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關閉夢想之塔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1.9萬 字

「大助,我要進來了!」
週日,清晨。
一之黑亞梨子打開了少年房間的拉門,這個少年就是食客藥屋大助。
被褥就那麼鋪在牀上。牆壁上掛着赫魯斯聖城學園的制服。在落下了薄薄一層灰塵的電視櫃上,放着一個大大的書包。即使大助沒有住在一之黑家的宅邸時,這裏也是個煞風景的房間。
「人跑哪去了?不過沒有睡懶覺就好——」
亞梨子穿着便服,扎着小馬尾式髮型,歪着頭問道。
突然傳來了輕快的音樂聲,是放在被褥旁邊的手機來電音樂。
亞梨子向走廊下望去,發現大助並沒有回來的樣子,於是不得已拿起了手機。
「一定是惠那吧。」
從今天的預定計劃想來應該如此,她接了電話。於是傳來了彷彿要穿透耳膜的聲音。
『早上好!帥哥!哎呀呀呀呀!週末的早上,是怎麼度過的?『麻衣麻衣』因爲低血壓,所以身體還沒有恢復常態?即使這樣今天還有四分力,那麼就手下留情了,啊哈哈哈哈哈——』
這突然的襲擊好像超高音攻擊一般,亞梨子不由得把電話放到了離耳朵很遠的地方。
『怎麼不說話,不過你一向都是這樣了,所以我『麻衣麻衣』不會介意的。現在我來傳達土師支部長的口信。最近來了一位新的叫一玖皇嵩的中央本部長,我看了他的經歷,有很濃的火藥味。數日前,一之黑亞梨子被正式認定爲附蟲者,中央本部的活動也活躍起來。我也是獨自行動,好不容易纔把你從中央本部借出來。對於你——』
「我是附蟲者?」
亞梨子條件反射性地反問道。突然,這個叫「麻衣麻衣」的少女的聲音停止了。
『啊,啊?莫非是一之黑亞梨子?這次被認定爲附蟲者,應該說可喜可賀呢還是真令人悲傷……不過別介意,『麻衣麻衣』還沒有確定爲錯誤呢。』
「怎麼回事?爲什麼我會成了附蟲者?」
『咋咋咋,噼噼噼,哎呀,怎麼了,電話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呢,我有空再打給你吧。還有剛纔的話,我沒有聽見啊!』
在對方滔滔不絕的時候,電話的信號斷了。亞梨子呆然地愣在了那裏,此時背後傳來了氣息。
「你啊,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要擅自進入別人的房間。」
面對亞梨子的怒視,大助皺起了眉頭。
是〈霞王〉。藍色的眼睛,金色頭髮的容姿,再加上一件粗呢短大衣,顯得非常合身。她是一個和亞梨子差不多年齡的少女,今天她是來代替大助,跟亞梨子一起行動的。
當然跟打保齡球一樣,大助玩投鏢遊戲的時候也只是瞄準了不要太引人注目的分數。
從監視一之黑亞梨子開始以來,一直都這樣認爲。
也許是覺得惠那在看着自己的緣故,大助沒有再嘆氣。
天真無邪地歪着頭的惠那,在考試中名列前茅,運動能力也出類拔萃,很優秀。甚至比擅長運動的亞梨子,學習成績優秀的九條多賀子更加出色。
「……噗。窮兇極惡的帥哥,週日的早晨就跟美女約會呢。」
附着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吞噬宿主充滿希望與願望的夢想,作爲代價,它們要把自己的力量給予宿主。就是這樣一種超越常規的生物,它們被稱爲〈蟲〉,而被它們附着的宿主則被稱爲附蟲者。雖然這只是傳言,但人們還是把他們當作與自己不同的對象而恐懼萬分。
西園寺惠那也是赫魯斯聖城學園中等部的同級生。脫掉大衣,穿着西式襯衫和短裙的她,即使在同年紀的少女之中給人的印象依然很優美。好像希望得到更多的誇獎一樣,惠那往上翻翻眼珠偷偷的看着大助。
「我沒什麼可隱瞞的。再說了,爲什麼所有事都必須跟你說啊。」
……果然是不好對付。所謂的不是附蟲者的普通少女——。
西園寺惠那。
兩個人沿着大路走,惠那說口渴了,於是他們進入了一家咖啡店。
面對大助含糊其詞的回答,惠那好像很無趣似的「嗯?」地應了一聲。雖然表面上沒有表露出來,但卻在心裏惡狠狠地罵了起來。
可是比這更重要的是,有理由需要冷靜下來。
這個傢伙,真是難以對付——。
兩個人啪地拍了一下了手。惠那笑呵呵地滿臉笑容,心情很愉快,在大助的旁邊坐了下來。
亞梨子一臉的不高興,把手機扔給了大助。大助一邊驚訝地「啊」了一聲,一邊靈巧地用一隻手接住了手機。
「……對了。」
也就是說,到現在爲止,對於經歷了無數戰鬥場面的大助來說,惠那這麼接近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不得而知。
大助苦笑了一下,惠那把吸管放在嘴邊,笑呵呵地看着大助。
「藥屋君,也一般嘛。第一輪遊戲和第二輪遊戲差不多,馬馬虎虎才一百分而已。」
「最近,身體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特別是——比如右手腕。」
面對得意的惠那,大助回報以笑臉,好像在說「你也別太得意忘形了」。
這麼想着,大助不禁譏笑起自己來。
惠那作爲被監視對象亞梨子的好友,如果和她過於親密的話,就會違反原則。不過,大助只不過是在幫本不所屬的中央本部而已,而且他又不屬於正式的監視班,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1
「右手腕?這麼說來,一直到昨天,感覺很麻痹,用不上力氣……」
——謝謝你,惠那。總算得救了。
無論是誰都會害怕附蟲者,這是理所當然的……可是這樣看來,自己不是也害怕普通人了嗎——?
