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4.4萬 字
4.00 大助 Part.8
早晨的鴇澤町,一如往常地沒有什麼乘客。
照理來說,現在應該是大量摩伊洛學修院、大學附屬高等學校的學生下車的時間帶。今天早上也是這樣沒錯,但實際上的學生數量只有平常的三分之一左右。一年級因爲今天舉辦校外教學的關係,要自行前往轉搭新幹線列車的車站集合。
就讀摩伊洛高中的學生,大半是從外縣市通車就讀。與走出車站的學生人潮行徑路線相反的。只有揹着波士頓包的大助,和掛着小肩包的千莉。
大助站在車站出口,回頭觀望鴇澤町。
與他牽着手的千莉也停下腳步,一臉狐疑地面向望。
「阿大,你怎麼了?」
「千莉喜歡這個城鎮嗎?」
大助眺望着城鎮,問道。
蘊含着早晨寒氣的鴇澤町,依然散發着某種寂寥的氣息。雖然可以聽到行人的吵雜聲,以及車輛的排氣聲,但圍繞整座城市的寂靜感卻更勝一籌。
千莉歪頭不解,但還是投以一個純真的笑容說道:
「嗯,喜歡唷!」
「是嗎?」
兩人肩並着肩,眺望鴇澤町一段時間。
先轉過身子去的是千莉。
「差不多該走囉!電車要來了」
大助看了城鎮最後一眼,用力握住千莉的手。
「嗯,走吧!」
幾小時之後,大助跟千莉將會抵達櫻架市。到了櫻架市之後。千莉會與校外教學組分開行動。並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關係人員接收。
大助雖然透過柊子聽到不少壞消息,但是隻要平安抵達櫻架市的話,千莉便會納入東中央分部的管理之下,大概暫時不會讓她回鴇澤町來了。
「我失陪一下。」
大助的耳機裏出現有夏月的聲音。
緒裏、有夏月和純已經來了。因爲只是兩天一夜的行程。所以大部分學生的行李都很輕便。只有大助和緒裏抱着比其他同學稍微大一點的行李。
大助等人在車廂中間的位置停下來,千莉和純坐在同一列,大助和緒裏坐在走道另一邊的位子上,有夏月則一個人坐在大助和緒裏前面,並旋轉椅子,跟大助等人面對面坐着。
「嗯——是怎麼樣的地方啊……我想除了人有點多之外。應該沒什麼特殊之處。」
有夏月微笑,大助也點點頭。
「唷!」
緒裏說完後,揚起嘴角笑開,他的表情裏面沒有任何迷惘。
大助和千莉異口同聲說道。
「啊,一定是有夏月的馬子!緒裏,你去壓住他!」
對於大助的提問,有夏月只是一臉沉悶,默不作聲。
「緒裏!把你昨天買好的東西交出來!就是那些宴會零食包!」
緒裏面向窗外問道。
有夏月像是難以啓齒般停了半拍,咬着嘴脣。
不論如何,剩下的工作就是等新幹線抵達櫻架市。大助注視坐在另一邊的千莉,她正和用手指着窗外的純快樂地談笑着。
「剛纔那是什麼?」
「嗯——有了,有了,是這個吧?」
這當然不是隨身聽用的耳機,而是小型的高性能接收器。它能夠與收納在包包裏的防風眼鏡連結,接收無線電情報。
緒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表情有點微妙。大助不讓其他學生聽見。小聲地問他道。
『東中央分部代理部長,五郎丸柊子收到。任務嘎啊!……好痛,咬到舌頭——』
「你們三個男人在這裏悲情個什麼勁兒啊?準備開始第一場零食宴會啦!」
看來狀況非同小可,大助站起身,往他那邊走去。
穿過自動門,來到有夏月身邊後,他立刻開口說道:
學生們聽到突然響起的金屬摩擦聲後開始騷動,然而列車只搖晃了一下,馬上又恢復安靜。
這次將千莉護送到櫻架市的任務,是由東中央分部和西南西分部聯合執行。但是爲了統一指揮系統,所以將指揮權交給東中央分部,柊子和石卷會在櫻架市第一時間確認任務的經過情形,而抵達櫻架市,將千莉交給相關人員之前這段時間,是大助等人的管轄範圍。
大助從口袋取出小型無線耳機,戴在一邊耳朵上。那是個有着透明色耳掛,看起來就像是流行隨身聽耳機一般的機械。
「唔唔,我真的很怕搭乘交通工具。」
「嗚——」
「我想她會大受打擊……但是她應該也知道我們會陪着她。」
大助瞪大眼睛。
緒裏看到耳機問道「這是什麼?」大助只隨口敷衍「我想聽一下音樂。」不光是大助,連有夏月也戴起幾乎一模一樣的裝置。
大助的眼角瞄到洋一站起來,應該是像之前說到的,打算去找車掌拿暈車藥吧?只見他跟老師報備之後,便穿過連接前方車廂的自動門。
當班導師第三次指責他們的時候,有夏月懷中的行動電話響了。
純目送他的背影離去,說道:
五人也在老師指示之下踏進車廂。他們坐在臨時增設的第六節特別車廂,正好是整列新幹線列車的中央位置。基本上可以自由選擇車廂內的座位,五個人便坐在比較相鄰的位置上。
「純,你這笨蛋鬧過頭了啦!」
來到月臺,學生們一個接一個坐上新幹線列車。
「〈月姬〉向分部長緊急報告,在移送〈火巫女〉的列車後方產生不明震動,現在將前往確認狀況。另外……」
「沒錯!」
從旁邊走過的同班同學金成洋一無奈地說道。大助不禁苦笑。
「哇啊!」
「喂,大助,櫻架市是個怎麼樣的地方?」
五人齊聚之後沒多久,引導的老師們便率領學生移動。校方安排學生以每三個班級爲單位,搭乘前往櫻架市的新幹線列車。大助的班級和有夏月的班級同樣都是搭乘暫時車廂。
洋一微笑後,往前面的座位走去。
有夏月將藏在手中的小型麥克風靠近嘴邊。
表面上的指揮權是在柊子身上,但實際上應該會由石捲髮號施令吧?柊子和石卷應該也討論過這件事情了。
『東中央分部長助理,石卷喜久二收到。任務開始,我將支援分部長。』
「另外……雖然並未確認,但很有可能是〈蟲羽〉進行的偷襲行爲,請儘速派遣援軍。」
「情況可能有點不妙……不,是肯定不妙,該怎麼辦……」
「……」
不消幾分鐘,大助們的座位就變成小型宴會場。千莉坐在有夏月旁邊。純坐在原本座位的扶手上面,大夥圍着零嘴嬉鬧。
「緒裏,你有跟父母講過要來櫻架市嗎……」
「是喔。」
「哎呀……?難道是我害的?」
有夏月離開座位,迅速往自動門走去。
「咦?柊子小姐是——等等,爲什麼在『說到女朋友』時提到她啊?」
還有,抵達櫻架市之後,大助就必須向千莉說明一切真相。包括她將被收容在名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機構之下,還有她自己也是附蟲者的事實。這對千莉,還有對大助來說都是很痛苦的決定。她能夠接受真相嗎……?
有夏月皺皺眉頭,對大助投以懷疑的眼光。大助紅着臉,別開視線。
「爲什麼要我去壓住?」
「喔,別這種臉啦,我很期待到櫻架市呢!畢竟要真正守護千莉,是從現在纔開始。」
尖銳的金屬聲震盪耳膜,這是新幹線列車摩擦鐵軌的聲音。
「喂,有夏月?連大助也在……怎麼了啊?」
大夥安靜地等待有夏月回來,過了一會兒之後,有夏月的聲音傳進大助耳裏。
「啊?笨蛋,那是今晚的重頭戲耶!你講話的口氣也太差了吧?這樣算是基督徒嗎?」
大助抬頭一看,發現有夏月正在自動門後方看着他,有夏月臉上帶着明顯的焦慮神色。
『任務開始。』
有夏月在皺起眉頭的緒裏旁邊,一臉嚴肅地將麥克風拿到嘴邊。
「大助……這個人……真的是東中央的……?」
「說到女朋友……阿大,之前打電話給你的『五郎丸柊子』是誰啊?」
負責引導的老師們分散各處,指示學生前往集合地點。順着他們的指示前進,最後來到一個被摩伊洛高中制服填滿的地方。
純面對緒裏的責怪,只能低頭道歉,千莉擔心地抓住純的手。
「到了櫻架市之後,我會對千莉坦承一切。」
「交出來——交出來——」
「嗯,是從現在開始!」
「早啊!」
「有夏月,冷靜點,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謝謝。」
相對於大助的奇妙表情,緒裏和有夏月則依然笑着。互相點點頭。
「囉嗦,還敢頂嘴?來,千莉也一起來叫他交出零食吧。」
「是個都會吧?我有去過一次。」
「啊,混蛋有夏月!別擅自打開我的包包啦!」
「嗯——我會照做的。」
「完全沒說,事後再聯絡一下就可以了,這樣對彼此都方便。」
車廂稍微搖晃了一下,便開始緩緩加速。
「早啊!」
在每站停車的平快上搖了幾十分鐘之後,兩人抵達有新幹線列車停靠的大站。穿梭月臺後,前往指定的集合位置。來到指定位置附近,便可以看到許多穿着摩伊洛高中制服的學生。
四人看到他的樣子,同時停止喧鬧。
表面上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校外教學,但對大助和有夏月來說,卻是一項重大任務。目前無法保證,在抵達櫻架市之前不會發生任何狀況。
「啊,純……!等一下,你的臉靠太近——」
大助等人失去平衡,急忙伸手按住牆壁支撐身體。
純一把勾住大助,滿臉笑容地插嘴進來。她的臉貼在大助旁邊,讓大助一臉羞紅。
「感覺有點緊張呢……到了櫻架市之後,阿大要當我們的導遊喔!」
愉快地撫着胸口的千莉,臉色出乎意料明亮。四個人看着她,也跟着露出笑容。
大助和千莉互相握着手,踏入鴇澤町內。
「你去跟車長拿一下暈車藥會比較好。」
「千莉一定不會有事,因爲我們會陪在她身邊。」
纖細的手臂從微笑着的大助背後冒出。
「這樣就全體到齊了。」
正當緒裏來到他們身邊的時候。
三人的腳步晃了一下。
有夏月在一旁掏出行動電話,看到熒幕的時候,整張臉爲之凍結。大助並沒有漏聽有夏月喃喃說出的「蜂天蛾」三個字。
『大助。』
「抱歉。」
「〈蟲羽〉……?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情?」
但有夏月只是沉默地注意後段車廂,沒有回答。他握着麥克風的手。
「咦?啊?你說的〈蟲羽〉是那個……?」
看起來正微微顫抖着。
『石卷收到,我會聯絡新幹線駕駛,請他減速。〈月姬〉,請儘快確認目前狀況。』
「瞭解。」
有夏月轉身,打算往後段車廂過去,緒裏卻抓住他的手臂。
「有人覬覦着千莉,那些傢伙可能會攻過來。」
大助代替有夏月回答。他一邊對緒裏說明,一邊用逼問的表情面對有夏月,但是有夏月卻痛苦地揪着一張臉,沒有回答。
「覬覦千莉……?」
緊張的聲色傳進大助的耳機裏。
『無法聯絡駕駛。雖然確認車輛已經減速,但是車站那邊表示,自動運行系統被切斷了。』
對於這項情報,有夏月表現得比大助更爲驚訝。
「怎麼可能……蜂天蛾明明說〈蟲羽〉要從後段車廂進行襲擊動作——」
有夏月說到一半,才驚覺自己說溜嘴,連忙捂住嘴巴。
「也就是說,是不同於〈蟲羽〉的人做的?」
大助向有夏月問道,現在沒有時間追究有夏月爲什麼能確切知道〈蟲羽〉會襲擊的消息。既然他知道〈蟲羽〉的動靜,那就只能夠相信他,
有夏月雖然支吾其詞,但還是點頭說道:
「如果駕駛真的出事的話……那應該不是〈蟲羽〉做的。」
大助開始思考。
——除了〈蟲羽〉之外,到底還有誰覬覦千莉?
最先開口的是緒裏,他揚起嘴角一笑,輕鬆說道:
眼前的光景讓他不禁倒吸一口氣。
緒裏和有夏月凝視千莉一段時間之後,站起身子。
他咬緊牙根抬起頭來。
一陣甜美的香氣刺激鼻腔。
「噗滋」一聲,纜線漏電後,自動門便失去功用。這麼一來,這裏的自動門就不會再開啓。
「嗯,我們馬上就回來。」
黑色圓球擊中天花板,發出白色光芒。
「確認敵人!是〈蟲羽〉殘存的黨羽!數量約有……數十名至百名左右!請即刻調派援軍!」
「我到前面去,有夏月去後頭。」
正當大助打算嘶吼的時候……
「阿大?他們兩個要去哪裏?」
「蜉蝣!你爲什麼要妨礙我們?」
車上的乘客均以莫名其妙的表情,觀望往後段車廂奔跑的有夏月。
「是催眠瓦斯……」
行列最前端的巨大〈蟲〉在有夏月面前咆哮,它那從膨脹的身軀長出翅膀的身影,與長喙天蛾①有幾分神似,一名少年從長喙天蛾後方出現。
緒裏和有夏月都下定決心,互相點頭示意。
「不要緊,我可能是玩得太瘋了一點……稍微安靜地休息一下,就會舒服多了。」
緒裏露出一個戲譴的笑容給語塞的大助。
轟——強勁的陣風吹向有夏月的頭部後方。
列車雖然已經減速,但以上百公里時速奔馳的新幹線列車外面,其空氣仍舊冷到刺骨。天空堆滿灰色的雲,像是在呼喚雨水一般。
大助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是懊悔,是憤怒。還是覺得沒有出息。
千莉聽到大助叫她,微笑回應:
『……石卷收到,我會要求本部也派遣援護部隊。』
「不行。」
純的臉色一沉。
第十一節車廂的屋頂上面趴着無數只〈蟲〉,〈蟲〉的行列延長到第十二節車廂上面。還不只這樣,有幾十個飛行物體正打算追上新幹線。
『大助,不可以!』
「不要鬧——」
「大助……?」
「嗚……」
有夏月的視野突然扭曲,他勉強維繫逐漸朦朧的意識。
回頭一看,緒裏和有夏月正看着他。
有夏月在穿過連接第十節與第十一節車廂的自動門時,
當大助正準備開口的時候,兩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有夏月緊抓住屋頂,以免被風吹跑。他聽見五郎丸柊子驚訝地說「一……一百……?」石卷的聲音則有如低吟一般接着說道:
「怎麼了……?你們兩個要去哪裏?」
「大助,不可以。」
防風眼鏡傳來石卷的聲音。
「大助,你陪着千莉吧!」
「我也——」
有夏月反射性地退後,用袖子捂住口鼻。停下腳步。
這句話讓三個人飛也似地奔到千莉身邊。
大助雙手握住千莉,另一雙手突然放在他的肩上。
「千莉……!」
〈①注:長喙天蛾爲中大型的飛蛾,常被誤認爲蜂鳥。〉
有夏月頂着從背後吹過來的勁風,抬起頭來。
「我們馬上就回來。」
「阿大,你不用這麼緊張啦……我真的沒有事……」
「千莉,你沒問題吧?你很堅強的。比我強多了……」
緒裏笑一笑,望向千莉。
第十一節車廂的乘客似乎已經昏睡,照這樣看來。最後面的第十二節車廂應該也是一樣的狀況,第十節車廂的乘客則還沒有發現異狀。
有夏月捂着嘴,往後段車廂望去。另一扇自動門後面是一片寂靜,安靜到甚至有點詭異的程度。凝神一看,便可以發現座位上的乘客都在呻吟。
他的身體搶先思考動作,從藏在襯衫裏面的槍套取出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防風眼鏡,戴在頭上。他抬頭看看剛穿過的自動門,伸出手臂。
如果〈蟲羽〉是爲了要向打倒他們領袖的東中央分部報仇。那找上分部長的妹妹也是合理。
——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白光在空中爆散開來,將放出催眠瓦斯的〈蟲〉一個也不剩地擊落。爆煙和〈蟲〉的殘骸在勁風吹襲之下,掹力往後方飛去。
「有夏月……?」
橘色蜉蝣從有夏月身後爬上屋頂現身,它擺動分成兩股的尾巴,從腹部猛力擊出黑色圓球。
千莉不安的臉龐映入眼簾。
「緒裏……?」
大助強擠出一個笑容,安慰她說道。
有夏月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擺脫掉睡意。他跳起來抓住天花板上的開口,利用倒立的技巧一口氣翻出車外。
坐在位子上的千莉,鐵青着臉跟班導師說話。
柊子慌張的聲音響起。
千莉雖然假裝沒事,但是從以前就認識她的大助很清楚她身體越是不舒服的時候,就越是容易勉強自己隱瞞實情。
這是——
三人沉默了一陣子。
有夏月移動身體,到第十節車廂看不見的死角位置,趴在牆上的蜉蝣逐漸膨脹身體。它甩甩分成兩股的尾部,從腹部的空洞射出一團包覆着黑色外殼的圓球。
大助緊握住一臉不安的千莉的手。
4.01 The Others
兩位少年一邊笑,一邊舉手握拳,互敲彼此的拳頭後,分別朝相反方向離去。
「……嗯,緒裏,你要小心。」
「怎麼可能……難道集合了所有南部與西部的成員嗎……?」
各式各樣的感情在心中打轉。
純也露出詰問般的表情看着大助。
但是過度壓抑自己情緒的結果,導致聲音微微顫抖。
「有點小事要處理。」
有夏月絲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直接往後段車廂衝去。新幹線依然高速奔馳着,幾乎沒有乘客察覺到異狀。
「這種事情——」
緒裏彎下腰,將自己的手放在千莉手上,接着另一隻手也疊了上來。
「那個,千莉她……突然……!」
「想再多也沒有用,我早就料到,遲早有一天會遇到這種狀況。」
腦中雖然瞬間閃過〈浸父〉的影子,不過這也只是推測而已。
不知從何處出現的橘色蜉蝣,從有夏月的手邊飛到自動門上。小小的〈蟲〉找出控制門開關的纜線之後,將分成兩股的尾巴刺進去。
自動門開啓,純出現了。
「千莉,不要緊的,他們很快就會回來。」
『〈月姬〉,說明狀況。』
新幹線列車還需要兩個小時的時間纔會到達櫻架市——對於保護者的他們來說,這段時間絕對不算短。敵人的規模和狀況都不明,如果開打的話,要以少數人馬應戰,想必相當喫力。
『我馬上會派援軍過去!所以請你忍下來……』
『藥屋大助,你並未獲准進行戰鬥。』
但是,大助想不到還會有誰想危害千莉。
「我們約好了,你要實現你的夢想,如果違反命令。一切不就泡湯了?這裏就交給我們吧!」
我——
我在做什麼……居然在這種地方瞎磨蹭……!
