吧……我可不想讓那些愛顯擺的傢伙攪和進去。」
亞梨子斜眼看着裝模作樣嘆氣的惠那和多賀子。
背對着班裏其他的同學,大助小聲又不失尖銳地詰問亞梨子。方纔的笑臉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從他的目光中甚至能感到沉重的威壓感。
「………」
1
啪!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的三個少女,吸引了全班同學的視線。
看到〈蟲〉的那晚,惠那昏迷後被家人帶了回去。但是第二天。她又和平常一樣來到了學校。
「……冬……螢……」
一之黑亞梨子、西園寺惠那、九條多賀子三人就留在教室裏。
亞梨子小心翼翼地詢問,惠那只是滿臉厭惡地說了句「那種怪物,我再也不想和它們扯上任何關係」,之後便像是再也不願意碰觸這個話題似的避口不談。
「我們也要考慮嗎?」
「嗯?有什麼事嗎?」
亞梨子突然低聲說了一句。
「簡單說,不就是聯誼嗎……不過,爲什麼是我?」
那是因爲已經去世的好友,花城摩理。
「回答我的問題!」
「爲什麼,你會知道那傢伙的名字?」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希望能夠對這件事守口如瓶原也是意料之中,但是她本人好像也不願再和〈蟲〉有任何的關係。亞梨子被夢幻月光蝶附體的事自不用說,就連大助的真實身份也要十分小心,不能泄露出去。
「哦哦——」對於信誓旦旦的亞梨子,惠那和多賀子拍手給予支持。
「真是幸福的睡臉啊,看上去只讓人更加生氣!」
「『那傢伙』,這麼說果然是誰的代號啊!之前寧子也被賦予了『寧寧』的代號,我就想這個名字會不會也是這樣。」
「對了,藥屋同學,你明天有空嗎?」
「!」
她是附蟲者這件事,亞梨子原先並不知道。
「——算了,先不管那些。」咳——她作勢輕咳一聲。
「冬螢……?」
大助的反應比預想的還要強烈,他突然睜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亞梨子。
附蟲者究竟是什麼,亞梨子對此很好奇。她想要更多地瞭解〈蟲〉,瞭解附蟲者,這樣或許就能找到一些線索,知道摩理曾經在想些什麼。
亞梨子和多賀子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蟲〉了。最初多賀子的青梅竹馬是附蟲者的事曝光後,亞梨子認識了大助。大助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爲了維持附蟲者不被政府公開的立場而暗中捕捉他們的組織,即「特環」——的一員。
「明天的聯誼,你會去的吧?」
〈蟲〉——
少年的嘴突然動了動。一瞬間,他的臉痛苦地扭曲起來。
亞梨子說着「咯咯」笑了起來。大助一時語塞,漲紅了臉。
雖然被捂住了嘴,亞梨子仍然含糊不清地說道。班裏的學生們遠遠地圍在一起,看着兩人靠得這麼近,不禁面面相覷。
而現在,離亞梨子最近的附蟲者正是藥屋大助。
「在氣悶中痛苦吧!亞梨子俯——」
「這種反應……也就是說,那個『冬螢』是女的?」
亞梨子關注大助的事是有原因的。
藥屋大助。
亞梨子僅是早晨的訓練就做足了運動,而多賀子則對電腦等機械製品一竅不通,惠那雖然比這兩人稍強一點,沒有必要的事卻是一概不做。
「……!」
附着在少男少女們身上,靠吞食他們的夢想和希望而成長的存在。那已經不止是流言,而是真正滲透到人們當中的異形怪物,就連被〈蟲〉附體、稱爲「附蟲者」的人類,都成爲民衆恐懼的對象。在摩天輪上,〈蟲〉出現在了惠那眼前。
霍爾斯聖城學園的午休時間很長。
「去,我去總行了吧……」
藥屋大助也留在教室裏,加入了幾個男生的圈子一起說笑着。
大助嘖嘖嘴,放開了亞梨子。他沉重的嘆氣聲表明,最終是他落敗了。
「那麼,具體內容呢?」
多賀子有些奇怪地歪頭看着亞梨子。
「作爲主人,我有責任把奴隸從痛苦中解救出來!」
亞梨子助跑了兩步,剛要向着被褥撲過去的時候。
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名字。但他這樣痛苦的神情,亞梨子還是第一次看到。「大助有這種表情的……『冬螢』,究竟是……?」帶着一臉的疑惑,亞梨子再次和被褥拉開了距離。
御林一臉無辜的笑容,說出的話卻是犀利無比。
「再承受一次主人的懲罰吧!亞梨子俯衝!」
「旁邊的冰炮市有所艾米莉亞女子學院,是我們的姐妹學校。這次有個和那裏的女學生一起舉辦的『友好增進會』,可是男生的人數不夠,你要是有空的話,能不能一起去?」
「爲什麼亞梨子這麼有幹勁呢?」
坐在前排的惠那開玩笑道,這個樣子和以前相比沒有一點改變。
「當然是接下來要考慮的啊!快點,有什麼好的方法就說出來吧!」
「那傢伙看人說話,這就是他對誰都沒有敞開心扉的證據!這樣下去可不行,我非要揭下他的面具來看看不可!」
和說笑着的大助搭訕的,是一個叫做御林的娃娃臉男生,他臉上帶着合宜的笑容,微笑地看着大助。
「我不去!幹嗎非得去做那種事?我原本的任務只是監視你而已。而且對於花城摩理的調查也一點進展都沒有……」
這個叫做藥屋大助的少年,不管從哪方面看都是個普通的中學生,平凡的外表,再加上一副人畜無害的性格。
「……真的是那樣啊?」
「去!」
——惠那被捲入那個事件是在數日前。
大助飛快地捂住了亞梨子的嘴。「……你說誰喜歡誰?我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了!」