〈霞王〉一邊笑呵呵的,一邊用可愛的女高音說道。她也是資產家子女衆多的赫魯斯聖城學園的學生。
〈蟲〉——。
〈霞王〉用手捂着嘴,小聲地咕噥道。大助聽後臉頰一下子就變紅了,抬步準備離去。
「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這算什麼嘛!」
「真的?」
大助就是附蟲者。他是一個叫做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政府機關的一員,他們的目的就是捕捉同樣的附蟲者,然後把他們隔離起來。
「也許是吧。不過正因爲是藥屋君,所以我比任何事都要關心啊。」
大助在惠那對面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大助是陪着同級生的女孩子一起來玩保齡球的。可是說實話,大助卻無法享受現在的狀況,原因有二。
「啊?」
「這、這個,嗯……」
「太好了!又是一個好球!」
修學旅行結束以後,這是回到赤牧市後的第一個休息日。
「我是一見鍾情!反正還是希望藥屋君能送給我一件禮物。」
那是放學回家的學生們喜歡去的,膨化食品快餐店。暫且不說亞梨子,就連同級生的九條多賀子也會敬而遠之的店鋪。可是惠那毫無不快的表情,遵從了大助的選擇。
就這樣,兩個人在當事人面前進行了交易。大助親眼目睹自己被出賣的現場,卻只能呆呆地愣在那裏,心中有苦說不出。
「纔沒有約會呢!你這個笨蛋〈霞王〉!」
「——好像是故意打出『普通』的分數的吧?」
兩個人就這樣來回鬧着,亞梨子則心中平靜地看着兩個人。
大助一臉驚訝,惠那則偷偷看了一眼顯示屏,然後把視線轉向了數釐米之外的大助身上,開心地半眯上了眼睛。
「嗯,是的。」
又來了——。
大助一時想不出合適的理由,不知該如何回答。大助的學校生活,從頭到尾都是爲了監視亞梨子的僞裝而已,所以絕對不能有引人注目的舉動。即使來到保齡球館,也是因爲考慮到「約會」而刻意選擇的地方。
他現在之所以要潛伏在赫魯斯聖城學園,是爲了監視一之黑亞梨子,因爲在這裏曾經有一個叫花城摩理的附蟲者,在她死後,她的〈蟲〉又附在了一之黑亞梨子的身上。
「什麼都沒有看。」
「你不是因爲擅長保齡球才邀請我的吧。話說回來,藥屋君比較擅長的是什麼?在以前的考試中也都是平均分,還有在體育課上的足球也是,籃球也是,都是很普通。」
「因爲我也第一次玩投鏢遊戲。」
前幾天,在赫魯斯聖城學園的修學旅行期間,一之黑亞梨子和大助未經允許擅自離開了住宿的旅館。被巡視的老師發現,後來多虧了惠那才消除了誤會。
大助突然大喫一驚,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喂,我說,我們該轉移到下一個地方了吧?下面應該帶你去哪呢?」
喧鬧的保齡球館中,傳來了令人心情愉快的聲音。一個11磅的球被巧妙地橫掃出去。
沒想到大助的耳根卻羞紅了。此時,在他的手腕上停留了一隻昆蟲。一隻綠色的昆蟲。由於它連扇動翅膀的聲音都沒有,所以沒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在什麼都擅長的西園寺看來,至少是這樣的,一定。」
——不用感謝我,我們是好朋友。我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把藥屋君借給我一天就可以了。
「明明有那麼多的獎品,可是惠那卻選擇了這麼個奇怪的玩偶。西園寺有什麼愛好?」
惠那把裝有飲料的托盤,和小小的布制玩偶一起放在了桌子上。隨後坐在窗戶旁的桌子上,眼神邪惡的玩偶俯視着下面的大道。
也就是說,這次的約會,並不是大助自己的意願,而是被逼無奈而已。
「聽好了,〈霞王〉。這次一定要老老實實地監視亞梨子——你的眼睛看什麼呢。」
亞梨子氣得撅起了嘴,這時在她的視線裏出現了鮮豔的金色頭髮。
還有其它讓大助困惑的理由。那就是大助之所以來到赤牧市的根本目的。
大助的思考,因爲突然抓住自己手腕的惠那的體溫和觸感,回到了現實中。
惠那滿臉笑呵呵地,心情很愉快,巧妙地把身體靠了過去。
「大助……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應該對我說?」
不管對於誰都是和藹可親,所以有很多脾氣合得來的朋友。正是得益於她各方面都很出色的才能,所以平時的她並沒有認真地對待每一件事,很難知道她什麼時候纔是「認真」的。

大助的臉頰一下子就泛起了潮紅,只好轉過臉去。——如果她是附蟲者的話,他可以非常冷酷地對待,可是她卻是非常普通的一般人。對付不是附蟲者的女孩,對於大助來說還是個未知的領域。
「是,在這裏要做個好孩子噢。」
在保齡球館的娛樂設施內,也有投鏢遊戲。這個玩偶就是惠那在那裏因爲高分而得到的獎品。
「抱歉,我是個沒有意思的人。」
「快、快看。剛剛最後的那個……?得分超過了200分?」
對於沒有必要的情報,藥屋大助是不會和亞梨子說的。即便是與亞梨子自身有關的事,或者是因爲命令,或者是因爲大助的性格——恐怕是後者吧。大助從心裏就不信任別人。
「雖然是第一次,分數還是很『普通』吧?不過我覺得已經夠了,水平挺高的了。」
「噢——是嗎?」
「啊!」
儘管如此——。
「啊?你說誰是笨蛋!難道你想挑釁不成?」
對於平時總是不引人注目的大助,只有惠那總是一直糾纏不休。這使得大助非常的困惑。
回過頭來,大助用手撥開拉門站在那裏。雖然穿着便服,但依然避免不了給人毫無特徵的質樸的印象。
原因之一就是,大助目前的狀況被俗稱爲約會,是由於一次交易而導致的。
一瞬間,大助的目光尖銳起來,但卻沒有再說什麼,走出了廊下。
同時,他想到。
好像想起來什麼似的,大助把頭轉向了亞梨子,視線投向了她的手腕。
背向球道,西園寺惠那滿臉笑容地回過頭來,高舉雙手,向坐在長椅上的大助揮手。
……如果是這樣的話,亞梨子又如何呢?那個傢伙不是附蟲者,就可以正常交往了嗎……不,那個傢伙已經被認定爲附蟲者了,最終——。
亞梨子索然無味地嘆息了一聲,背過了身去。
「……太了不起了,西園寺。」
——這個,沒問題!
大助避開少女的視線,看着正面的液晶顯示屏,顯得很喫驚。怎麼也無法想像這是中學二年級的女孩子打出的球。
大助露出了絲毫不帶感情的笑容,說道。
「我也是個很無聊的人。」
與其是在用話語說無聊,不如說是用態度在表示。
大助從心底就是這麼想的。因爲惠那不是從一之黑宅邸出來前碰見的〈霞王〉,也不是約會的對象。
「嗯?爲什麼?根本沒有這種事!即使如此,還真是很激動呢!」
惠那的反應出乎大助的意料。她一副慌張的樣子,探起了身子,至少看不出來是在演戲。
「藥屋君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挺無聊的?」
「嗯?沒有……這種事。」
大助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惠那好像終於放下了心,很開心地笑着,撫摸着玩偶的頭,好像在說「太好了!」似的。
面對與平時不認真的態度完全不同的惠那,大助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突然,一股微妙的沉默氣氛,開始在兩個人之間流動。
救、救救我……!不管是亞梨子也好,〈霞王〉也好,反正趕快把我從這種狀況中救出來……!