緒裏的手「咚」地拍了有夏月的胸口。
幾道煙從〈蟲〉之中冉冉升起,煙在空中改變軌道,飛過有夏月頭頂。打算往前面車廂飄去。在依稀可見的煙霧中心,可以看到披着白色外殼的小小昆蟲。
「催眠瓦斯……原來是西部的附蟲者放的……!」
〈陽炎〉……
下一秒後,天花板上開了一個洞,外頭的冷空氣和風聲立刻灌進車內。
「陽……〈陽炎〉!」
他是〈蟲羽〉的西部領袖蜂天蛾,他那頭金髮被風誇張的雜亂吹動。長喙天蛾則舞動三角形的觸角。
有夏月急忙切斷防風眼鏡的麥克風,大叫:
「這種作法錯了!〈蟲羽〉應該是爲了拯救其他附蟲者而存在的反抗組織。你們竟然想抓住人質進行復仇……就算是利菜也不會容許!」
「瓢蟲已經不在了!」
有夏月說不出話來。
「都是你不肯去救她害的!」
掏心挖肺般的痛楚席捲有夏月胸口,
蜂天蛾說得沒錯,有夏月連想去救援利菜都不被允許。
後來才知道是利菜拒絕讓他執行救援工作,不用想也知道她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因爲利菜知道有夏月的夢想是什麼。
「蜉蝣,你讓開!沒有人把你當夥伴看了!而且你過去從未戰鬥過,現在卻打算以特環的狗的身份與我們一戰嗎?」
「我……我不想戰鬥。」
有夏月全身被風拍打着,說道。
蜂天蛾的臉扭成一團。
「你……到了這個節骨眼還……」
「這就是我的夢想啊……」
有夏月的聲音應該是隨着風傳到蜂天蛾耳裏了吧,少年停下動作。
從小時候在國外,因當地紛爭而失去父母開始,有夏月就一直在思考。
人們爲什麼要戰鬥?
一旦戰鬥,就會使人受傷,這是非常必然
——想要過沒有戰爭的平穩生活。
然而那位活在戰鬥中的少女,卻開心地笑了。
「這是什麼啊……」
有夏月緩緩站起身,水滴打在他的脖子上。
「我要背叛你了……」
亞成蟲——蜉蝣成蟲之後,只有一天的壽命。但它卻是少數在從稚蟲成長爲成蟲的過程中。不會經歷過蛹的階段,而是擁有另一種形態的蟲類。
「再見,我根本就保護不了你……請你原諒我,將要爲了保護別人而戰……」
他知道〈蟲羽〉的部隊再次開始挺進。
形成從第四節車廂連接第三節車廂之間的白色通路,似乎是由大量的絲線構成。因爲具有彈性,所以即使一腳踩上去的時候會往下沉,卻不至於斷裂。
緒裏一邊咋舌,一邊呼喚。他腳邊的兵蟻立刻巨大化,朝撲過來的〈蟲〉羣攻擊。
有夏月原本以爲利菜可以實現他的夢想,如果是利菜的話,應該能夠創造跟自己一樣討厭戰爭的人的容身之處。
有夏月那如同哀求般的聲音不斷顫抖。
「憑這點力量就想與我們全體爲敵?」
拳頭般大小的蜘蛛被兵蟻一腳踩爛,體液噴灑而出。
一滴和雨水不同的水滴,落在列車頂上。
4.02 The Others
一個小小的物體,從身體變成兩半的〈蟲〉之中掉落在地板上。
「爲什麼要戰鬥?千莉也是附蟲者!不止這樣,她的身體還很虛弱……但是你們爲什麼不惜把別人拖下水,也要戰鬥?」
當有夏月第一眼看到那位名叫立花利菜的少女時,便有想要保護這個人的念頭。她是個雖然投身於戰鬥之中,卻能夠笑得比任何人都溫柔的少女。
「我們爲什麼非戰不可?」
看到在眼前拓展開來的光景,緒裏不禁目瞪口呆。
第三節車廂已經完全變成空洞。
〈蟲羽〉的行軍因爲這句話而停止動作。
是因爲懊悔而咬牙切齒嗎?還是因爲憤怒而全身顫抖?
「……!」
千莉身邊聚集了體貼的人們。
金髮少年的巨大長喙天蛾,逐漸逼近有夏月。
更異常的事情在緒裏面前發生。
但是——
「……不對……不是的……」
有夏月小聲道歉。
足以填滿視野的閃光軌跡,將飛舞在空中的〈蟲〉一一擊破。
緒裏卻發現車廂的牆壁開了個洞。大小約可以讓一個人彎腰穿過。空洞中間是白晰的通道,
利菜,出口訴我……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無數光彈從細蜉科蜉蝣腹部的洞裏發射出來。
千莉的手非常溫暖地包容他。
兵蟻擁有壓倒性強大的戰鬥能力,〈蟲〉們的攻擊被它的青色鎧甲彈開,兵蟻還用巨大的下顎確實咬碎每一隻敵人。
——這夢想挺不賴的嘛!
緒裏、純,還有大助——跟戰爭毫無關連。平穩又快樂的生活。
「〈碧兵〉!」
有夏月瑟縮在勁風吹襲的屋頂上,迷惘不已。
失去所有相信的事物,拯救手足無措的有夏月的,就是千莉。
彷彿想要擊倒有夏月一般,大雨冷冽的拍打,勁風無情的吹襲。
有夏月無法回答蜂天蛾的問題。
「……你回答不出來嗎?那你就乖乖的,不要輕舉妄動。你的夢想不就是避免戰鬥?」
戰鬥到最後一刻的時候,利菜正想着什麼呢?
是蜘蛛。
別說乘客,連座椅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視線所及之處全部都佈滿白色絲線的光景。簡直就像鐘乳洞一般。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蜉蝣……不,特環的蟲……」
若真是如此,有夏月便決定繼承她的遺志。在有夏月心中。打算向殺害利菜的〈郭公〉復仇的決心,從來就沒有減退過。
利菜,我——
兩位少女的笑容,在眼瞼之下交錯。
從第三節車廂起,再往前過去,就是指定座位車廂。因爲第四節車廂跟第三節車廂是分開的。車輛行進中無法在這之間移動。
有夏月流下的眼淚,孤獨地消失在暴風雨之中。
不只是千莉,聚集在她身邊的緒裏和純,還有大助等人。都是無可取代的人。有夏月在跟他們相處的時候,確實置身於平穩的溫暖之中。
不喜歡看到人們受傷。
有夏月對千莉抱持的情感,只是利菜的代替品嗎?因爲自己無法拯救利菜,所以纔將千莉與利菜重疊,而欺騙自己嗎?
但是,突然有好幾只〈蟲〉出現,擋在緒裏面前,〈蟲〉的數量與貼在牆壁上的人數一樣。
蜂天蛾憤恨地說道。
緒裏下意識呢喃道,貼在牆上的人們,狀況與缺陷者非常相似。
當體會到失去利菜,差點就要被這份悲傷情緒擊潰的時候,是千莉的溫暖拯救有夏月。
蜉蝣在有夏月背後怒吼出聲,從腹部發出無數個熱彈,拖着白煙軌跡,朝〈蟲羽〉們飛去。
緒裏和純也是這些溫情之一,要是缺少他們其中任何一人。就不會有今天的有夏月。
緒裏毫不猶豫地往前邁進,踏進第三節車廂。
那應該是初戀吧……
「因爲有人阻撓我們的夢想啊!」
但是,對千莉的心意呢……?
然而有夏月絕對不會放掉千莉帶給他的溫暖。無法守護利菜——因爲過於害怕戰鬥,導致失去珍惜之人的過錯,他絕對不能再犯。
有夏月第一個道出夢想的對象,就是利菜。
「絲……嗎?」
「利菜,對不起……」
緊握的手依然溫暖,這是千莉帶給他的溫暖。
一滴接着一滴,因暴風而化成無數細針的雨水拍打着奔馳於鐵軌上的新幹線列車。
千莉的手非常溫暖地包容他。
鋪着絲線的牆壁某處隆起一塊形狀,還露出某些東西。
「這……!難道是……成蟲化……?」
他身邊的蜉蝣逐漸變形。橘色的外殼從內部裂開,裏頭伸出金色的觸角。
有夏月握住雙手。
——Can You Feel?
褪去橘色外殼之後,金色的細蜉科蜉蝣仰天長嘯,伸展到數公尺長的金色雙尾拍打車頂。
〈蟲羽〉的附蟲者們開始感到動搖。
但是,數十名附蟲者一起發動攻擊,將熱彈徹底消滅。
「做出選擇吧!你是要跟我們一起繼承瓢蟲的遺志?還是要保護敵人的妹妹,加入特環?」
——這夢想不賴嘛!
這難道是逃避現實嗎?難道只是軟弱嗎?難道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嗎?
把利菜的笑容……收到記憶深處好嗎……將它當作最重要,比什麼都還重要的寶貴回憶……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我們的敵人不是他們……瓢蟲只是想創造我們的容身之處……她其實比任何人都厭惡戰鬥……」
她的身邊總是充滿溫情。
〈蟲〉行動遲緩地轉身面對緒裏之後,突然猛撲而來!
——有夏月在哭的話,我也笑不出來。
蜂天蛾憤怒地喊道:
「就是因爲有特環這種組織存在。所以我們纔會活在恐懼之中。瓢蟲爲了打倒特環而力戰到最後,我們得繼承她的遺志!」
躲也躲不掉的結果。
有夏月的怒吼乘着暴風,傳到眼前的附蟲者們耳中。
蜂天蛾臉色大變。
有夏月用空虛的眼眸凝望長空。
如此笑着說道的少女,在戰鬥中失去性命。在有夏月最厭惡的戰鬥中。受到有夏月最厭惡的傷害,壯志未酬地從他面前消失。
那是穿着奇妙剪裁咖啡色大衣的人,臉部雖然戴着機械式防風眼鏡。手腳卻沒大量絲線扣在牆上。穿着大衣的人們看起來已經喪失意識,只是臉色蒼白地凝視地板。
「缺陷者……嗎?」
「利菜……我也覺得能遇見你真好……」
「不管怎麼樣,這狀況都非比尋常……」
緒裏皺着眉,走進通道。
緒裏感受到背後一陣戰慄。
「難到這些傢伙……都是被這個蜘蛛操控——」
每當兵蟻殺掉〈蟲〉的時候,牆上的人們便會抖動身體。他們會先因痛苦而面部扭曲。接着立刻露出令人發寒的呻吟,以及如同死人的表情。
打倒所有〈蟲〉之後,兵蟻歡欣鼓舞地發出勝利的歡呼。
穿過通路之後,果然還有幾隻〈蟲〉在已經化爲空洞的車廂裏面。
「可惡……!」
打退攻過來的〈蟲〉之後,緒裏繼續往第一節車廂奔去。
抑在牆壁上的風衣人們,面無表情地盯着緒裏。他覺得自己像受到責備般,不免有些自責。
穿過第二節車廂後,衝進第一節車廂內部。
果然也有大量的風衣人填滿牆壁。
緒裏啞口無言。
列車的座位應該是硬被拔起來的,一名少年被大量的絲線綁在新幹線列車最前端,坐在壞掉的駕駛座座位上。他的雙手被吊了起來,緊閉着眼睛。少年脖子上的紋身貼紙映人緒裏眼簾。身邊則有一隻巨大的蜘蛛戒備着。
「金成……!」
被綁在那裏的,是同班同學金成洋一。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
緒裏本來打算上前察看,卻突然停下腳步。
呻吟着的洋一,嘴角突然輕輕揚起,蜘蛛在一旁發出低吼聲。
洋一緩緩睜開眼睛。
「啊,不行,我還是忍不住。」
勉強忍住的笑聲,從被綁在座位上的洋一口中發出。
「圓藤真是個好人呢!竟然爲了我這個沒有多親近的同學。露出那麼擔心的表情。我本來想嚇嚇你的,結果卻因爲太好笑而笑場。」
緒裏朝洋一跨出一步。
「這……這是什麼……!拍不掉……」
新幹線列車的前進速度依舊不變,自從緒裏和有夏月離開千莉身邊,已經過了幾十分鐘。
大助無聲地對回過頭來的純搖搖頭。
他儘可能故作鎮定,坐回位子上。
大助堅定地說道,千莉點點頭,深深喘了一口氣。
認爲力氣小的人,理所當然應該屈服於暴力之下。
她發燒了,而且溫度相當高。
大助的視野幾乎已經被無數紅色光點填滿。學生們一一喪失意識,猶如用盡力氣一般倒下。
「你的〈蟲〉……以特環的標準來算的話,應該是火種五號。雖然算是很有實力,但我的〈蟲〉比較強。勸你還是別輕舉妄動吧!」
緒裏舉起捏得喀啦喀啦作響的手臂。他從剛纔起,光是跟這位少年說話,心中就感受到熊熊燃燒的怒氣。
純也是一副靜不下來的模樣,看得出她很在意前段車廂,也就是緒裏的狀況。她一臉憂心地望着千莉,緊握着胸前的十字架不放。
大助喫驚地抬頭張望。
「嗯……阿大……從剛纔開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大家都上哪去了呢?」
「中央本部監視班〈木葉〉報告……〈蟲羽〉和〈月姬〉在移送〈火巫女〉的後端交戰,另外因爲〈月姬〉亞成蟲化,故確認其戰鬥能力有所變動……推測戰鬥力將由火種四號……提升到等同火種二號的等級。〈木葉〉從現在起,將前往列車前端確認異狀。」
能夠站起來的只有大助一個人,他雖然也受到強烈的睡意的侵襲,卻用足以咬傷自己的力道緊咬住嘴脣,勉強維持着意識清醒。
「你算什麼?是那個〈蟲羽〉的夥伴嗎?」
「大助也……?」
「因爲很礙事,我把他們連同座椅一起丟到車外了……啊,別擔心,我有用絲線纏住他們才丟出去,所以不會出人命,他們現在應該都吊在橋下。」
「嗚……?」
低頭一看,紅色的光點出現在大助手臂上。
大助一把抓住想要轉身離去的純的手。
洋一的表情驟轉,穩重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確的厭惡態度。
新幹線列車的牆壁和地面也步滿火蟲的火點,大助乘坐的這節車廂被朦朧的紅色光芒包圍。
「我不是〈蟲羽〉,說起來我究竟是誰的夥伴。應該跟圓藤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緒裏永遠不會忘記自己在鴇澤町再次遇到千莉時,所許下的諾言。
「手……手燒起來了……!」
洋一面對緒裏壓低嗓音提出的問題,依然是一邁輕鬆答道:
「是嗎……那麼,我問最後一個問題。」
純似乎終於忍耐不住,她站起身來
「千莉,沒事的,別擔心,大家馬上就會回來。」
〈木葉〉是大助不曾聽過的名字,應該是上級監視班的成員。大助對於她毫不猶豫地捨棄正與上百位敵人作戰的有夏月的行爲,產生一股怒意。
緒裏看着那些擋在自己眼前的〈蟲〉羣,總算了解過去看到金成洋一時,爲什麼會一肚子火的原因了。洋一的話讓他明確地明瞭到一件事情。
大助咬牙,瞄了純的背影一眼。
「快點回答我。」
不光只是學生這樣。
就像過去的緒裏曾經傷害千莉一般,他要排除所有會傷害千莉的事物,好好保護她。
「其他乘客怎麼了?」
千莉的〈蟲〉正逐漸失控。
眼前的少年,就是遇到千莉以前的自己。
「圓藤,你出乎意料的冷靜呢!」
「騙人……」
丟下這句話的洋一,表情冷靜得讓人發寒。
出現的不是蜘蛛,而是被洋一操控,穿着大衣人們的〈蟲〉。緒裏無視於他們的存在,讓自己的〈蟲〉往前衝去。
「你們扮演的角色早就定案了,不過我自己本身在接到工作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也跟你們是一樣的情形,總之,你無法想像的事情已經上演。」
——鐘聲震盪鼓膜。
車廂內到處可以聽到類似呻吟般的騷動聲。
〈蟲羽〉有上百人……?前段車廂的狀況又是如何?