清晨的主宅裏,響起了苦悶的慘叫聲。
但是亞梨子卻絲毫不爲所動。
亞梨子咬着插在牛奶盒上的吸管,目不轉睛地盯着大助。
她輕輕地推開門。昏暗的房間裏,被褥中躺着一個熟睡的少年。
這點可以利用——亞梨子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
「大助好可憐啊……」
「明天的聯誼,你會去的吧?」
他其實就是想說自己纔是主角吧。雖然是很露骨的言辭,但配上那張娃娃臉和明亮的笑容,卻又讓人生不起氣來,大助不由得苦笑。
「什麼時候藥屋同學也已經完全融入班裏了啊?有點寂寞吧,亞梨子?」
「沒有敞開心扉……是大助的事情嗎?」「是嗎?我倒看着是很自然的態度呢。」「你們什麼都不知道!那傢伙在家時,就像是哪兒的小流氓似的,性格壞透了!今天早上我不過是爲了叫醒他撲到他身上,他就一直到現在都不肯和我說話!」「這……你不體諒大助的心情可不行哦。」
當時惠那和亞梨子、多賀子三人一起去市內有名的摩天輪,事情就發生在那裏。
但亞梨子知道,這不過是他的表面罷了。和亞梨子單獨接觸時。他的態度和在學校完全不同,作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一員的他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亞梨子偷偷地潛進房裏,朝着角落走過去,深呼吸一下,尋找時機。
「沒有敞開心扉啊!」
亞梨子頗有氣勢地伸出食指指着大助。「嗯,確實很有趣的樣子!」「但這和敞開心扉沒什麼關係吧……我是跟着你們一起站起來的……」惠那和多賀子小聲地竊竊私語。「是了,你也沒什麼特別出衆的地方。拿出點氣勢來,去搶了主角的風頭給我看看吧!」大助臉上明顯露出了嫌惡的表情。「這和一之黑同學無關吧?我都說不去了——」
「『冬螢』……」
摩理死後,她的〈蟲〉好像就一直跟在了亞梨子身邊,由此,亞梨子才知道摩理原來是附蟲者。
亞梨子挑了挑眉毛。
差不多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學生們可以自由度過。有人去運動場鍛鍊身體,有人去圖書館看書或去機房上網,也有人留在教室裏談笑風生。
「亞梨子?」
「我現在宣佈!大助改造計劃開始!」
但是對於他的事情,亞梨子別說是瞭解,反而覺得謎團越來越多了。所謂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到底是什麼呢?他爲什麼能那樣冷酷地捕捉附蟲者呢?與此相反,平時他又怎麼能做出那副開朗的樣子?
光!亞梨子手裏拿着的牛奶盒掉在了桌子上。
「難得受到邀請……但我對這方面確實不擅長,不好意思,還是算了吧。」
亞梨子和御林同時豎起了大拇指,交換了一個笑容。
「御林同學,加上大助啊!」
「耶!Monsieur!【注2】」
大助失魂落魄地長嘆一聲。
「……爲什麼我非要去聯誼……」

「你要明白主人我對你溫暖的關懷!不要總是打打殺殺的,偶爾也要放鬆一下嘛!」
「我去總行了吧!但是——」
正要回到座位上的大助,突然又叫住了亞梨子。亞梨子回過頭,大助那冰冷的目光頓時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今後,再也不要提起那個名字。知道了嗎?」
「……知道了。」
大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嘴裏還嘟囔着「爲什麼我非得……明明不是做這些的時候……任務還……」
「那件事的話你就放心吧!」
亞梨子挺着胸大聲說道。
好像又有不好的預感了,大助慢慢轉過頭看着亞梨子。
「……什麼意思?」「就是我當然也會一起去啊!這樣對你不是也很好嗎?」亞梨子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這次,大助徹底絕望了。
2
赤牧市的地鐵是在幾家民營公司的經營管理下運營的。
尤其是在市中心一些交通繁忙的地區,爲了連接周圍一帶的車站。通常在地底都建有地下街道。
亞梨子這時正在位於地下街一角的一個高級服裝專賣店裏,對着鏡子輕輕地點點頭。
「嗯,就是這種感覺。」
試衣室的鏡子裏映照出來的亞梨子,身穿真絲連衣裙,平常總是梳成一個馬尾辮的頭髮現在也在耳朵上方盤成一個髻。
亞梨子朝大助看去,大助正睜大眼睛凝視着少女。
大助看着亞梨子,亞梨子連忙搖搖頭:「啊,沒什麼。」
只有一條道通向裏面。磚制的牆上整齊排列的照明燈散發着朦朧的光芒,每張桌子上都放着一個精緻的十字架形燭臺,插着的蠟燭至罩着一個玻璃罩。店內各處擺放着綠色的觀葉植物,古典樂曲的背景音樂靜靜流淌。當然,其他的客人都是些成年人。
祈梨和大助同時張開了口,又那樣同時沉默,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怎麼了?快走啊!」
「啊,不用介意我!我是這傢伙的監護人!」
亞梨子和大助剛坐到座位上,御林就迫不及待地說了起來,艾米莉亞女子學院的學生們則是「好棒啊」、「真不錯呢」,連聲稱讚。
「一定很適合的,大助!」
「啊哈哈……」
「那是當然了,也不知你的……不,花城摩理的〈蟲〉什麼時候會做出些什麼。」
後到的亞梨子、大助,和祈梨面對面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是嗎?還不錯。」