大助一邊用吸管撥弄着飲料中的冰塊,假裝平靜,一邊在心中叫苦。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這一天,偏偏不得不向那兩個人求助。
「那個……」
大助終於無法忍受沉默,開始搭訕,可是一時卻想不出話題。
是說現在流行的電視節目?還是自己喜歡的音樂家?關於同學的話題?還是關於愛好和學習的事?——這又不是相親。
想破了腦袋,最後終於得出了一個結果。
這已經是極限了。
就說突然想起還有事要辦,還是趁早結束約會吧。如果跟監視對象的朋友關係惡化的話,會對監視任務產生阻礙的,所以不能強制結束,以免影響她的心情。
能夠讓她討厭自己,今後不會再來找自己也許更好。
沉思。
「要是擔心的話喊他一聲多好啊!幹嘛非得搞這麼麻煩啊!」
「……等一下,我去洗手間。」
大助的思緒完全進入了停止狀態,看着大助的少女突然眼眸裏閃耀出了光輝。
「——那麼,那個礙眼鬼到底是誰?」
亞梨子驚慌的四處搜尋,卻哪兒都不見二人的蹤影。可能是去別的樓層了吧。亞梨子迅速地奔向自動扶梯,卻意外地看見了一個背影。
「噗噗。藥屋君,果然是有隱情啊。你那偶爾一瞬間冷冷的眼神真讓人受不了。啊,我希望你總是用那種眼神看着我!」
雖然大助強作笑臉,可是內心卻開始動搖了。明明表面上已經裝滿笑臉,爲什麼內心所有的一切還是都被看破了呢?
「亞梨子小姐,我突然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這是真的。能稱爲朋友的,只有亞梨子和多賀子吧。」
真的希望任務能夠早一點完成,回到自己本來管轄的櫻架市。
「……」
〈霞王〉轉向亞梨子,正兒八經地說道:
但是,二人的身影已經從亞梨子的視線中消失了。好像在亞梨子感嘆〈霞王〉的所作所爲時,二人就消失了。
「現在想來,已經沒有人在乎我了。即使在家裏也是如此。就連我的姐姐們,即使對我放任不管,她們也會覺得無所謂。因爲心裏不舒服,所以曾經因此很墮落。」
大助一邊向走廊裏面走去,一邊深深地自我厭惡地嘀咕道。一進入洗手間,就開始用涼水用力地洗臉。
難道我監視亞梨子,惠那監視我?很好,如果她是這樣打算的話,我也會把她當作對手的——。
那個現在已經去世的附蟲者少女花城摩理,或許也是隻對亞梨子敞開心扉吧。至今爲止的調查,也表明了這一點。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嗯?」
「太好了。終於好好地回來了。今天的藥屋君可是屬於我的,所以一定要好好地陪我到最後纔行噢。」
大助的臉頰變得通紅,彷彿陷入了越來越深的泥澤。
「也許是跟那個孩子第一次見面吧。我們之間的關係一直都沒有變化,多賀子也是這樣。在與亞梨子見面之前,我根本沒有想過會跟多賀子這樣的優等生成爲朋友的。所以,我非常喜歡現在的生活。」
這是先前無論怎麼變化,都只能感覺到的充滿敵意的靜寂。
「嗯。可是,我過去的回憶很了不起吧。最近……到了現在的班級,然後才第一次跟亞梨子見面。」
惠那以手托腮,用中指撥弄着玩偶。
果然是不擅長,這個傢伙……。
大助被強迫般地從座位上拉了起來,比剛剛更加地憎恨起自己來。
面對優等生的笑臉,大助反駁道:
好像是哪所高中的校服吧。一個高個男孩穿着西裝茄克,至少在赤牧市內沒見過他。他蹲在地板上,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他那像燃燒的火焰般的爆炸髮型卻讓人怎麼也忘不了。
〈霞王〉把雙手抱在腦後,流露出滿不在乎的口氣。黑眼珠滴溜溜地轉着,在商場內掃來掃去,好像對大助和惠那的約會沒什麼興趣。
「我啊,看上去挺精明的吧。一般的事都能處理的很好。」
「就是這個!這個表情太棒了!粗心的藥屋君太可愛了!啊,把大助從亞梨子那裏借來一天真是太好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
……我到底在幹什麼呢……。
「呵呵,沒那種事的。你不一樣。」
大助微笑了一下,直視從正面冷冷投過來的視線。
——惠那想看清自己。
尾隨他們的兩個女孩也緊跟其後走進了商場。大助二人直接坐自動扶梯奔樓上而去。
「即使沒有我,西園寺同學要找約會的人,多少都有吧。何況你還有那麼多朋友。」
「我沒有什麼想做的事,也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事。可是一個人很無聊……每天,就這樣的玩耍,這樣享受生活,我很喜歡。如果就這樣,平靜的生活永遠持續下去該多好啊。」
惠那一下子鬆了一口氣,笑着「嗯」了一聲。
藥屋大助和西園寺惠那走進了赤牧車站附近的一家大型商場。
世果埜春祈代,這個男孩曾經是亞梨子的好朋友,現在卻是個「附蟲者」,他正在調查花城摩理的事情。聽大助說,他在赤牧市內神出鬼沒的,好像和他的好朋友一起在和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對抗。
惠那抱着玩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然後用手挽住了大助的手腕。
大助與惠那之間,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兩個人的目光都很認真,相互盯視着。
「〈霞王〉,你、你到底是不是來幫我執行監視他們的任務的啊?」
她混入孩子羣中,直奔兒童廣場而去,一頭金髮的身影很快消失了,只留下一串笑聲。
「說藥屋君是個礙眼鬼,可不是說謊!藥屋君也是第一眼的類型嘛。即使跟我在一起,也總是很『普通』。是故意這樣做的……還是本來就是個普通的男孩子,現在還無法得知。」
本來運動能力很優秀的大助,即使拿出真本領,無論是保齡球還是投射遊戲,也無法跟惠那相媲美。作爲男生太說不過去了。
「呃,這件事,啊,隨便啦。再見,祝你一切順利!」
被、被捉弄了……?不對,莫非這也是在演戲……?