「不過呢,其實我也不用做到這種程度啦!只是我從之前就看你們很不爽,軟弱的傢伙不斷上演友情戲碼,你沒聽說過弱肉強食這句話嗎?軟弱的生物就該去死!」
4.03 大助 Part.9
青色兵蟻就像回應緒裏的承諾一般,高聲怒吼。
——她就是監視我和千莉的傢伙嗎?
從未聽過的少女聲音傳進大助的耳機裏。
「剛纔緒裏和有夏月的態度都很奇怪。就連阿大也是。」
洋一露出悠然自得的笑容,纏在少年身上的絲線,一根也不剩地全數散開。
幾隻〈蟲〉擋在發出咆哮的兵蟻面前。
「千莉……!振作點啊,千莉!」
大助當然無法得知緒裏的消息,但是連有夏月的聯絡都從方纔開始中斷,他完全無法分析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況之中。
大助回頭望向千莉,她正靠在窗上急促地喘息者,她應該已經意識朦朧了,好像沒有聽到學生們的慘叫聲。
緒裏說不定已經跟敵人展開戰鬥了,他不能讓一般民衆的純靠近那種地方。
千莉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純!」
大助正想對茫然呢喃的千莉說話時。一陣強烈的疲勞感突然襲來。
「因爲某些原因,她無論如何都得到櫻架市去,所以新幹線列車可不能在這裏停下來。而且,不只土師同學……我也有事情要找藥屋同學。因此,不能讓〈蟲羽〉的人妨礙到我。」
「你知道特環吧?這些傢伙是特環的成員,隸屬於地方分部的小小局員。我是在想,就算在一般狀態下派不上用場的軟弱傢伙們,應該也會有點用處,就讓我的〈蟲〉對他們的〈蟲〉產卵,把他們變成我的棋子。〈蟲〉受到他人支配的話,宿主似乎會陷入類似缺陷者的狀態。這種能力我也是第一次使用,所以不太懂這其中的奧妙。」
「……那你就先去死吧!」
千莉虛弱地搖搖頭。
「金成,你這傢伙……」
「…………!」
「……千莉,抱歉。」
「千莉……」
千莉的狀態不斷惡化,握住的手中滿是手汗,就算讓她服用從家裏帶來的藥,也沒有效果,
敵人出乎意料的真面目,令緒裏默不做聲。不過一旦理解之後,狂跳的心臟便漸漸平緩,這是緒裏的老毛病,面對越是冷靜的對手,他的腦袋就越是冷靜。
「不要……這是什麼……!」
千莉也跟着拾起臉。
「小純……?」
大助雖然想要站起來攔住純。卻被千莉緊緊抓住。
「我一定會守住千莉……!」
抬起頭面對大助的千莉,明顯露出不安的神色。這讓大助想起美樹曾經說過。周遭人們的不安最容易對千莉的身體狀況造成不良影響。
「這些傢伙們……這些穿大衣的人,也是你搞出來的吧?」
大助一邊緊握住她的手,一邊仔細聆聽耳機傳來的訊息。
「土師千莉。」
「是你把這裏搞成這樣的?」
緒裏神色嚴肅起來,他從洋一的態度,理解到這個人就是把車廂弄成那樣的罪魁禍首。
「……嗯。」
「你的目的是什麼?」
「抱歉!」
大助雖然叫喚着,千莉卻依然沒有反應。
然而大助的表情似乎造成反效果,純反而因此察覺到不尋常的氣氛,她臉色一沉,強行甩開大助的手。
「在商店街襲擊我的也是——」
「啊——沒錯,是有這回事!因爲你的資料比起其他兩人少太多了,所以我纔想試試你有多強。」
「而且你很強,西南西分部的雜碎們根本比不上你。」
洋一很合乎情理地回答緒裏的問題,緒裏看到洋一那徹底溫和的表情:心中湧起一股情感。
「我要去找那個笨蛋,馬上就回來……」
「大助?」
但是洋一身邊的蜘蛛卻吐出撩牙,牽制緒裏。
大助回頭一看,整個人傻眼。
在同一節車廂裏的學生們發出陣陣哀號,紅色光點貼在他們身上,不管怎麼拍都拍不掉。
「別擔心,我會待在千莉身邊。」
「啊啊……真想早點見到哥哥……」
千莉的臉頰微微泛紅,大助伸手撫摸她的額頭。
就算想忘也忘不了,他不可能聽錯那已經烙印在鼓膜深處的聲音。
「〈浸父〉!」
大助大喊,再度環顧四周。
鐘聲繼續震盪着空氣。
響徹車廂內的聲音,像是能夠將空氣本身變沉重渾濁的旋律,侵蝕着車廂。
「你在哪裏?千莉的〈蟲〉也是你乾的好事吧……?」
拖下放在上頭棚架的包包,大助將內容物灑滿一地。漆黑大衣、手槍和防風眼鏡掉在地上。
「〈浸父〉在這附近!請找出來——」
大助抓着防風眼鏡大叫,話說到一半卻停住了。
鐘聲漸漸遠離,只留下迴音,然後越來越小的聲音消失在空氣之中。
聲音朝前段車廂而去。
——他的目標不是千莉……?
如同凍結一般停止動作的大助周遭,瞬間起了變化。
侵蝕昏倒學生們的光點,漸漸從他們身上離去。貼在大助身上的光點也離開他。被閃耀着紅色光輝的車廂吸收。
「……!」
大助倒吸一口氣。
抬頭仰望天花板。上頭出現一對火紅燃燒着的眼睛。搖擺的漆黑口器,簡直像是在嘲笑大助和千莉一樣扭曲着。
「難道……」
大助渾身戰慄。
「……成蟲化……了嗎……?」
這句話顫抖到,連大助自己都不敢相信是吐露於自己的口中。
柊子停下腳步,緊握拳頭。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臉上仍舊露出半吊子的笑容。
那麼,圭吾的妹妹,那個叫做土師千莉的女孩呢?
「停止……援軍?那……那個……呃?敵人超過百位,但是我方只有兩名戰鬥員耶!大——〈郭公〉的戰鬥命令也……」
『不需要。』
『五郎丸……』
從那天之後,純每天都會跟在緒裏身邊不停唸叨。每當緒裏拒絕自己的勸告。純就會很意氣用事地死命緊跟在緒裏後方。
當時的純完全無法理解,緒裏爲什麼要讓那麼好心的母親成天操心?再怎麼說,她可是獨自扶養緒里長大的人。
「土師前輩……」
『全體局員已經配屬到邊界上了。新幹線列車一抵達櫻架市。就可以立刻保護〈火巫女〉。我也在移動中。』
緊張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
〈蟲羽〉的人數過百,神祕的敵人,連目的爲何都不知道的〈浸父〉。加上土師千莉成蟲化……
「到達櫻架市之後——呃……咦?不需要?」
柊子知道石卷想說什麼。
念小學的時候,基本上還算是鄰家壞小孩的程度而已,這樣還好。
柊子留下不甘心的眼淚。
也就是說——逼迫大助陷於無法逃脫的狀況中,再去引發最惡劣的事態。這擺明是把大助當作危險份子,然後乘機剷除掉他。
嗯,一定是這樣。
純面對這惡劣至極的對待,心中一股怒氣飛昇而上。
「……」
柊子啞口無言。
『我剛剛也說過了,這是最糟的狀況。』
「要怎麼從時速超過上百公里的新幹線列車上脫逃啊?」
『我們會盡力將被害程度壓到最低,我們已經通知現在還在內部的局員們,請他們各自判斷狀態後退出戰鬥——』
行動電話通話中斷,柊子注視天花板。
土師前輩——
柊子喃喃自語,這才發現自己處於口乾舌燥的狀態。她順勢吞下口水,像是發燒導致昏頭般地自言自語道:
她重視的,是大助將會因爲這些大人們無聊的理由而喪命,光是想到這點,一股厭惡的痛楚便在她心中擴散開來。
結果如她預料,緒裏不但拒絕她的勸導,還甩了她一個巴掌。
柊子的雙腳,轉向通往醫院內部的通路去。
柊子腦中完全沒有概念,自己究竟能爲孤立無援的大助做些什麼。
柊子的心臟猶如被審判的鐵錘敲到般,劇烈地跳了一下,她覺得自己的體溫,正發出急速下降的警報聲。
『我是石卷。』
純的家族代代都是虔誠的基督徒。
『從現在起,任務由我全權負責,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啊,石卷先生!我問你,現在局員的狀況怎麼樣了?準備好的話,請讓他們立刻到櫻架市的邊界——」
柊子很清楚,自己生氣的原因就是出在自己身上。
「大助在……那班新幹線上……代號〈月姬〉的西南西分部局員……還有許多一般民衆也……」
她下意識喃喃道。
代號〈月姬〉的西南西分部少年呢?
他大概是腦筋不好吧?
「大助——」
『〈蟲羽〉殘存黨羽約百人,未知的敵人,還有〈浸父〉,再加上〈火巫女〉成蟲化……這是我們可以考慮到的最糟狀況。本部認定茲事體大,已經派出殲滅部隊。從現在起,中央本部與西南西分部局員最優先的任務,將變更爲消滅〈蟲羽〉和〈火巫女〉。』
——現在的柊子有什麼存在意義?
可是一上了國中,緒裏很快就變成徹頭徹尾的壞人。附近的人都躲着他,他也變成隨便濫用暴力的笨蛋。
每當想起跟那個叫做圓藤緒裏的少年一同度過的時光。都只能搖頭嘆息。
東中央本部、中央本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些根本不重要。說實在的。這些東西早已超過柊子的理解範疇,對她來說這些根本就全都不重要。
——說穿了,你們的目的就是要逼死大助……!
「你們……你們只要允許大助戰鬥不就得了!他一定——」
「…………」
柊子一邊等候對方接聽,一邊仰頭呆望天花板。
『我們已經無計可施,從現在起,是中央本部支配的時代。』
4.04 柊子 Part.3
她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瞭解這句話的意思。
——啊?你在說什麼啊?那種人誰要愛啊?
『五郎丸,你有沒有聽到?』
——愛你的鄰人。
在一片寂靜的地下停車場裏,石卷的聲音響起。
柊子很想大聲吶喊,卻因爲情緒過於激動而發不出聲音。
剛好住在緒裏家附近的純,每隔幾天一定會看到緒裏的媽媽,向附近居民低頭道歉,警車也不止一次、兩次停在他家門口。
原因出在一位名叫土師千莉的少女身上,看來他似乎迷戀上千莉了。
『〈木葉〉剛纔確認到〈火巫女〉成蟲化的徵兆了。』
「啊……啊哈哈,說得也是,謝謝你迅速又確實的處置措施。」
殲滅——
現在搭乘在新幹線上的少年少女們呢?
「百名〈蟲羽〉黨羽和未確認的敵人……除此之外,連〈浸父〉都出現了……爲什麼一個移送妹妹的任務,會鬧得這麼大啦……?」
純起初很討厭千莉。
大助現在置身於這種情況中,還被迫禁止戰鬥,除了他之外,還有其他也想要守護自己夢想的附蟲者在那裏。
新幹線列車還要一個小時纔會抵達櫻架市。
但是憑她的頭腦,實在想不到解決的方法。
或許是還在對土師撒嬌吧?也或許只是想逃避東中央分部部長的重責大任,而真正的原因,應該兩者皆是。
愛你的鄰人——
純雖然在心中反抗,但因爲是父母的請求,她也只好乖乖地去勸導緒裏。
土師前輩……爲什麼我要在這裏。
『土師追求的計劃之中,是絕對不能缺少〈郭公〉的。只要他違反命令。肯定會被當成獵滅對象,但是如果繼續遵守命令下去,他也很難在現在的戰鬥之中存活……現在跟幾年前不一樣,就算是〈郭公〉,要跟現在的本部對抗……』
『你說話之前有沒有先思考過?現在的新幹線列車正奔馳在許多一般民衆所居住的平穩住宅區旁邊。我們不能因爲一點小失誤。而讓任何城市像葉芝市那樣整個毀滅。』
但是不耐煩的情緒,幾乎讓她想反駁石卷的分析。
——根本用不着我嘛……土師前輩……
就算她再怎麼遲鈍,也察覺得到豬瀨話中真正的含意。
柊子的思考呆滯,她完全無法理解豬瀨在說什麼。
毫無人氣的四周有些陰暗。被汽車排放出的廢氣燻黑的天花板上面,土師圭吾仍然沉睡在這棟建築物的最頂樓。
她摘下附有麥克風的耳機,取出行動電話。
但在某一天之後,緒裏卻改過了,他的人格簡直就像整個翻轉了過來,徹底改變。
『剛剛也對本部派出的援護部隊,下達停止作戰的命令了。』
『對方很細心地將通訊內容也發送給我,我大致知道狀況了。』
她低下頭,勉強擠出微弱的聲音。
柊子依然低着頭,像是夢遊一樣將行動電話移到耳邊。
『你在哪裏?如果你還自認爲是個分部長的話,就應該負責前線指揮——』
「豬瀨先生嗎?那個,現在東中央分部局員已經聚集到邊界」
柊子在立體停車場將心愛的金龜車停妥後。馬上衝出車外。
柊子握着電話停住動作。
「五郎丸……收到……」
豬瀨話中藏笑的聲音中斷。
柊子也不知道爲什麼會來到這間醫院,只是超乎自己能力所能控制的事件接二連地三發生,讓她很自然就轉動方向盤往這裏來。
周遭對純這種行爲的反應越來越冷淡,想要改正壞學生的好學生要是做過頭,只會被當成閒着沒事幹,假裝自己很乖的討厭傢伙。因爲緒裏的關係,純至少損失掉二十個朋友。
但是純絕對不相信神,飯前禱告只是爲了維持圓滿的家庭氣氛。星期日的彌撒則是爲了與附近鄰居交流纔會參加。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大助,看着土師千莉的夢想實現到一半,就被踐踏摧毀,自己甚至連伸出援手都做不到。
原本應該分到腦部的營養,全部都跑去增長蠻力了。
4.05 The Others
——小純相信神呢……
千莉察覺到純進行餐前禱告,笑着說道。
——我沒有相信啦……
純一個不小心流露出本性。不悅地回答。她差點忘記,自己表面上還是想跟千莉好好相處。心想「不妙」,瞄了千莉一眼。
千莉笑着說道:
——我相信喔,雖然不是神……但是我的心中有另外一個自己,那孩子有時很溫柔,有時很恐怖……但她也是我。我想那個我,不論什麼時候,一定都比任何人更注意着我。
純很明顯感受到自己腦中的情緒完全降到冰點,一起喫午飯的緒裏甚至還對她說「喂,你的表情很怪喔!」
好……好可怕……這孩子在說什麼啊?之前就覺得她很詭異了,簡直就是莫名其妙……天啊,好可怕……好可怕。
但是,從那天起,純祈禱的對象就改變了。
她換成對心中的自己祈禱。
——啊呀,對不起,我剛剛想到邪惡的事情去了,不行這樣喔,自己。
——今天也喫了很美味的佳餚,謝謝能夠覺得美味的自己。
——緒裏找我出遊,雖然千莉也會去……也罷,總之OK啦!還好我平常都很乖,到昨天爲止的自己都做很好!