看着亞梨子和大助兩人脣槍舌戰互不相讓,祈梨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身穿黑色西服打着領帶的大助,和平時比起來簡直就是判若兩人,新做的髮型打了定型膏,微微有些僵硬的面龐看上去有一絲緊張。
此時亞梨子和大助並排走在地下街的主幹道上。
那個常春藤有些微的溫度,就像是有生命似的。亞梨子稍微有點掃興,從常春藤上移開了視線。「啊,她來了!」聽到御林的聲音,亞梨子抬起了頭。眼前出現了一個少女的身影,正向着這邊快步走過來。「對、對不起,大家都到了啊!」這是個體型嬌小,很適合短髮的少女,身穿一件微微有些透明感的藍色連衣裙,或許是爲了配合裙子,右眼以上的部分頭髮用藍色的絲帶綁了起來。
直到走出店門,惠那和多賀子仍然抓着大助的胳膊不鬆開,要去會場了,兩人才終於不情不願地放開了手。惠那最後微笑着說了句「Good Luck!」後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而多賀子則有些擔心地看着大助。
「就是這兒嗎?我們快進去吧。」
突然,亞梨子感覺到他衣服下有個什麼硬物。
「什麼啊!笨蛋,誰鬧騰了!那是西園寺同學她們……!」
「喂、喂,真的是這家店嗎?這不是小孩子能來的店吧。」
「我、我自己弄,九條同學。」
店員帶着他們來到位於最裏面的一個大圓桌旁,四個穿戴整齊的少男少女已經等候在那裏。
「知道了。」
「別磨磨蹭蹭的!真是的,在奇怪的事情上這麼膽小!」
——看來今天的目標已經決定了啊。
「哎,惠那,我覺得這個一定也很合適!」
御林所謂的「友好增進會」的地點,是在地下街的一家西餐廳裏.步行只有十來分鐘的距離。
「沒時間了,這些全部都拿着!可以分三次換着穿!」
若用一句話來形容大助當前的情況,「案板上的魚」是再合適不過了。大助苦笑着,一臉無可奈何,像是在說「拜託你們饒了我吧」。隨侍的店員正拿着梳子給大助做髮型。「吶,藥屋同學!快去換衣服!這套不錯——啊,亞梨子,這打扮很襯你呢!」「很可愛哦,亞梨子。」「那當然了!」
在一家西餐廳前,亞梨子和大助停下了腳步。
「稍微拒絕一下也沒關係啊,大助……」
「可惡!這分明就是說請穿正裝來嘛,你早就料到了吧?」
「兩個人都很有意思呢,你們關係很好吧?」
「大家再等等吧,還有一位同學沒來。」
惠那和多賀子手捧西服站在試衣室前有說有笑,大助則在敞着簾子的試衣室裏面。
「這兒是我父親經營的西餐廳,怎麼樣,還不錯吧?現在正計劃要和地面上正在修建的服裝專賣店做個聯合宣傳呢。」
亞梨子在心中對好友傾訴着。
「……所謂的聯誼,一般不都是在卡拉OK之類的地方嗎……」
綁着絲帶的少女叫做羽瀨川祈梨。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是有些不爽。一味唯唯諾諾可不合算。」
停在亞梨子肩頭的夢幻月光蝶,有些不可思議地微微偏着頭。
「喂喂,藥屋同學,接下來試試這個,絕對合適的!啊,頭髮要不要也做成背頭呢?」
3
「呀!藥屋同學好帥啊!絕對絕對,對方的女孩子一定會對你一見鍾情的!」「謝,謝謝。」
「你們饒了我吧……憑什麼我要做這些無聊透頂的事啊!」
「爲了姐妹學校霍爾斯聖城學園和艾米莉亞女子學院的友好交流更進~步,乾杯!」
「那,那……」
大助一邊嘆氣一邊嘟囔,伸手隨意揉亂了頭髮,像小狗似的左右甩了甩頭,又變回了原來的髮型。
大助一臉苦笑,像是竭力隱忍着什麼似的低聲說道。
「你說誰是監護人……!」
那是像常春藤一樣的東西,一節一節的沿着桌腳爬上來,撲滿了整個桌子。大概是一種室內裝飾品吧,亞梨子這樣想着伸手摸了一下,卻又馬上縮回了手。
溫熱的——
大助扭過頭大步向前走去,跟在他身後的亞梨子看不清他臉上異樣的表情。藥屋大助也是和摩理一樣的附蟲者。他對於同住在一起的亞梨子,並沒有打算做過多的接觸,亞梨子不明白這樣的他到底在想着些什麼。——附蟲者的心情,我到什麼時候都弄不明白呢……是吧,摩理。
男裝櫃檯那邊傳來了一陣嬉鬧聲。
惠那和多賀子子只是看了一眼亞梨子,立即又將視線轉向了大助。
花城摩理的〈蟲〉——
大助用懇求的目光看着亞梨子,多賀子不禁有點同情他。
御林站起來迎接他們。
御林迅速掃了大助一眼,他的表情一瞬間微微有些僵硬。
「聽好了,藥屋同學!艾米莉亞女子學院可都是些不知世事的大小姐,你只要稍微說點甜言蜜語,就能把她們騙到手了。要我幫你想臺詞嗎?」
店裏佈置得十分華麗。
銀色的夢幻月光蝶跟在亞梨子身邊已經有一年了,這正好也是亞梨子的好友花城摩理離開這個世界的時間。
「晚上好,一之黑同學,藥屋同學。」
亞梨子用手肘戳了戳大助的後背。
「怎麼了?」
醒悟到那是何物的亞梨子,瞪了一眼大助。
「怎麼不說話了啊,大助!平時和惠那、多賀子在一起不是挺能鬧騰的嗎?」
「什麼騙到手啊,西園寺同學……」
御林的話音剛落,注滿了橙汁的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音。
被惠那趕進試衣間的大助,總覺得好像比昨天更憔悴了。
「……」
「啊,你看你!好不容易纔做好的!」
走出試衣室,一股高級香水的香味飄了過來。亞梨子經過放置着特別製作的配套香水的櫃檯,向着店內走去。
亞梨子地漫不經心聽着御林的話,突然注意到了纏繞在桌子上的東西。
亞梨子竊竊一笑。毫無疑問,那個少女輕易地吸引了大助的目光,三個女孩子中,她是最引人注目的。
「不管怎麼說,一般的中學生要進這種店可是想都不敢想啊!」
「……大助。怎麼了?語氣怎麼突然這麼強勢啊?」