他再一次下定了決心。
「那麼,我們走吧!現在離天黑還早着呢!如果藥屋君願意的話,即使天黑了也……嘿嘿嘿!」
「這是怎麼了。」
「我纔沒有那麼想呢。」
「這個……?那個……」
大助用手帕擦拭了一下臉,然後回到了座位上。惠那一臉笑容地迎了上去。
這些好像是惠那發自內心的話。然後,她好像想起什麼事來似的,把臉湊到了企圖站起身的大助身邊。大助不禁嚇得心裏撲通一跳。
惠那用玩偶擋住表情,只漏出兩隻眼睛,忸怩作態地扭動着身體。大助由於沒有想象到惠那會有這樣的舉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一副非常困惑的樣子。
「嗯,我覺得這是個聰明的判斷。」
「春祈代……!」
惠那糾纏着大助的種種理由,他終於明白了。
「這樣好嗎?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可是最近,突然有人闖入了這平靜的生活。」
不管怎樣,那個戰鬥狂的問題兒童從亞梨子身邊消失了,她又變得一身輕鬆了。亞梨子重新開始跟蹤藥屋大助和西園寺惠那。
上揚的聲音突然遠離了大助,惠那手裏拿着布制玩偶。好像隱藏了表情的臉向上抬起,眯着眼睛盯着大助。
一瞬間,大助沒有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愣了一下。
「啊,你的表情在『說謊』。藥屋君,偶爾一瞬間表情也會很冷淡吧?」
說謊!大助用笑臉反駁道。
2
有一天,突然出現在亞梨子的身邊,他就是她所說的打破平靜生活的闖入者。他只是在「監視」亞梨子是否是自己的敵人而已。
亞梨子大聲地嚷嚷着,〈霞王〉好像突然被什麼震住了,閉上了嘴。亞梨子詫異地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一個工作人員正在大聲喊着「兒童廣場,戰隊秀馬上就要開始了。」
「難道是去買東西?還是去頂樓的電影院?不管哪個都是不錯的約會路線啊。」
好像突然感覺到氣氛不對勁似的,惠那一瞬間用寂寥的表情看着大助。和亞梨子在一起的時候,一向很開心滿臉笑容的少女,突然宛如另一個人似的。
這次他從心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亞梨子被大量的顧客擠着向電梯靠過去,臉都鼓起來了。
「一看就是啊。真了不起!」
〈霞王〉也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一份子,今天她本來應該是代替大助來執行監視亞梨子的任務的,之後卻又在心裏暗暗發誓要放棄任務。
毫無表情地看着大助的少女的眼眸,很冷淡。平時和藹可親的少女突然沒有了任何表情,這讓大助感到一股威壓感。
雖然又不由自主地擺起高姿態來,但一想到周圍的人也會因此受到傷害,忍不住緊緊咬住了嘴脣。
心中的疏忽大意,會招來殺身之禍。大助是絕對不會死的。不管犧牲任何人,也要堅持戰鬥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唉,雖然我也覺得〈郭公〉很厲害,但那傢伙怎麼對本姑娘這樣的絕世美少女都不下手呢?」
男孩轉過頭來,他的臉頰上貼着一塊大大的敷布。從他那似乎不太高興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種野生肉食動物般的威壓感。
「啊?你什麼意思啊?就算我看起來這樣——」
首先開口的是惠那。
「嗯。明白了吧。所以說即使成爲了朋友,馬上又產生了距離。對,你是很精明。即使跟男孩子約會,因爲自己不討人喜歡,對方很快就消失了。然後又想表現得很好,於是勉強地振作起來。」
我現在又沒帶武器……而且,真要是在這種地方打起來的話——
「西園寺同學,抱歉,我——」
一之黑亞梨子……在大助的眼中,一個任性且旁若無人的少女,有那麼吸引人嗎?
惠那開玩笑似地說道。雖然大助打算隱藏自己的表情,可是他想回去的樣子還是被惠那看透了。
「啊啊?」
如果說到會威脅大助生命危險的話——那就是敵人。對於對手,就不能允許沒有必要的接近。
惠那用雙手捧着玩偶,一副戰鬥的姿勢面向着大助。
「你在監視着不讓大助向惠那伸出手吧。奴隸不檢點,主人也會不光彩。從這點上還是能感覺到你的一點點責任感的。」
因爲任務而來到赤牧市以來,總覺得自己不在狀態。與一之黑亞梨子,還有以她爲中心的朋友之間,隨着交往越來越深,緊張感也越來越雲消霧散。
「說起過去……可不是中學二年級的時候噢。」
「……嗯?」
可是馬上就明白了。
「你在這個地方幹什麼?難道是盯準了就剩我一個人——」
「你看我是在幹什麼呢?」
「……看起來是在玩娃娃機。」
「明白的話就借錢來。這個娃娃怎麼也釣不出來,媽的!」
春祈代轉過身,露出很着急的表情,他把手伸向了亞梨子,不容亞梨子說一句話。
「哎,快點吧。沒準一會兒就來人了。別害怕,以後會加倍還給你的。」
「……」
亞梨子掏出錢包,但是並沒有放鬆警惕。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被別人敲詐錢財。亞梨子心裏一邊想着這可能是個圈套,一邊彎下腰去把硬幣遞給春祈代。
春祈代滿意地笑了笑,又轉向了娃娃機。從他弓着的背的對面,傳來了方向盤咔嚓咔嚓轉動的聲音。

「噢噢……!噢噢噢噢……!」
他好像是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個娃娃。春祈代打開包裝盒,歡喜地大叫着。
「這個傢伙,趕快抓住他吧,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這個政府組織在亞梨子心目中的地位正在急速下降。一聽到這個名字,春祈代就壞壞的笑了。他將包裝盒放進懷裏,轉向亞梨子,抓起了她的手。
「我講道理,加倍地還給你。」
「……什麼?」
遇到這突發狀況,亞梨子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春祈代手心中剛燃起一絲火苗就迅速地向亞梨子襲來。
火焰從亞梨子的身邊掠過,在她身後形成一個人形,緊接着又消失掉了。
「什、什麼?」
亞梨子遲鈍地從春祈代身邊跳開。但是,那火焰只在她腳邊留下了一個小炭塊而已。
接着,四周響起了一陣人們的悲鳴聲。商場裏的客人都捂着身體紛紛倒了下去。
「蟲子?這個季節還有蟲子?」
大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站在那兒發呆。
『努力地在人前隱瞞自己是個附蟲者,還有抓捕和自己一樣的附蟲者,做一個不健全的人,所有這些我全都厭煩了!我們這些人,也都是普通人啊!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也不想和別人戰鬥,我們也想正常的上學,我們也要正常的和朋友們一起玩啊!』
這個時候,人們會不會想要拯救附蟲者呢?會不會把他們當做正常人看待呢?