當純這麼做之後,她對千莉的厭惡感就消失了。
以千莉爲中心,緒裏和有夏月,最近的大助,還有自己。她開始覺得這樣的生活,比任何事物都來的重要。
然後,偶爾也會稍微學學基督徒。
神啊,謝謝你,我現在過得挺幸福的——
她的祈禱比以前更率直,而且純真。
純在搞不清楚發生何事情的情況下,穿過新幹線車廂。
也不管第五節、第四節車廂乘客們的懷疑眼光,不斷奔跑着。
緒裏的態度從剛纔開始就很奇怪,有夏月和大助也是。
兵蟻朝撞在牆上的〈蟲〉衝過去。
「你這傢伙……!」
那是緒裏的聲音。
殘存的〈蟲〉奮力撲向緒裏。緒裏卻以靈巧的步伐繞到〈蟲〉的死角。躲開〈蟲〉的妨礙。後,朝洋一伸出手來。
〈蟲〉受到的損傷會直接侵蝕宿主的精神力。緒裏承受猶如腦袋被掹力敲打的衝擊,意識在轉瞬間變得模糊。
「緒裏!」
純的思考完全停頓。
冰冷的勁風吹起純的頭髮。
過去的光景如同相機按下快門一般,在他逐漸朦朧的意識之中浮現又消失,回想起來的記憶幾乎都與千莉有關。
在車廂另一頭的緒裏,則不悅地丟下這句話:
兵蟻從身邊穿過的時候,車廂內的光景映入純的眼簾。
在來到這裏的途中沒有看到人的話,便意味着緒裏往這前面去了,純只猶豫了一下下。
「……你這傢伙果然很讓人火大。」
蜘蛛的腳戳入緒裏的腹部,而穿透緒裏腹部的爪子,沾滿鮮紅色液體。
下一秒,〈蟲〉的口器從眼前消失。
如此說道的洋一,眼中帶着過去在教室裏從未看過的冷淡。
剩下兩隻〈蟲〉咬着兵蟻,兵蟻發出怒吼,轉動頭部咬住其中一隻〈蟲〉,並強行將之扯開,甩到牆上。
「喔,他快不行了。」
「你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吧?你難道不會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而捨棄許多不必要的東西嗎?就算我現在踐踏了跟我無關的人,我也完全無動於衷!」
總算來到第三節車廂之後,令人不禁懷疑自己眼前看到的景象。
緒裏朝洋一衝過去。
「啊呀……你竟然把毫無關連的附蟲者給……圓藤同學真是過分。」
被蜘蛛的腳貫穿,浮在空中的緒裏嘴裏吐出血塊。
「咳噗——」
純想起有夏月曾經告訴她的話。
「嗚啊……!」
「……!」
——好冷……
當金成洋一以有氣無力的聲音說話時,緒裏的身體顫動了一下。
兵蟻想要切斷蜘蛛絲。不斷晃動身體掙扎。
腦袋一片茫然,完全無法思考。
「嚇……」
「圓藤同學,你能撐多久呢?」
下意識握住胸前的十字架,用顫抖的腳往前走去。
記憶沉浸在意識深處,被無法再度浮起的黑暗泥沼吞沒。
兵蟻咆哮着,它將纏在身上的蜘蛛絲,連同地板的鐵皮一起強行拉扯起來。用力甩動身軀。螞蟻咬住的〈蟲〉們,被它猛力地甩到牆壁上。
破碎的防風眼鏡,從吊在牆上的其中一人臉上掉落。看起來年紀跟純差不多的少女,眼睛卻像具屍體般渾濁。從她胸部微微起伏的狀況來看,應該還活着。只是純無法忍受那毫無情感的視線直盯着自己,馬上撇過臉去。
他打算向無法抵抗的睡意屈服,緩緩閉上雙眼。
緒裏瞪大眼睛。
「這……這是什麼……?」
車廂搖晃。
緒裏頹倒在廢棄商店街裏面。
「圓藤同學……你是白癡嗎?」
接着看到一隻青色兵蟻衝撞那隻〈蟲〉,使其猛烈撞上牆壁。
4.06 The Others
「看來你連置身戰場中該有的覺悟都沒有!我最討厭這種半吊子的傢伙!」
純的思緒依然沒有運轉,她無法理解響徹車廂的尖叫聲是出自於自己口中。
緒裏感受到一陣劇烈的苦痛,差點無法呼吸。
甚至連搖頭都做不到,她的嘴張開。
如利刃一般的足肢掃過急忙退後的緒裏面強。蜘蛛的腳「啪」一聲的插進地板裏面。
「不——」
緒裏覺得洋一的聲音非常遙遠。
又一個風衣人發出無聲慘叫。
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心臟狂跳不已,實在是靜不下來。某個與她本人意志相異的存在。似乎不斷命令着她「快跑」!
然後緒裏身邊是一張熟悉的同學面孔——金成洋一,還有戒備在他身邊的巨大蜘蛛
恐懼感沿着純的背脊竄流而上。
——好像聽到某處傳來鐘聲。
緊接着痛楚而來的,是強勢的睡魔。
洋一嘲笑說道:
兵蟻朝蜘蛛衝過去,蜘蛛的外表看似笨重,卻在挪動八隻腳以後,以難以想像的敏捷速度,繞到兵蟻側面。
緒裏按着胸口,揚起嘴角,露出輕浮的笑容。他的意識朦朧了一下,因爲自己的夢想被〈蟲〉喫掉了。
「嗚啊……!」
「純……?」
純連想都沒想就衝了出去。
緒裏一臉呆茫地回頭看着純。
牆壁在劇烈的搖晃之中,染上一片綠色的飛沬。牆上開了個大洞,被壓死的〈蟲〉之屍體跌落到車廂外面。
那裏簡直就像鋪滿疑似白色絲線,氣氛陰森的洞窟一般。應該是有縫隙的緣故,外頭的冷空氣吹進時速上百公里的新幹線車廂內。
洋一收起笑容。
金成洋一坐在座椅上,悠然自得地笑着。
下一秒鐘,醜陋的蜘蛛肚子擋在緒裏眼前。
緒裏同時應付三隻〈蟲〉和蜘蛛,疲憊地喘着氣。
這裏的座位全部消失了,還被絲線團團包住,更有穿着奇妙大衣的人吊在牆上。只有高速奔馳的新幹線震動和風聲,詭異地迴響在車廂內。
大量蜘蛛絲纏住低吟中的兵蟻,被封住行動的兵蟻不斷遭受蜘蛛的足肢攻擊,剩下的〈蟲〉則將利牙咬進兵蟻體內。
「嗚……!」
「少囉嗦,你這個王八蛋……〈碧兵〉!」
「剛剛是誰說比我強的?」
純依然呆滯,完全無法動彈,也沒有辦法思考。
兵蟻在表情猙獰的洋一面前,一口咬爛一隻〈蟲〉。綠色的體液染遍車廂。被咬成兩瓣的〈蟲〉之殘骸橫躺在地面。埋在牆壁中的風衣人之一,突然抽搐身體。
難道緒裏也——
金成洋一笑了。
純全身僵硬。
「嗚……!」
自由座位的車廂到此結束,鄰接第三節車廂的牆壁上開了個大洞。
拍打身體的雨水格外冰冷。
然而純的眼睛卻只看到巨大且醜陋的〈蟲〉的口器。
少年的笑聲被低沉的「噗滋」聲音打斷。
巨大兵蟻朝洋一猛衝而至。但是洋一身邊的蜘蛛一個轉身,朝螞蟻吐出大量蜘蛛絲。
「哈,沒用的!到目前爲止,從來沒有人能切斷我的蜘蛛絲——」
越接近第一節車廂,純的心臟就跳得越快。彷彿緊緊掐住胸口的情緒,幾乎讓她當場跪倒在地。
穿過第二節車廂的通路,衝進第一節車廂裏面。
穿過第四節車廂的自動門,倒吸一口氣。
附蟲者的〈蟲〉如果被殺掉的話。就會變成失去情感的缺陷者。而變成缺陷者的人,就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青色螞蟻被大量帶有粘性的蜘蛛絲綁在地上,兩隻〈蟲〉便乘機咬上來,它們瞄準鎧甲間的縫隙咬下去,青色的體液灑了滿地。
緒裏感受到胸口一痛。此時第三隻〈蟲〉用尖銳的爪子刺傷兵蟻,更強烈的痛楚襲向緒裏。
從手腳傳來噁心的絲線觸感,讓純不禁覺得噁心起來。她雖然繃着一張臉。但是還是穿過了由絲線構成的通路。途中,好像聽見某人的叫聲從前方傳來。
每當蜘蛛和〈蟲〉用尖牙利爪深深挖掘兵蟻的身體時,緒裏的意識便漸漸遠離。
難以忍受的痛楚,持續攻擊緒裏的內心。
緒裏聽到洋一樂在其中的諷刺,理智當場斷線。
蜘蛛的腳瞄準鎧甲間隙,刺了進去。
「怎麼?生氣啦?」
所有事情都無所謂了,沉重的疲勞感。和擁有強大引力的溫暖睡意引誘着緒裏。
反正我什麼都沒有——
過去做了很多壞事,踐踏了難以計數的人,很理所當然地遭到背叛。使用暴力,最後根本得不到任何東西。
閉上眼睛。
就這樣在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悄悄消失,似乎也不錯。
自己消失之後,大概沒有人會難過吧?緒裏打從心底這麼認爲,絲毫沒有懷疑。
熟悉的少女面孔瞬間閃過腦海,那是總會戴着十字架項鍊的少女。她一臉擔心地凝視緒裏。
緒裏已經想不起來她是誰了,卻很肯定那個少女一臉悲傷的原因,就是出在自己身上。
我只會讓人不幸——
只要緒裏不在,十字架的少女就會開心了吧?一想到這裏,就覺得自己已經了無遺憾,可以置身於安穩的睡夢之中了。
…………?
但是……卻有個人打算移動閉上雙眼的緒裏。
自己都已經坦然面對沉淪了,現在卻硬是從黑暗泥沼的深淵被拖出來。
緒裏皺起眉頭。
他打算了無遺憾地消失,是誰這麼多事?誰會爲了他這種只會散播不幸的人這麼做?
緒裏被強行搖醒,緩緩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位滿臉淚水的嬌小少女,揹着剛睜開眼睛的他——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緒裏的叫聲撼動車廂。
就像過去被千莉拯救時一樣,就像緒裏想要守護那個爲了救助素未謀面的自己而力盡倒下的千莉時一樣。
使盡所有力氣放聲大吼的緒裏,讓自己的意識從黑暗深淵中破繭而出。盡情嘶吼的他,想起與千莉和純,還有與有夏月、大助等人相處的回憶。
但是,當緒裏「第一次」跟千莉攀談時,千莉一聽到他的聲音,就馬上淚流滿面。
蜂天蛾的〈蟲〉,巨大的長喙天蛾揮舞如鞭子一般的三角形觸角。切斷細蜉蝣一條尾巴。
在逐漸消逝的自我意志裏,只有內心深處那股暖流依然明確地殘留下來。
現在的緒裏已經跟一年前那個什麼也做不到,只能大叫的他不一樣了。現在的他有着比任何事物都寶貴的東西,緒裏很明確地感受到這一點。
有夏月的〈蟲〉在亞成蟲化之後的能力,是熱能變換。可以用兩條尾巴收集周遭的太陽光或地熱,以及各式各樣能源之後,透過高速震動的方式將之變換爲純粹的熱能,然後用體內形成的薄皮膜包住熱能之後,發射出去。攻擊力雖然很高,但卻會急速消耗有夏月的精神力。
他應該已經打倒二十隻左右了,但是〈蟲羽〉的波狀攻擊卻沒有絲毫衰退過,確實把有夏月逼上絕路。
像是燃燒般灼熱的某個物體貫穿腹部,緒裏緩緩移動視線,看着刺穿自己身體的蜘蛛腳。
「爲什麼——?」
『〈月姬〉,快逃吧!你要是繼續留在那裏的話,會被拖下水的。』
緒裏心想:我一輩子都要守護這個女孩。
「我會保護千莉!」
半瘋狂亂叫的純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角落。
有夏月突然覺得很可笑,就笑了。只是在笑完後,轉爲強烈的憎恨情緒支配有夏月。
光球劃出如同雷射一般的軌跡,一一擊落飛在空中的〈蟲〉羣。
——利菜……原來你是活在這麼辛苦的地方……
發出顫抖的聲音,笑了。
只要能守護千莉,就算會失去其它東西也無所謂。只要能夠好好保護她,就算失去除了她以任何事物——
緒裏瞪大眼睛,他將目光從洋一身上移開,轉頭看向通路。
兵蟻的下顎刺進正準備爬起的蜘蛛腹部。
眼前有大量的附蟲者,代表這裏有着同樣數量的夢想。有夏月爲了守護千莉。不得不踐踏這些夢想,這件事情讓他非常難受。
「你們……你們不該在這種無聊的戰爭上舍棄夢想啊……!」
冰冷的勁風打在臉上,然後,應該是掉在地面上了吧?他感受到一股衝擊。這是緒裏在最後感受到的感覺。
就算失去其他的一切——
「哈……哈哈……」
洋一從座椅上站起來。
「不————」
「嗚……啊啊啊!」
「嗚……」
緒裏對嘴脣流血的洋一吼道:
「再見囉,圓藤同學。」
細蜉蝣在有夏月眼前甩動它數公尺長的雙股尾巴,尾巴立刻發出劇烈震動,閃耀光輝。
有夏月看到三隻〈蟲〉掉落地面,一股與疲勞感相異的痛楚襲向他。
緒裏聽見洋一冷漠而虛弱的嘲笑聲傳入耳旁。
戴着防風眼鏡的有夏月,以野獸一般的姿勢串牢抓着屋頂,劇烈地喘息。
「什……!」
因爲石卷的話語滲透進來,讓有夏月臉上浮現笑容。
他聽見純的聲音,那是從他懂事以來就一直陪着他,總是留在他身邊的聲音。
膨脹身體的兵蟻將所有蜘蛛絲全部扯斷,它晃動身體,甩掉咬在自己身上的〈蟲〉蜘蛛被甩飛。撞在洋一身邊的牆上,剩下的〈蟲〉則被甩到連接第二節車廂的通路前面。
石卷壓低嗓音答道。然而有夏月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說了些什麼。
「碰」地一聲,劇烈震動搖晃緒裏的眼界。
只要千莉存在,自己的夢想便不會消失。
「尾巴!瞄準尾巴!」
「緒裏!」
「圓藤同學……你是白癡嗎?」
映人眼簾的,是〈蟲〉正準備撲倒握着十字架的純。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
有夏月雖然不斷吶喊,但下一瞬間,他便感受到胸口一陣劇痛。
在急速遠離的意識之中,緒裏再次想起千莉的笑容。
緒裏並沒有下達命令,他甚至無法理解狀況。處於完全不能思考的狀態。
視野染成一片血紅。身體的感覺從指尖開始麻痹。然後逐漸消失。
意識一陣漆黑。
閃光的奔流射穿天空。
更遑論這些人不久前都還是有夏月的夥伴。他們每個人都跟有夏月一樣,有着寶貴的夢想。
抓着最後一節車廂的〈蟲〉們,以及飛翔在空中的飛行部隊。一同圍剿有夏月。
青色兵蟻的身軀在一臉驚訝的金成洋一面前膨脹,蜘蛛絲一根接着一根被扯斷。
——一臉呆茫的緒裏和純的視線交錯了。
石卷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來,讓有夏月不禁睜大瞳孔。
——Can You Feel?