亞梨子正準備刷卡結帳,卻被大助一句「我自己付」給攔了下來,但是看了一眼標價牌後,大助忽然又沉默不語。「都、都能買輛車了……」過了一會兒,傳來了大助的嘀咕聲。
被大助銳利的眼神盯着,夢幻月光蝶緩緩飛離了亞梨子肩頭。
「手帕帶了嗎?要給對方留個好印象,一開始可要跟人家好好打招呼啊!你看你看,領帶怎麼又歪了呢?」
「好好好,那麼丟人的事我就不在這兒說了。」
「那接下來就試試那個吧!藥屋同學的話,無論哪個都很合適啊!」
一隻蝴蝶不知從哪裏飛了過來,落在了亞梨子的肩膀上。
「嗯……」
「……常春藤?」
御林所指定的地點,似乎是以法國料理爲主的西餐廳,也就是所謂的高檔西餐廳。放置在店門口的一個木製招牌上寫着「正裝以外的客人,視情況可能會被拒入本店」。
亞梨子和大助在底下竊竊私語。
最終決定好大助的衣着裝扮,已經是臨近旁晚了。
「……這種時候,你怎麼還帶着那東西?」
剛進入店內,立即就有身穿夜禮服的服務生迎了過來,亞梨子說了御林的名字後,服務生領着他們往店內走去。
亞梨子抬起腳就要走進去,大助卻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動。
銀色的翅膀扇動着,是夢幻月光蝶。
「就是這種氣勢!」
「你看你,大助,語氣和我拌嘴,你更應該和羽瀨川同學多說說話啊!冷落人家不是很失禮嗎?」
聽了亞梨子的話,大助一臉不情願地轉向祈梨。
「那個,羽瀨川同學……」
「嗯?」

像是有一點緊張,大助和祈梨互相看着對方。亞梨子剛想着接下來他們就會開始自我介紹,沒想到大助臉上突然浮現出了一絲擔心的表情。
「你臉色有些不好啊,剛纔走過來的時候,好像腳步也有點虛浮。有哪裏不舒服嗎?」
祈梨聞言嚇了一跳。
這樣說起來,祈梨的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也許是祈梨自己也在竭力隱藏,乍一看倒也看不出來。
「要是身體不舒服的話,就不要勉強,早點回去比較好。」
看着一臉擔心的大助,祈梨微笑着。
亞梨子在一旁小聲嘀咕。
「原來如此啊,這樣就能借口送她回家來拉近彼此的關係了……出手可真快啊大助!做事也總有個順序——」
「囉嗦,閉嘴!」
大助小聲對亞梨子說道。
「不,沒關係的。」
祈梨搖了搖頭。
「我……想要去很多的地方,邂逅各種各樣的人,這些地方和邂逅會成爲我的回憶。如果這些地方和人也能記住我,那就太好了。」
少女微笑着。
「啊……很奇怪吧?突然說這樣的話……朋友也經常說我有點,一怪……嗯,那個,對不起。」
祈梨紅着臉低下了頭。大助看着她臉上的表情漸漸緩和了下來,這還是亞梨子第一次看到大助臉上出現了那麼溫柔的笑容。
「那兒現在沒有了,還真是有點遺憾啊!」
亞梨子睜大了眼睛。
「又要這樣縮回自己的龜殼裏嗎?」
亞梨子和大助同時叫起來。
看着一臉微笑的大助,祈梨的臉頰也不由得慢慢變紅了。
「啊,冰炮市的異國館嗎?我小的時候也去過。」
「啊……!」
「這和你沒關係吧!」
「你也稍微誠實一點嘛!你喜歡羽瀨川同學吧?」
這次輪到大助臉紅了吧。
常春藤的爆發式成長,使得枝幹上開着的花也跟着變的巨大無比,花蕾一個接一個競相綻放,孢子似的粉末四散瀰漫。
「你纔是沒有作爲我奴隸的自覺吧!像是昨晚,竟然比我先去洗澡,寄人籬下還第一個去洗澡,真不像話!」
嘈雜不堪的音樂聲中,一隻銀色的夢幻月光蝶落在亞梨子肩頭。
一個小時後。
「……啊……?」
大助對着偷偷竊笑的亞梨子,「哼」的一聲別過頭去。看着他這樣幼稚的舉動,亞梨子臉上又露出了笑容。
看着喫驚的亞梨子,大助嘖了嘖嘴。
藤上的花蕾突然一起開放了,粉色的花粉從花蕾中噴射出來。
「這就是……成蟲化?」
少年的聲音在中途消失了。
無數根常春藤正順着地板爬過來,逐步佔領了整個店面。藤條順着桌子纏住了客人們的身體爬上了牆壁,甚至伸展到了天花板的吊燈上。
原本認爲是花的東西,卻並不是真正的花。盛開的花瓣中,可以看到蠕動的牙,這分明是某種生物的口器。
其他的兩個少年似乎也對羽瀨川祈梨印象不錯,特別是御林,不停地積極發問,祈梨也一副應對自如的樣子。結果,大助和祈梨只有最開始交談了那麼一會兒。
「摩理……?」
祈梨突然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也像是消失了。
「難道是……〈蟲〉?」
「亞梨子……!」
祈梨突然睜大了雙眼。
亞梨子的腳邊傳來了一陣震動。爬滿了整個牆壁和天花板的常春藤,恐怕已經貫穿了整個地下街的地基。
「謝、謝謝!藥屋同學真是溫柔的人呢。」
「到底怎麼回事……!這不單單是〈蟲〉嗎?」
擬態爲花朵的口器所噴出的粉末,似乎有強烈的催眠效果。除了亞梨子和大助外,以御林爲首,所有人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意識。
「認識的人?是誰啊?」
因爲想要換一杯橙汁,亞梨子手握上了玻璃杯。
啪的一聲,亞梨子敲了下大助的頭。
「你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是你故意在浴室門上貼了『入浴中,大助禁止入內』的紙條吧?話說在前面,會偷看你洗澡的傢伙,除了猴子就再沒有誰了!」
在亞梨子眼前,藤條像是爆發似的突然急劇膨脹起來。
她的玻璃杯被固定在了桌子上,杯子的底部被常春藤牢牢地纏住了。
御林也跟着笑了起來。
這,就是成蟲化。
大助迅速地做出了反應,他一把抱起亞梨子,跳上桌子從常春藤中脫離出來。