這些根本不是真正的昆蟲。——而是〈蟲〉。
「——你說什麼?」
在通往頂層電影院的自動扶梯上,惠那低聲地驚叫起來。
被跳蚤刺中的人們全都臉色蒼白地躺倒在了地板上。雖然好像還有意識,但身體已經被麻醉動彈不得了。可能這些跳蚤全都具有能起麻醉作用的毒性。
春祈代根本就不在乎這突發事件,依然很平靜。他從懷中取出剛纔那個包裝盒,很高興地把它打開。
大助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惠那。她好像還不能理解眼前這突然發生的狀況。惠那抬頭望着天花板上的擴音器,臉色蒼白。在他們的視線內,現在還能站立的就只剩他們兩個人了。
這個女人難道沒有意識到自己行爲中的矛盾嗎?她現在就在利用〈蟲〉攻擊人們,就算在這種狀況下,讓人們知道〈蟲〉的存在後,一般人會怎麼想,也是很容易就能料想到的。
作爲一個附蟲者,這纔是大助心底真正的想法。
附蟲者和普通人根本就成爲不了朋友——。
大助的推測果然是正確的。
『……知道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嗎?』
——這就是那些原本平平常常生活的人現在所應有的自然反應。
躺在地板上的客人的臉色依然蒼白,並沒有恢復過來,但好多人的意識還是清醒的。不過,他們到底明不明白廣播裏少女所說的話卻無從得知。
『我想,無論是誰都應該從傳言中聽說過〈蟲〉的事情。而實際上,〈蟲〉確實是存在的。現在,正在攻擊你們的就是這些〈蟲〉。而且,我就是一個〈附蟲者〉。現在這家商場已經被我的〈蟲〉佔據了,所有的進出口也都堵滿了〈蟲〉。』
就在惠那不解地歪着腦袋發問的時候,商場裏卻出現了異常狀況。
「跳蚤……?」
所以不論原來怎麼想,惠那總會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情。現在兩個人正站在運動器材區,臉已經發僵的惠那從旁邊拿起了一根高爾夫球杆。
就在這時,整個商場裏響起了廣播通知的鈴聲。
3
因爲剛剛〈蟲〉正猛撲向惠那,所以大助條件反射似地就伸手抓住了它。大助的腦海深處還能感受到那種奇怪的感覺,所以一抬手就將它彈了出去。隨着那「撲」的一聲,一隻像針一樣紮在大助頭腦裏的蟲子就被彈飛了。
廣播裏少女的感情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她叫喊着,要把迄今爲止壓制住的所有恐怖、痛苦,以及悲傷全部發泄出來。
真差勁——。
在並不緊迫的鈴聲響過以後,廣播裏傳來了一個緊張的少女的聲音。
當這場戰爭爆發的時候,我們的國家真的會承受得住嗎?
春祈代的身體被火焰包圍着,他利用火焰燃燒的熱浪,將自己和亞梨子身邊跳來跳去的跳蚤都燒死了。
「別撒謊了!因爲我被認定是附蟲者你才這麼做的吧!」
這個……混蛋!
「……真的啊!」
「啊……!」
大助已經明白了這個沒露面的少女的目的,微微扭了扭頭。
聲音很尖——是個少女的聲音。那聲音有一點顫抖,但卻包含着一種堅決和緊迫。
「啊?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被他那驚人的力量壓迫着,亞梨子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
不論動機如何,作爲特環一員的大助也不應該不管現在的情況。特環這個組織的實質,是不能讓普通市民知道的。
她果真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俗稱特環組織的背叛者。也就是說她是個叛徒。她和大助同屬一個組織,而背叛組織是最嚴重的罪行。
亞梨子張開嘴,表情扭曲。大助現在和惠那在一起,他不會做出暴露自己真實面目的事情吧!
「嗯,嗯。但是說不定還有什麼地方可以逃出去呢——」
商場內到處都充滿了呻吟聲和低哀聲。大助環顧了一週,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嗯?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傢伙!」
這些攻擊人們的〈蟲〉像跳蚤一樣,從這點來看,這個附蟲者應該屬於「分離型」,而且是這個種類中罕見的可以一次操控很多〈蟲〉的類型。那是與以前所屬特環的〈秋〉同樣的類型。
「我和你一起去。」
小蟲子一片一片地從天花板上掉落下來,還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商場裏的客人一個接一個地被刺中,紛紛倒在了地板上,像是體內被注入了什麼麻醉劑。
『讓附蟲者接受訓練,然後再利用他們祕密地抓捕附蟲者,這個政府機關就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我直到昨天……還一直都是這個組織的一員。』
大助又繼續着他那拙劣的演技,向惠那說道。
惠那的眼裏已經湧出了淚花。以前和這些附蟲者牽扯上關係的時候,無辜的惠那的生命也受到了威脅。
和惠那在一起,大助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不僅是因爲手腳被束縛住了,而且也不能暴露自己附蟲者的身份。
「什、什麼?她在說什麼呢?附蟲者,還有那些妖怪一樣的東西……?」
「剛纔有一隻蟲子。不過,可能是因爲我神經太緊張了吧。」
大助不由自主地想發出嘖嘖聲,可由於惠那在身邊,他就忍住了。
『……非常對不起,我把大家都變成了人質。我這麼做是爲了引起轟動,好讓全國的人都知道我們這些附蟲者和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存在。人家如果知道了特環的存在,說不定就會想辦法防止我們曾經幹過的惡劣罪行再次上演。至少,也防止我不被特環的刺客抓住……!』
回答是否定的。
「我已經煩了……!爲什麼這些附蟲者要做這些事呢?爲什麼這些妖怪要存在啊!」
估計她原本是中央總部的高級職員吧。大助以前是另一個管轄區——東中央支部的一員,所以他不知道她這種〈蟲〉。
——這時候,充滿了痛苦呻吟聲的商場裏響起了通知廣播的鈴聲。
『我們爲什麼一定要有這些想法呢?我們這些附蟲者爲什麼一定要相互攻擊,彼此傷害……然後被那些〈蟲〉一點一點地吞食掉夢境呢?只要沒有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說不定我們就可以停止這種朋友之間的戰爭——』
「嗯?隨便吧,讓我來對付你也行啊。把花城摩理從你們那裏拉出來看來也挺費時間的。在這個時候對付你也挺沒意義的。」
就在大助發愣的時候,眼前又有大批的客人紛紛向地板倒下去。
惠那十分害怕,緊緊地抓住大助的衣服。——之前,惠那也曾被捲入過附蟲者的戰鬥中,當時那些附蟲者正在抓捕逃跑的夜森寧子。
大助厭惡地說道。這就是一個極普通的人的反應。因爲這纔是一種正常的反應。
大助體貼地露出安慰的笑容,然後悄悄地朝自己手掌裏看了一眼。
原來她就是這些〈蟲〉的依附者啊……!