『援護部隊……不會來了。』
喂,〈碧兵〉,看來我是到此爲止了。所以最後,我會把我的夢想全部給你,你就儘量喫吧!
轉動眼睛瞄了洋一一眼,他露出竊笑。
——請你好好保護我最重視的人們吧……
「你們爲什麼這麼輕易地放棄自己的夢想……?」
一個聲音從連接第二節車廂的通路傳來。
少年被打飛出去,整個人撞上駕駛座旁邊的窗戶。
但是青色兵蟻卻放開蜘蛛,毫不猶豫地轉身。朝正要襲擊純的〈蟲〉衝撞過去。
在強大的勁風之中,指揮〈蟲羽〉的少年蜂天蛾叫道。
緒裏深信千莉一定已經忘記自己了,緒裏當時的面容非常清爽,而且千莉眼睛看不見。她應該沒有想到,當時傷害自己的男生就是緒裏。
從空中飛下來的〈蟲〉所發出的遠距離攻擊,擊中黃金色的細蜉科蜉蝣。有如掏心挖肺一般的痛楚,讓有夏月痛得叫出來。
純,抱歉……我完全沒有爲你做什麼,但是——
豪雨被金色的細蜉蝣發射出的光球切斷。
啊啊,千莉,我確實感受到了喔——
緒裏的〈蟲〉是爲了保護千莉而誕生,自己沒有資格跟千莉交往。但是卻能爲了守護她而拚上性命持續搏鬥,這是緒裏存在的所有意義。
穿透雨水的雷射失去控制,開始破壞周遭的地面和電線杆。而受傷的尾巴失去功用,只剩下另一條再度發光,與〈蟲羽〉對抗。
「緒裏!」
伴隨着洋一的聲音,蜘蛛甩動刺穿緒裏身體的足肢。
4.07 The Others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哈啊……!」
緒裏一拳轟在露出痛苦神色的洋一臉上。
千莉——
就在青色兵蟻打算扯碎蜘蛛的時候。
千莉只對不知所措的緒裏說了一句話。
——有生以來第一次拚命唸書,結果讓緒裏以吊車尾的成績考上摩伊洛學修院、大學附屬高中,併成功與千莉再會。
大概是體溫降低得太低了,指尖已經沒有知覺,面露苦色的有夏月眼中,看到無數只〈蟲〉往自己衝來。
沒錯,就算失去其他的一切——
緒裏在已經感受不到任何事物的黑暗之中,祈禱着。
『剛纔本部正式變更了任務內容。本任務從現在開始,修正爲消滅〈火巫女〉和〈蟲羽〉,本部的殲滅部隊應該過不久就會到了。』
所以……所以,拜託你——
緒裏伸出手,揪起洋一的身體。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找千莉麻煩。但是我不會讓你動她一根汗毛!」
「喔喔喔喔喔喔喔!」
「嗚啊啊!」
緒裏無法抵抗,從兵蟻打穿的牆壁大洞,被扔到車外去。
最後看到的,是自己分身的兵蟻在大洞前面。
——原來你沒事……太好了……
「援軍……援軍還沒有到嗎?分部長……!」
有夏月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叫道。自己已經無所謂了。有夏月的目的是守護千莉。而不是殲滅他們。再這樣下去,會同歸於盡的。
「別……這樣……我……」
有夏月抬起頭,仰望天空。
「咕……啊啊……!」
「利菜……你是對的……」
他奮力握緊拳頭,甚至差點捏傷自己。
「說穿了,特環就是這樣……只是我們附蟲者的敵人罷了……」
有夏月頂着勁風,站起身子。
更加劇烈的攻勢襲向細蜉蝣。
「嗚……」
刺穿一般的痛楚席捲有夏月。
有夏月的思考就像是產生雜訊一般,差點停止。過去的記憶已經漸漸稀薄,他也無法清楚地回想起利菜的面容了。
現在支撐着有夏月的,就是他心中唯一殘留下來的溫情。給予有夏月這份溫暖的,則是獨一無二的虛弱少女。
「誰要逃啊……你說是不是啊,千莉……」
正當有夏月準備抬起頭的時候,忽然停止了呼吸。
畫面在一瞬間掃過眼前。
有夏月的視野——瞥見某樣東西掉落在鋪設鐵軌的地面上。那個東西猶如壞掉的人偶一般很快地掠過有夏月的眼簾,但是他卻不可能看錯那個人。

「嗚——」
有夏月從喉嚨深處擠出顫抖的聲音,隨後放聲大叫。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夏月一邊被豪雨拍打,一邊茫然地凝視緒裏消失之後的痕跡。
緒裏是他的摯友。
是跟穩重的有夏月完全相反,自由自在生活的少年。
有夏月深信他們會永遠爲了守護千莉,而一起活下去。
有夏月的夢想,和平安穩生活中的一塊寶貴零件,被破壞得體無完膚,
大助將漆黑色的大衣套在制服外面。
純總會在用餐前禱告,禮拜天的彌撒也一定會去參加——
爲什麼會這樣——?
一隻兵蟻撲向蜘蛛,另一隻兵蟻則往純這邊走近。
4.08 大助 Part.10
她無力地跪倒在地板上,凝視着緒裏被丟出去的牆壁大洞。
使役巨大蜘蛛的少年,在遠一點的地方看着這邊。
『不可以!你立刻離開那裏!本部打算把你連同土師的妹妹一起消滅啊!』
——〈浸父〉在前段車廂嗎……
「這樣子太賊了啦,緒裏……」
千莉是因爲身體變得比較虛弱,才無法控制自己的〈蟲〉。只要讓她恢復體力,就可以恢復精神,如此一來,就能夠避免千莉的〈蟲〉成蟲化……這最糟的狀況。
「阿……大……?」
「你想丟下我……把所有事情推給我……自己先走嗎……?」
他立刻得到回應,但並不是來自〈木葉〉,而是石卷的聲音。
「……」
他聽到石卷說援軍不會來了。
『你不是要在東中央分部守護〈冬螢〉嗎?』
它的身體逐漸失去顏色。包覆着車廂的火紅光芒,也漸漸消退而去。
「大家……呢?」
喫驚的不止有夏月,〈蟲羽〉們也對這半路殺出來的敵人感到困惑,接連被兵蟻拖至地面。
大助在恢復寧靜的車廂裏,慢慢將千莉挪開。
「〈木葉〉,告訴我現況……」
「千莉……!」
千莉用虛弱的聲音問道。
有夏月小聲呢喃,只見青色兵蟻軍隊仰天長嘯。
兵蟻的身影如同溶解在空氣中般,一個接一個消失。它們在消失之前,全都注視着有夏月。
『列車最後方的戰鬥依然進行着……我目前無法確認最前端的狀況。另外,從我的位置也聽到顯示〈浸父〉存在的鐘響了……。』
『緒裏!緒裏!』
而且不止一隻,好幾只兵蟻都沿着車廂牆壁爬入,這些兵蟻朝打算攻擊有夏月的〈蟲〉蟲襲去。
千莉就像個妹妹一樣,純真無邪地仰慕着自己。大助不可能拋棄她,何況土師託付給他的心意,也還沒有轉達給千莉知道。
從天花板生出來的火焰〈蟲〉忽然停止動作。
「緒裏……?」
看到此景後,大助才感到一絲希望。
臉色蒼白的千莉聽到大助的呼喚。微微睜開眼睛。
身披青色鎧甲的兵蟻,擋在有夏月面前。
「即使不戰鬥,也有讓新幹線列車停下來的方法。」
他發現遠方天空有無數黑影接近。若說是援軍……不,若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殲滅部隊的話。那也來得太早了一點。應該是來幫助〈蟲羽〉的北方部隊。
詩歌——
當大助緊抱着千莉的肩膀時,聽見有夏月的慘叫聲。
『你快點逃脫吧!事情演變至此,你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我們不能失去你。』
有夏月東倒西歪地站起身子。
也無法發出聲音。
緒裏似乎出事了,大助感到一陣焦急,從窗外看出去的景色,以飛快的速度向後方流逝而去。新幹線列車沒有減速的跡象。
4.09 The Others
大助咬緊嘴脣。
千莉聽到哥哥的名字,似乎想起了他而微笑。握着大助的纖細手掌,微微加強力道。
他在握着手槍的手臂灌注力量,新幹線列車大概再幾十分鐘就會抵達櫻架市了。只要到了櫻架市,就會有辦法解決事情。
大助輕柔地摸着閉上眼睛的千莉頭頂。
「緒裏……」
啊啊,神啊——
那悲傷的聲音,卻帶着讓人難以親近的堅強。
火焰〈蟲〉似乎領悟到現在還不是反抗的時機。
青色兵蟻將大大的頭貼近純身邊,然後有如要她別過來一般。把純推到後面的車廂去。
巨大兵蟻在純眼前咬住〈蟲〉,以強勁的下顎粉碎〈蟲〉的腹部。
「我……沒事的,你有這樣跟大家說吧?」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純摸摸兵蟻的頭,兵蟻卻沒有答話,只是示意純儘速逃離。
黃金色的細蜉蝣在喃喃說道的有夏月身邊,朝天空綻放出無數道光芒。
所有兵蟻消失之後,大雨滂沱的新幹線列車上恢復寂靜。〈蟲羽〉似乎也被消失的兵蟻震畏懼不敢行動。
大助和千莉搭乘的那一節車廂,依然被火紅的光芒包圍着。千莉的〈蟲〉從天花板上出現,瞪大眼睛朝大助和千莉吐出火舌。
大助簡短說罷後,便朝前端車廂移動。雖然他如此回答石卷。卻不認爲自己真的能夠做到。
——我一定會守住千莉。
消滅了〈蟲〉的兵蟻加入作戰,同時面對兩隻兵蟻的蜘蛛發出痛苦的咆哮。旁邊的洋一爲傷痛而扭曲着臉孔。
似乎因爲疲倦而感到睡意,千莉緩緩闔上眼皮。
大助一個轉身,再度走了出去。
還……還來得及!現在立刻停下新幹線列車,並集中精神讓千莉恢復的話……!
但是,不管他怎麼等,這份衝擊就是不來。
唯一明確知道的,只有滑過臉頰的熱淚感觸。
情感正排拒眼前的一切,感受不到任何事物的真實性。
他瞄了千莉的睡臉一眼,從地板上拿起防風眼鏡和手槍。並撿起漆黑色大衣。
「我馬上回來……千莉,你要等我喔……我馬上帶你去找土師。」
「他們馬上就回來了!所以你要加油!你不是要去見土師嗎?」
對千莉微笑後,大助立刻扳起臉孔。
青色兵蟻從牆壁的大洞爬進來,而且還不只一隻。合計共三隻的巨大兵蟻現身,朝〈蟲〉和蜘蛛猛衝過去。
千莉試着擠出一個振作的笑容。
自己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他覺得自己好像聽到緒裏那充滿決心的聲音。
有夏月動不了,也不打算動。
「是緒裏……嗎……?」
「我一定會實現緒裏的夢想……」
『關於土師的妹妹,我只能說很遺憾……但請你一定要忍住。要是失去你,今後將會有源源不絕的附蟲者誕生。能夠打倒〈原始三隻〉的,就只有你而已!』
「這是……圓藤的……!難道他還活着嗎?」
「……」
「緒……裏……?」
支撐着有夏月身體的手臂,灌注了力量。
〈蟲羽〉襲向因爲過度震驚而一動也不動的有夏月。
——那是緒裏夢想用盡時的最後一聲嘶吼。
那麼現在要守住千莉的方法就只有一個。
大助對着防風眼鏡說道。
完全喪失戰意的有夏月,等待奪走自己生命的衝擊降臨,
咆哮響遍車廂。
「……!什麼……?」
石卷的一句話,強烈動搖大助的決心。
一臉可怕的〈蟲〉在純面前舞動觸角。
在緒裏消失的第一節車廂裏面,純完全陷入恍神狀態。
「嗚啊啊……!」
「緒裏——」
兵蟻有如懇求一般拚命搖頭,純在這時候發現了。
青色兵蟻的身體,像是溶解在空氣之中,漸漸消逝而去。純看到輪廓逐漸模糊的兵蟻。再度被疑似恐懼的情感吞沒。
「不要……不要啊……緒裏,不可以……」
然而純的哀求沒有生效,螞蟻的身體迅速分解。
「不要……不要啦……緒裏……」
她的手臂突然失去支撐點。
直到消失之前,兵蟻的眼睛都直直凝視着純。
「啊啊……啊啊,緒裏……爲什麼會這樣……」
純朝兵蟻完全消失的空間伸手摸索,眼淚再度滑落。
緒裏終於變成一個很了不起的人了,過去雖然惡行不斷。但他其實是個好人……
純依然持續心中的疑問。
爲什麼會這樣……到底是誰讓事情變成這樣的?神啊——
「緒裏……」
軟弱地探索空氣的純,眼中映着正往自己走近的洋一身影。
「嚇了我一跳……看來那是他最後的力量了。不過是隻螞蟻,命還真硬。好了,砂小阪同學……」
蜘蛛那長着銳利爪子的足肢,緩緩地舉起來。
「你也得扮演跟圓藤同學一樣的角色。就算那個男生再冷靜,但要是看到這種景象,應該也無法忍受吧?」
純呆滯地看着眼前的光景,腦中浮現一個答案。
原來如此——
純邪惡地訕笑,握住十字架的手無意間加強力道。甚至握得太用力。導致十字架割傷皮膚。
重要的人。
「……!」
聲音重複說道,似乎是從建築物的方向傳來。
成爲緒裏喪命契機的人物。
答案很明顯,其實純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從最初見面時開始,純就一直憎恨着那位少女。
然後,純眼前的景象突然停止。世界失去色彩,蜘蛛的腳就在刺進純胸口之前停了下來。
緒裏變得跟以前不一樣,漸漸成一個溫柔的少年。
回神之後才發現,自己身處未知的場所。
緒裏之所以沒有選擇純。是否是因爲她不是附蟲者?是不是因爲同樣是附蟲者,所以緒裏才選擇了那個虛弱的少女?
緒裏是爲什麼能找回體貼的心?