「都說多少次了,你真是一點自覺都沒有!先不說老是弄不清自己所處的狀況,還總是一頭栽進不必要的麻煩裏……」
化身爲一柄耀眼銀槍的月光蝶,向四周灑落銀色的鱗粉,逼近亞梨子他們的孢子粉末遇到鱗粉後,都遠遠地繞了開去。
大助毫無顧忌地說道,亞梨子不由得咬了咬嘴脣。
仔細一看,常春藤上還有紅色的小突起,看上去像是花蕾,層層疊疊的花瓣嘎吱嘎吱的蠢蠢欲動。
手中握緊了槍,亞梨子回頭看向大助。少年凝視着眼前的情景,動了動嘴脣。
大助低聲吐出和剛纔判若兩人的話語,手伸進了西裝下,從隱藏的袋子裏掏出了兩塊黑色的東西。
「等一下……那麼,這〈蟲〉的宿主呢?!」
「咦?」「那個夢想,要是能實現就太好了。」
在周圍人驚異的目光中,祈梨像是突然清醒過來。
亞梨子也曾去過異國館,但它被拆毀的消息,卻也是第一次聽說。
「我小的時候曾和父母一起去過那裏,看到了好多東西,有照片啊,花啊,還有工作着的大人們……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和感動——然後就一直想着什麼時候能再親眼看一次。我是在那裏獲得夢想的……所以,想要什麼時候再去看一下。」
「想做的事?」
成蟲化後的〈蟲〉,其力量之強大,是前所未有的。
「對、對不起……對了,說到將來啊,我,我想去海外,當個外交官什麼的……」
「……和我沒關係,我一開始就說了對這樣的聚會不感興趣。」
店裏響起了一聲尖叫。
「趁着還沒有波及到店外,要快點解決掉!你留在這裏!」
「只是和一個我認識的人有點像……所以喫了一驚而已。」
——亞梨子這樣想着向旁邊瞟了一眼,一瞬間卻瞥見大助不知爲何咬了咬嘴脣。但他臉上痛苦的神情只是一閃而過,馬上就又恢復了那種禮貌的笑容。
「愉窺狂都這麼說!再說了,就憑你看到那紙條,就證明你在我洗澡時來過浴室了——我說啊,笨蛋大助,你光和我說話是怎麼回事啊?」
「不喜歡,一點也不。」
等兩人注意到時,他們已經被從談話圈子裏隔離出來了。
這是——
大助跑到藤條較少的地方,放下了亞梨子。
「醫生不行嗎?」
看到眼前的情景,亞梨子也爲之語塞。
大助冷冷地看着亞梨子。
吸入花粉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
「……」
吊燈和比亞梨子高一倍的觀葉植物瞬間就被藤條壓得粉碎,枝頭上貫穿着華麗花紋的藤條,一下子就扎進了瀝青製成的仿磚牆壁中。
「〈蟲〉的活動不受控制了……是成蟲化!」
說話的少年,是已經變身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一員的藥屋大助,被防風眼鏡遮住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冷酷的聲音中也感覺不到任何情感。
「鄰市不是有個異國館嗎?」
亞梨子看了眼大助,戳了戳他的肩膀。
大助看着祈梨,祈梨也轉過頭看了眼大助,像是想要和大助說話。但馬上就被御林給打斷了。「耶,羽瀨川同學家是醫學世家啊?那羽瀨川同學以後也要當醫生吧?」「唔,不。」從大助身上收回了視線,祈梨搖了搖頭。「我……有我想做的事。」
被破壞的慘不忍睹的店內,混合著噪音的古典背景音樂也達到了高潮。
「是啊,很多人應該還都不知道呢。一直經營不善,贊助商就放棄了,因爲和我父親的公司也有關係,所以才得知的。一部分的拆除工程已經在進行了吧,好像幾年後就會蓋成一座新的購物中心。」
「沒那回事!」
成蟲化——
月光蝶飛向旁邊一個高大的立式檯燈,接着開始變身,銀色的觸手伸展開來,和檯燈合爲一體。
「這,這是什麼啊……?」.
「切,在這種地方,是哪個傢伙……」
祈梨微笑着,只是那笑意卻是一閃而逝,從她小聲的嘆息裏,可以窺見一股沉重的疲憊感。
「什麼啊,什麼龜殼!」
祈梨的臉上稍微恢復了一點生氣。臉上浮現出喜悅微笑的祈梨,即使在同性的亞梨子看來也很可愛。
「〈蟲〉想要從宿主身上脫離出來,它的瘋狂成長和暴動已經不受控制了!」
祈梨臉上也再次浮現出笑容。
「你也去加入那裏的對話啊!」
亞梨子想起了大助以前說過的話。附蟲者能夠以自己的夢想爲代價使用〈蟲〉的力量,一旦〈蟲〉被附蟲者的夢想也會消失,並變成失去情感和理性的「缺陷者」。同樣的,若是被〈蟲〉食盡夢想,附蟲者也會因耗盡了所有精神力量而死亡。食盡宿主夢想的〈蟲〉,會從束縛中解脫出來獨立成長。
「身體這樣龐大的〈蟲〉,只能找出它的中樞所在……或者是找出宿主——」
突然。亞梨子像是嚇了一跳似的迅速抽回手。
「應該已經很衰弱了,這樣下去,宿主被食盡夢想後就只有死路一條……連帶地下街一起。只有在那之前找到〈蟲〉的中樞,並殺死它。」
「我想去很多的地方,邂逅各種各樣的人……所以將來~」
祈梨一言不發,目光有些渙散。
亞梨子不由得叫了出來。「羽瀨川同學?」聽到了御林的聲音,亞梨子和大助同時看向祈梨。祈梨手裏的玻璃杯掉在了地上,目光呆滯地低垂着頭。「這是……什麼啊……!」「啊啊!」
「算了,反正早就料到是這樣了!爲了不讓你一個人寂寞,我就陪陪你吧,放心好了。」
大助別開了臉。
大助動作熟練地戴上了巨大的防風眼鏡,幾乎遮住大半面龐的鏡片上,光點忽閃忽閃。他右手握的,則是一把大型的自動手槍。
「殺了〈蟲〉……那樣的話,那個人不就變成缺陷者了嗎!」
「…………」
對於亞梨子的話,大助毫不在意,他只是機械地環視着四周。防風眼鏡上浮動的光點,在失去照明後一片昏暗的店裏一閃一閃。
「你站在那裏別動。花城摩理的〈蟲〉的力量要是在這裏使用的話,會把客人們一起都吹飛的。」
亞梨子咬了咬嘴脣。她手裏握着的槍威力無比,正如大助所說。若用在密閉空間裏就太過強大了。