大助在心中暗暗地罵道。
「呃,我也不知道啊。反正趕快離開這兒吧……!」
「她不是說出入口都已經堵滿了蟲子了嗎……!」
「不行!」
『……知道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個組織嗎?』
春祈代的火焰以及讓人難以呼吸的壓力壓制着亞梨子。雖然銀色的夢幻月光蝶飛來落在了亞梨子的肩頭,可是因爲她沒有帶同化用的武器,它也只能在那兒撲拉撲拉地扇動翅膀。
「你這個傢伙給我聽好了!你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夢幻月光蝶纔不會和你融爲一體的!說你被認定是附蟲者了,難道是……你和夢幻月光蝶融爲一體了?」
……然而,她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將自己的〈蟲〉散播到整個商場裏去,然後一齊發動攻擊,那她絕對不只是附蟲者那麼簡單。她一定正在訓練控制〈蟲〉的能力。要是這樣的話,難道她——。
可是大助卻認爲這不過是種妄想罷了。自從加入特環到現在,他被太多的人傷害到,自己也傷害了太多的人。
他們會仇視附蟲者。那樣的話,就會出現最糟糕的情況,比現在這些附蟲者之間的戰爭更加嚴重。
原來是數不清的像跳蚤一樣的小昆蟲。但和平時常見的跳蚤不一樣的地方是,這些蟲子都沒有腳,他們利用嘴邊長的一根針一彈一彈地跳着走。和剛纔春祈代燃燒起來想要攻擊亞梨子的蟲子很像。
如果這個女人的計謀得逞的話,那〈蟲〉和附蟲者的存在就會被傳遍全國。
那就是普通人和附蟲者之間的戰爭。
就在剛剛,大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距離惠那臉不足幾公分的地方猛揮了一拳。
大助想帶領惠那逃離出去,可是惠那卻拉住了他的手。
「西園寺,你在這兒等着。我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逃出去的地方。」
「不、不行啊!會有危險的!」
不行啊,大助現在還——。
「世界上要是沒有附蟲者多好啊!」
「你一個人去的話,可能會遭遇危險。沒關係的,你知道我運動神經很發達的!」
——附蟲者可能會被人們接受。讓人們知道這些附蟲者的存在,人們可能會理解這些附蟲者本來也都是普通的少年少女。
『但是,我從特環逃了出來。我……我……已經,厭煩了!』
「怎、怎、怎麼了?藥屋?」
顯然惠那的微笑是爲了掩飾心裏的恐懼而故意裝出來的。爲了掩飾自己那顫抖的手,惠那拿着高爾夫球杆撥拉着腳下的蟲子。
不知什麼東西一片一片地從天花板上掉下來,還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落在地板上以後,亞梨子定睛一看,禁不住瞪大了眼睛。
這、這是附蟲者搞的鬼?到底是哪裏來的傢伙搞的鬼——?
春祈代臉色都變了,用惡魔般的眼神盯着亞梨子。
「啊?」
「春祈代,你難道又是來對付我的嗎?」
跳蚤……?不,這是〈蟲〉吧!
惠那叫那些東西「妖怪」,大助的心中一陣刺痛。雖然這種疼痛大助應該早就習慣了,可他還是咬緊了嘴脣。
「放開我,放開我。就因爲你在這兒〈郭公〉纔會來這附近的吧!這事兒就交給你解決了。辛苦啦!」
〈蟲〉被自己身體內流出的體液慢慢吞噬掉,逐漸從大助手掌中消失了,彷彿和空氣融在了一起。〈蟲〉死後從不留下軀殼。
大助含混地回答着惠那,然後在他們倆坐自動扶梯上來的地方牽起了她的手。二人在地板上選了個蟲子比較少的地方站住了腳。
『另外,知道〈蟲〉的存在嗎?還有附蟲者。』
「咦,你擔心我啦!我好高興喲!」
惠那開着玩笑,臉上放着光芒,大助看在眼裏,竟然一時無語。這不是擔心,只是怕她束縛住自己而增加麻煩而已。大助對自己說道。
「就像你擔心我一樣,我也擔心你。」
惠那爽朗地笑了起來。和大助說這些話,好像心中減少了幾分恐懼。
「我說過吧,我喜歡現在這樣安定的生活,討厭那些打擾我生活的事情。雖然非常討厭那些來打擾我生活的附蟲者,但是,你,直到最後也不要讓我說你壞啊!」
惠那的臉變得緋紅,身子也扭捏起來。
而大助卻覺得頭暈眼花,頭也疼了起來,渾身無力。
笨蛋……爲什麼這樣?亞梨子的身邊怎麼總是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傢伙?
「那個,西園寺,怎麼說纔好呢,那個……」
「你再不快點的話,我可先走了啊?」
大助還在一手撐着貨架一手捂着頭呢,惠那就已經用高爾夫球杆撥開腳下的蟲子,開出一條路準備走了。
「等、等一下啊!我還沒說完呢,不僅僅是危險的問題,我一個人去的話會更容易行動的!」
「啊?但是我,我體能測試和男生沒有區別的,說不定成績比你還好呢。」
「和這種事沒關係吧!不管你多聰明,運動多厲害,怎麼說你也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呀!就說剛纔,你都嚇成那樣了……」
大助一邊追一邊唸叨。惠那突然一臉驚慌地回過頭來。
「什、什麼?怎麼了?」
「嗚嗚嗚……」
「有點害怕了吧……西園寺?」
「這是第一次別人把我當成正常的女孩子看待。我越來越離不開你了,怎麼辦啊?你要負責任啊?」
惠那高興地笑着,繼續向前面走去。
「這個……對不起,我好像,不知道。」
戰鬥一觸即發,這時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情況。
廣播室的地板上剛剛突然裂開的那道空間,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堆滿了混凝土碎片的廢墟。
惠那看着指示圖,臉上逐漸沒了血色。她遲鈍地看了看開在對面牆上的那條狹窄的小路。
大助的表情凝固了。
同屬特環一員的大助也和這些蟲子的主人在思考一樣的問題吧?他也討厭附蟲者之間的戰爭,渴望被人們當作普通人來對待吧?