純的聲音跟邪惡的聲音同步。也變得低沉。
煽動緒裏的人物。
不要緊,我確實感受到了喔,千莉。
純瞪大眼睛。
對純來說,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緒裏。他發自內心祈求的願望,他因爲那個願望而獲得救贖,純也因此獲救。
這個聲音——來自天上的〈神〉的聲音,是純自己呼喚過來的。過去純一直隱瞞的嫉妒與憎恨情緒,呼喚了〈神〉降臨。
『深沉,非常深沉的悲傷正煎熬着你啊……』
「千莉……」
沒錯,對純來說,緒裏是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存在,她也不知道是從幾時開始變成這樣。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打從最初見面的時候,自己就已經深陷其中。
『讓我賜你力量吧……!』
「…………。」
微小的聲音從純的口中溜了出來。
純將十字架抱在胸前,頭一次誠心地祈禱。
在握緊十字架的手上,有一顆水珠滴落。
踏進建築物內部,首先映人眼簾的是空蕩蕩的祭壇。應該設置神像的位置,只剩一片黑暗。
每聽到一次鐘聲,意識就感到更加昏沉,純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祈禱吧……你想要什麼力量——』
那個少女從純手中奪走緒裏。
千莉所給予的溫暖,讓過去無法相信任何事物,也完全沒有願望的純有了確切的夢想。
建築物內排列着木製長椅,牆壁上的燭臺就像是圍繞着椅子一般並排着。
「惡魔……」
純總是打從心底覺得……
純感到痛楚,張開手掌,銀色的十字架上沾滿血跡。
樹後面有一棟半毀的小建築物,對純來說是很熟悉的建築物——那是棟建造得跟教會一樣的建築物。但是尖尖的屋頂上面只有一根折斷的棒子,沒有看到應該設置在那裏的十字架。
微小的聲音從純的口中溜了出來。
前方長了一棵樹。
那時候,五名寶貴夥伴一同感受到的溫暖。依然明確刻畫在純手中。
那麼,是誰呢……?
『迷惘的人啊……到我身邊來吧……』
在純頭頂回響着的聲音,接收到她這句充滿憎恨的責難。
『沒錯,邪惡之士,你應該也知道那個人是誰……』
斷斷續續的鐘聲震盪着空氣,每當聲音響起,周遭空氣就變得黏糊糊的。越來越沉重。
『迷惘的人啊……到我身邊來吧……』
純握緊十字架,呻吟道:
『因爲那個少年被惡魔蠱惑了……』
純沒有傾吐自己的情感過,那是埋藏在純內心的小小意念。
緒裏應該也感受到了。
回想起來。
沒錯,是千莉。
「附蟲者……之王。」
純的表情轉變了。
當純想起這個名字的瞬間,內心一股漆黑的情感便緩緩湧現。
「啊……」
紅色的水珠滴落地面。
就可以向千莉報仇。
不是自己不好,也下是緒裏不好。
雖然緒裏過去作惡多端,但是他卻慢慢改變了。在這一年之中,他漸漸變成比任何人都體貼的少年。看到這樣緒裏,純是真的打從心底爲他高興。
那麼,只要自己變成附蟲者的話,緒裏也。
純每天持續向神祈禱。
純用雙手確實握好十字架,閉上眼睛。
自己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她又忽然想起。
『那個惡魔辜負了我的期待。那個惡魔無法善加活用強大的力量……就由你來使用這份力量。進行復仇吧!』
『來,接納我吧……砂小阪純!』
「是的……我失去非常重要的人……爲什麼他會遇到那種事情……」
——Can You Feel?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人拯救緒裏……」
「如果我能成爲附蟲者的話……!」
全部都是千莉不好,對吧?緒裏……
千莉純真的笑容在腦海中湧現。
千莉。
現在她很清楚知道。
神應該不至於吝嗇施予每天行善的人們救贖。
純聽到鐘聲,回過神來。
當自己說出想成爲附蟲者的時候,
還從緒裏手中奪走性命。
千莉。
純的臉上浮現扭曲的笑容。
——土師千莉!
『讓你選擇吧……你是想要足以燒盡一切的火焰?想要足以吞沒一切的洪水?還是吹散一切的勁風?壓潰一切的厚土?或是光?黑暗?生命?死亡?憤怒?悲傷?就算是虛無也沒有關係!你就選擇你喜歡的力量吧!你將成爲附蟲者之王,獻出許多夢想予我!』
純因爲緊張而全身僵硬。
千莉。
緒裏喪命時的記憶,閃光般地在腦海中甦醒——緒裏被蜘蛛刺穿。並扔出新幹線列車之外
——撼動心臟的鐘聲,突然響起。
純看着蜘蛛的腳逐漸貼近自己的胸口,思考着。
緒裏的痛苦,自己的痛苦。讓那個只會受到他人呵護的無能女人——
聲音響起。
「力量……」
「我確實收到您的恩澤了……現在,我打從心底感謝您能讓我迎接這一刻。」
聲音的本質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與原本讓人覺得溫柔的聲色不同,變得異常低沉,像是從地底深處震盪浮上的邪惡聲音。
但對現在的純來說,卻像蘊含神諭的啓示。
純握緊戴在胸前的十字架,很奇妙的是,她並不覺得害怕,雙腳很自然地往建築物走去。
那是誰不好?
一道聲音出現,雖然只是個老人的枯啞嗓音。
千莉。
「千莉……!」
——撼動心臟的鐘聲,突然響起。
「啊啊,神啊……感謝您……」
爲什麼緒裏會生氣呢?
可以讓她充分體會。
自己其實根本就不相信神。
——小純相信神呢……
『你……?』
聲音的主人或許是察覺到異狀,吐露的聲音開始有所動搖。
「就算緒裏無法復生,也沒關係。」
在禮拜堂中央,純向依然看不見的神祈禱。
「請不用保留我的生命了。」
自己爲什麼甘願如此?因爲那是純最重視主人的意念。
他的心意,就是純的願望。
「所以,請保佑那孩子……請保護我們最寶貝的千莉。」
並非受到他人的指示,這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誠意,是最純粹的祈願。
『爲…………』
大鐘發出破碎的不協調音色。
『爲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玻璃破碎般的清脆聲響迴盪四周,純所身處的教會粉碎了。
「碰」一聲,震動搖晃純的身體。
世界恢復色彩,時間再度開始流逝。
純握着十字架微笑,血絲自嘴角流下。
她閉起眼睛,在心中向最重要的人低聲說道。
緒裏,我終於能夠釋懷了——
純被蜘蛛的腳貫穿身體,最後想起千莉。
千莉,你要活下去喔,然後大家再一起——

某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然而純的生命之火已漸漸消散,她甚至無法得知那是大助的聲音。
新的聲音從無線電傳過來。
大助怒吼:
「不用我說明了吧?圓藤同學和砂小阪同學已經到不了櫻架市了。」
綠色觸手迅速往大助全身伸過去。
痛苦的神色掛在洋一臉上。大助在更貼近洋一之後,也沒有瞄準,便直接朝蜘蛛應該存在的位置持續扣下扳機。
大助的聲音語不成聲。
回想起來,或許是從立花利菜以〈蟲羽〉領袖的身份,淒涼死去的那一瞬間開始。
「扼啊……!」
「爲什麼緒裏跟純非死不可?他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耶!純甚至不是附蟲者!但是爲什麼非得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死掉不可?我已經分不清楚了!」
因爲自己的迷惘,以及夢想相同卻立場相反的境遇,讓大助害死利菜。
『這是我依緊急狀況判斷的處理方式,〈郭公〉的精神狀態並不尋常,我只能斷定他具有高度危險性,不是嗎?』
「什……」
石卷立刻反駁:
『豬瀨管理官!這項命令太蠻橫了!東中央分部可沒有答應!』
「嗚啊……惡惡……惡魔……」
大助持續扣着扳機,朝天花板嘶吼:
槍聲轟然響起。
「我們……到底算什麼?爲什麼只能用這種方式戰鬥……」
洋一的聲音被中途打斷。
石捲髮出絕望的責難。
「爲什麼——」
〈木葉〉的聲音從無線電中傳來。
看到大助從牢籠裏面注視自己,洋一驚慌失色。
大助再度低頭凝視純。
『〈郭公〉……!』
每當擊出槍彈,全身便承受着後座力。射完三十發子彈的時候,除了大助以外。車廂內已經沒有會動的物體了。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跟你硬碰硬。」
「棒極了,時間恰到好處呢,〈郭公〉」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快報告啊!』
大助一手抓住他的面孔——大助不費吹灰之力便從內部將白色牢籠擊破。
洋一爲什麼知道大助的代號?大助甚至沒有去想這點。
接着逐步走向跌倒在地下的少年。
「既然你來到這裏了,其他人的工作就結束啦!我會把土師同學和緒方同學,還有〈蟲羽〉的〈蟲〉一網打盡,納入我的控制之下!然後新幹線列車會直接往櫻架市——」
大助抬起頭,看到同班同學——金成洋一臉上浮現冷酷的笑容。
『怎麼會這樣……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
跟大助有同樣的夢想,雖然總是疑惑着,卻還是持續戰鬥的少女。
視野扭曲,他從好幾年前就沒有再流淚了。他以爲自己的淚水。早在過去不斷將附蟲者打成缺陷者的過程之中哭幹流盡。
大助從內心發出怒吼,縱身一躍,朝蜘蛛狂奔衝去。
他想起緒裏那有點害羞的笑容。
「嗚——」
洋一哀嚎,蜘蛛以剩下的腳攻擊大助,銳利的爪子全部往大助身上撲了過去。
洋一露出竊笑,蜘蛛便轉身以腹部面向大助,吐出大量蜘蛛絲,填滿大助的視線。
一陣炮聲響起,牢籠碎片四處飛散,蜘蛛的腳被轟得灰飛湮滅。轟碎蜘蛛腳的子彈依然不減其勁道,直接打穿車廂牆壁。
蜘蛛朝牢籠裏面的大助揮下銳利爪子。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鴇澤町——是以千莉爲中心,一個很舒適地方,那裏有緒裏,有純,以及有夏月。和他們一起度過的生活非常溫馨和平,大助甚至產生這裏是自己容身之處的錯覺。
——所以,如果我也像緒裏一樣變成附蟲者……
大家再一起回到鴇澤町吧——
攤開雙手,洋一腳邊出現許多小蜘蛛。拳頭大的那些蜘蛛爬過大助身邊,就像海浪一般往後面車廂淹過去。
殲滅部隊——
縱身一跳,來到車頂上方。
「…………」
大助擠出聲音質問:
然而大助只是文風不動地盯着洋一,徹底強化耐熱與防護刀劍砍傷功能的大衣。擋住蜘蛛的爪子。大衣雖然無法阻擋衝擊,但大助沒空理會傷口的疼痛。
利菜就是另一個大助。
他將槍口瞄準天花板擊發子彈。一聲巨響之後,天花板便開出一個足夠讓人竄出去的大洞。
「嗚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助完全聽不進石卷的聲音。
具有拈性的蜘蛛絲團團包住大助,富有彈性的絲線迅速加強韌性,幾秒之後便形成一個像是繭一樣的白色牢籠。
「那是要叫我怎麼辦?」
大助感受得到……現在映入眼簾的光景,正將自己過去拚命壓抑的理性枷鎖一一解套。
「爲什麼……」
「嗚啊!」
但是,這種結束的方式實在太悲慘了。他們到底做錯什麼?他們只是順從自己的夢想,想要守護一名少女而已——
蜘蛛依然持續攻擊,不過大助連頭也不回,只動了一隻手朝蜘蛛扣下扳機。
尖銳的蜘蛛腳穿透純的背部。
「我會打倒〈原始三隻〉,終結這愚蠢至極的戰爭……!」
大助施加力道在緊握的手槍上,顫抖着聲音說道:
每當槍聲響起。洋一的身體便是——陣抽搐,車廂的牆壁接二連三開出大洞。填滿周圍的小蜘蛛一邊痛苦呻吟。一邊消失散去。
說出這番話的少女,應該一直隱瞞對緒裏的心意吧?或許她自己也沒有發現,當她聊到緒裏的時候,那神情看來最爲開心。
「嗚哇啊啊啊!」
『確認藥屋大助——隸屬東中央分部。火種一號局員〈郭公〉的戰鬥行爲,本部請急速處置。』
——大助把純白晰的臉孔,跟立花利菜斷氣前的笑容重疊了。
他單手提起洋一的身體,往前面的駕駛座扔去。

——內心深處最後殘留的一丁點理性燒光。
來到第一節車廂的他,看見握着十字架,閉上雙眼的純。
4.10 大助 Part.11
與郭公蟲同化的手槍吐出彈匣。大助從大衣裏掏出替換的彈匣,填裝進去。
低頭沉思的大助,在身上大衣的縫隙之間,可以看到脖子和手腕部分,已經浮現出綠色的花紋,長觸角的郭公蟲跟他右手上的手槍融合了。
少年如此訴說自己的夢想,這夢想雖然單純,但是他卻比任何人都珍惜五人之間的關係,比任何人都更想好好保護千莉。
應該就是〈C〉之前提到的部隊,好像是直屬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局長的部隊。
——我想守護千莉。
蜘蛛動了,純的身體掉落地面。
『馬上就要抵達櫻架市了!你千萬不能進行戰鬥——』
那是純在最後終於找到的夢想,她小心翼翼地收在心中,意識則在朦朧後完全飛逝。
純雖然嘴角流着血,表情卻非常平穩,甚至像在微笑。
洋一充滿恐懼地注視他逼近的大助。並慌張囈語着。
「爲什麼他們非死不可……!」
「啊……?」
『本任務現在起由中央本部指揮,中央本部認定〈郭公〉爲殲滅對象,殲滅部隊應該馬上就會與他接觸。』
那是令大助感到既不舒服又厭惡的聲音。他對這個聲音有印象,是中央本部的豬瀨管理官。
「他們只是想要保護千莉而已……!」
應該在幾年前就擺脫掉的迷惘,又在大助心中復甦。
低頭望去,有個眼眸早已了無生氣,面向着地板呆望的少年。是失去自己的〈蟲〉。變成缺陷者的金成洋一。大助已經看過無以計數,如人偶一般沒有情感的眼眸。
細針一般刺臉的豪雨,跟足以讓人停止呼吸的勁風撲向大助。
他從被雨水打溼的防風眼鏡後方,往遠處凝望。
是否停下新幹線列車已經沒有意義了,目前更應該讓它直接衝進櫻架市,以求獲取東中央分部局員們的支援。要拯救千莉的話,這是成功率最高的作法。
「請讓東京央分部的局員在邊界處待機……進入櫻架市之後,就可以保護千莉逃脫。」
『喔……我可以認定你的行爲是實質上叛變喔,〈郭公〉!』
『別傻了……〈郭公〉!你打算自己一個人面對特環的殲滅部隊嗎?現在的中央本部,已經跟幾年前無法控制你和〈冬螢〉時的狀況不同了!』
〈冬螢〉。
石卷的一句話,讓大助閉上眼睛。
詩歌——
大助緊盯着殲滅部隊即將抵達的前方位置。
『〈木葉〉報告……目前確認到在尾端進行戰鬥的〈月姬〉發生異常現象,照推測結果,應該是成蟲化的徵兆。』
「有夏月……」
有夏月獨自抵抗上百名〈蟲羽〉成員,就算他擁有等同火種二號的實力,還是力不從心。
新幹線列車在豪雨中奔弛。後面是〈蟲羽〉,前面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殲滅部隊,應該保護的少女在中間車廂。
「千莉……我答應過要保護你的……」
在豪雨拍打之中立誓的大助,眼前突然發生異狀。
遙遠的前方生出一團火紅色光芒。
「……?」
深紅色的光點漸漸擴大——不對,是以極快的速度往大助所處的新幹線列車衝過來。
大助看到那快速貼近的紅色光芒,渾身顫慄。
「難道……!」
他總是非常堅毅,擁有不管對方是誰,都不會屈服的強悍。柊子很羨慕他這樣,發自內心尊敬他。柊子在半推半就的情況下,追逐土師進入同一所大學,現在會任職於公家機關,或許也是想要看着他的背影吧?
但是不管怎麼說,柊子都無法憎恨他們。
HARUKIYO出現在運送千莉的新幹線列車上……?