「若是它完全成蟲化,連我也不是對手,那樣的話就太晚了……切,這附近也沒有其他局員在,支援也來不及了!」
大助單手扶着防風眼鏡說道。眼鏡上似乎是裝有通信設備。
「晚了嗎……?」
轉過頭,亞梨子睜開了眼睛。
——想要去很多的地方,邂逅各種各樣的人。
亞梨子腦海中浮現出那有點羞澀,卻又可愛無比的笑臉。
「怎麼……」亞梨子的臉漸漸扭曲了。大助一動不動地看着她。
「……!」
亞梨子知道大助不說話的原因。
方纔他們所坐的桌子,已經被巨大的花所佔領,微微泛着淡粉色的花瓣隱約顫動着,妖豔地綻放。
像是被那朵大花所守護着,全身纏滿藤條的少女漂浮在半空中。
少女——羽瀨川祈梨,睜着一雙失去生氣的眼睛俯視着亞梨子他們。
4
手腳被藤條纏縛住的祈梨頭頂上,一朵巨大的花蕾徐徐盛開。
「羽瀨川……同學……?」
大助呆呆地看着祈梨,低聲吐出了一句。
絕對不允許誰再被〈蟲〉奪去生命……!
「……!」
「你在做什麼,大助……!振作一點!」
「嗚哇!」
層層疊疊的花瓣中包裹着的既不是雄蕊也不是雌蕊,而是伸縮着的幾百顆銳利尖牙。
但是,如果要奪去羽瀨川祈梨的生命,無論是誰她也不能原諒。
「啊!」
「大助……?」
「爲什麼……又是這樣的笑……!在我面前……!」
亞梨子想起來小時候在昆蟲展覽會上看到過的一種叫做花蜘蛛的昆蟲,它的外觀酷似花朵,並以此作爲誘餌引誘獵物上鉤。但是現在出現在亞梨子眼前的,毫無疑問是捕食人類的異形怪物。「……!」
少女頭頂上盛開的花中,突然飛出了無數根藤條,藤條伸展着纏住了站在地上的亞梨子和大助,順勢把他們推到了牆壁上。
或許已經快要失去意識了,祈梨的手腳完全抬不起來,她微微睜開的眼睛裏,光芒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藥屋大助!」
咆哮的餘韻消失後,留下了一室的沉寂。亞梨子等人被這樣的氣勢所壓倒,一動也不能動;在他們面前,祈梨的嘴脣稍微開啓。
但是——
快要力竭的祈梨。
亞梨子完全被淹沒在了藤條之中。就在這時亞梨子,突然看到——被藤條捆綁在牆上的大助身上,飛落了一隻綠色的郭公蟲。
青年手中拿着一條白金的項鍊,項鍊上吊着一個閃耀着金色光芒的戒指。
亞梨子的一句話讓大助頓時啞口無言。
那樣的夢想,怎麼能看着它消失在自己眼前!即使是變成缺陷者,失去一切情感,也不能讓她像摩理那樣以失去生命的形式被迫放棄自己的夢想!
摩理的牀前站着一個青年。
摩理這樣說道,青年則是一臉痛苦的表情。但是,摩理卻只是微笑着。
「但是……我的夢想……也已經……快要沒有了……」
亞梨子大喊一聲。
祈梨臉上的表情就要消失了,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亞梨子像是打了一個小盹兒,又突然清醒過來。
是了,這是摩理送給他的禮物。
對於摩理的事情,亞梨子毫不知情,也無能爲力,但是如今再也不能重蹈覆轍。亞梨子懷抱這樣的心情,就要向着巨花衝過去。
藤條已經爬上了亞梨子的臉,溫熱的木質觸感,慢慢勒住了亞梨子的脖子。
食人花——
「……!」
祈梨也想要生存下去。
亞梨子第一次看到大助在自己眼前流露出如此強烈的情感,不由得呆住了。
狂亂盛放的〈蟲〉。
「我想去很多的地方……長大成人……然後再去一次異國館……再回去一次……說一聲『謝謝你給了我夢想』……」
「……因爲被〈蟲〉吞食夢想……而害怕着……痛苦着……但是,也一直忍耐着……一一」
自己的力量到底能控制到何種地步,亞梨子並不清楚,但是隻能這麼做了。
——這個,是給我的?——
即使祈梨的〈蟲〉被殺死,成爲缺陷者,亞梨子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失去生命。
「那你現在爲什麼還活着!」
帶着自己的心意。帶着自己快要消失的夢想。
「……我只是……」
「平日冷靜得不像話的你到哪兒去了!現在最應該做什麼,你不是應該最清楚嗎!」
「很像,像『冬螢』!」大助轉過頭,即使隔着防風眼鏡也能感覺得出,他的臉必定是極度扭曲着的。「我就是用這雙手將她變成了缺陷者……將和我擁有同樣的夢想的傢伙……!」祈梨的眼睛一點一點地合上,巨花發出了足以撼動整個地下街的咆哮聲。
亞梨子的眼前突然白茫茫一片。
「雖然不知道以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是你打算就這樣消沉到什麼時候!既然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就要負責到底!」
狀如花朵的〈蟲〉,不停地咆哮着。
「睜開……眼睛吧……!笨蛋……大助……!」
花瓣的顏色從粉紅慢慢變成了深紅,更爲妖豔地盛放。
當她完全閉上眼睛之時會怎樣呢——只是想像一下,亞梨子就覺得恐懼。
「嗚……!」
〈蟲〉到底是什麼,不知道。附蟲者的事情,也完全不明白。
「羽瀨川同學……!」
「!」
被〈蟲〉食盡夢想之時,也就是附蟲者的死期——
「……大助?」
——對。這是我給「老師」的禮物——
「既然這樣,那就讓我來吧……!」
大助絕望地大喊一聲,音量也提高了。
破壞聲音樂聲都沉寂了下來,一陣劇烈的晃動襲來,像是要掀翻整個地下街。
祈梨的眼睛動了動,掙扎着看向大助。
大助咬緊牙關痛苦地叫喊着。
少女微笑着。那是一個快要消失的,浸透着濃濃悲傷的笑容。
——另一個,是亞梨子……不過她要是知道了我的夢想,一定會恨我的吧。
——又一次.看到那個奇妙的情景了……?