藥屋大助現在不再是惠那的朋友了,而是隸屬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被稱爲「火種一號」的附蟲者,他用能顯露出〈蟲〉本性的聲音低沉地說道:
「啊?」
「……嗯,是的!」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那個少女的苦惱的聲音,亞梨子也清楚地聽到了。
「啊?」
她把自己散播到商場裏的〈蟲〉又重新召集回來,是想向襲擊者復仇吧。向山一樣堆積起來的蟲子下方,壓着那些闖進廣播室的人們。
「這場面看起來還真有點意思啊!看起來,這兒比蟲子更能讓人高興啊!喂,帶本姑娘一個喲!」
附蟲者傷害了普通人,普通人又討厭附蟲者。雙方根本就不可能彼此接觸。
「可、可是,爲什麼我們兩個無辜的人要來遭受這些……?」
「因爲我只認識現在的亞梨子和藥屋嘛。」
大助對着惠那的後背問道。那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非常冷淡。
惠那倒吸了一口氣,托起了手中的高爾夫球棒。大助也嚇得心裏撲通撲通直跳。
「那兒要是這種氣氛的話,我就接受它。我本來是這麼想的吧。」
不對,不對。沒說過要阻攔這樣的事情。那爲什麼現在被阻攔了呢?眼前的這個女孩到底在想什麼,大助簡直理解不了。
「你最好去調查一下我來找你麻煩的幕後真相。要是冒冒失失地打起來,消滅了花城摩理的〈蟲〉,那就太可惜了。知道嗎,一之黑亞梨子。」
「——果真是追過來了啊,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大助從藏在背後的槍套中拔出了手槍。因爲今天和亞梨子執行不同的任務,所以他出來沒有帶特環的標準裝備——外套和防風鏡。
惠那受到襲擊,大助的心情變得很不好。傷害非附蟲者的事情好久沒有發生了。
他那受過特別訓練的腳一下子就把門踹開了,突然,一個巨大的空洞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我們是不是會被附蟲者殺掉?除了這些蟲子,對手可能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然而這次——不知爲何,大助沒有裝模作樣,而是露出了純真的笑容。
佔領了地板的那些蟲子像波浪一樣開始一起移動,一隻都不落地向樓梯那邊走去。
「如果——我或者亞梨子也是附蟲者的話,你會怎麼辦?」
大助——。
「但是從現在開始,就是我們附蟲者之間的問題了。」
「剛纔那個女孩子說的話是從廣播裏傳出來的吧?」

惠那一步步地走向那條小路,大助對着她的後背,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嗯。」
隨着火焰的消失,少年的身影也不見了。地板上竟連燃燒的痕跡都沒留下。
「打一下也行,等我選好時間地點吧,在這兒打太差了。我根本就不把你們放在眼裏!」
——難道,你……已經和夢幻月光蝶融爲一體了?
和藹友善的附蟲者。
二人好不容易走到樓梯這兒來,就是爲了看看貼在牆上的商場指示圖。
惠那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到了。她轉過頭來,瞪大了眼睛。
原來是〈霞王〉。她帶着自己那像霧一樣的〈蟲〉,兩手插在口袋裏,若無其事地朝這邊走過來。那些蟲子被霧氣遮擋住,根本就接觸不到這位金髮少女。
「不過,就算你們兩個人變成了附蟲者,那也一定會變成和藹友善的那一種,不會像現在這種傷害無辜的。」
「喂喂,又想逃嗎?偶爾也要像個男人戰鬥一下啊!」
亞梨子皺了皺眉,轉過頭來。
「等、等一下,〈霞王〉!要是在這種地方打起來的話,會牽連無辜的!」
「蟲的主人好像要開始戰鬥了啊。能想到對手是誰吧。」
就在這時,一大羣蟲子像雪崩一樣地撲面而來,出其不意地將大助吞了下去。
春祈代狂野地笑起來,包圍他的火焰也劇烈地抖動起來。亞梨子和〈霞王〉忍不住向後退了幾步。
「再多裝一會兒朋友不行嗎?」
大助嘆了口氣,一隻綠色的蟲子飛過來落在了他的肩上。蟲子的身體開始慢慢變形,觸角伸入了大助的皮膚裏。
大助眯起眼睛,順着惠那的視線望過去。
霞王定睛盯着春祈代,身邊的霧凝結起來,變成了鋒利的爪子。
大助把惠那留在了這裏,向廣播室走去。
「這還是你嗎!你不就是總在好時候去妨礙別人嗎?」
「媽的!正在興頭上來打擾我們幹什麼!中央總部想幹什麼?想讓這種小子跑掉啊!本大爺就是中央總部!喂——槍型,還活着嗎?」
她愣愣地站着,銀色的夢幻月光蝶飛來落在了她的肩頭上。
〈霞王〉嘴裏嘟囔着,亞梨子凝望着春祈代消失的地方。
4
正在對視的亞梨子和春祈代的耳中聽到了一陣令人掃興的女高音。
亞梨子的思緒被春祈代那具有磁性的低沉聲音打斷了。
看——大助在心中暗暗地嘲笑她。
大助和自己的〈蟲〉合爲了一體,臉上也浮現出了綠色。
〈霞王〉突然瞪大了眼睛,緊接着又露出了快樂的笑容。
「這樣啊。」
自己連做夢都沒想到會有這種稱呼。
大助嘿嘿地笑着,惠那雖然還多少有些驚訝,但也回報以微笑。
「西園寺,危險!」
「是吧,西園寺。」
附蟲者和普通人根本就無法相互理解。
大助揚起臉的時候,表情突然起了變化。
這時,就想起了剛纔的廣播聲。
「……我要殺了你!」
不一會兒,二人掙扎着走到了樓梯口。光顧着向前走的惠那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大助用兩隻手把她撥拉開的蟲子全都彈飛了。正因爲這樣,他們倆才能安全地走到這兒。
被火焰包圍着的春祈代用輕盈的步伐向後撤了撤,和亞梨子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好像打算趁機離開。
〈霞王〉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大助沉默着,惠那卻陷入了沉思。她看看大助,又看看通往廣播室的那條小路,最終仰起頭望着天花板。
「可惡的傢伙!」
女孩剛輕鬆地露出微笑,她的聲音就被迴響的槍聲淹沒了。
惠那剛一轉身,頸部就捱了重重的一擊。由於延髓受到嚴重傷害,惠那「啊」地低吟一聲,就昏了過去。
這些蟲的主人使用的既然是商場內的廣播,那她就有可能在廣播室裏。也就是說,兩個人在尋找逃生出路的時候,也正在向威脅他們生命安全的元兇逐漸接近。
亞梨子有點在意和大助基本上處於相同情況的春祈代所說的話。
在用來向商場內廣播的麥克旁邊,站着一個長髮女孩。她看起來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臉色蒼白,充滿敵意。她在用這敵意掩飾自己的恐怖和不安。
她還在擔心同在一個商場裏的大助和普通人惠那。兩個人沒什麼事吧?