看見一位臉色蒼白的青年睡在病牀上。
接着轉身離開病房,她甚至忘記這裏是醫院。她用手按着耳機。從無線電進行呼叫:
本部的殲滅部隊應該就要抵達了,要是接觸到殲滅部隊,別說是千莉,連大助都會被當成殲滅對象,遭受討伐。
「消失嗎……喂,CME,你說該怎麼辦?」
柊子依然猶豫不決,她沒有看向土師,只是逕自喃喃自語。
「你跟千莉不一樣,你現在立刻從我面前消失,不然的話……」
她一如往常地對土師鞠躬。
——我就是中意你這點。
『〈木葉〉報告,HARUKIYO接近新幹線列車,與〈郭公〉開始交戰。』
病房門打開。
「對了,〈郭公〉還不知道我的能力吧?」
大助被狂楓的熱浪壓迫,往後退了一步。
久瀨崎梅,是HARUKIYO的夥伴。
HARUKIYO從大洞窺視車廂內部後,發出低沉的笑聲。
他的目標是千莉?但是他想要千莉的目的卻難以理解。如果還有其他假設,就剩下——
「……」
土師說罷之後就笑了,那是他難得露出的戲嘻笑容。
柊子想起最後看到的土師身影。
那很明顯是大助擊出的子彈,大助被自己發出的攻擊擊飛,在車頂上滾了好幾圈。
HARUKIYO——儘管沒有完全掌握到他的能力型態,但還是將之認定爲異種一號的最強附蟲者。他就是除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蟲羽〉之外,足以稱之爲第三勢力,以少數菁英分子組成的團體領袖。
大助抓緊第二節車廂上的突起物,勉強避免自己從車上墜落。
使役火焰〈蟲〉,並悠然佇立着的,是一位有着與火焰相同髮色的人物。霸氣與火焰同時由對方體內散放出來,充滿着難以想像他是人類的威壓感。
病房很安靜,從圭吾口中伸出來的插管,連接到旁邊的機器上面。
「豬瀨管理官請回答,我是五郎丸。」
左右不對稱的火紅尖牙,逼近一臉痛苦的大助眼前。
然而如果自己要站在跟土師一樣的位置,則顯得過於無力。
「嗚…………!」
「嗚啊啊……!」
她想起露出淺笑的土師所說的話。
爲什麼……HARUKIYO會在這時候出現?
柊子抬起頭來。
「爲什麼他們非得作戰……?爲什麼我們無法拯救他們……?難道這一切部是我害的?因爲我跟前輩不一樣,因爲我無能……」
「洋一死了嗎?——啊?你只把他打成缺陷者而已?〈郭公〉還是一樣天真!」
聽見大助的叫聲。
大助無法躲避近距離子彈的攻擊,雖然大衣避免槍彈貫穿進來,然而充滿壓倒性破壞力的子彈卻把大助打飛。
這股熱力瞬間蒸發淋溼大助的雨水,大助的脖子流下一滴汗水。
「他挺強的吧?不過對你來說,應該稍嫌不足纔對,」
「要不要跟我交易?」
轉瞬間,銀色〈蟲〉從腹部朝大助擊出加強勁道的子彈。
散放銀色光輝的甲蟲在大助頭頂上方揮舞翅膀,而騎坐在那隻銀色〈蟲〉上方的。是一名給人中性感覺的少年,少年的服裝奇特,手與腳的部位都有部分脫落。
柊子瞪大眼睛。
「嗯——駁回,」
該怎麼說——總覺得他選在這時候出現,稱不上是最好的時機。
「〈郭公〉,鏡子照到你了喔……」
一瞬間,大量的火焰迅速撲向大助。大助利用提高旋轉次數的子彈,將火焰一分爲二,分開的火焰將周遭的電線杆融化,他雖然躲過HARUKlYO的直接攻擊,但要是自己沒有穿大衣,恐怕仍舊會受到重傷。
柊子抽動一下肩膀。
「HARUKlYO……!」
——就因爲你是個毫無所求的人,纔可以永遠保持平等的態度。不好的東西就會覺得不好。好的東西就會覺得它好。只要今後你能夠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的話……
——你是那種不論何時,都能用「得過且過」這種方式生活的人吧?你除了會用假笑帶過討厭的事情,本身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願望。
火紅的光芒正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我沒有像前輩這樣的能力……也沒有夢想……更沒有珍惜的事物,但是我還是想救他們,可是什麼都沒有的我……卻做不到……」
大助和千莉搭乘的新幹線列車,再過不久就會抵達櫻架市了,得有人在那裏做一個了結。
4.11 柊子 Part.4
她示意地露出笑容,然後再次沒出息地吐露話語。
又聽見〈木葉〉毫無感情的聲音。
「〈郭公〉,儘管掙扎吧!我會將你的夢想燒到一點殘渣也不剩!」
她一個人在病房裏面獨白。
更令人質疑的是,爲什麼HARUKIYO會突然出現?
大助感覺到殺氣,在抬頭的同時發射子彈。
「你爲什麼會找上千莉……!」
銀色之〈蟲〉的腹部像面鏡子映照大助的臉龐。而大助擊出的槍彈,更確實地被銀色〈蟲〉的腹部鏡子給吸收。
「爲什麼是我……?土師前輩,請你告訴我啊……」
火焰的輪廓在大助愕然凝視的眼神中扭曲形態。冒出一對左右不對稱的長牙火焰身形,酷似大王虎甲蟲。
柊子一邊走下通往停車場的樓梯,一邊說道:
柊子在門前猶豫,她無法再走近土師身邊,如果現在走到病牀邊的話,自己很可能會緊緊抓住他不放。
無線電傳來〈木葉〉的報告。
柊子無力地站在關上的門前。
「HARUKIYO……!」
得到結論的同時,又想起土師說過的另一件事情。
『爲什麼我們——』
「土師前輩……」
〈蟲〉的存在已經成爲衆所皆知的事實,對附蟲者的差別待遇則越演越烈。但是人們這樣的反應是很正常的,因爲連柊子自己被附蟲者襲擊的時候,也覺得很恐怖。
大助急忙舉起手槍,擊出子彈。
柊子覺得附蟲者看起來不是敵人,反而更像尋求救贖的迷途孩子。他們是被〈蟲〉這種莫名其妙的黑暗囚禁,不斷摸索着找出自己夢想的孩子。想拯救他們的這種想法,難道很荒謬嗎?
「他是你的夥伴吧……HARUKIYO。」
大助怒視悠哉恥笑的HARUKIYO和梅,咬緊牙根。
「……!」
身上穿着厚重大衣,以大量繃帶纏住臉的青年開口說道:
火焰填滿大助的視野。
『我還以爲你不打算吭聲了,這麼突然有何貴事?我先說,作戰不能變……』
少年高亮的嗓音自大助上方傳來。
「前輩——」
「我想去試看看自己想做的事情,你回來的時候,要記得罵我喔!」
「我……果然……什麼也做不到……」
HARUKIYO看到大助舉起手槍,抽動肩膀笑道:
「沒什麼,只是對跟我有相同能力的附蟲者產生興趣罷了。」
隨着「碰轟!」一聲帶來的巨大撞擊在大助眼前爆發。整條新幹線列車晃動,併發出摩擦鐵軌的激烈聲響。
大助眼神一變。
她也忘了取下無線耳機,無線電從剛纔開始,就只剩下充滿絕望的對話內容。
『確認〈月姬〉發生異常,應該是成蟲化的徵兆和——』
「讓我們互相殘殺吧,〈郭公〉。」
對方馬上就回應了。
「我……一定會把前輩該回來的地方,弄得雞飛狗跳的!」
沒錯,柊子一無所有。她既沒有能力,也不夠堅強到可以去拒絕討厭的事物,更沒有夢想。
當然對大助來說,這都是最壞的情況。那麼對千莉呢?如果HARUKIYO的目標是千莉,應該等大助跟殲滅部隊開打,雙方戰到精疲力竭的時候,再從旁坐收漁翁之利纔對。
爲什麼?柊子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對勁。
「我可以把我們最重要的王牌送給中央本部,相對的——」
4.12 The Others
有夏月跪在最後一節車廂頂上。
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對拍打着自己背部的豪雨全無知覺了?鏡片已經破掉的防風眼鏡,也只是勾着一邊耳朵,勉強沒有掉下來。
黃金色的細蜉蝣像是發瘋似的,在有夏月眼前劃出光之軌跡。
「嗚……喔喔啊啊啊啊!蜉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蟲羽〉最後殘存的一個人,蜂天蛾怒吼着,長喙天蛾揮舞它那三角形觸角。然而這個抵抗的動作並沒有辦法奏效,長喙天蛾的頭被金色雷射擊穿,蒸發掉了。
金髮少年呆茫地看着有夏月,緩緩倒在新幹線列車車頂上。
蜂天蛾……你的夢想,就是爲了要在這種無聊的鬥爭上失去,纔會存在的嗎……?
有夏月在心中問道。
——爲什麼大家都可以這麼輕易地捨棄夢想?
逐漸膨脹身體的黃金色細蜉科蜉蝣,朝天空發出反叛的怒吼。
再過不久,有夏月的精神力就會消耗殆盡,而自己的〈蟲〉從很久之前就已經完全失控了。
消滅掉〈蟲羽〉的蜉蝣,正扭動着身軀,打算擺脫宿主的拘束。它接二連三擊出光線,打碎周遭的建築物。
有夏月無力地微笑。
——緒裏,我爲了守護千莉而戰到最後了喔!
他呼喚着摯友。
有夏月已經完成份內工作了,剩下的事情只好冀望大助……在心中祈禱能將自己的願望託付給他,因爲大助也是發誓要保護千莉的夥伴之一。
——利菜,我爲了守護想要守護的人而戰了喔。
他向已故少女傳達最後的想法。
那是有夏月殘存夢想的最後一滴。
雙手繼續探索周遭,出聲詢問。
大助上哪裏去了?在千莉失去意識之前,總覺得好像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卻想不太起來。
緒裏、純。千莉的臉,還有其他記憶如波濤般甦醒。
伸手觸碰隔壁的座位,卻只碰到無機的座椅墊。
那是足以麻痹腦髓的甜美女性聲音,千莉並不認識她。
有夏月聽到這句話,眼睛突然恢復光澤。
大概正在戰鬥吧?他雖然痛苦的喘息着,但還是回答了。
〈郭公〉——
一股類似睡意的疲勞戚突然襲向千莉。
細蜉蝣的身體逐漸縮小,變回原本小小蜉蝣的〈蟲〉,飛到緊抓着車頂的有夏月身邊。
「〈郭公〉啊啊啊!」
有夏月以爲無線電功能早就壞了,看來是因爲之前專注於戰鬥,才讓他聽不見聲音。
千莉撐起疲憊的身子,馬上感覺到不對勁。
「〈郭公〉……!」
「〈郭公〉——」
千莉感覺到有人坐在另一邊的座位上,她馬上高興問道:
「阿……大……?」
「你……你是誰……?迪歐……?」
就在此時。
有夏月已經不記得這個五郎丸是誰了,也沒有辦法回應。
「緒裏……?小純……有夏月……?」
千莉的身體狀況變差之後,首先離開她身邊的是緒裏和有夏月。他們倆道別時候的態度,跟平常似乎不太一樣。
「廢話!〈郭公〉,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想找我復仇嗎?』
女性淡淡地述說着,但是有夏月只聽得懂一半,不過他很清楚明白一件事情。
「午安,迪歐雷斯托伊的火蟲,你好嗎?」
只想讓細蜉科蜉蝣喫掉自己的夢想,好好睡一覺。
柔軟布巾的觸戚接觸到千莉的臉頰,不知爲何,千莉很肯定那是戴着手套的手指。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大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有夏月倒在車頂上,昏厥過去。
「你是附蟲者喔!」
有夏月搞不懂她在說什麼。
『來東中央分部,保護千莉到最後一刻吧!』
『東中央分部願以火種二號局員的身份接收你。我已獲得西南西分部長的許可了。』
「雖然你的夢想已經被迪歐雷斯托伊侵蝕了……但似乎相當美味呢!」
感覺發燒了,腦袋一片昏沈。
『雖然〈木葉〉的報告中,指出你可能是〈蟲羽〉的成員,但是東中央分部需要你的力量。不管過去如何,只要你願意來這邊,你就可以繼續活下去。』
千莉皺起眉頭,她完全無法理解女性說的話。
『……嗯,沒錯,是我殺了利菜。』
叫做五郎丸的女性繼續說道:
「嗚……!」
在朦朧的意識之中,千莉喃喃自語着。
有夏月對着防風眼鏡大吼。
原本正發狂暴動的黃金細蜉蝣。突然停止動作。
有夏月因爲過於憤怒,導致握着防風眼鏡的手不斷顫抖着。
「阿大?」
『你要是死在這種地方的話,是贏不了我的,利菜可比你強多了。』
一時之間,她還以爲是新幹線列車已經抵達櫻架市,大家都下車了。然而伸手摸索到的座位確實是新幹線列車的座椅,也聽得見火車摩擦鐵軌的聲音和震動。
「利菜她……!利菜她是我們附蟲者的希望!她爲了創造我們的容身之處而戰!你卻……!」
她曾經說過,對自己來說,大家就像是地面一般。這句話的意思如同字面所示——只要大家在她的身邊,千莉哪裏都可以去:但相對的,要是他們都不在附近的話,千莉馬上就會害怕起來,她會擔心大夥到哪裏去了。
『那就來東中央分部追殺我吧!』
「我啊?這個嘛……你們都叫我〈暴食〉呢!至於迪歐雷斯托伊,就是你們稱之爲〈浸父〉的東西。迪歐雷斯托伊無法忍受漫長的任務,被食慾跟妄想搞瘋了……根本沒有人需要附蟲者之王這種東西啊!」
她打算想起睡着之前的記憶。
某種東西從有夏月內心最深處的的地方不斷崩解,他想不起利菜的面容。千莉給他的溫暖也迅速消失。
「大助……是你嗎?你就是〈郭公〉嗎?殺了……殺了利菜的人就是你嗎?」
嘴巴擅自開口。
「……!」
千莉打算退後,腰部卻撞到扶手,讓她跌坐在座椅上面。
4.13 The Others
要是自己悲觀的話。會讓大家擔心。如果表現出不安的態度,會增加他們的負擔,會給溫柔的那些人添麻煩。
「嗯……」
千莉雖然覺得頭很痛,但還是站了起來,準備去找人。
一度消失的利菜面容,從睜大雙眼的有夏月腦海中復活了。
『緒方有夏月,請你活下去!你的夢想真的可以在這裏結束嗎?只要你跟〈郭公〉……不,大助在的話,我們就還可以戰鬥下去!』
有夏月發出怒吼:
頭部一陣抽痛,然而因爲這股痛楚。讓昏沉的意識逐漸甦醒。
壞掉的防風眼鏡傳來女性的聲音。
千莉咬緊雙脣。
打算成蟲化的細蜉蝣嚎叫着,那聲音彷彿蘊含着因錯過反叛時機而遺憾的悔意,又像是欣喜於宿主復活一般的漫長鳴叫。
千莉立刻感到一陣惶恐。
這傢伙……只有這個男人,我一定要親手解決……!
『我有事情要拜託你。』
但是回應過來的,卻是個跟大助一點也不像的豔麗聲音。
他雖然因爲悔恨而咬緊牙根,但似乎也到達界限了。
「〈郭公〉…………!〈郭公〉…………!」
爲什麼身體狀況突然惡化成這樣?這樣子只會讓大助和大家擔心。
有夏月用乾涸的聲音吼道:
完全感受不到有人在動的跡象。
然而他現在只想獲得解脫。
大助的聲音帶着惡魔的笑意,至少有夏月聽來是這樣。
『沒錯,只要大助和你在的話……!』
生命之火逐漸消散的有夏月,在意識朦朧之中聆聽。
『……得見嗎?。』
「我的……夢想……」
「〈郭公〉……?大助嗎……?」
千莉在一陣寂靜的車廂內醒過來。
有夏月在風雨吹襲着的車頂上面匍匐前進,往前面的車廂過去。往可恨的利菜的仇人那裏去。
往可恨的利菜仇人那裏去。
「……!」
崩解的記憶碎片就像閃光一般,逐一復原。
有夏月的眼睛失去生氣。
「你是要我……繼續作戰……是嗎……?」
我會活下去……在殺了你之前,我會永遠活下去……!