亞梨子用力握緊了手中的槍。
亞梨子——不,是摩理,正坐在白色的病房裏。
「不要放棄!既然是這麼寶貴的夢想,就不要在這種地方放棄!」
——這是我曾經生存過的,又一個證據……
「大助!」
亞梨子剛轉向祈梨,突然。
「你……不是附蟲者的你,知道些什麼!」
亞梨子腦海中浮現出祈梨快樂地訴說着夢想的笑臉。
摩理——
大助是專門捕獲附蟲者的特環局員,至今爲止不知將多少附蟲者毫不留情地打成了缺陷者。
藤條再次猛烈地膨脹,失去意識的衆人一瞬間就被藤條所淹沒。
爬滿牆壁的藤條立即纏繞過來,將兩人緊緊地束縛在牆上。「啊……!」被猛然摔到了牆上.強烈的衝擊使得亞梨子手中的槍跌落到在地。幾十根、幾百根的藤條,像是要淹沒亞梨子他們似的,不斷纏繞過來。祈梨終於閉上了眼睛——
亞梨子纔將槍舉起,卻又慢慢放下了手。如果自己在這裏動用力量,很可能會連累到其他的客人。
突然,傳來了一聲讓地下街——不,讓整個赤牧市都爲之震動的可怕咆哮聲。
像是再也無法忍受似的,大助大吼一聲。
被纏繞的藤條逐漸遮住的視線裏,映照着和亞梨子一樣失去自由的少年的身影。
「!」
腦海中浮現的,並不是亞梨子自己的記憶。躺在病房牀上的自己,不是亞梨子;站在牀旁邊的那個青年,也是亞梨子不認識的人。
那種事,絕對不能允許……!

亞梨子的叱喝聲並沒有傳到大助的耳裏,少年還是一動不動地凝視着祈梨。額頭上滾落大顆大顆的汗珠。
一年前離亞梨子而去的好友的面容,浮現在亞梨子眼前。
「即使那樣,你也還是想實現夢想不是嗎?想要繼續活下去不是嗎?因爲那個叫做『冬螢』的人和你有着同樣的夢想,所以才讓她成爲缺陷者的不是嗎?既然如此就不要再猶豫了!活着的你,有義務代替他們去完成夢想!」
亞梨子腦海裏突然掠過這樣一個詞彙。
如今亞梨子也深信他定然是冷酷地舉着手槍。
「爲了自己的夢想,只能奪去其他附蟲者的夢想……這樣的我——」
想要活着,去實現自己的夢想。
躊躇着,因痛苦而扭曲着臉的大助。一個個掙扎在痛苦邊緣的附蟲者身影,映在亞梨子的眼裏。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不論我做什麼事,都是爲了要繼續活下去……」像是從嗓子眼裏硬擠出來的聲音。
亞梨子不由得叫了起來。
旁邊的少年回過頭來。
連動搖的時間也沒有,亞梨子的意識瞬間模糊。
「……!」
但是和亞梨子的預想相反,大助一臉呆滯地看着祈梨,動也不動。握着手槍的手在微微顫抖。
亞梨子看了看眼睛快要完全閉上的少女,回過了神。
「我曾經這樣約定過……和『冬螢』……!」
纏繞着亞梨子的藤條被一把扯了下去。
「……!」
束縛解開,亞梨子跌倒在地板上。
抬起頭,眼前出現了大助握着手槍的筆直身影。和郭公蟲同化的手槍上,長長的觸角隨風飄動,大助的臉上浮動着一層隱隱的綠色花紋。被他單手抓住的藤條,仍在不停地抽動着。
巨花的咆哮響徹整個地下街。
粗壯的枝幹敲擊着少年的身體,發出了駑鈍的聲音。破碎的西服在空中飄舞着,碎裂的防風眼鏡向後彈飛了出去。
但是大助卻握着槍一動也不動。正對着祈梨的少年臉上,隱隱浮動着綠色的花紋。
大助扣下了扳機。
一聲不像手槍所能發出的巨大炮擊聲傳來。
祈梨頭上的巨花花瓣四散粉碎。
少女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光澤。
四周紛亂飄落的花瓣,發出一聲聲臨終前的嘶叫,爬滿了整個店內的藤條也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祈梨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來。
大助猛的一蹬地板,瞬間就躍到了少女身旁,在祈梨倒地前抱住了她嬌小的身軀。
「羽瀨川同學……」
大助低聲喚道。
無邊的寂靜籠罩着慘遭破壞的西餐廳。
東倒西歪的客人中間,大助抱着祈梨一動也不動。雖然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防風眼鏡,但因爲是背對着,亞梨子仍看不清他臉一的表情。
被大助抱在懷裏的祈梨,突然「咯噠」一下無力地垂下了頭。
少女的眼睛裏完全消失了所有的情感,微微張開的眼瞼裏,一
亞梨子稍微猶豫了一下,心中做出決定,走到了院子裏。
亞梨子握住了紮在地上的槍。
「什麼無聊的聯誼,又和我無關,而且我和你也只是監視人和被監視人的關係,不過是彼此不相干的人,那些小孩子的遊戲我可沒興趣。」
「大助!」
聽到亞梨子的腳步聲,大助朝着亞梨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卻什麼都沒說,又移開了視線。
亞梨子的臉上貼着一塊小小的創可貼。這可不是在訓練中受的傷,而是昨天晚上用槍挑飛西餐廳的天花板時,被四散的碎片擦傷的。
他曾經說過,祈梨和那個叫「冬螢」的少女很像。
「什麼……」
槍的威力十分驚人,將崩裂的天花板完全挑飛到了地上。御林所說的地上正在修建的服飾專賣店在那之後也都無影無蹤。因爲正好是休息日,留在現場的人很少,才使得傷害被降到了最低限度。