小路的深處,有一扇門。
意料之外,惠那好像當真了。她放下高爾夫球杆,苦笑起來。
「你們來到這兒,是等着被抓的吧……!我可是中央總部的人,我的戰鬥成果那可是——」
大助的怒氣差點就要爆發出來了,他簡直想對着天空大聲吼叫。而實際上,他一聲都沒出,只是氣得兩手直髮抖。
在對自己一番好意的惠那眼裏看來,這不過是一種想像吧。在往常的話,大助一定會一笑了之的。
內心已經崩潰的大助突然感到一陣寒冷。
正下方原來好像是個待命所。在堆滿了瓦礫的桌椅的對面,正安放着廣播設備,電線還從上一層延伸下來。
「怎麼辦,西園寺?」
5
雖然嘴裏說不知道,可她的表情是否定的。附蟲者令人感到恐懼,好像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聽到春祈代的話,亞梨子向蟲子消失的方向望過去。
「這條路的盡頭,好像就是廣播室。」
但是惠那揚起臉,又對大助微笑起來。
——大助望着惠那身後,突然驚叫起來。
如果說剛纔惠那被蟲子攻擊的時候自己是本能的救了她的話,那可就錯了。——現在大助不得不承認自己猶豫要不要對惠那下手了。
「呼……!」
像山一樣的蟲子被吹跑了一些。失去了〈蟲〉,女孩的精神受到了很大打擊。
槍聲隨之繼續響着,每次都有數百隻跳蚤消失掉。
「嗚嗚嗚……!不、不要——」
女孩捂着胸,跪倒在地板上。
「像你這樣的類型也想攻擊宿主?找到一個地方把〈蟲〉聚集起來就行了。」
在那崩塌的蟲山上出現了藥屋大助的身影。要是普通人的話,可能早已經被那蟲山的重量壓死了。但是大助屬於同化型,他的身體已經和〈蟲〉融爲了一體,已經具備了更強的力量。
子彈從變形爲〈蟲〉下巴的槍裏射出來。由於巨大的衝擊,壓在大助身上的蟲都被衝散了。
「嗚……啊……!」
看到大助那直逼過來的冷酷眼神,女孩的臉上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你、你、你是誰……?是、是、是不是中央本部的高級職員……?」
「〈郭公〉!」
大助一報出姓名,女孩的表情就僵住了。先是露出了驚愕的表情,接着膝蓋也開始哆哆嗦嗦地顫抖起來。
「啊、啊——」
由於極度恐懼,女孩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火種一號,正是最強的附蟲者的稱號,而擁有這個稱號的〈郭公〉的名聲,正在東中央支部以外的管轄區裏傳播。
「啊——!!!」
剛纔還殘留的蟲聚集到了一起,變形爲一個巨大的怪物,依然沒有腳,但嘴上生出了三支鋒利的針,像巨柱一樣的針朝着大助猛刺過去。
大助的拳頭上露出了綠色的紋路,還放着光芒。就像打蒼蠅一般,他用那隻沒拿槍的手橫着掃過去。
一股超越人類的怪力將蟲子那巨大的針一根不留地粉碎掉了。
「嗚……!」
惠那坐起來,環顧一下四周,鬆了一口氣。她想起了昏倒以前的事兒,當確定自己和大助都沒有受傷以後,臉又沉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讓別人看見你的脆弱,那你就輸了……」
既然還要繼續監視亞梨子,那就必須斷絕和這個麻煩女孩的聯繫。
那具有強大破壞力的子彈,向襲擊他的巨大蟲子射過去。
大助重複着「沒事了」。惠那還是嗚咽着,也不回答。
大助突然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看見兩張熟悉的面孔正躲在隱蔽處向這裏窺探。
大助舉起槍,瞄準眼前這些蟲子。
中央本部長是個附蟲者這件事,在特環中應該有幾個高級職員知道吧。至少魅車八重子副本部長是應該知道的吧。
「再這樣的話,事情就會變得無法挽回了……既然這樣,我們再戰鬥下去的話,……那、那也太悲哀了吧……」
中央本部,本部長。
「聽見了啊……!」
「以後會懲罰你的……色鬼大助!」
就在〈蟲〉的軀體被擊得粉碎的同時,女孩也像受到了劇烈震動一樣向後仰去。躺倒在地板上,然後就不動了。〈蟲〉被殺掉的附蟲者,最終只會淪落成一個沒有感情,沒有思想的軀殼——缺陷者。
惠那皺了下眉頭,發出一聲微弱的聲音,睜開了眼睛。
作爲一個附蟲者,要艱難地活下去,就必須要比任何一個人都強大。在任何一個人面前都不能輸。要是讓別人看到你的脆弱——就會像剛剛大助對待的那個女孩一樣,將夢想忘記。
大助想起了前些日子修學旅行時遇到的那個來路不明的少年。
「已經沒事了。那些妖怪都消失了。」
沒辦法,大助只能抱起了惠那往回走。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原來是亞梨子和〈霞王〉。二人好像好不容易纔跟蹤上了大助他們。
可能是徹底放下了心,她一下子就把大助抱住了。她嗚咽着,顫抖的小手抱着大助。
大助把槍放回背後,走出了待命所。
「嗯……」
他走上樓梯,走向上一層,回到惠那那裏——她還躺在通往廣播室的小路前面。
大助俯視着惠那,喃喃地說道。
一玖皇嵩——。
「放心吧,西園寺。」
警察和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應該會馬上來封鎖這家商場的。人們原來以爲不存在的〈蟲〉就會被大批的人知道。當所有的人都相信了傳言中的關於〈蟲〉的那些事後,他們就會被鄭重提醒不要說出去。
她要是不知道的話,現在這種關係還是可以再繼續一段時間的吧。
「吼吼,抱着一個女人,臉也不紅啊!」
「藥……屋……?」
「你從特環逃出來,將大批無辜的人捲進來,……你到底想和誰作對?」
「藥屋!」
惠那緊緊地抱住小聲咒罵着的大助,一直都沒有放手。
從那以後,他雖然再也沒有在大助和亞梨子的面前出現過,但他倆一直都懷疑他也是個附蟲者。
女孩的眼中還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淚。她那飽含着各種複雜感情的喊叫,在這狹小的屋子裏迴響着。
「你真的是想讓普通人來幫助我們這些附蟲者?」
「我們這些附蟲者,逃出來的話就不會輸。可要是去戰鬥的話,如果沒贏就一定會死。」
「自從本部長換了以後,中央本部的做事方式發生了鉅變……對附蟲者的抓捕,已經變得毫不留情了……」
惠那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緊緊抱着的人就是個附蟲者——而且是個爲了自己的夢想而驅逐其他附蟲者的、被稱作惡魔的最壞的附蟲者。
對着緊鎖眉頭的大助,女孩擠出一絲顫抖的聲音。
「所以,你就逃出來了?」
但是——。
女孩的眼中啪嗒啪嗒地流出了眼淚。出於恐懼和悔恨,她咬緊了嘴脣,極其憤怒地瞪着大助。
大助冷冷地問道。女孩咬住牙根說的話,在大助耳邊響了起來。
大助扣動了扳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