手腳就像斷路器跳掉一般失去力量。
『我是東中央分部、代理部長五郎丸,〈月姬〉,你聽得見嗎?』
——所有雜音從車廂之中消失,千莉渾身發抖。必須依賴聽覺和觸覺的千莉,敏銳地察覺到車廂內的變化。
女性的一句話。似乎將這裏帶進夢中世界。
接着離開的是純,到這部分千莉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她好像說要去找緒裏。
「大家……」
這樣子不行——
千莉聽到〈暴食〉的話,睜大眼眸。
「你的〈蟲〉是非常明亮且溫暖的火焰……許多人追求你的火焰,而聚集到你身邊。在黑暗中迷途的蟲會追求光亮……在寒冷中凍僵的人會追求溫暖……你卻會用自己的火焰將他們燒盡。」
——燃燒吧……燃燒吧……將你身旁所有的事物都……
千莉想起好幾年前作的夢,最近又再度作到的夢。
千莉所知道的唯一景象。
千莉所知道的最大恐怖。
千莉在夢中用自己發出的火焰。燒燬了一切。
「我是……附蟲者……?」
〈暴食〉以指尖輕輕撫過發出顫抖聲音的嘴脣。
「你其實已經發現了吧?當你哥哥在你身邊時。當你真正親近的人在你身邊的時候,你的〈蟲〉就會掠食他們的夢想——」
怦通、怦通,千莉的心跳不斷加速。
恐怖感緊緊掐住千莉小小的胸口。
沒錯,〈暴食〉說得對——自己跟哥哥在一起,還有跟大助或緒裏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可以感受到他們離自己非常貼近。跟他們在一起,就覺得很有精神。
但是,那是因爲自己將他們的夢想——
「不……不對……我……沒有……」
千莉軟弱地搖搖頭,但是〈暴食〉的微笑聲卻擊刺激着她的耳膜。
「你的火焰會吸引他們過來,只要你笑得越是開朗,讓他們覺得越是溫暖,他們就會追求你……然後你會用自己的火焰包住他們。」
「不對……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哥哥在櫻架市沉睡着,現在依然徘徊在生死邊緣。」
「!」
千莉的心臟猛然跳動一下。
千莉知道自己心中的某樣東西忽然脫落。
「嗚哇啊啊!」
女性的聲音卻穿透捂住耳朵的手,震盪鼓膜。
緒裏和純都……死了?
4.14 大助 Part.12
「不管怎麼想,如果目標是千莉的話,把新幹線列車停下來會最好辦事吧?不過。金成洋一就像是爲了不要讓別人停下新幹線列車,才留在第一節車廂……」
出擊命令應該早就下達了,可是現在已經快要到達東中央分部管轄之下的櫻架市,還是不見他們的人影。儘管他們的目標是大助,可是也不可能放着眼前的HARUKIYO不管。只要他們在這裏,就可以在抵達櫻架市之前,爭取不少時間。

「緒裏……?」
「…………!」
——但是,碰觸千莉小手的觸感,卻漸漸淡化了。
「我……把大家……把哥哥……是我害的……」
難以置信,也不想相信。要是相信的話,自己一定會崩潰。
接着,鏡蟲從腹部擊出子彈。
只要能抵達那裏——
包圍周遭,類似漂浮感覺的神祕空氣也消失了。
「迪歐雷斯托伊的孩子,去實現夢想吧!然後……下次也讓我分享你熊熊燃燒的夢想吧!」
那是櫻架市的大樓,只要能抵達那裏,就會有東中央分部的援軍支援。就算是中央本部,也不能在沒有管轄分部的同意之下,於轄區之內進行戰鬥。
「你不是說你對千莉有興趣嗎?那爲什麼不讓新幹線列車停下來?」
「好弱,〈郭公〉好弱啊!打倒瓢蟲時的氣勢上哪兒去啦?」
「我的……夢想……?」
女子說得沒錯。
千莉揪起臉。
「…………!」
操控狂楓火焰的的HARUKIYO,低頭鄙視着大助,悠哉地揚起嘴角。乘坐在銀色鏡蟲上面的梅,則在他身邊嘻嘻竊笑。
大助面對嘲笑他的HARUKIYO,撐住顫抖的膝蓋站起來。
「我的夢想是……哥哥不要老是擔心我,可以獲得幸福……」
大助雖然連續擊發子彈,帶火的〈蟲〉卻只是在眼前扭曲形狀。因爲燃燒般的熱浪再次逼近。大助只好急忙掀起大衣防禦,以他爲中心,吹起火焰風暴。
HARUKIYO一副覺得很好玩似地抬起下顎,大助覺得他的舉動極不尋常。
與HARUKIYO的戰爭簡直就是單方面屠殺,大助一邊閃躲攻擊無效的火焰〈蟲〉。一邊瞄準宿主HARCKIYO出手。但是他的攻擊,卻屢屢被梅反彈回來。
乾脆停止下來好了——
「喂,讓我聽聽你的夢想吧!」
緒裏,他每次在握住千莉的手時,都會緊緊握一下。
HARUKIYO大概是聽到大助的呢喃,他出聲問道。他在包住臉的繃帶底下揚起嘴角,露出一個頗具含意的笑容。
「我這種人……乾脆消失掉吧……」
「那個叫做圓藤緒裏的男生,爲你死了。」
「呃啊……!」
「你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欺瞞自己的吧?」
這個舉動讓千莉拾起頭來,她對這個用堅硬觸感摸着自己手的方式有印象。
大助的體力跟精神力,在足以使人窒息的烈火之中大大削減。
「…………!」
那是因爲重視擔心自己不遺餘力的哥哥,而產生的夢想。
胸口陣陣痛處,或許是太激動了,千莉覺得原本就比較虛弱的身體正發出哀嚎。
「呼哈!哈……!」
大助雖然集中意識,準備做出最後一波攻擊。但是他注視遠方的櫻架市和HARUKIYO之後,突然產生疑問。
大衣裏面的狀況更慘,大助知道身上大概有一兩根骨頭出現裂痕。血汗混合的水珠,從防風眼鏡遮住的臉部滴下。
大助在最危急之際勉強躲開反彈回來的子彈。可是帶着熊熊火焰的大王虎甲蟲,卻伸出巨大的尖牙,朝大助襲擊而來。
千莉聽到旁邊有東西燃燒起來的聲音,觸摸千莉臉頰的女子手指觸感離去。千莉那原本應該被淚水沾溼的臉龐,卻被熱氣烘乾了。
其實千莉有別的夢想,她從小以來持續抱持的願望。然而現在的她卻沒有勇氣說出夢想,她害怕自己說出夢想之後,大家會離她遠去,
「沒用的,我的鏡子照着〈郭公〉的身影呢!」
雖然是非常堅硬的觸感,但是卻有着奇妙的溫暖,千莉在耳邊聽見如同低吟般的聲音。
再次被梅的鏡蟲打回來的子彈,擊中大助腹部。
「哥哥——」
千莉的夢想。
「喂,HARUKIYO……」
這句話說完的同時,新幹線列車奔馳的聲音再度響起。
猶如電流般的衝擊貫穿大助背脊。
她確實聽到某個東西在身邊發出歡喜的咆哮。
「你的夢想給那個貪喫鬼迪歐雷斯托伊享用。實在是太浪費了。我真想好好品嚐一下,你那燃燒般的美夢……」
「直屬局長的殲滅部隊還沒有來……」
「殲滅部隊……已經在我眼前了嗎……?中央本部的資料庫裏面,沒有與HARUKIYO有關的資料,就是這個原因嗎?」
「大家都是被你的夢想……被你那綻放着光輝的溫暖夢想給吸引……」
「然後,喜歡他的那個女生也……」
女性甜美的聲音,緩緩傳達到千莉內心深處。
他勉強擠出力量,朝HARUKIYO發射子彈。火焰風暴在提高威力的槍彈橫掃之下遭到吹散。但是——
某樣東西碰觸一臉茫然的千莉臉頰。
大助像是夢遊患者一般囈語着。而擋在一臉茫然的大助面前的青年——HARUKIYO用有點做作的舉動,悠哉地雙手抱胸笑着。
心臟以過去從未有的速度狂跳,因爲跳得太過猛烈。讓千莉甚至不禁懷疑,自己會不會馬上就用盡力氣暈厥。
「你的夢想就是這樣嗎?」
但是千莉依然軟弱地搖着頭。
堅硬的觸感從千莉的臉頰移動到手上。有如溫柔包容千莉顫抖的手一般,好似要傳達什麼一般輕輕撫摸着。
「殲滅部隊?」
「怎麼樣?」
千莉腦中浮現這個想法。
是久瀨崎梅。梅乘坐的鏡蟲腹部,映出穿着漆黑色大衣的大助身影。
「別再……說了……!求求你……!」
「嘖……!」
剛纔還在千莉手中的溫暖,如南坷一夢般消失殆盡。
女子遠離千莉。
千莉用手捂住耳朵拚命搖頭,眼淚潸然落下。她爲了否定女性的聲音,打算拒絕一切真相。
「被明朗的火焰引誘,勇敢且溫柔的孩子……他的夢想非常美味唷!」
「……咦……?」
瞪大眼睛的大助,在腦海裏將這次淨髮生些不自然狀況的任務中,所產生的諸多疑點,全部用一條線串連起來了。然而這項推測卻出乎意料地,讓他不禁背脊發寒。
「不……!不……!」
但是子彈在命中全身帶火的HARUKIYO之前,就被半途殺進來銀色鏡蟲吸收。
如果自己會喫掉哥哥和重要人們的夢想……如果大家都因爲自己而受傷,這樣的自己乾脆消失好了。
槍彈伴隨巨響,從大助舉起的手槍之中擊出。
千莉依然瞠目結舌,根本說不出話來。
心跳的速度飆升到極限。
「你看,守護公主的溫柔軍隊的〈蟲〉,也過來道別了喔!」
觸感完全消失。
她打從心底這麼覺得。
燃燒般的熱氣,在千莉喃喃低語的瞬間包圍她。
女性以愉快的口吻說道。
就像感應到冥冥之中的暗示,大助覺得自己以外的某人,在耳邊喃喃分析道。
「那些傢伙的座右銘似乎是守時呢!」
這次雖然沒有被打飛,大助卻承受不了誇張的衝擊力道。他雙腳一軟,當場跪地。
大助發現遠方成列的大樓景象,抬起頭來。
大助已經渾身是傷,HARUKIYO所發出的招數,和反彈回來的子彈,已經快要打破他身上的大衣了。頂多再抵擋一,兩次攻擊,就會報銷。
「這次的任務……中央本部打從一開始就是要把我逼上絕路,然後消滅我——」
「我們會消滅所有的敵人,然後得到想要的一切。」
HARUKIYO露出得意自滿的笑容,打斷大助的話:
「〈郭公〉,在我看來,你不過只是只渺小的蟲子罷了。」
大助看到咧嘴而笑的HARUKIYO,總覺得有些怪異。
現在擋在面前的青年很強,他的強度絕對足以認定爲異種一號。但是在大助眼裏。卻總覺得前這位火紅頭髮的青年,好像少了點什麼。
「你……真的是HARUKIYO嗎?」
HARUKIYO聽到大助的問題,收起笑容。
「不然你以爲我是誰?」
帶火的大王虎甲蟲怒吼,形成它身體的火焰增加火勢,打算從頭上攻擊大助。
大助舉槍,他不管火焰〈蟲〉,朝HARUKIYO開槍。
「〈郭公〉,沒用的啦——」
銀色的鏡蟲擋在HARCKIYO面前。
但是子彈卻擦過梅的臉頰。
「咦……?」
梅的臉頰噴出血沬,他連忙回過頭去。
大助射出的子彈,打穿設立在鐵軌旁邊的電線杆。水泥柱子緩緩往新幹線列車上方倒下。
「嗚……啊啊……!」
火焰〈蟲〉用左右不對稱的牙齒咬住大助,打算把他撕成兩半。沉重的壓力刺激大助腹部。
倒下的電線杆撞上新幹線列車車頭。
大量水泥碎片與土塵伴隨劇烈的震動,包圍第一節車廂。
千莉原本坐着的座位被火紅火焰融化,牆上也同樣融出一個大小可以供人通過的洞穴。
「我絕對會活下去……!而且不會再傷害任何人了……!」
在啞口無言的大助面前,HARUKIYO的身體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往左右兩旁裂開,裏頭出現一名留有一頭烏黑直順長髮的少女。
大助一邊利用牆壁支撐身體,一邊拖着沉重的腳步往後段車廂移動。
——原本看起來應該倒下的HARUKIYO,卻在倒下之前停止動作,接着有如錄影帶倒帶,挺起往後仰倒的身體。
你知道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出了什麼事嗎……?
「豈能讓某人稱心如意……?」
力量完全用盡的大助,滾倒在突然停止的新幹線列車上面。他從自己打穿的車頂洞口滾到車廂裏面去。
「呼哈……呼哈……」
大助在心中,對不在這裏的前上司問道。
「呃啊……!」
方纔新幹線列車與電線杆劇烈衝撞之後,讓車輛與鐵軌接觸的部分扭曲了。新幹線列車發出尖銳的金屬聲,逐漸減緩速度。
就像HARUKIYO……不,遙香說的一樣,或許大助只是只渺小的蟲子。但是他……他們附蟲者卻擁有絕對不會讓給任何人的夢想。
青年就像斷線的傀儡一般,緩緩倒在車頂上。
土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梅發現大助的時候,他已經舉起緊握的左拳,也不給鏡蟲閃躲的空檔。一拳打進因爲沾到土塵而失去光澤的鏡蟲腹部。
「櫻架市到了……!遙香,我們撤退!」
「嗚……」
千莉不見了。
「……千莉……」
「不是HARUKIYO嗎……?」
大助劇烈地喘着氣,但在抵達千莉所在的車輛之後,他目瞪口呆。
大助呻吟般地擠出聲音,那少女是HARUKIYO的夥伴。
表情扭曲的梅,跳到仍在噴出體液的鏡蟲上面。
大助眼前是一個右手和臉部絕大部分都粉碎掉的異形,他發現一對黑色眼眸,正從粉碎的身體裏面瞪視着自己。
「你給我記住……」
大助強化過的拳頭貫穿鏡蟲身體,身上沾滿鏡蟲噴出大量體液的梅。露出苦悶的表情。
「柛……遙香……!」
從新幹線列車可以觀望到的所有光景,全部都像海市蜃樓一般燃燒着熊熊烈火。
大助擠出僅存的力量。靠蠻力推開大王虎甲蟲的牙齒。當他落在車頂的同時,便朝土塵中的梅衝過去。
大助從洞口往車廂外探出身子,倒吸一口氣。
現在的位置,剛好差一點點就到達櫻架市邊界。
大助擊出的子彈沒有絲毫偏差,準確命中紅髮青年。HARUKIYO的修長身軀,伴隨着某種物體粉碎的聲音往後一仰。
大助咬緊牙根,嘴中充滿血腥味。
穿着HARUKIYO身軀的遙香,被火焰包圍着。
火焰團塊從以手臂擋住面孔的大助眼前消失,梅搭乘的鏡蟲也搖搖晃晃地拍着翅膀飛走。
「轟!」地一聲巨響響徹周遭。
包着繃帶的HARCKIYO瞪大眼睛。
「嗚喔啊啊啊啊啊!」
大助毫不猶豫朝HARUKIYO舉槍。
她小聲丟下這句話之後,大助的視野便被火焰填滿。
失去控制的新幹線列車,完全停了下來。
「…………!」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
大助穿過被蜘蛛絲支配的第三節車廂,踏進一般乘客乘坐的第四節車廂裏。第四節車廂內的乘客們全都昏了過去,應該是被千莉的〈蟲〉喫盡精神所導致的。
久瀨崎梅跟遙香是HARUKIYO的夥伴,倘若他們如同大助的推測,是中央本部沒有公開的一部分,想必身爲他們領袖的HARUKIYO也——
可是大助還活着,雖然拖着腳,雖然經過的路上充滿他留下的血跡,但他依然咬牙活着。
大助並不知道誰纔是敵人,到底是〈原始三隻〉?還是〈蟲羽〉?HARUKIYO?又或者說,包括理應是夥伴的特別環境保護局,全部都是敵人也說不定。
燃燒着的城鎮,可以看到由火焰勾勒成〈蟲〉的輪廓,正朝着豪雨落下的天空高聲咆哮。