走在走廊一側的亞梨子眼下正要去的,是大助的房間。
「道歉還是不道歉,這是個問題……」
大助說道。
亞梨子小聲說了一句。
變成缺陷者的祈梨,也會被送去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隔離設施裏吧。
天花板上一些粉末狀的東西「沙沙」地飄落。亞梨子抬起頭,不禁啞然無語。
大助闢裏啪啦地說了一通,亞梨子則完全呆住了。
「笨蛋亞梨子。」
「……」
「哦,有生以來第一次嗎?我纔想要問你到底是怎麼做人的!」
她突然注意到了地面傳來的輕微震動。
「就算再怎麼不知道……但主人去向自己的奴隸低頭道歉,這未免也太……」
5
「說話啊,笨蛋大助!」
讓人窒息的沉默迅速地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要道歉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做那些無聊的事。」
亞梨子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一陣發熱。
「……在崩裂前……只有全力一拼了!」
是大助。他穿着睡衣,有些恍惚地望着湖水發呆。
——大助……
這個叫藥屋大助的少年,和那個只知道代號的少女之間一定有着很深的關係吧。而且,其中一定有着亞梨子所無法想像的辛酸。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亞梨子想起了自己前幾天在教室拿「冬螢」開玩笑的事。
亞梨子的微笑瞬間凍結在了臉上。
大助還是第一次起得這樣早。從側面看上去一臉的疲憊之色,或許是一宿沒睡吧。
致命的一擊。亞梨子頓時一陣氣血湧上頭頂。
這一連串的騷動,都以對外宣稱西餐廳發生了煤氣泄露事故導致爆炸爲藉口而遮掩了過去。客人們呈現昏睡狀態——則被解釋爲「一氧化碳中毒導致的暫時昏迷」,馬上就會康復。雖然爆炸的規模較大,卻只有幾個輕傷人員。
但是具體內容,卻又和平時有所不同。
「抱歉!」
一陣格外強烈的震動向着西餐廳襲來,天花板上的裂紋更深了。
亞梨子手中的銀槍放射出無比燦爛的銀色光芒。四枚翅膀中的三枚合併到一起,化成了銳利的槍頭,槍身上散發出來的銀色鱗粉更增其威勢。——槍的威力……增強了?調整好姿勢,亞梨子的手感受到槍上傳來的一波一波力量的湧動。和以前跟播本潤的〈蟲〉對決時,以及在摩天輪和大助對峙時相比,此時槍上傳來的力量顯然更爲強大。
亞梨子再次直視着大助的眼睛說了一遍。大助盯着亞梨子看了一會兒,立即又難爲情地挪開了視線。看着眼前少年有點不自然的動作,亞梨子微微笑了起來。是啊——亞梨子的心裏,一種溫暖的感覺慢慢滿溢開來。一點一點去了解就好了啊。附蟲者的一切,摩理的一切……以及大助的一切。
「…………」
但是——
貫注渾身力量舞動的槍尖,揮起了一片眩目的銀色光芒,淹沒了其他一切色彩。
就在亞梨子咬着嘴脣時。
「好好,我知道了!對你說話是沒用的,既然這樣,就讓我的拳頭來教你吧!喫我一腳,亞梨子飛毛腿!」
在看到吊燈「咯嗒」一聲掉下來的瞬間,亞梨子停止了思考。
雙渾濁的眼睛看着大助。〈蟲〉被殺死的附蟲者,就會變成這種沒有感情、也沒有思考能力的「缺陷者」。
「……對不起呢。」
亞梨子穿着道服,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小聲嘀咕。
大助轉過頭來,驚訝地看着亞梨子,好像是看見了笨蛋似的眼神。
對於亞梨子的俏皮話,大助絲毫不爲所動。
亞梨子飛快地朝大助看過去,他仍是抱着祈梨一動也不動。
「等、等等……!這可不是開玩笑——」
僅靠大助是不行的。店裏的客人們全都失去了意識,如果天花板崩塌,死的可就不是一兩個人了。
亞梨子的一天,仍然是和平往常一樣以疼痛和抱怨開始的。
亞梨子緊咬下脣。
「什、什麼,你這是什麼態度!你到底是怎麼做人的。怎麼能這麼不給人面子?人家可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誠懇的來道歉的!」
少年的聲音,像是劃破清晨寂靜的小水珠般漸漸消失。
大助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在躲開他目光的亞梨子。
一之黑家的主宅裏有個整理得很漂亮的庭園,在那小池子旁邊,正站着一個人影。
大助像是喫了一驚似的轉頭看着亞梨子。
或許是無孔不入的藤條突然全部消失的緣故,天花板上佈滿了無數大大小小的孔洞,巨大的龜裂正逐漸蔓延開來。
「唔,還是沒什麼心情啊……」
「大助也會有煩惱的時候啊……」
忽然,亞梨子停下了腳步。
今天早晨的訓練完全沒辦法全身心地投入,就算是被老師責罵,那怒罵聲也沒進到亞梨子耳朵裏去。她甚至對寒冷的空氣和冰涼的地板都失去了感覺。
「我不該拿『冬螢』的事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